第八十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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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卷

魏其武安侯列傳第四十七

本傳是竇嬰、田蚡和灌夫三人的合傳。竇嬰和田蚡都是漢初權重一時的外戚,灌夫因軍功封為將軍,他們之間的傾軋鬥爭是統治階級內部矛盾的典型事例。這篇文章通過對他們三人生平和相互鬥爭的描述,展現了漢初宮廷中的一系列矛盾和當時那種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畸形關係,暴露了統治階級奸詐殘暴的醜惡本質。司馬遷曾親身經歷和體驗過官場的殘酷,所以寫得入木三分。他能把舊戚和新貴之間的矛盾鬥爭寫得如此驚心動魄,淋漓盡致,也充分表現了他對現實政治的強烈批判精神。

本文在寫作方面也表現了較高的技巧。雖是三個人的合傳,頭緒紛繁,但在分別交代每個人出身經歷的同時,又能將他們交錯起來敘寫,有分有合。既井然有序,又結構緊密完整,渾然一體。這就充分表現了作者高度的藝術概括力和文字材料的組織剪裁能力。

【原文】

魏其侯竇嬰者,孝文後從兄[1]子也。父世[2]觀津人。喜賓客。孝文[3]時,嬰為吳[4]相,病免。孝景[5]初即位,為詹事。

梁孝王[6]者,孝景弟也,其母竇太后愛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7]飲。是時上[8]未立太子,酒酣[9],從容言曰:“千秋之後[10]傳梁王。”太后歡。竇嬰引卮[11]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此漢之約[12]也,上何以得擅傳梁王!”太后由此憎竇嬰。竇嬰亦薄其官[13],因病免[14]。太后除竇嬰門籍[15],不得入朝請[16]。

【註釋】

[1]孝文後:即竇太后,漢文帝劉恆之妻,景帝之母。從兄:堂兄。

[2]父世:父輩以上世世代代。

[3]孝文:漢文帝劉恆。

[4]吳:指漢初所封之吳國。

[5]孝景:漢景帝劉啟。

[6]梁孝王:文帝次子劉武,封為梁王,死諡孝。

[7]昆弟:兄弟。昆,兄。燕:通“宴”。

[8]上:指漢景帝。

[9]酒酣:喝酒喝到很痛快的時候。

[10]千秋之後:即死後。

[11]引:舉。卮:盛酒的器皿。

[12]約:法定的約束。

[13]薄其官:輕視他的官位。

[14]因病免:借病辭官。

[15]除:取消。門籍:進出宮門的憑證。用二尺竹牒製成,上記年齡、名字、形貌等,懸在宮門上,核對相符,才能入宮。

[16]朝請:諸侯朝見天子,春天叫朝,秋天稱請。這裡指每逢節日入宮進見。

【原文】

孝景三年[1],吳楚反[2],上察宗室諸竇毋[3]如竇嬰賢,乃召嬰。嬰入見,固辭謝病[4]不足任。太后亦慚。於是上曰:“天下方[5]有急,王孫寧可以讓邪[6]?”乃拜嬰為大將軍,賜金千斤。嬰乃言袁盎、欒布諸名將賢士在家者進之[7]。所賜金,陳之廊廡[8]下,軍吏過,輒令財[9]取為用,金無入家者。竇嬰守滎陽,監齊趙兵[10],七國兵已盡破,封嬰為魏其侯。諸遊士賓客爭歸魏其侯。孝景時每朝議[11]大事,條侯[12]、魏其侯,諸列侯莫敢與亢禮[13]。

【註釋】

[1]孝景三年:公元前154年。

[2]吳楚反:指吳楚七國叛亂。七國:吳王劉濞、楚王劉戊、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菑川王劉賢、濟南王劉闢光、趙王劉遂。這次叛亂以吳王劉濞為主謀,楚為大國,所以稱“吳楚反”。詳見《吳王濞列傳》。

[3]察:考察。諸竇:指竇太后族人。毋:通“無”。

[4]固辭:堅決推辭。謝病:推託有病。不足任:指不能擔當大任。

[5]方:正。

[6]王孫:竇嬰的字。邪:通“耶”,疑問語氣詞。

[7]在家:指免官家居。進之:把他們推薦給景帝使用。

[8]廊廡:古代堂下週圍的屋子,相當於走廊。

[9]財:通“裁”,酌量。

[10]監趙齊兵:監督趙、齊兩路兵馬。

[11]朝議:在朝廷上討論。

[12]條侯:即周亞夫。

[13]列侯:爵位名。亢禮:平起平坐,以平等禮相待。亢,通“抗”。

【原文】

孝景四年[1],立慄太子[2],使魏其侯為太子傅[3]。孝景七年[4],慄太子廢,魏其數爭不能得[5]。魏其謝病,屏居[6]藍田南山之下數月,諸賓客辯士說[7]之,莫能來[8],梁人高遂乃說魏其曰:“能富貴將軍者,上也;能親將軍者,太后也。今將軍傅太子,太子廢而不能爭;爭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謝病,擁趙女[9],屏間處[10]而不朝。相提而論[11],是自明揚主上之過[12]。有如兩宮螫[13]將軍,則妻子毋類[14]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請如故。

桃侯[15]免相,竇太后數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豈以為臣有愛[16],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17]耳,多易[18]。難以為相,持重[19]。”遂不用,用建陵侯衛綰為丞相。

【註釋】

[1]孝景四年:公元前153年。

[2]慄太子:景帝長子,名劉榮,以慄姬所生,故稱。

[3]太子傅:負責輔佐教導太子的官。

[4]孝景七年:公元前150年。

[5]數爭:指多次為慄太子爭辯。不能得:指無效果。

[6]屏居:隱居。

[7]說:勸說。

[8]莫能來:不能說服他回到京城來。

[9]趙女:指美女。古時趙地多美女。

[10]屏間處:退隱閒居。間,通“閒”。

[11]相提而論:互相對比來說。

[12]明揚主上之過:明顯地張揚景帝的過失。

[13]有如:假如。兩宮:東宮(長樂宮)和西宮(未央宮)。這裡指太后(住在東宮)和漢景帝(住在西宮)。螫:與“蜇”同義,本指蜂、蠍子等刺人,這裡是惱怒、加害的意思。

[14]毋類:指全家被殺。

[15]桃侯:指景帝丞相劉舍。

[16]臣:景帝對竇太后的自稱。愛:吝嗇。

[17]沾沾自喜:指驕傲自滿,自我欣賞。沾沾,自得的樣子。

[18]易:指草率輕浮。

[19]持重:擔當重任。

【原文】

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後同母弟[1]也,生長陵。魏其已為大將軍後,方盛[2],蚡為諸郎[3],未貴,往來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4]。及孝景晚節[5],蚡益貴幸[6],為太中大夫。蚡辯有口[7],學《槃盂》[8]諸書,王太后賢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9],稱制[10],所鎮撫多有田蚡賓客計策。蚡弟田勝,皆以太后弟,孝景後三年[11],封蚡為武安侯,勝為周陽侯。

【註釋】

[1]孝景後同母弟:漢景帝皇后名叫王娡,母臧兒,父王仲。王仲死後,臧兒改嫁田氏,生蚡、勝。王娡原為景帝妃,後因子劉徹被立為太子,才封為皇后。

[2]方盛:正當權大勢重的時候。

[3]諸郎:漢代守衛宮廷,隨侍皇帝的官員。

[4]子姓:子孫或眾子孫。也指兒子。

[5]晚節:晚年。

[6]益:更加。貴幸:指地位尊貴,受到寵幸。

[7]辯有口:指善於辯論,有口才。

[8]《槃盂》:傳說為黃帝史官孔甲所作的銘文,共二十六篇,刻在槃盂等器物上。這裡是說明田蚡能學習古文字。槃,通“盤”。

[9]即日太子立:景帝死日,太子劉徹即繼立為皇帝,是為武帝,時年武帝十六歲。

[10]稱制:代天子執政。由於武帝尚未成年,所以王太后代武帝臨朝聽政。

[11]孝景後三年:公元前141年。景帝紀年分為前、中、後三段。這年正月景帝死,武帝繼位。

【原文】

武安侯新欲用事為相[1],卑下賓客[2],進名士家居者貴之[3],欲以傾[4]魏其諸將相。建元元年[5],丞相綰病免,上議置[6]丞相、太尉。籍福說武安侯曰:“魏其貴久矣,天下士素歸[7]之。今將軍初興[8],未如魏其,即[9]上以將軍為丞相,必讓魏其。魏其為丞相,將軍必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10]耳,又有讓賢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風[11]上,於是乃以魏其侯為丞相,武安侯為太尉。籍福賀魏其侯,因吊[12]曰:“君侯資性喜善疾惡[13],方今[14]善人譽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惡,惡人眾,亦且毀君侯。君侯能兼容[15],則幸久;不能,今以毀去[16]矣。”魏其不聽。

