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卷


🔊 語音聽書

準備就緒

第九十四卷

平津侯主父列傳第五十二

本文是公孫弘和主父偃的合傳,並附錄了徐樂、嚴安的兩篇奏疏。至於篇末的王元后的詔書和班固的讚語,皆為後人所加,非司馬遷原文。

傳中記述了平津侯公孫弘以布衣而封侯,官至丞相,位列三公的經歷,肯定了他官高戒奢,躬行節儉,倡導儒學,有益於教育事業發展的功績;也肯定了他諫止征伐匈奴和罷通西南夷,關心民間疾苦的思想和行為;同時也指斥了他曲學阿世、“為人意忌”等缺失。

傳中也記述了主父偃與徐樂、嚴安諫止徵胡及通西南夷之事,表現了他們反對窮兵黷武、重視民間疾苦的思想;特別記述了主父偃“諸侯得推恩分子弟”的主張,這是名為推恩,實則削藩,打擊諸侯勢力的極好主張,對於加強和維護漢代中央集權制的統治有重要意義。傳中雖對主父偃驕橫之勢有所諷刺,但對他的不幸也表示同情,特別是對當時的世態炎涼深有感慨,寓含著司馬遷自己的身世之感。

此文把公孫弘和主父偃這樣兩個雖有共同的政治態度,卻是冤家對頭的人,放到同一傳中加以記述,更能看出封建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和鬥爭的尖銳性、複雜性。傳文中插入徐樂和嚴安的奏疏,因其思想與主父偃和公孫弘的思想一致,因而並不令人感到遊離,相反卻起到強化主旨的作用,顯示了司馬遷謀篇佈局的縝密性和處理材料的靈活性,給後世寫史者以啟發。

【原文】

丞相公孫弘者,齊[1]菑川國薛縣人也,字季。少時為薛獄吏[2],有罪,免。家貧,牧豕海上[3]。年四十餘,乃學《春秋》雜說[4]。養後母孝謹[5]。

建元[6]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賢良文學之士[7]。是時弘年六十,徵以賢良為博士[8]。使匈奴,還報,不合上意[9],上怒,以為不能,弘乃病免歸。

元光[10]五年,有詔徵文學,菑川國復推上[11]公孫弘。弘讓謝[12]國人曰:“臣已嘗西應命[13],以不能罷歸[14]。願更[15]推選。”國人固[16]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徵儒士各對策[17],百餘人,弘第[18]居下。策奏[19],天子擢[20]弘對為第一。召入見,狀貌甚麗,拜為博士。是時通西南夷[21]道,置郡,巴蜀民苦[22]之,詔使弘視之。還奏事,盛毀[23]西南夷無所用,上不聽。

【註釋】

[1]齊:指戰國時齊國舊地;而菑川國則為漢朝初年的封國,建都於劇縣(今山東省壽光市);薛乃漢代縣名(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南)。按:劇縣與薛縣相距甚遠,故前人疑此處有誤,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引《史記考異》說:“菑川本齊故地,《史》言菑川又言齊者,當時通俗之稱,扁鵲言‘臣齊勃海秦越人’,與此一例,非《史》之誤。《漢志》(即《漢書》)菑川國只三縣,無薛縣,然《高五王傳》,青州刺史奏菑川王終古禽獸行,詔削四縣,安和薛縣不在所削之內。《漢志》郡國領縣若干,皆元、成以後之制,未可據以駁傳也。”此言可信。

[2]獄吏:負責監獄的官員。

[3]牧豕:放豬。海上:海邊。

[4]《春秋》雜說:解釋《春秋》的各家學說。按:《春秋》為孔丘所著魯國的編年史,後為儒家經典之一。因原著簡約,不易詳知,遂有左丘明、公羊高、榖梁赤等為之作注,加以解說,另成三書,即《春秋左氏傳》《公羊傳》《榖梁傳》。這裡的“雜說”當指此。

[5]孝謹:孝順恭謹。

[6]建元:漢武帝即位後的第一個年號(前140—前135)。

[7]賢良文學:是漢代選拔官吏的科目,有時簡稱“賢良”或“文學”。建元元年的十月,由武帝親自招考賢良文學,董仲舒等一百餘人前來應考。

[8]博士:學官名。知識淵博,學有專長者得任此職,以備天子所用,或傳授弟子。文帝時就已設《詩經》等博士,武帝建元五年乃設五經博士。

[9]上意:皇上的心意。

[10]元光:漢武帝第二個年號,(前134—前129)。元光五年即公元前130年。

[11]推上:推舉。

[12]讓謝:退讓謝絕。

[13]西應命:到西邊的長安去接受皇帝的詔命。

[14]以:因為。罷歸:罷官歸來。

[15]更:改。

[16]固:堅決。

[17]對策:指應考的賢良文學等人回答皇帝所提的治國方策。

[18]第:名次。

[19]奏:進。

[20]擢:提拔。

[21]通西南夷:武帝元光年間,唐蒙和司馬相如等出使西南夷,夜郎等歸附漢朝,漢在上述地區設立犍為郡等。詳見《西南夷列傳》。

[22]苦:感到困苦。

[23]盛毀:極度詆譭。

【原文】

弘為人恢奇[1]多聞,常稱以為人主病不廣大[2],人臣病不儉節[3]。弘為布被,食不重肉[4]。後母死,服喪三年。每朝會議,開陳其端[5],令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庭爭[6]。於是天子察其行敦厚[7],辯論[8]有餘,習文法[9]吏事,而又緣飾以儒術[10],上大說[11]之。二歲中,至左內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辯之。嘗與主爵都尉汲黯請間[12],汲黯先發之[13],弘推[14]其後,天子常說,所言皆聽,以此日益親貴。嘗與公卿約議[15],至上前[16],皆倍其約以順上旨[17]。汲黯庭詰[18]弘曰:“齊人多詐而無情實,始與臣等建此議,今皆倍之,不忠。”上問弘。弘謝[19]曰:“夫知臣者以臣為忠,不知臣者以臣為不忠。”上然[20]弘言。左右倖臣每毀弘,上益厚遇之。

元朔[21]三年,張歐免[22],以弘為御史大夫。是時通西南夷,東置滄海,北築朔方之郡。弘數[23]諫,以為罷敝中國以奉[24]無用之地,願罷之。於是天子乃使朱買臣等難弘置朔方之便。發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謝曰:“山東鄙人[25],不知其便若是,願罷西南夷、滄海而專奉[26]朔方。”上乃許之。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27]祿甚多,然為布被,此詐也。”上問弘。弘謝曰:“有之。夫九卿與臣善者無過黯,然今日庭詰弘,誠[28]中弘之病。夫以三公為布被,誠飾詐欲以釣名。且臣聞管仲相齊,有三歸[29],侈擬[30]於君,桓公以霸,亦上僭[31]於君。晏嬰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絲,齊國亦治,此下比於民。今臣弘位為御史大夫,而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於小吏,無差,誠如汲黯言。且無汲黯忠,陛下安得聞此言!”天子以為謙讓,愈益厚之。卒[32]以弘為丞相,封平津侯。

【註釋】

[1]恢奇:恢廓奇詭。

[2]稱:說。病:短處、毛病。不廣大:指心胸狹小。

[3]儉節:即“節儉”。

[4]重肉:兩種肉菜。

[5]開:開始。陳:陳說。端:頭緒。

[6]面折庭爭:通“面折廷爭”,當面駁斥,在朝廷爭辯。

[7]行:行為。敦厚:忠厚。

[8]辯論:指言辭。

[9]習:熟悉。文法:法律條文。

[10]緣飾:裝飾。儒術:儒家思想和治國主張。

[11]上:皇帝。說:通“悅”。下文“天子常說”之“說”同此。

[12]請間(jiàn):請求分別進見皇帝。間,間隔。

[13]先發之:先提出問題。

[14]推:推究。此指把事情利害得失詳盡地闡述清楚。

[15]約議:事前約定某些待議的問題。

[16]上前:皇上面前。

[17]倍:通“背”,違背。上旨:皇上的旨意。

[18]庭:通“廷”,朝廷。詰:責難。

[19]謝:道歉;謝罪。

[20]然:認為正確。

[21]元朔:漢武帝第三個年號(前128—前123)。元朔三年即公元前126年。

[22]免:免官。指免去張歐的御史大夫。

[23]數:屢次。

[24]罷敝:通“疲敝”,疲憊。奉:供給。

[25]鄙人:鄙陋之人。

[26]專奉:專營。

[27]奉:通“俸”。

[28]誠:確實。

[29]三歸:三處府第。一說為臺名。

[30]侈:奢侈。擬:比。

[31]亦:此。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亦猶此也。”僭(jiàn):在封建社會,地位低的人越禮冒用地位高的人的名分、禮儀、器物的行為稱僭。

[32]卒:終於。

【原文】

弘為人意忌[1],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郤[2]者,雖詳[3]與善,陰[4]報其禍。殺主父偃,徙董仲舒於膠西[5],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脫粟[6]之飯。故人所善賓客[7],仰[8]衣食,弘奉祿皆以給之,家無所餘。士亦以此賢之。

淮南、衡山[9]謀反,治黨與方[10]急。弘病甚,自以為無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撫[11]國家,使人由[12]臣子之道。今諸侯有畔[13]逆之計,此皆宰相奉職不稱[14],恐竊病死,無以塞責。乃上書曰:“臣聞天下之通道[15]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婦,長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16]近乎仁,好問近乎智,知恥近乎勇’。知此三者,則知所以自治[17],知所以自治,然後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18]大孝,鑑三王[19],建周道[20],兼文武[21],厲賢予[22]祿,量能授官。今臣弘罷駑之質[23],無汗馬之勞,陛下過意擢臣弘卒伍[24]之中,封為列侯,致[25]位三公。臣弘行能[26]不足以稱,素有負薪之病[27],恐先狗馬填溝壑[28],終無以報德塞責。願歸[29]侯印,乞骸骨[30],避賢者路。”天子報[31]曰:“古者賞有功,褒有德,守成尚文[32],遭遇右武[33],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幾獲承尊位[34],懼不能寧,惟[35]所與共為治者,君宜知之。蓋君子善善惡惡[36],君若謹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37],乃上書歸侯,乞骸骨,是章[38]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閒[39],君其省思慮,一精神[40],輔以醫藥。”因賜告牛酒雜帛[41]。居數月,病有瘳[42],視事[43]。

元狩[44]二年,弘病,竟以丞相終[45]。子度嗣[46]為平津侯。度為山陽太守十餘歲,坐法失侯。

【註釋】

[1]意忌:猜疑忌恨。

[2]郤:通“隙”,隔閡、矛盾、怨仇。

[3]詳:通“佯”,佯裝。

[4]陰:暗中。

[5]徙:遷移。膠西:漢代封國名。按:董仲舒才學遠超公孫弘,而且厭惡公孫弘的曲意承上的行為。公孫弘對此極懷恨在心,欲借驕縱的膠西王劉端之手殺害董仲舒,於是便向武帝推薦,董仲舒於被派到膠西國當了相,不過曾殺害國相的劉端並未殺害董仲舒。

[6]脫粟:去掉穀殼的粗米。

[7]故人:老朋友。賓客:指門客。

[8]仰:依賴。

[9]淮南、衡山:均漢初封國名。按: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淮南王劉安和衡山王劉賜陰謀叛亂,不久陰謀敗露,淮南王自殺,先後被株連治罪者達數萬人。詳見《淮南衡山列傳》。