【註釋】

[1]新欲用事為相:即“新用事欲為相”的倒文。意思是說田蚡剛剛掌權想當丞相。

[2]卑下賓客:對賓客態度謙卑,不惜降低自己的身份。

[3]這句的意思是說,推薦退居在家的名士,讓他們顯貴起來。

[4]傾:壓倒,超過。

[5]建元:武帝的第一個年號(前140—前135),也是我國曆史上帝王以年號來紀年的開始。

[6]議:商量。置:安排。

[7]素:一向。歸:歸附。

[8]初興:剛剛發跡。

[9]即:假如。

[10]尊等:尊貴的地方相等。

[11]微言:委婉進言,隱約其詞。風:通“諷”,用含蓄的話暗示。

[12]因吊:順便提醒、警告的意思。

[13]君侯:對列侯的尊稱。資性:天性。喜善疾惡:喜歡好人,痛恨壞人。疾,恨。

[14]方今:當今。

[15]兼容:指並容好人和壞人。

[16]今:立即,馬上。去:離職。

【原文】

魏其、武安俱好儒術,推轂[1]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迎魯申公[2],欲設明堂[3],令列侯就國[4],除關[5],以禮為服制[6],以興太平[7]。舉適諸竇宗室毋節行者[8],除其屬籍[9]。時諸外家[10]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11],皆不欲就國,以故毀日至竇太后[12]。太后好黃老之言[13],而魏其、武安、趙綰、王臧等務隆推儒術[14],貶道家言,是以竇太后滋不說[15]魏其等。及建元二年[16],御史大夫趙綰請無奏事東宮[17]。竇太后大怒,及罷逐趙綰、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許昌為丞相,武強侯莊青翟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18]。

【註釋】

[1]推轂:原指推動車子前進。這裡是推薦之意。

[2]魯申公:指魯國專治《詩經》的大儒申培。

[3]明堂:古代天子朝會諸侯之處。

[4]就國:返回自己的封地。國,指封地。

[5]除關:廢除關禁。諸侯出入不受檢查,可以自由往來,以示天下一家。

[6]以禮為服制:按照古代禮法來規定吉凶服飾、制度。

[7]興太平:振興太平政治。

[8]舉適:檢舉,揭發。適,通“謫”。宗室:這裡指皇室人員。毋節行者:指品德不好,行為不正的人。毋,通“無”。

[9]屬籍:指宗譜。

[10]外家:外戚,皇帝的母族、妻族。

[11]尚公主:娶公主為妻。

[12]日至竇太后:意謂每天都傳到竇太后的耳朵裡。

[13]黃老之言:指道家學說。黃,黃帝。老,老子。二人被推尊為道家始祖,故稱“黃老”。言,此指學說。

[14]務:致力。隆推:推崇抬高。儒術:指儒家的學說。

[15]滋:更加。說:通“悅”,高興。

[16]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

[17]請無奏事東宮:請武帝不要向竇太后稟奏政事。東宮,漢朝太后所居住的長樂宮。

[18]以侯家居:以侯爵的身份閒居在家。

【原文】

武安侯雖不任職,以王太后故,親倖[1],數言事多效[2],天下吏士趨勢利者[3],皆去魏其歸武安。武安日益橫[4]。建元六年[5],竇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喪事不辦[6],免。以武安侯蚡為丞相,以大司農韓安國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諸侯愈益附[7]武安。

【註釋】

[1]親倖:指受到皇上寵信。

[2]多效:指意見多被採納而發生效驗。

[3]吏士趨勢力者:指趨貴附勢的官吏和士人。

[4]橫:驕橫,放肆。

[5]建元六年:前135年。

[6]坐喪事不辦:因為沒把喪事辦好而獲罪。坐,指辦罪的因由。

[7]郡諸侯:郡縣各諸侯國的人們。愈益:更加。附:歸附。

【原文】

武安者,貌侵[1],生貴甚[2]。又以為諸侯王多長[3],上[4]初即位,富於春秋[5],蚡以肺腑為京師相[6],非痛折節以禮詘[7]之,天下不肅[8]。當是時,丞相入奏事,坐語移日[9],所言皆聽,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10],權移主上[11]。上乃曰:“君除吏已盡未[12]?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益宅[13],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14]!”是後乃退[15]。嘗召客飲,坐其兄蓋侯南鄉[16],自坐東鄉[17],以為漢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橈[18]。武安由此滋驕[19],治宅甲諸第[20]。田園極膏腴[21],而市買郡縣器物相屬於道[22]。前堂羅[23]鐘鼓,立曲旃[24];後房婦女以百數。諸侯奉[25]金玉狗馬玩好,不可勝數。

【註釋】

[1]貌侵:矮小丑陋,其貌不揚。侵,通“寢”。

[2]生貴甚:一出生就很尊貴。田蚡出生前王娡已得寵,所以一出生便是外戚。

[3]多長:多數人都年紀大了,比自己年長。

[4]上:指武帝。

[5]富於春秋:指年輕,來日方長。

[6]肺腑:指心腹親信。京師相:猶言朝廷的丞相。

[7]痛:狠狠地。折節:壓制。詘:通“屈”,這裡的意思是使之屈服。

[8]肅:敬畏。

[9]移日:日影移動了位置。表示過了很長的時間。

[10]起家至二千石:把閒居在家無爵祿的人一下子提升到二千石的官位。二千石,指一年的俸祿,當時的高級官員才能享受。

[11]權移主上:把皇帝的權力轉移到自己手中。

[12]除吏:任命官吏。盡未:完了沒有。

[13]嘗:曾經。考工:督造器械的官衙。益宅:擴建私宅。

[14]這句的意思是說:“你何不把武庫也取走呢?”這是武帝憤激的話,取武庫等於造反。武庫,藏兵器的庫房。

[15]是後乃退:從此之後才收斂一些。

[16]蓋侯:指田蚡的異父同母之兄。鄉:通“向”,方向。

[17]東向:當時以東向坐為尊,南向坐次之,王信年長卻屈居下坐,可見田蚡態度的倨傲。

[18]橈:通“撓”,枉曲。

[19]滋驕:更加驕縱。

[20]治宅:修建住宅。甲諸第:指超過所有的貴族的府第。

[21]膏腴:肥沃。

[22]市:買。郡縣:這裡泛指各地。相屬於道:謂接連不斷。屬,連接。

[23]羅:排列。

[24]曲旃:曲柄長幡,用整幅素帛製成。鐘鼓、曲旃都是帝王的擺設物,田蚡擺設裝飾在自己家中是超越丞相身份和違反制度規定的。

[25]奉:獻。

【原文】

魏其失竇太后,益疏[1]不用,無勢[2],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3],唯灌將軍獨不失故[4]。魏其日默默[5]不得志,而獨厚遇[6]灌將軍。

【註釋】

[1]疏:指被疏遠。

[2]勢:權勢。

[3]稍稍:漸漸。自引:自動離去。怠傲:懈怠傲慢。

[4]故:故態,舊情。

[5]默默:鬱悶不高興的樣子。

[6]厚遇:厚待,優待。

【原文】

灌將軍夫者,潁陰人也。夫父張孟,嘗為潁陰侯嬰舍人[1],得幸[2],因進之至二千石,故蒙[3]灌氏姓為灌孟。吳楚反時,潁陰侯灌何[4]為將軍,屬太尉[5],請灌孟為校尉。夫以千人與父俱[6]。灌孟年老,潁陰侯強[7]請之,鬱郁[8]不得意,故戰常陷堅[9],遂死吳軍中。軍法,父子俱從軍,有死事[10],得與喪[11]歸。灌夫不肯隨喪歸,奮[12]曰:“願取吳王若[13]將軍頭,以報父之仇。”於是灌夫被甲[14]持戟,募軍中壯士所善願從者[15]數十人。及出壁門[16],莫敢前。獨二人及從奴[17]十數騎馳入吳軍,至吳將麾下[18],所殺傷數十人。不得前,復[19]馳還,走入漢壁[20],皆亡[21]其奴,獨與一騎歸。夫身中大創[22]十餘,適有萬金良藥[23],故得無死。夫創少瘳[24],又復請將軍曰:“吾益知吳壁中曲折,請復往。”將軍壯義之[25],恐亡夫[26],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27]之。吳已破,灌夫以此名聞天下。

【註釋】

[1]潁陰侯嬰:即灌嬰。舍人:門客。

[2]得幸:受到寵信。

[3]蒙:冒。

[4]灌何:灌嬰之子。

[5]屬太尉:隸屬於太尉。太尉,指周亞父。

[6]俱:一起去。

[7]強:勉強。

[8]鬱郁:愁悶的樣子。

[9]陷堅:攻打敵人最堅強的陣地或部隊。

[10]死事:指戰死。

[11]與:陪同,護送。喪:指靈柩。

[12]奮:發憤。

[13]若:或。

[14]被甲:披戴鎧甲。被,通“披”,穿上。

[15]募:招集。所善願從者:素來有交情而願意跟他同去的。

[16]壁門:營門。壁,營壘。

[17]獨:只。從奴:隸屬灌夫的奴隸。

[18]麾下:將帥的大旗下。

[19]復:又。

[20]走入漢壁:奔跑回到漢軍營壘中。走,跑。

[21]亡:喪失。

[22]大創:大的創傷。

[23]適:恰好。萬金良藥:指貴重的良藥。

[24]瘳(chōu):痊癒。

[25]壯義之:認為他勇敢而有義氣。

[26]恐亡夫:害怕灌夫戰死。

[27]固止:堅決勸阻。

【原文】

潁陰侯言之上[1],上以夫為中郎將。數月,坐法去[2]。後家居長安,長安中諸公莫弗稱之[3]。孝景時,至代相[4]。孝景崩,今上[5]初即位,以為淮陽天下交[6],勁兵處[7],故徙[8]夫為淮陽太守。建元元年,入為太僕。二年,夫與長樂衛尉[9]竇甫飲,輕重不得[10],失醉,搏[11]甫。甫,竇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誅夫,徙為燕相。數歲,坐法去官,家居長安。

【註釋】

[1]言之上:指把灌夫的作戰表現彙報給皇帝。

[2]坐法去:因犯法而被免官。

[3]諸公:指貴族、大官僚。莫弗稱之:沒有不稱讚他的。

[4]代相:代王的相。

[5]今上:指漢武帝。

[6]天下交:四面八方交會的地方。

[7]勁兵處:強大的軍隊駐守的地方。

[8]徙:調動。

[9]長樂衛尉:長樂宮衛兵的長官。

[10]輕重不得:指飲酒時禮數不合適而發生爭執。一說言談間意見不合。

[11]搏:毆打。

【原文】

灌夫為人剛直使酒[1],不好面諛[2]。貴戚諸有勢在己之右[3],不欲加禮[4],必陵[5]之;諸士在己之左,愈貧賤,尤益敬,與鈞[6]。稠人廣眾[7],薦寵下輩[8]。士亦以此多[9]之。

夫不喜文學[10],好任俠[11],已然諾[12]。諸所與交通[13],無非豪傑大猾[14]。家累[15]數千萬,食客日數十百人。陂池田園[16],宗族賓客為權利[17],橫[18]於潁川。潁川兒乃歌之曰:“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19]。”

【註釋】

[1]剛直使酒:剛強直爽,好發酒瘋。

[2]面諛:當面奉承人。

[3]勢在己之右:有勢力在自己上面的人。右,古代以右為上位,左為下位。

[4]加禮:表示尊敬有禮貌。

[5]凌:凌辱。

[6]與鈞:和他們平等相處。鈞,通“均”。

[7]稠人廣眾:指人多的場合。

[8]薦寵下輩:推薦獎掖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寵,表揚。

[9]多;推重,讚許。

[10]文學:指文章經學。

[11]任俠:指打抱不平。

[12]已然諾:意謂已經答應了別人的事,一定辦到。

[13]交通:交遊往來。

[14]大猾:大奸巨猾。

[15]累:累積。

[16]陂池田園:指蓄水灌溉田地,興修水利。陂,堤塘。

[17]為權利:爭權奪利,壟斷利益。

[18]橫:橫行,胡作非為。

[19]族:滅族。

【原文】

灌夫家居雖富,然失勢[1],卿相侍中賓客益衰[2]。及魏其侯失勢,亦欲倚灌夫引繩批根生平慕之後棄之者[3]。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為名高[4]。兩人相為引重[5],其遊[6]如父子然。相得[7]歡甚,無厭[8],恨相知晚也。

【註釋】

[1]失勢:失去權勢。

[2]卿相侍中:指高級官吏。侍中,加官名,是從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銜。在原官職上加“侍中”就可以入宮廷,侍從皇帝左右。衰:少。

[3]引繩:原指木匠用墨線檢驗木材的方正,這裡引申為糾正的意思。批根:原指批削樹根,這裡引申為清算的意思。生平慕之後棄之者:平日仰慕自己,失勢後又拋棄自己的人。

[4]為名高:指抬高自己的名聲。

[5]相為引重:互相援引借重。

[6]遊:交往。

[7]相得:彼此情投意合。

[8]厭:嫌忌。

【原文】

灌夫有服[1],過丞相[2]。丞相從容曰:“吾欲與仲孺[3]過魏其侯,會仲孺有服。”灌夫曰:“將軍乃肯幸臨況[4]魏其侯,夫安敢以服為解[5]!請語魏其侯帳具[6],將軍旦日蚤[7]臨。”武安許諾。灌夫具語魏其侯如所謂武安侯[8]。魏其與其夫人益市牛酒[9],夜灑埽[10],早帳具至旦。平明[11],令門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來。魏其謂灌夫曰:“丞相豈忘之哉?”灌夫不懌[12],曰:“夫以服請,宜往[13]。”乃駕,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戲許[14]灌夫,殊[15]無意往。及夫至門,丞相尚臥。於是夫入見,曰:“將軍昨日幸許過魏其,魏其夫妻治具[16],自旦至今,未敢嘗食。”武安鄂謝[17]曰:“吾昨日醉,忽忘[18]與仲孺言。”乃駕往,又徐行[19],灌夫愈益怒。及飲酒酣,夫起舞屬丞相[20],丞相不起,夫從坐上語侵之[21]。魏其乃扶灌夫去,謝丞相。丞相卒飲至夜,極歡而去。

【註釋】

[1]有服:正在服喪。其時灌夫遭姊喪。

[2]過:拜訪。丞相:指田蚡。

[3]仲孺:灌夫的字。

[4]臨況:光臨。況,通“貺”,賞光的意思。

[5]安敢:怎敢。解:推辭。

[6]語:告訴。帳具:設置帷帳,備辦酒宴。

[7]旦日:明天早晨。蚤:通“早”。

[8]具語:詳細告訴。如所謂武安侯:就像他對武安侯所說的那樣,

[9]益市牛酒:多買肉和酒。

[10]夜灑埽:當夜就打掃房屋。

[11]平明:天剛亮。

[12]懌:喜悅,高興。

[13]夫以服請:我不嫌忌在服喪期間邀請他來赴宴。宜往:應該來。

[14]特:只不過。戲:開玩笑。許:答應。

[15]殊:很,實在。

[16]治具:備辦酒宴。

[17]鄂謝:裝作驚訝的樣子道歉。鄂,通“愕”。

[18]忽忘:忘記。

[19]徐行:慢慢地走。

[20]這句意思是說,灌夫起舞致禮,舞畢請田蚡起舞。起舞:這是當時宴會上的一種禮儀,以表示賓客對主人的感謝。

[21]坐:通“座”,座位。語侵之:用話諷刺田蚡。侵,觸犯。

【原文】

丞相嘗使籍福請[1]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2]曰:“老僕[3]雖棄,將軍雖貴,寧可[4]以勢奪乎!”不許。灌夫聞,怒,罵籍福。籍福惡兩人有郄[5],乃謾[6]自好謝丞相曰:“魏其老且死[7],易忍[8],且待之。”已而武安聞魏其、灌夫實怒不予田[9],亦怒曰:“魏其子嘗殺人,蚡活之[10]。蚡事[11]魏其侯無所不可,何愛[12]數頃田?且灌夫何與[13]也?吾不敢復求田[14]。”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元光四年[15]春,丞相言灌夫家在潁川,橫甚,民苦之。請案[16]。上曰:“此丞相事,何請。”灌夫亦持丞相陰事[17],為奸利[18],受淮南王金與語言[19]。賓客居間[20],遂止,俱解[21]。