[10]治黨與:追究同黨。方:正。

[11]填(zhèn)撫:鎮撫,安撫。填,通“鎮”。

[12]由:循。

[13]畔:通“叛”。

[14]奉職:供職。不稱:不合適。

[15]通道:常道。

[16]力行:努力實踐。按:此處所引的三句話,出自《禮記·中庸》為孔丘之言。

[17]自治:自己培養自己。

[18]躬行:親自實踐。

[19]鑑:借鑑。三王:指夏、商、週三代開國之王,具體指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

[20]周道:周朝的治國之道。

[21]兼:兼有。文、武:指周文王和周武王。

[22]厲:通“勵”,鼓勵。予:給與。

[23]罷駑:疲憊的劣馬,此指才能低下。罷,通“疲”。質:本質。

[24]過意:特意。卒伍:指軍隊。

[25]致:給。

[26]行能:品行才能。

[27]素:平素。負薪之病:自稱有病,不能勝任的謙詞。

[28]先狗馬填溝壑:謙詞,意謂隨時都會突然死去。

[29]歸:交回。

[30]乞骸骨:乞求保全屍骨。這是封建官員向皇帝請求退休的謙詞。

[31]報:答覆。

[32]守成:守住先人已得的成功事業。尚文:崇尚文德教化。

[33]遭遇:指遇到禍患。右武:崇尚武功。

[34]宿昔:從前。庶幾:幸運。尊位:尊貴的地位,指君王的地位。

[35]惟:思念。

[36]善善惡惡:讚許善良的討厭醜惡的。

[37]罹:遭遇。恙:病。已:病癒。

[38]章:顯揚。

[39]少閒:稍得閒暇。

[40]一精神:使精神專一。

[41]賜告:恩准繼續休假。雜帛:各種布帛。

[42]瘳(chōu):病癒。

[43]視事:辦理事務。

[44]元狩:漢武帝的第四個年號(前122—前117)。元狩二年即前121年。

[45]竟:最終。終:死。

[46]嗣:繼承。

【原文】

主父偃者,齊臨菑人也。學長短縱橫之術[1],晚乃學《易》、《春秋》、百家言[2]。遊齊諸生間,莫能厚遇[3]也。齊諸儒生相與排擯[4],不容於齊。家貧,假貸[5]無所得,乃北遊燕、趙、中山,皆莫能厚遇,為客甚困。孝武元光[6]元年中,以為諸侯莫足遊者,乃西入關見衛將軍[7]。衛將軍數言上[8],上不召。資用乏,留久,諸公賓客多厭之,乃上書闕下[9]。朝奏[10],暮召入見。所言九事,其八事為律令,一事諫伐匈奴。其辭曰:

【註釋】

[1]長短縱橫之術:即戰國縱橫家的思想。據《漢書·藝文志》記載,主父偃著書二十八篇,集為《主父偃》一書。

[2]晚:晚年。百家言:諸子百家的學說。

[3]諸生:許多儒生。厚遇:寬厚相待。

[4]排擯:排斥。

[5]假貸:借貸。

[6]元光:武帝第二個年號(前134—前129)。

[7]衛將軍:指大將軍衛青。

[8]數:屢次。上:指漢武帝。

[9]闕下:宮門之下,此指皇帝。

[10]朝奏:早晨進獻奏書。

【原文】

臣聞明主不惡切諫以博觀[1],忠臣不敢避重誅[2]以直諫,是故事無遺策而功流萬世[3]。今臣不敢隱忠避死以效[4]愚計,願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馬法》[5]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天下既平[6],天子大凱[7],春蒐秋獮[8],諸侯春振旅[9],秋治兵[10],所以不忘戰也。且夫怒者逆德[11]也,兵者兇器[12]也,爭者末節[13]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屍流血,故聖王重行[14]之。夫務戰勝窮武事[15]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16]戰勝之威,蠶食天下,併吞戰國,海內為一,功齊三代[17]。務勝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諫曰:“不可。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18]之守,遷徙鳥舉[19],難得而制也。輕兵深入,糧食必絕;踵糧[20]以行,重不及事[21]。得其地不足以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22]而守也。勝必殺之,非民父母也。靡弊[23]中國,快心匈奴,非長策也。”秦皇帝不聽,遂使蒙恬將兵攻胡,闢地千里,以河[24]為境。地固澤鹵[25],不生五穀。然後發天下丁男[26]以守北河。暴兵露師[27]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能逾河而北。是豈[28]人眾不足,兵革不備哉?其勢不可也。又使天下蜚芻挽粟[29],起於黃腄、琅邪負海[30]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31]一石。男子疾耕[32]不足於糧餉,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33]。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路死者相望,蓋天下始畔[34]秦也。