【註釋】

[1]請:索求。

[2]大望:大為怨恨。

[3]老僕:含有怨憤的自謙之稱。

[4]寧可:難道能夠。

[5]惡:不樂意。郄:通“隙”,嫌隙。

[6]謾:說謊。

[7]老且死:年老將死。且,將要。

[8]忍:忍耐,容忍。

[9]已而:不久。實怒不予田:實際是憤怒不把田地給他。

[10]活之:使他活。意思是救了他。

[11]事:侍奉。

[12]愛:吝嗇。

[13]何與:為什麼干預?與,參與。

[14]這句的表面意思是說我不敢再提求田的事,實際是一句反話,偏要去求田的意思。

[15]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元光,漢武帝的第二個年號(前134—前129)。

[16]請案:請求武帝查辦。

[17]持:抓住。陰事:陰私之事。

[18]為奸利:幹犯法的事謀求私利。

[19]這句的意思是說,田蚡接受淮南王的財物,並且說了些不應該說的話。淮南王:即劉安。他於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入朝,當時,田蚡為太尉,告以日後劉安當為天子。劉安大喜,厚贈武安侯金。詳見《淮南衡山列傳》。

[20]居間:從中調解。

[21]解:和解。

【原文】

夏,丞相取燕王女[1]為夫人,有太后詔[2],召列侯宗室皆往賀。魏其侯過灌夫,欲與俱。夫謝曰:“夫數以酒失得過[3]丞相,丞相今者又與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強與俱。飲酒酣,武安起為壽[4],坐皆避席伏[5],已[6]魏其侯為壽,獨故人[7]避席耳,餘半膝席[8]。灌夫不悅。起行酒[9],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滿觴[10]。”夫怒,因嘻笑[11]曰:“將軍貴人也,屬[12]之!”時武安不肯。行酒次至臨汝侯[13],臨汝侯方與程不識耳語[14],又不避席。夫無所發怒[15],乃罵臨汝侯曰:“生平毀程不識不直[16]一錢,今日長者[17]為壽,乃效女兒呫囁[18]耳語!”武安謂灌夫曰:“程李[19]俱東西宮衛尉,今眾辱程將軍,仲孺獨不為李將軍地[20]乎?”灌夫曰:“今日斬頭陷匈[21]。何知李乎!”坐乃起更衣[22],稍稍去[23]。魏其侯去,麾[24]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驕灌夫罪。”乃令騎留[25]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為謝[26],案[27]灌夫項令謝。夫愈怒,不肯謝。武安乃麾騎縛夫置傳舍[28],召長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詔。”劾灌夫罵坐不敬[29],系居室[30]。遂按[31]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諸灌氏支屬[32],皆得棄市[33]罪。魏其侯大愧[34],為資使賓客請[35],莫能解。武安吏皆為耳目[36],諸灌氏皆亡匿[37],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陰事。

【註釋】

[1]取:通“娶”。燕王女:指已故燕康王劉嘉之女。

[2]詔:皇帝、太后頒發的命令文告。

[3]酒失:酒醉失禮。得過:得罪。

[4]起為壽:起立為客人敬酒祝壽。

[5]避席伏:離開自己的席位,伏在地上,表示不敢當的意思。

[6]已:不久。

[7]故人:舊友。

[8]餘半:其餘半數人。膝席:雙膝跪在地上。古人都是席地而坐,正常的坐法是兩膝跪在地上,臀部靠近腳後跟。雙膝不離座席,只是稍稍欠身,比起離席伏地來顯得簡慢些。

[9]行酒:依次巡行敬酒。

[10]觴:酒杯。

[11]嘻笑:故意裝笑的樣子。

[12]屬:託付。這裡是強行勸酒的意思。

[13]臨汝侯:指灌嬰之孫灌賢。

[14]耳語:咬耳朵說悄悄話。

[15]無所發怒:沒有地方發洩他的怒氣。

[16]直:通“值”。

[17]長者:灌夫與灌賢的父親在一個行輩上,所以他借題發揮。

[18]呫囁:細語之聲。

[19]程李:程不識和李廣。程不識當時為長樂宮(東宮)衛尉,李廣為未央宮(西宮)衛尉。

[20]地:這裡是留餘地的意思。

[21]陷匈:穿胸。匈,通“胸”。

[22]坐:通“座”。更衣:上廁所的委婉說法。

[23]稍稍去:漸漸都離去了。

[24]麾:通“揮”,揮手示意。

[25]令騎留:命令騎士扣留。

[26]為謝:代灌夫謝罪。

[27]案:通“按”。

[28]置:放。傳舍:客房。

[29]不敬:也稱“大不敬”,古代把所謂不敬皇帝、皇后作為一項重大罪名。按規定應處死。

[30]系:囚禁。居室:囚禁犯罪官員的監獄。

[31]按:通“案”,查辦。

[32]分曹:分批,分班。諸灌氏支屬:指灌氏宗族的分支。

[33]棄市:殺頭示眾。

[34]大愧:十分慚愧。

[35]為資:出錢。請:求情。

[36]耳目:親信。

[37]亡匿:逃亡躲藏。

【原文】

魏其銳身[1]為救灌夫。夫人諫魏其曰:“灌將軍得罪丞相,與太后家忤[2],寧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3]之,無所恨[4]。且終不令灌仲孺獨死,嬰獨生。”乃匿其家[5],竊出上書[6]。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飽事,不足誅[7]。上然之,賜魏其食,曰:“東朝廷辯[8]之。”

【註釋】

[1]銳身:挺身而出。

[2]忤:作對。

[3]捐:拋棄。

[4]恨:遺憾。

[5]匿其家:瞞著家裡人。

[6]竊出上書:偷偷地跑出來上書給漢武帝。

[7]不足誅:不夠殺頭的罪名。

[8]東朝廷辯:到東宮去辯論。

【原文】

魏其之[1]東朝,盛推[2]灌夫之善,言其醉飽得過,乃丞相以他事誣罪[3]之。武安又盛毀灌夫所為橫恣[4],罪逆不道[5]。魏其度不可奈何[6],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樂無事,蚡得為肺腑,所好音樂狗馬田宅。蚡所愛倡優巧匠之屬[7],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壯士與論議,腹誹而心謗[8],不仰視天而俯畫地[9],闢倪兩宮[10]間,幸[11]天下有變,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為[12]。”於是問朝臣:“兩人孰是[13]?”御史大夫韓安國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馳入不測[14]之吳軍,身被數十創,名冠三軍,此天下壯士,非有大惡,爭杯酒,不足引他過以誅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姦猾,侵細民[15],家累鉅萬,橫恣潁川,凌轢[16]宗室,侵犯骨肉[17],此所謂枝大於本[18],脛大於股[19],不折必披[20],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21]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22]。內史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對[23]。餘皆莫敢對。上怒內史曰:“公平生數言魏其、武安長短,今日廷論,局趣效轅下駒[24],吾並斬若屬[25]矣。”即罷起入[26],上食太后[27]。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28]吾弟,令我百歲後[29],皆魚肉[30]之矣。且帝寧能為石人邪!此特[31]帝在,即彔彔[32],設[33]百歲後,是屬寧有可信者乎?”上謝曰:“俱宗室外家[34],故廷辯之。不然,此一獄吏所決耳。”是時郎中令石建為上分別言兩人事。