【註釋】

[1]不惡:不討厭。切諫:深切的諫言。意謂毫不避諱地直諫君王。博觀:廣泛地觀察。

[2]重誅:嚴厲的懲罰。

[3]遺策:失策。萬世:萬代。

[4]效:獻。

[5]《司馬法》:古代兵書,即《司馬穰苴兵法》,原有一百五十篇,今存五篇。以下所引文字出於《司馬法·仁本》篇。

[6]平:太平。

[7]大凱:周王所奏凱旋班師的軍樂。

[8]蒐:春天打獵。獮:秋天打獵。

[9]振旅:訓練軍隊。

[10]治兵:修治武器。

[11]逆德:悖逆的德行。

[12]兵:武器。兇器:兇惡的器物。

[13]末節:最末等的節操。

[14]重行:慎重對待。

[15]務:致力。窮武事:用盡武力。

[16]任:憑藉。

[17]齊:相等。三代:指夏、商、周。

[18]委積:此泛指倉廩所蓄的糧食和財物。

[19]鳥舉:像鳥兒飛翔。舉,飛舉。

[20]踵糧:攜帶糧食行軍。

[21]重:繁。不及事:無濟於事。

[22]役:役使。

[23]靡弊:疲弊。

[24]闢:開拓。河:黃河。

[25]澤鹵:鹽鹼地。

[26]丁男:成年的男人。

[27]暴兵露師:把軍隊暴露在荒沙野地。

[28]是:此。豈:難道。

[29]蜚芻挽粟:飛速轉運糧草。蜚,通“飛”。芻,餵牛馬之草。挽,引、拉。

[30]黃腄:指黃縣和腄縣。負海:靠海。

[31]率:大致。鍾:容量單位,即六斛(石)四鬥。致:得到。

[32]疾耕:拼力耕種。

[33]紡績:紡織、績麻。帷幕:軍帳。

[34]畔:通“叛”。

【原文】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1]地於邊,聞匈奴聚於代谷[2]之外而欲擊之。御史成進諫曰:“不可。夫匈奴之性,獸聚而鳥散,從之如搏影[3]。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竊危之。”高帝不聽,遂北至於代谷,果有平城之圍[4]。高皇帝蓋悔之甚,乃使劉敬往結和親[5]之約,然後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6]“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夫秦常積眾暴兵數十萬人,雖有覆軍殺將系虜[7]單于之功,亦適足以結怨深仇,不足以償天下之費。夫上虛府庫,下敝百姓,甘心於外國,非完事[8]也。夫匈奴難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盜侵驅,所以為業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9],禽獸畜[10]之,不屬為人。夫上不觀虞夏殷周之統[11],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憂,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則變生,事苦則慮易[12]。乃使邊境之民靡弊愁苦而有離心,將吏相疑而外市[13],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14]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權分乎二子[15],此得失之效[16]也。故《周書》[17]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願陛下詳察之,少[18]加意而熟慮焉。

【註釋】

[1]略:攻取。

[2]代古:代郡的山谷。

[3]從:追。搏影:捕捉影子。

[4]平城之圍:前200年,漢高帝劉邦打匈奴,被匈奴圍困在平城的白登山,七天七夜方得脫離險境。詳見《高祖本紀》《陳丞相世家》《韓信盧綰列傳》等。

[5]劉敬:即婁敬,他建議與匈奴和親。和親:這是漢朝出現的一種與邊境部族修好的政策。如把漢朝宗室女兒嫁給匈奴單于為妻,藉以加強漢匈之間的親善關係,換取邊境的安寧。

[6]兵法曰:此指《孫子兵法·用間》。

[7]系虜:俘虜。系,拴束。

[8]完事:完美的事。

[9]固:本來。弗:不。程督:按法律和道德的要求加以規範督導。

[10]畜:養。

[11]統:經驗。

[12]兵久:戰爭持續很久。變:動亂。慮易:思想發生了變化。

[13]外市:與外國人勾結。

[14]尉佗:即趙佗。他建立了南越國。其人其事見《南越列傳》。章邯:本是秦朝將領,在秦末大亂中投降項羽,受封為王。見《項羽本紀》等。私:私慾。

[15]二子:指尉佗和章邯。

[16]效:效驗。

[17]《周書》:指《逸周書》,記周代史實的史書。以下引文非此書原文,當是變化《周書·王佩解》之“存亡在所用,離合在出命”而來。

[18]少:稍微。

【原文】

是時趙人徐樂、齊人嚴安俱上書言世務[1],各一事。

徐樂曰:

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2],不在於瓦解[3],古今一也。何謂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陳涉無千乘之尊[4],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無鄉曲[5]之譽,非有孔、墨、曾[6]子之賢,陶朱、猗頓[7]之富也,然起窮巷,奮棘矜[8],偏袒大呼而天下從風[9],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10],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修[11],此三者陳涉之所以為資[12]也。是之謂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何謂瓦解?吳、楚、齊、趙之兵[13]是也。七國謀為大逆,號皆稱萬乘之君[14],帶甲數十萬,威足以嚴其境內,財足以勸[15]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為禽[16]於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權輕於匹夫而兵弱於陳涉也,當是之時,先帝之德澤未衰而安土樂俗之民眾,故諸侯無境外之助。此之謂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觀之,天下誠有土崩之勢,雖布衣窮處之士或首惡[17]而危海內,陳涉是也,況三晉[18]之君或存乎!天下雖未有大治也,誠能無土崩之勢,雖有強國勁兵,不得旋踵[19]而身為禽矣,吳、楚、齊、趙是也,況群臣百姓能為亂乎哉!此二體[20]者,安危之明要也,賢主所留意而深察也。

【註釋】

[1]世務:社會事務,即治國之事。

[2]土崩:土地崩裂,喻百姓造反。

[3]瓦解:屋瓦破碎,喻統治者內部的紛爭。

[4]千乘之尊:大國諸侯的尊貴地位。

[5]鄉曲:鄉里。

[6]孔:孔丘。墨:墨翟。曾:曾參。

[7]陶朱:即春秋末年越國大夫范蠡。他助越王句踐滅吳後,離越遊齊,居於陶地,成為富有的大商人,稱陶朱公。猗頓:戰國時代的富有大商人,以經營鹽池和珠寶馳名。

[8]奮:揮舞。棘:通“戟”,古代兵器。矜:矛柄。按此處的“棘矜”泛指武器。

[9]偏袒大呼:赤臂大喊。偏袒,露著一個膀子。從風:隨風,指百姓積極響應。

[10]恤:體恤,關照。

[11]修:治理。

[12]資:憑藉。

[13]吳、楚、齊、趙之兵:指漢景帝三年(前154)所發生的吳楚七國之亂。這時諸侯王勢力已經增大,謀劃奪權的形勢已出現,吳王劉濞乃聯合楚王、趙王、膠西王、濟南王、膠東王、菑川王,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發動叛亂,後被太尉周亞夫領兵擊敗。詳見《吳王濞列傳》。