【註釋】

[1]之:到。

[2]盛推:極力誇讚。

[3]誣:捏造罪狀陷害。罪:加罪。

[4]盛毀:竭力詆譭。橫恣:驕橫放縱。

[5]罪逆不道:犯了大逆不道之罪。

[6]度:猜測,估計。不可奈何:指沒有別的辦法。

[7]倡優:以歌舞戲謔為業的藝人。屬:類。

[8]腹誹而心謗:謂口雖不言,而內心裡都不滿。

[9]不仰視天而俯畫地:不是仰視看天象,就低頭在地上畫。意思是說他們觀天象看有無變化(古人認為天象與人事有密切變化),低頭在地上畫記號謀劃,企圖謀反。

[10]闢倪:窺探。兩宮:指王太后和漢武帝。

[11]幸:希望。

[12]這句意思是說,我竟不知道他們要幹些什麼。

[13]孰是:誰對。

[14]身荷戟:親自扛著戟。不測:指其實力無法猜測。意謂實力強大。

[15]細民:小民百姓。

[16]凌轢:欺壓。

[17]骨肉:指皇帝親戚。

[18]本:指樹幹。

[19]脛:小腿。股:大腿。

[20]披:分裂。

[21]裁:裁決。

[22]是魏其:認為魏其侯是對的。

[23]堅對:堅持自己的意見去回答漢武帝。

[24]局趣:同“侷促”,畏首畏尾的樣子。轅下駒:套在車轅下的小馬。

[25]若屬:猶言你們。

[26]罷起入:起身罷朝,進入宮內。

[27]上食太后:指武帝服侍太后進餐。

[28]藉:作踐,踐踏。

[29]百歲後:指死後。

[30]魚肉:當作魚肉一樣任人宰割。

[31]特:這裡是“幸虧”之意。

[32]彔彔:隨聲附和,沒有主見。

[33]設:假使。

[34]外家:指外戚。

【原文】

武安已罷朝,出止車門[1],召韓御史大夫載[2],怒曰:“與長孺共一老禿翁[3],何為首鼠兩端[4]?”韓御史良久謂丞相曰:“君何不自喜[5]?夫魏其毀君,君當免冠解印綬歸,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6],固非其任[7],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讓[8],不廢君。魏其必內愧,杜門舌[9]自殺。今人毀君,君亦毀人,譬如賈豎女子爭言[10],何其無大體[11]也!”武安謝罪曰:“爭時急,不知出此。”

【註釋】

[1]止車門:宮禁的外門。百官上朝時,必須下車,步行入宮。

[2]載:同乘一輛車。

[3]長孺:御史大夫韓安國的字。老禿翁:指魏其。

[4]首鼠兩端:指猶豫不決,模稜兩可。

[5]自喜:自愛自重。

[6]待罪:做官的謙稱。

[7]固非其任:本來我就不能勝任。

[8]多君有讓:稱讚你有謙讓的美德。

[9]舌:咬嚼舌頭。

[10]賈豎:商人。爭言:吵嘴。

[11]無大體:不識大體。

【原文】

於是上使御史簿責[1]魏其所言灌夫,頗不讎[2],欺謾[3]。劾繫都司空[4]。孝景時,魏其常受遺詔[5],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6]”。及系,灌夫罪至族[7],事日急,諸公莫敢復明言於上。魏其乃使昆弟子[8]上書言之,幸得復召見。書奏上,而案尚書大行[9]無遺詔。詔書獨藏魏其家,家丞封[10]。乃劾魏其矯[11]先帝詔,罪當棄市。五年十月,悉論[12]灌夫及家屬。魏其良久乃聞,聞即恚[13],病痱[14],不食慾死。或聞上無意殺魏其,魏其復食,治病,議定不死矣。乃有蜚語為惡言聞上[15],故以十二月晦[16]論棄市渭城。

【註釋】

[1]簿責:按照史簿記載的灌夫的罪行進行追查。

[2]頗不讎:很不相符。讎,符合。

[3]欺謾:欺騙。意思是說犯了欺君謾上之罪。

[4]都司空:官署名,專門負責皇帝交辦案件的官衙。

[5]遺詔:皇帝臨死時發出的詔書。

[6]便宜論上:用靈活方便的辦法論事上奏。

[7]罪至族:論罪應當滅族。

[8]昆弟子:指侄子。

[9]案尚書:查閱尚書保管的檔案。大行:指死去的皇帝。

[10]家丞封:魏其侯的管家加封蓋印封存。

[11]矯:假託。

[12]悉:全部。論:判決。

[13]恚:怨憤。

[14]病痱:得了中風病。

[15]蜚:通“飛”。聞上:傳到武帝耳中。

[16]十二月晦:十二月的最後一天。這是田蚡故意挑選的日子,因為春天是赦免犯人的時候,田蚡怕武帝赦免竇嬰,所以在這一天殺死了他。

【原文】

其春[1],武安侯病,專呼服謝罪[2]。使巫視鬼者[3]視之,見魏其、灌夫共守、欲殺之。竟[4]死。子恬嗣[5]。元朔三年[6],武安侯坐衣襜褕[7]入宮,不敬[8]。

淮南王安謀反覺[9],治[10]。王前朝[11],武安侯為太尉,時迎王至霸上,謂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賢,高祖孫,即宮車晏駕[12],非大王立當誰哉!”淮南王大喜,厚遺[13]金財物。上自魏其時不直[14]武安,特為太后故耳。及聞淮南王金事,上曰:“使[15]武安侯在者,族矣。”

【註釋】

[1]其春:這年春天。漢初以十月為歲首,所以一年中先冬天,後春天。

[2]專呼服謝罪:專門叫喊服罪謝罪的話。

[3]巫視鬼者:能看見鬼的巫師。

[4]竟:終於。

[5]嗣:指承襲,繼承。

[6]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元朔,漢武帝的第三個年號(前128—前123)。

[7]襜褕:短衣。入宮應穿朝服,穿短衣入宮不合禮節。

[8]不敬:指犯了“大不敬罪”。

[9]覺:發覺。

[10]治:追究查問。

[11]前朝:前次來朝。這是倒敘發生在建元二年(前139)的事。

[12]宮車晏駕:指皇帝死。皇帝本當早起駕車臨朝,車駕晚出,必定有變故,所以用來作皇帝死的委婉說法。

[13]遺(wèi):贈送。

[14]直:贊成。

[15]使:假如。

【原文】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1],灌夫用一時決策[2]而名顯。魏其之舉以吳楚[3],武安之貴在日月之際[4]。然魏其誠不知時變[5],灌夫無術而不遜[6],兩人相翼[7],乃成禍亂。武安負貴而好權[8],杯酒責望[9],陷彼兩賢[10]。鳴呼哀哉!遷怒及人[11],命亦不延[12]。眾庶不載[13],竟被惡言[14]。鳴呼哀哉!禍所從來[15]矣!

【註釋】

[1]重:顯要。

[2]一時決策:指灌夫為父報仇馳入吳軍之事。

[3]以吳楚:由於平定吳、楚之亂。

[4]日月之際:指漢武帝即位,王太后執政的時候。

[5]時變:時勢的變化。指竇太后死,他已失去靠山,還要與有王太后做靠山的田蚡抗衡。

[6]不遜:傲慢無禮。

[7]相翼:互相袒護。

[8]負:依仗。權:權術。

[9]杯酒責望:為一杯酒而苛責怨恨人。

[10]兩賢:指竇嬰和灌夫。

[11]遷怒及人:指田蚡把對灌夫的怨恨遷怒到竇嬰身上。一說灌夫把對田蚡的怨恨遷怒到灌賢身上。

[12]延:長久。

[13]眾庶不載:指灌夫在潁川橫行不法,得不到百姓的擁戴。載,通“戴”,擁護。

[14]竟被惡言:終究落了個壞名聲。

[15]禍所從來:災禍的由來已很久。

【譯文】

魏其侯竇嬰是漢文帝竇皇后堂兄的兒子。他的父輩以上世世代代是觀津人。他喜歡賓客。漢文帝時,竇嬰任吳國國相,困病免職。漢景帝剛剛即位時,他任詹事。

梁孝王是漢景帝的弟弟,他的母親竇太后很疼愛他。有一次,梁孝王入朝,漢景帝以兄弟的身份與他一起宴飲。這時,漢景帝還沒有立太子。酒興正濃時,漢景帝隨便地說:“我死之後,把帝位傳給梁王。”竇太后聽了,非常高興。這時,竇嬰端起一杯酒獻給皇上,說道:“天下是高祖打下的天下,帝位應當父子相傳,這是漢朝立下的制度規定,皇上憑什麼要擅自傳給梁王!”竇太后因此憎恨竇嬰。竇嬰也嫌詹事的官職太小,就藉口生病辭職。竇太后於是開除了竇嬰進出宮門的名籍,每逢節日也不准許他進宮朝見。

漢景帝三年(前154),吳、楚等七國反叛。皇上考察到皇族成員和竇姓諸人沒有誰像竇嬰那樣賢能的了,於是就召見竇嬰。竇嬰入宮拜見,堅決推辭,藉口有病,不能勝任。竇太后至此也感到慚愧。於是,皇上就說:“天下正有急難,你怎麼可以推辭呢?”於是,便任命竇嬰為大將軍,賞賜給他黃金千斤。這時,袁盎、欒布諸名將賢士都退職閒居在家,竇嬰就向皇上推薦起用他們。皇上所賞賜給的黃金,都擺列在走廊穿堂裡,屬下的小軍官經過時,就讓他們酌量取用,皇帝賞賜的黃金一點兒也沒有拿回家。竇嬰駐守滎陽時,監督齊國和趙國兩路兵馬,等到七國的叛亂全部被平定之後,皇上就賜封竇嬰為魏其侯。這時,那些遊士賓客都爭相歸附魏其侯。漢景帝時,每次朝廷討論軍政大事,所有列侯都不敢與條侯周亞夫、魏其侯竇嬰平起平坐。

漢景帝四年(前153),立慄太子,派魏其侯擔任太子的太傅。漢景帝七年(前150),慄太子被廢,魏其侯多次為慄太子爭辯都沒有效果。魏其侯就推說有病,隱居藍田縣南山下好幾個月。許多賓客、辯士都來勸說他,但沒有人能說服他回到京城來。梁地人高遂於是來勸解魏其侯說:“能使您富貴的是皇上,能使您成為朝廷親信的是太后。現在,您擔任太子的師傅,太子被廢黜而不能力爭,力爭又不能成功,又不能去殉職。自己託病引退,擁抱著歌姬美女,退隱閒居而不參加朝會。把這些情況互相比照起來看,這是您自己表明要張揚皇帝的過失。假如皇上和太后都要加害於您,那您的妻子兒女都會一個不剩地被殺害。”魏其侯認為他說得很對,於是就出山回朝,朝見皇帝像過去一樣。

在桃侯劉舍被免去丞相職務時,竇太后多次推薦魏其侯當丞相。漢景帝說:“太后難道認為我有所吝嗇而不讓魏其侯當丞相嗎?魏其侯這個人驕傲自滿,容易自我欣賞,做事草率輕浮,難以出任丞相,擔當重任。”終於沒有任用他,任用了建陵侯衛綰作丞相。

武安侯田蚡是漢景帝皇后的同母弟弟,出生在長陵。魏其侯已經當了大將軍之後,正當顯赫的時候,田蚡還是個郎官,沒有顯貴,來往於魏其侯家中,陪侍宴飲,跪拜起立像魏其侯的子孫輩一樣。等到漢景帝的晚年,田蚡也顯貴起來,受到寵信,做了太中大夫。田蚡能言善辯,口才很好,學習過《槃盂》之類的書籍,王太后認為他有才能。漢景帝去世,當天太子登位繼立,王太后攝政,她在全國的鎮壓、安撫行動大多采用田蚡門下賓客的策略。田蚡和他的弟弟田勝都因為是王太后的弟弟,在漢景帝去世的同一年(前141),被分別封為武安侯和周陽侯。

武安侯剛掌權想當丞相,所以對他的賓客非常謙卑,推薦閒居在家的名士出來做官,讓他們顯貴,想以此來壓倒竇嬰等將相的勢力。建元元年(前140),丞相衛綰因病免職,皇上醞釀安排丞相和太尉。籍福勸說武安侯道:“魏其侯顯貴已經很久了,天下有才能的人一向歸附他。現在您剛剛發跡,不能和魏其侯相比,就是皇上任命您做丞相,也一定要讓給魏其侯。魏其侯當丞相,您一定會當太尉。太尉和丞相的尊貴地位是相等的,您還有讓相位給賢者的好名聲。”武安侯就委婉地告訴太后暗示皇上,於是便任命魏其侯當丞相,武安侯當太尉。籍福去向魏其侯道賀,就提醒他說:“您的天性是喜歡好人憎恨壞人。當今好人稱讚您,所以您當了丞相。然而,您也憎恨壞人,壞人相當多,他們也會毀謗您的。如果您能並容好人和壞人,那麼您丞相的職位就可以保持長久。如果不能夠這樣的話,馬上就會受到毀謗而離職。”魏其侯不聽從他的話。

魏其侯竇嬰和武安侯田蚡都愛好儒家學說,推薦趙綰當了御史大夫,王臧擔任郎中令。把魯國人申培迎到京師來,準備設立明堂,命令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地,廢除關禁,按照禮法來規定吉凶的服飾和制度,以此來表明太平的氣象。同時,檢舉譴責竇氏家族和皇族成員中品德不好的人,開除他們的族籍。這時,諸外戚中的列侯大多娶公主為妻,都不想回到各自的封地。因為這個緣故,毀謗魏其侯等人的言語每天都傳到竇太后的耳中。竇太后喜歡黃老學說,而魏其侯、武安侯、趙綰、王臧等人則努力推崇儒家學說,貶低道家的學說。因此,竇太后更加不喜歡魏其侯等人。到了建元二年(前139),御史大夫趙綰請皇上不要把政事稟奏給太后。竇太后大怒,便罷免並驅逐了趙綰、王臧等人,還解除了丞相和太尉的職務,任命柏至侯許昌當了丞相,武強侯莊青翟當了御史大夫。魏其侯、武安侯從此以列侯的身份閒居家中。

武安侯雖然不擔任官職,但因為王太后的緣故,仍然受到皇上的寵信,多次議論政事,建議大多見效,天下趨炎附勢的官吏和士人都離開了魏其侯而歸附了武安侯。武安侯一天天更加驕橫。建元六年(前135),竇太后逝世。丞相許昌和御史大夫莊青翟因為喪事辦得不周到,都被免官。於是,任用武安侯田蚡擔任丞相,任用大司農韓安國擔任御史大夫。這一來,所有的士大夫以及各郡縣各諸侯國的人們就更加趨附武安侯了。

武安侯身材矮小,其貌不揚,可是剛一出生就很尊貴。他又認為當時的諸侯王都年紀大了,皇上剛剛即位,年紀很輕,自己以皇帝的至親心腹擔任朝廷的丞相,如果不狠狠地整頓一番,用禮法來使他們屈服,天下人就不會服服帖帖的。那時候,丞相入朝廷奏事,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天,他所說的話皇帝都聽,他所推薦的人有的從閒居一下子提拔到二千石級,把皇帝的權力轉移到自己手上。皇上於是說:“你要任命的官吏已經任命完了沒有?我也想任命幾個官呢。”他曾經要求把考工官署的地盤劃給自己擴建住宅,皇上生氣地說:“你何不把武器庫也取走!”從這以後,他才收斂一些。有一次,他請客人宴飲,讓他的兄長蓋侯南向坐,自己卻東向坐,認為漢朝的丞相尊貴,不可以因為對方是兄長就私下委屈自己。武安侯從此更加驕縱,他修建住宅,其規模、豪華超過了所有的貴族的府第。田地莊園都極其肥沃,他派到各郡縣去購買器物的人,在大道上絡繹不絕。前堂擺設著鐘鼓,豎立著曲柄長幡,在後房的美女數以百計。諸侯奉送給他的珍寶金玉、狗馬和玩好器物,數也數不清。

魏其侯自從失去了竇太后這一倚仗,被皇上更加疏遠不受重用,沒有權勢,諸賓客漸漸自動離去,甚至對他懈怠傲慢,只有灌將軍一人沒有改變原來的態度。魏其侯天天悶悶不樂,唯獨對灌將軍格外厚待。