[14]萬乘(shènɡ)之君:指君王。

[15]勸:鼓勵。

[16]攘:搶奪。禽:通“擒”。

[17]窮處:處於困迫之中。首惡:首先作惡。實指首先反抗朝廷,起義造反。

[18]三晉:指韓、趙、魏三國。此指想要起事奪權的王公大臣們。

[19]旋踵:把腳跟掉轉過來。此極言時間的短促。

[20]二體:兩種情況。

【原文】

間者關東五穀不登[1],年歲未復[2],民多窮困,重之以邊境之事[3],推數循理[4]而觀之,則民且有不安其處者矣。不安故易動。易動者,土崩之勢也。故賢主獨觀萬化之原[5],明於安危之機[6],脩之廟堂[7]之上,而銷未形[8]之患。其要[9],期使天下無土崩之勢而已矣。故雖有強國勁兵,陛下逐走獸,射蜚[10]鳥,弘遊燕[11]之囿,淫[12]縱恣之觀,極馳騁之樂,自若[13]也。金石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帷帳之私俳優侏儒[14]之笑不乏於前,而天下無宿憂[15]。名何必湯武,俗何必成康!雖然,臣竊以為陛下天然之聖[16],寬仁之資[17],而誠以天下為務,則湯、武之名不難侔[18],而成、康之俗可復興也。此二體者立,然後處尊安之實,揚名廣譽於當世,親天下而服四夷,餘恩遺德為數世隆[19],南面負扆攝袂而揖[20]王公,此陛下之所服[21]也。臣聞圖王不成,其敝[22]足以安。安則陛下何求而不得,何為而不成,何徵而不服乎哉!

【註釋】

[1]間者:最近。不登:不豐收。

[2]年歲:年景。復:恢復。

[3]重:加上。邊境之事:指邊境的軍事活動如守邊戰爭等。

[4]推數:推究事物的發展情勢。循理:按著一般道理。

[5]萬化之原:各種變化的原因。

[6]機:要害、關鍵。

[7]脩:通“修”。廟堂:指朝廷。

[8]銷:通“消”,消除。未形:尚未表現的。

[9]要:要領。

[10]蜚:通“飛”。

[11]弘:擴展。遊燕:遊玩宴飲。燕,通“宴”。

[12]淫:過分。

[13]自若:安然自如。

[14]金石絲竹:泛指各種樂器。帷帳之私:指男女情愛之事。俳優:演雜耍的演員。侏儒:身材矮小的人,統治者常令其逗樂取笑。

[15]宿憂:積久的憂患。按《小爾雅》:“宿,久也。”

[16]天然之聖:天生的聰明智慧。

[17]資:資質。

[18]侔:等同。

[19]隆:興隆。

[20]南面:面朝南方。負扆(yǐ):背靠屏風。王宮中門窗之間的屏風稱扆,王見諸侯時當負扆而立。攝袂:捲起衣袖。揖:拱手行禮。

[21]服:事。

[22]敝:此指最差的結果。

【原文】

嚴安上書曰:

臣聞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餘歲,成、康其隆[1]也,刑錯[2]四十餘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餘歲,故五伯更[3]起。五伯者,常佐天子興利除害,誅暴禁邪,匡正[4]海內,以尊天子。五伯既沒[5],賢聖莫續,天子孤弱,號令不行。諸侯恣行,強陵[6]弱,眾暴寡,田常[7]篡齊,六卿分晉[8],併為戰國,此民之始苦也。於是強國務攻[9],弱國備守,合從連橫[10],馳車擊轂[11],介冑生蟣蝨,民無所告愬[12]。

及至秦王,蠶食天下,併吞戰國,稱號曰皇帝,主海內之政,壞諸侯之城,銷其兵[13],鑄以為鍾虡[14],示不復用。元元[15]黎民得免於戰國,逢明天子,人人自以為更生[16]。向使秦緩其刑罰,薄賦斂,省繇役,貴仁義,賤[17]權利,上篤厚,下[18]智巧,變風易俗,化於海內,則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風,而循其故俗,為智巧權利者進,篤厚忠信者退;法嚴政峻[19],諂諛者眾,日聞其美,意廣心軼[20]。欲肆威[21]海外,乃使蒙恬將兵以北攻胡,闢地進境[22],戍於北河,蜚芻挽粟以隨其後。又使尉屠睢將樓船之士南攻百越[23],使監祿[24]鑿渠運糧,深入越,越人遁逃。曠日持久,糧食絕乏,越人擊之,秦兵大敗。秦乃使尉佗將卒以戍越。當是時,秦禍北構[25]於胡,南掛于越,宿兵[26]無用之地,進而不得退。行十餘年,丁男被甲,丁女轉輸[27],苦不聊生,自經於道樹[28],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陳勝、吳廣舉[29]陳,武臣、張耳舉趙[30],項梁舉吳[31],田儋舉齊[32],景駒舉郢[33],周巿舉魏[34],韓廣舉燕[35],窮山通谷[36]豪士並起,不可勝載也。然皆非公侯之後,非長官之吏也。無尺寸之勢,起閭巷,杖棘矜,應時而皆動,不謀而俱起,不約而同會,壤長地進,至於霸王,時教使然也。秦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滅世絕祀[37]者,窮兵之禍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強,不變[38]之患也。

【註釋】

[1]成:周成王姬誦。康:周康王姬釗。隆:興盛。

[2]刑錯:通“刑措”,刑法被擱置不用,言社會安寧,犯法之事極少。

[3]五伯:通“五霸”,指春秋時代先後成為霸主的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秦穆公、宋襄公等。更:相繼出現。

[4]匡正:匡扶正道。

[5]沒:通“歿”,死去。

[6]陵:侵犯,欺負。

[7]田常:即田成子,或稱陳成子,春秋末期的齊國重臣,謀殺簡公,立平公為君,自任齊相,逐漸篡取齊國政權。詳見《田敬仲完世家》。

[8]六卿分晉:春秋末期,晉國的韓、趙、魏和智、範、中行氏六卿把持了朝政,分割晉國領地,擴大私人勢力。至前453年,韓、趙、魏滅智氏而三家分晉。詳見《晉世家》。

[9]務攻:致力於攻伐征戰。

[10]合從連橫:戰國時期諸國間的外交策略,即由北至南的齊楚等國聯合抗秦的策略稱合縱;而由西向東的秦、齊等國聯合抗楚而實際是秦國藉以各個擊破的策略稱連橫。從,通“縱”。

[11]擊轂:車轂相撞,極言車多。轂,車輪中心用來插軸的圓木。泛指車。

[12]介:甲衣。胄:頭盔。愬:“訴”,訴說。

[13]兵:武器。

[14]鍾:古代樂器。虡(jù):掛鐘磐的木架。“銷其兵”等三句所指史實詳見《秦始皇本紀》。

[15]元元:平民。此指善良。

[16]更生:獲得新生。

[17]賤:輕視。

[18]上:通“尚”,崇尚。下:輕視。

[19]政峻:政治嚴厲。

[20]意廣心軼:野心極大。軼,通“溢”,滿。

[21]肆威:揚威。

[22]闢:開拓。進境:向前推進擴展邊境。

[23]尉:武官名。屠睢:人名。將:率。樓船之士:水兵。百越:即越。

[24]監:指監御史。祿:人名。

[25]構:結。

[26]宿兵:駐軍。

[27]被甲:穿鎧甲,此指參軍上戰場。被,通“披”。轉輸:運輸,轉運。輸,納。

[28]經:上吊。道樹:道邊的樹。

[29]舉:攻佔。這裡和以下諸“舉”字都有舉事的意思。陳勝、吳廣舉陳事見《陳涉世家》。

[30]武臣、張耳舉趙事見《陳涉世家》,又見《張耳陳餘列傳》。

[31]項梁舉吳事見《項羽本紀》。

[32]田儋舉齊事見《田儋列傳》。

[33]景駒舉郢事見《項羽本紀》《陳涉世家》等。

[34]周巿舉魏事見《陳涉世家》。

[35]韓廣舉燕事見《陳涉世家》。

[36]窮山通谷:全部山谷。極言遍地皆為起義者。

[37]滅世絕祀:世系政權全被斷絕。

[38]不變:不會變通。

【原文】

今欲招南夷[1],朝夜郎[2],降羌僰[3],略[4]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龍城[5],議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長策也。今中國無狗吠之驚,而外累[6]於遠方之備,靡敝國家,非所以子民[7]也。行無窮之慾,甘心快意,結怨於匈奴,非所以安邊也。禍結而不解,兵休而復起,近者愁苦,遠者驚駭,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鍛甲砥劍[8],橋箭累弦[9],轉輸運糧,未見休時,此天下之所共憂也。夫兵久而變起,事煩而慮生。今外郡之地或幾千裡,列城數十,形束壤制[10],旁脅諸侯[11],非公室之利也。上觀齊、晉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12],六卿大盛也;下觀秦之所以滅者,嚴法刻深,欲大無窮也。今郡守之權,非特[13]六卿之重也;地幾千裡,非特閭巷之資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萬世之變[14]則不可稱諱[15]。

【註釋】

[1]南夷:指漢代南部(今四川南部,雲南和貴州)的各部族。

[2]朝:朝拜皇帝。夜郎:指漢代南方部族名和國名,武帝時代歸服漢朝。

[3]羌:部族名。僰:部族名。

[4]略:攻取。

[5]燔:燒。龍城:或作“蘢城”,匈奴單于王庭所在的地方。

[6]累:牽累。

[7]子民:愛撫百姓。

[8]鍛甲:鍛造鎧甲。砥劍:磨劍。砥,磨石。

[9]橋箭:矯正箭桿。橋,通“矯”。累弦:聚積弓弦。以上兩句蓋謂加強戰備,亦即厲兵秣馬之意。

[10]形束壤制:土地山川的形勢可以控制百姓。

[11]旁脅諸侯:脅迫附近的諸侯。

[12]公室:此指朝廷。卑削:衰微。

[13]非特:不只。

[14]遭:逢。萬世之變:此為“天下變亂”的委婉說法。

[15]稱諱:為諱。

【原文】

書奏[1]天子,天子召見三人,謂曰:“公等皆安在[2]?何相見之晚也!”於是上乃拜主父偃、徐樂、嚴安為郎中。偃數見,上疏言事。詔拜偃為謁者,遷[3]為中大夫。一歲中四遷偃。

偃說上曰:“古者諸侯不過百里,強弱之形[4]易制。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緩則驕奢易為淫亂,急則阻[5]其強而合從以逆京師。今以法割削之,則逆節[6]萌起,前日晁錯是也。今諸侯子弟或十數,而適嗣代立[7],餘雖骨肉,無尺寸地封,則仁孝之道不宣[8]。願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9]。彼人人喜得所願,上以德施,實分其國,不削而稍弱矣。”於是上從其計。又說上曰:“茂陵[10]初立,天下豪桀併兼之家[11],亂眾[12]之民,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銷奸猾,此所謂不誅而害除。”上又從其計[13]。

尊立衛皇后,及發燕王定國陰事[14],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賂遺[15]累千金。人或說偃曰:“太橫[16]矣。”主父曰:“臣結髮[17]遊學四十餘年。身不得遂,親不以為子,昆弟不收,賓客棄我,我厄[18]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19],死即五鼎烹[20]耳。吾日暮途遠,故倒行暴施[21]之。”

偃盛言朔方地肥饒,外阻河[22],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內省轉輸戍漕[23],廣中國,滅胡之本也。上覽其說,下公卿議,皆言不便。公孫弘曰:“秦時常[24]發三十萬眾筑北河,終不可就,已而棄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計,立朔方郡。