灌將軍是潁陰人。灌夫的父親是張孟,曾經做過潁陰侯灌嬰的家臣,受到灌嬰的寵信,便推薦他,官至二千石級,所以冒用灌氏家的姓叫灌孟。吳楚叛亂時,潁陰侯灌何擔任將軍,是太尉周亞夫的部下,他向太尉推薦灌孟擔任校尉。灌夫帶領一千人與父親一起從軍。灌孟年紀已經老了,潁陰侯勉強推薦他,所以灌孟鬱郁不得志,每逢作戰時,常常攻擊敵人的堅強陣地,因而戰死在吳軍中。按照當時軍法的規定,父子一起從軍參戰,有一個為國戰死,未死者可以護送靈柩回家安葬。但灌夫不肯隨同父親的靈柩回去。他慷慨激昂地表示:“希望斬取吳王或者吳國將軍的頭,以替父親報仇。”於是,灌夫披上鎧甲,手拿戈戟,召集了軍中與他素來有交情又願意跟他同去的勇士幾十個人。等到走出軍門,沒有人敢再前進。只有兩人和灌夫屬下的奴隸共十多個騎兵飛奔衝入吳軍中,一直到達吳軍的將旗之下,殺死殺傷敵軍幾十人。不能再繼續前進了,又飛馬返回漢軍營地,所帶去的奴隸全都戰死了,只有他一人回來。灌夫身上受重創十多處,恰好有名貴的良藥,所以才得不死。灌夫的創傷稍稍好轉,又向將軍請求說:“我現在更加了解吳軍營壘中路徑情況,請您讓我再回去。”將軍認為他勇敢而有義氣,恐怕灌夫戰死,便向太尉周亞夫報告,太尉便堅決地阻止了他。等到吳軍被攻破,灌夫也因此名聞天下。

潁陰侯把灌夫的情況向皇上彙報了,皇上就任命灌夫擔任中郎將。過了幾個月,因為犯法而丟了官。後來到長安安了家,長安城中的顯貴沒有不稱讚他的。漢景帝時,灌夫官至代國國相。景帝去世,當今皇上武帝剛即位,認為淮陽是天下的交通樞紐,必須駐紮強大的兵力加以防守,因此調任灌夫擔任淮陽太守。建元元年(前140),又把灌夫內調為太僕。二年(前139),灌夫與長樂衛尉竇甫喝酒,灌夫喝醉了,打了竇甫。竇甫是竇太后的兄弟。皇上恐怕竇太后殺灌夫,調派他擔任了燕國國相。幾年以後,又因犯法丟官,閒居長安家中。

灌夫為人剛強直爽,好發酒瘋,不喜歡當面奉承人。對皇親國戚及有勢力的人,凡是地位在自己以上的,他不但不想對他們表示尊敬,反而要想辦法去凌辱他們;對地位在自己之下的許多士人,越是貧賤的,就更加恭敬,跟他們平等相待。在大庭廣眾,推薦誇獎那些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士人們也因此而推崇他。

灌夫不喜歡文章經學,愛打抱不平,已經答應了別人的事,一定辦到。凡和他交往的那些人,無不是傑出人士或大奸巨猾。他家中積累的資產有幾千萬,每天的食客少則幾十,多則近百。為了在田園中修築堤塘,灌溉農田,他的宗族和賓客擴張權勢,壟斷利益,在潁川一帶橫行霸道。潁川的兒童於是作歌唱道:“潁水清清,灌氏安寧;潁水渾濁,灌氏滅族。”

灌夫閒居在家雖然富有,但失去了權勢,達官貴人及一般賓客逐漸減少。等到魏其侯失去權勢,也想依靠灌夫去報復那些平日仰慕自己,失勢後又拋棄了自己的人。灌夫也想依靠魏其侯去結交列侯和皇族以抬高自己的名聲。兩人互相援引借重,他們的交往就如同父子之間那樣密切。彼此情投意合,沒有嫌忌,只恨相知太晚了。

灌夫在服喪期內去拜訪丞相,丞相隨便地說:“我想和你一起去拜訪魏其侯,恰值你現在服喪不便前往。”灌夫說:“您竟肯屈駕光臨魏其侯,我灌夫怎敢因為服喪而推辭呢!請允許我告訴魏其侯設置帷帳,備辦酒席,您明天早點光臨。”武安侯答應了。灌夫詳細地告訴了魏其侯,就像他對武安侯所說的那樣。魏其侯和他的夫人特地多買了肉和酒,連夜打掃房子,佈置帷帳,準備酒宴,一直忙到天亮。天剛亮,就讓府中管事的人在宅前伺候。等到中午,不見丞相到來。魏其侯對灌夫說:“丞相難道忘記了這件事?”灌夫很不高興,說:“我灌夫不嫌喪服在身而應他之約,他應該來。”於是便駕車,親自前往迎接丞相。丞相前一天只不過開玩笑似的答應了灌夫,實在沒有打算來赴宴的意思。等到灌夫來到門前,丞相還在睡覺。於是,灌夫進門去見他,說:“將軍昨天幸蒙答應拜訪魏其侯,魏其侯夫婦備辦了酒食,從早晨到現在,沒敢吃一點東西。”武安侯裝作驚訝地道歉說:“我昨天喝醉了,忘記了跟您說的話。”便駕車前往,但又走得很慢,灌夫更加生氣。等到喝酒喝醉了,灌夫舞蹈了一番,舞畢邀請丞相,丞相竟不起身,灌夫在酒宴上用話諷刺他。魏其侯便扶灌夫離去,向丞相表示了歉意。丞相一直喝到天黑,盡歡才離去。

丞相曾經派籍福去索取魏其侯在城南的田地。魏其侯大為怨恨地說:“我雖然被廢棄不用,將軍雖然顯貴,怎麼可以仗勢硬奪我的田地呢!”不答應。灌夫聽說後,也生氣,大罵籍福。籍福不願兩方有隔閡,就自己編造了好話向丞相道歉說:“魏其侯年事已高,就快死了,還不能忍耐嗎,姑且等待著吧!”不久,武安侯聽說魏其侯和灌夫實際是憤怒而不肯讓給田地,也很生氣地說:“魏其侯的兒子曾經殺人,我救了他的命。我服事魏其侯沒有不聽從他的,為什麼他竟捨不得這幾頃田地?再說灌夫為什麼要干預呢?我不敢再要這塊田地了!”武安侯從此十分怨恨灌夫、魏其侯。

元光四年(前131)的春天,丞相向皇上說灌夫家住潁川,十分橫行,百姓都受其苦。請求皇上查辦。皇上說:“這是丞相的職責,何必請示。”灌夫也抓住了丞相的秘事,比如用非法手段謀取利益,接受了淮南王的金錢並說了些不該說的話。賓客們從中調解。雙方才停止互相攻擊,彼此和解。

那年夏天,丞相娶燕王的女兒做夫人。太后下了詔令,叫列侯和皇族都去祝賀。魏其侯拜訪灌夫,打算同他一起去。灌夫推辭說:“我多次因為酒醉失禮而得罪了丞相,丞相近來又和我有嫌隙。”魏其侯說:“事情已經和解了。”硬拉他一道去。酒喝到差不多時,武安侯起身敬酒祝壽,在座的賓客都離開席位,伏在地上,表示不敢當。過了一會兒,魏其侯起身為大家敬酒祝壽,只有那些魏其侯的老朋友離開了席位,其餘半數的人照常坐在那裡,只是稍微欠了欠上身。灌夫不高興。他起身依次敬酒,敬到武安侯時,武安侯照常坐在那裡,只稍欠了一下上身說:“不能喝滿杯。”灌夫火了,便苦笑著說:“您是個貴人,這杯就託付給你了!”當時武安侯不肯答應。敬酒敬到臨汝侯,臨汝侯正在跟程不識附耳說悄悄話,又不離開席位。灌夫沒有地方發洩怒氣,便罵臨汝侯說:“平時詆譭程不識不值一錢,今天長輩給你敬酒祝壽,你卻學女孩子一樣在那兒同程不識咬耳說話!”武安侯對灌夫說:“程將軍和李將軍都是東西兩宮的衛尉,現在當眾侮辱程將軍,仲孺難道不給你所尊敬的李將軍留有餘地嗎?”灌夫說:“今天殺我的頭,穿我的胸,我都不在乎,還顧什麼程將軍、李將軍!”座客們便起身上廁所,漸漸離去。魏其侯也離去,揮手示意讓灌夫出去。武安侯於是發火道:“這是我寵慣灌夫的過錯。”便命令騎士扣留灌夫。灌夫想出去又出不去。籍福起身替灌夫道了歉,並按著灌夫的脖子讓他道歉。灌夫越發火了,不肯道歉。武安侯便指揮騎士們捆綁灌夫放在客房中,叫來長史說:“今天請宗室賓客來參加宴會,是有太后詔令的。”彈劾灌夫,說他在宴席上辱罵賓客,侮辱詔令,犯了“不敬”罪,把他囚禁在特別監獄裡。於是,追查他以前的事情,派遣差吏分頭追捕所有灌氏的分支親屬,都判決為殺頭示眾的罪名。魏其侯感到非常慚愧,出錢讓賓客向田蚡求情,也不能使灌夫獲釋。武安侯的屬吏都是他的耳目,所有灌氏的人都逃跑、躲藏起來了,灌夫被拘禁,於是無法告發武安侯的秘事。