【註釋】

[1]奏:進獻。

[2]安在:在哪兒。

[3]遷:升官。

[4]形:形勢。

[5]阻:依仗。

[6]逆節:叛逆之事。指吳楚七國反叛事。

[7]適嗣:正妻所生的長子。適,通“嫡”。代立:繼立。

[8]宣:顯示。

[9]侯之:封他為侯。

[10]茂陵:漢武帝陵墓名,也是縣名。按:建元二年(前139),武帝在槐裡毛茂鄉預修陵墓,並設縣,遷豪傑併兼之家至茂陵,充實那裡的人口。

[11]豪桀:即“豪傑”,指豪強。併兼之家:指富人。

[12]亂眾:使民眾作亂。

[13]上又從其計:皇上聽從了主父偃的主張。按元朔二年(前127),武帝接受了主父偃的名為推恩,實為削弱諸侯勢力的主張,下令諸侯可分封子弟。

[14]發:揭發。陰事:隱私之事。按:劉定國與其父康王劉嘉的姬妾通姦,又與三個女兒通姦,還奪取弟妻為妾,元朔元年,主父偃揭發此事,武帝令大臣議其死罪,燕王自殺。劉定國事見《荊燕世家》。

[15]賂遺(wèi):賄賂和贈送。

[16]橫:強橫。

[17]結髮:束髮。指年輕時代。

[18]厄:困厄。

[19]五鼎食:指奢侈生活和顯赫的政治地位。按:古代諸侯舉行祭祀,用五個鼎分盛牛羊豬鹿魚肉,以顯示高貴。

[20]五鼎烹:用五鼎煮死人,這時古代的酷刑。

[21]倒行暴施:背逆情理急促行事。

[22]阻河:以黃河為險阻。

[23]漕:水上運輸。

[24]常:通“嘗”,曾經。

【原文】

元朔二年[1],主父言齊王內淫佚行僻[2],上拜主父為齊相。至齊,遍召昆弟賓客,散五百金予之,數之曰:“始吾貧時,昆弟不我衣食[3],賓客不我內門[4];今吾相齊,諸君迎我或千里。吾與諸君絕矣,毋復入偃之門!”乃使人以王與姊奸事動[5]王,王以為終不得脫罪,恐效燕王論死[6],乃自殺。有司以聞。

主父始為布衣時,嘗遊燕、趙,及其貴,發燕事。趙王恐其為國患,欲上書言其陰事,為偃居中[7],不敢發。及為齊相,出關,即使人上書,告言主父偃受諸侯金,以故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齊王自殺,上聞大怒,以為主父劫[8]其王令自殺,乃徵下吏[9]治。主父服[10]受諸侯金,實不劫王令自殺。上欲勿誅,是時公孫弘為御史大夫,乃言曰:“齊王自殺無後,國除為郡,入漢,主父偃本首惡,陛下不誅主父偃,無以謝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主父方貴幸時,賓客以千數,及其族死,無一人收[11]者,唯獨洨孔車[12]收葬之。天子後聞之,以為孔車長者也。

【註釋】

[1]元朔二年:前127年。

[2]齊王:指厲王劉次景。劉次景與其姊通姦,主父偃向武帝揭發,被派任丞相,窮究其事,齊王恐而自殺。事見《齊悼惠王世家》。內:指宮內私生活。淫佚:淫亂放蕩。僻:邪僻。

[3]不我衣食:不給我衣食。

[4]不我內門:不許我進門。內,通“納”。

[5]動:觸動。

[6]效:仿效。論死:判為死刑。

[7]居中:身處朝廷之中。

[8]劫:要挾。

[9]徵:召。下吏:交給法官。

[10]服:認罪。

[11]收:收屍。

[12]洨:縣名。孔車:人名。

【原文】

太史公曰:公孫弘行義雖修[1],然亦遇時。漢興八十餘年矣,上方鄉文學[2],招俊乂[3],以廣儒墨[4],弘為舉首[5]。主父偃當路[6],諸公皆譽之[7],及名敗身誅,士爭言其惡。悲夫[8]!

【註釋】

[1]修:美。

[2]上:皇上,指漢武帝。鄉:通“向”,此指崇尚。文學:指儒家學說及其典籍。按: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使儒家學說在漢朝得到突出發展。

[3]俊乂(yì):具有超眾才能的人。乂,才。

[4]廣:擴大。墨:指墨家學派。

[5]首舉:第一。

[6]當路:身居要職,擔任舉足輕重的高官。

[7]諸公:指朝中高官們。譽之:讚美他。

[8]悲夫:悲傷啊。

【原文】

太皇太后[1]詔大司徒大司空:“蓋聞治國之道,富民為始;富民之要,在於節儉。《孝經》[2]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禮,與奢也寧儉’。昔者管仲相齊桓,霸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3],而仲尼謂之不知禮,以其奢泰侈擬於君故[4]也。夏禹卑[5]宮室,惡[6]衣服,後聖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優矣,莫高於儉,儉化俗民,則尊卑之序[7]得,而骨肉之恩親,爭訟[8]之原息。斯[9]乃家給人足,刑錯之本與歟?可不務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10],萬民之表[11]也。未有樹直表而得曲影[12]者也。孔子不云乎,‘子率而正,孰[13]敢不正’:‘舉善而教不能則勸[14]’。維漢興以來,股肱宰臣[15]身行儉約,輕財重義,較然[16]著明,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孫弘者也。位在丞相而為布被,脫粟之飯,不過一肉。故人所善賓客皆分奉祿以給之,無有所餘。誠內自克約而外從制[17]。汲黯詰之,乃聞於朝,此可謂減於制度[18]而可施行者也。德優則行,否則止,與內奢泰而外為詭服以釣虛譽者殊科[19]。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即制曰‘賞有功,褒有德,善善惡惡,君宜知之。其省思慮,存精神,輔以醫藥’。賜告治病,牛酒雜帛。居數月,有瘳,視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終於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20]也。弘子度嗣爵,後為山陽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義[21],所以率俗厲化[22],聖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賜弘後子孫之次當為後者爵關內侯[23],食邑三百戶,徵詣[24]公車,上名[25]尚書,朕親臨拜焉。”