魏其侯挺身而出營救灌夫。他的夫人勸他說:“灌將軍得罪了丞相,和太后家的人作對,怎麼能營救得了呢?”魏其侯說:“侯爵是我掙來的,現在由我把它丟掉,沒有什麼可遺憾的。再說我總不能讓灌仲孺自己去死,而我獨自活著。”於是就瞞著家人,私自出來上書給皇帝。皇帝馬上把他召進宮去,魏其侯就把灌夫因為喝醉了而失言的情況詳細地說了一遍,認為不足以判處死刑。皇上認為他說得對,賞賜魏其侯一同進餐,說道:“到東宮去公開辯論這件事。”

魏其侯到東宮,極力誇讚灌夫的長處,說他酗酒獲罪,而丞相卻拿別的罪來誣陷灌夫。武安侯接著又竭力詆譭灌夫驕橫放縱,犯了大逆不道的罪。魏其侯思忖沒有別的辦法對付,便攻擊丞相的短處。武安侯說:“天下幸而太平無事,我才得以做皇上的心腹,愛好音樂、狗馬和田宅。我所喜歡的不過是歌伎藝人、巧匠這一些人,不像魏其侯和灌夫那樣,招集天下的豪傑壯士,不分白天黑夜地商量討論,腹誹心謗深懷對朝廷的不滿,不是抬頭觀天象,就是低頭在地上畫,窺測於東、西兩宮之間,希望天下發生變故,好讓他們立功成事。我倒不明白魏其侯他們到底要做些什麼?”於是,皇上向在朝的大臣問道:“他們兩人的話誰的對呢?”御史大夫韓安國說:“魏其侯說灌夫的父親為國而死,灌夫手持戈戟衝入強大的吳軍,身受創傷幾十處,名聲在全軍數第一,這是天下的勇士,如果不是有特別大的罪惡,只是因為喝了酒而引起口舌之爭,是不值得援引其他的罪狀來判處死刑的。魏其侯的話是對的。丞相又說灌夫同大奸巨猾結交,欺壓平民百姓,積累家產數萬萬,橫行潁川,凌辱侵犯皇族,這是所謂‘樹枝比樹幹大,小腿比大腿粗’,其後果不是折斷,就是分裂。丞相的話也不錯。希望英明的主上自己裁決這件事吧。”主爵都尉汲黯認為魏其侯對。內史鄭當時也認為魏其侯對,但後來又不敢堅持自己的意見去回答皇上。其餘的人都不敢回答。皇上怒斥內史道:“你平日多次說到魏其侯、武安侯的長處和短處,今天當廷辯論,畏首畏尾地像駕在車轅下的馬駒,我將一併殺掉你們這些人。”馬上起身罷朝,進入宮內侍奉太后進餐。太后也已經派人在朝廷上探聽消息,他們把廷辯的情況詳細地報告了太后。太后發火了,不吃飯,說:“現在我還活著,別人竟敢都作踐我的弟弟。假若我死了以後,都會像宰割魚肉那樣宰割他了。再說皇帝怎麼能像石頭人一樣自己不作主張呢!現在幸虧皇帝還在,這班大臣就隨聲附和。假設皇帝死了以後,這些人還有可以信賴的嗎?”皇上道歉說:“都是皇室的外家,所以在朝廷上辯論他們的事。不然的話,只要一個獄吏就可以解決了。”這時,郎中令石建向皇上分別陳述了魏其侯、武安侯兩個人的事情。

武安侯既已退朝,出了停車門,招呼韓御史大夫同乘一輛車,生氣地說:“我和你共同對付一個老禿翁,你為什麼還模稜兩可,猶豫不定?”韓御史大夫過了好一會兒才對丞相說:“您怎麼這樣不自愛自重?魏其侯毀謗您,您應當摘下官帽,解下印綬,歸還給皇上,說:‘我以皇帝的心腹,僥倖得此相位,本來是不稱職的,魏其侯的話都是對的。’像這樣,皇上必定稱讚您有謙讓的美德,不會罷免您。魏其侯一定內心慚愧,閉門咬舌自殺。現在別人詆譭您,您也詆譭人家,這樣彼此互罵,好像商人、女人吵嘴一般,多麼不識大體呢!”武安侯認錯說:“爭辯時太性急了,沒有想到應該這樣做。”

於是,皇上派御史按照文簿記載的灌夫的罪行進行追查,與魏其侯所說的有很多不相符的地方,犯了欺騙皇上的罪行。於是被彈劾,拘禁在名叫都司空的特別監獄裡。當初漢景帝時,魏其侯曾接收過他臨死時的詔書,那上面寫道:“假如遇到對你有什麼不方便的事情,你可以隨機應變,把你的意見呈報給皇帝。”等到自己被拘禁,灌夫定罪要滅族,情況一天比一天緊急,大臣們誰也不敢再向皇帝說明這件事。魏其侯便讓侄子上書向皇帝報告接受遺詔的事,希望再次得到皇上的召見。奏書呈送皇上,可是查對尚書保管的檔案,沒有景帝臨終的這份遺詔。這道詔書只封藏在魏其侯家中,是由魏其侯的家臣蓋印加封的。於是,便彈劾魏其侯偽造先帝的詔書,應該判處斬首示眾的罪。元光五年(前130)十月間,灌夫和他的家屬全部被處決了。魏其侯過了許久才聽到這個消息,聽到後憤慨萬分,患了中風病,飯也不吃了,打算死。聽有人說皇上沒有殺魏其侯的意思,魏其侯又開始吃飯了,開始醫治疾病,討論決定不處死刑了。竟然有流言蜚語,製造了許多誹謗魏其侯的話讓皇上聽到,因此就在當年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將魏其侯在渭城大街斬首示眾。

這年的春天,武安侯病了,嘴裡老是叫喊,講的都是服罪謝過的話。讓能看見鬼的巫師來診視他的病,巫師看見魏其侯和灌夫兩個人的鬼魂共同監守著武安侯,要殺死他。終於死了。兒子田恬繼承了爵位。元朔三年(前126),武安侯田恬因穿短衣進入宮中,犯了“不敬”之罪,封爵被廢除。

淮南王劉安謀反的事被發覺了,皇上讓追查此事。淮南王前次來朝,武安侯擔任太尉,當時到霸上來迎接淮南王說:“皇上沒有太子,大王最賢明,又是高祖的孫子。一旦皇上去世,不是大王繼承皇位,還應該是誰呢!”淮南王十分歡喜,送給武安侯許多金銀財物。皇上自從魏其侯的事件發生時就不認為武安侯是對的,只是礙著太后的緣故罷了。等聽到淮南王向武安侯送金銀財物時,皇上說:“假使武安侯還活著的話,該滅族了。”

太史公說:“魏其侯和武安侯都憑外戚的關係身居顯要職位,灌夫因為一次下定決心冒險立功而顯名於當時。魏其侯的被重用,是由於平定吳、楚七國叛亂;武安侯的顯貴,則是由於利用了皇帝剛剛即位,王太后掌權的機會。然而,魏其侯實在是太不懂時勢的變化,灌夫不學無術又不謙遜,兩人互相庇護,釀成了這場禍亂。武安侯依仗顯貴的地位而且喜歡玩弄權術;由於一杯酒的怨憤,陷害了兩位賢人。可悲啊!灌夫遷怒於別人,以致自己的性命也不長久。灌夫受不到百姓的擁戴,終究落了壞名聲。可悲啊!由此可知灌夫災禍的根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