【註釋】

[1]太皇太后:當朝皇帝的祖母。此指漢平帝的祖母王政君,她是漢成帝的生母,漢元帝的皇后。這個詔書是她在平帝元始中頒佈的,後人附錄於《平津侯主父列傳》之後,讚美公孫弘。按:當時的大司徒為馬宮,大司空為甄豐。

[2]《孝經》:儒家經典之一,宣揚封建孝道。下文所引的“安上治民,莫善於禮”,出自《孝經·廣要道》章,而“禮,與奢也寧儉”,出自《論語·八佾》,文字稍異。這兩句中的“禮”,指《周禮》。

[3]“昔者”二句:相齊桓,做齊桓公的相。九合一匡之功,多次會合諸侯並匡正天下的功勞。九,非實指,泛言多。匡,匡正。按:這幾句所敘之事本於《論語·憲問》:“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又:“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

[4]泰:太過分。擬:比。故:原因。按孔子批評管仲僭禮之行見《論語·八佾》。其文曰:“子曰:‘管仲之器小哉……管氏有三歸……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

[5]卑:低矮。

[6]惡:粗劣。

[7]尊卑之序:尊貴者和卑賤者之間的秩序,實為森嚴的封建等級關係。

[8]爭訟:打官司。

[9]斯:此。

[10]百寮之率:即百官之長。率,通“帥”,主帥、長官。

[11]表:標,榜樣。

[12]樹:立。直表:直的標杆,正直的榜樣。曲影:斜影。

[13]“子率而正”兩句:語出《論語·顏淵》篇。子:你。此指魯國貴族季康子。率:通“帥”,領頭。而:原文作“以”。孰:誰。

[14]舉:選拔。善:指賢能的人。不能:無能的人。勸:鼓勵。按:此句引自《論語·為政》篇。

[15]股肱:大腿和胳膊,喻得力重臣。宰臣:統率百官的長官,此指丞相。

[16]較然:明顯。

[17]誠:確實。克約:剋制約束。從制:遵循法制行事。

[18]減於制度:比法制規定的標準降低了一些。

[19]詭服:虛假的行為。按:《玉篇》:“詭,欺也,謾也。”《廣雅》:“服,行也。”殊科:不同類。

[20]效:表現。

[21]表德:表揚美德。章義:表彰道義之人。

[22]厲化:通“勵化”,勉勵教化。

[23]次當為後:按次秩當為後代者,意謂嫡系子孫。爵關內侯:封給關內侯的爵位。

[24]徵:召。詣:往;到……去。

[25]上名:把姓名報上去。

【原文】

班固稱曰[1]:“公孫弘、卜式、兒寬皆以鴻漸之翼困於燕雀,遠跡羊豕之間,非遇其時,焉能致此位乎[2]?是時漢興六十餘載,海內乂安[3],府庫充實,而四夷未賓[4],制度多闕[5],上方欲用文武[6],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輪迎枚生[7],見主父而嘆息。群臣慕向[8],異人[9]並出。卜式試於芻牧[10],弘羊擢於賈豎[11],衛青奮於奴僕[12],日出於降虜[13],斯亦曩時版築飯牛之朋[14]矣。漢之得人,於茲[15]為盛。儒雅則公孫弘、董仲舒、兒寬,篤行[16]則石建、石慶,質直則汲黯、卜式,推賢[17]則韓安國、鄭當時,定令[18]則趙禹、張湯,文章則司馬遷、相如,滑稽[19]則東方朔、枚皋,應對則嚴助、朱買臣,歷數[20]則唐都、落下閎,協律[21]則李延年,運籌[22]則桑弘羊,奉使[23]則張騫、蘇武,將帥則衛青、霍去病,受遺[24]則霍光、金日。其餘不可勝紀[25]。是以興造功業[26],制度遺文[27],後世莫及。孝宣承統[28],纂修洪業[29],亦講論六藝[30],招選茂異[31],而蕭望之、梁丘賀、夏侯勝、韋玄成、嚴彭祖、尹更始以儒術進,劉向、王褒以文章顯。將相則張安世、趙充國、魏相、邴吉、於定國、杜延年,治民則黃霸、王成、龔遂、鄭弘、邵信臣、韓延壽、尹翁歸、趙廣漢之屬,皆有功跡述於後。累[32]其名臣,亦其次也。”

【註釋】

[1]這段“班固稱曰”的文字,是《漢書·公孫弘卜式兒寬傳》的“贊曰”部分,個別文字稍異。

[2]“公孫弘”四句意在強調機遇,即唐代詩人陳子昂所謂“逢時獨為貴,歷代非無才”的意思。鴻漸之翼,喻超凡的才能。鴻,雁。漸,進。“鴻漸”一語出於《易·漸》“鴻漸於幹”句。後比喻官階的步步高昇。燕雀,指小鳥,比喻才幹平庸之輩,意同《陳涉世家》記陳涉所嘆息的“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之“燕雀”。遠跡,遠行。按:王逸《楚辭章句》雲:“跡,行也。”即行跡、行蹤之意。“遠跡羊豕之間”,指公孫弘曾牧豬海濱,卜式曾牧羊山中。

[3]乂(yì)安:安定。乂,安。

[4]賓:賓服,順服。

[5]闕:通“缺”。

[6]方:正。文武:有文才武略的人。

[7]蒲輪:用蒲草纏輪的安穩之車。枚生:指西漢著名辭賦家枚乘。他曾規勸吳王劉濞切勿反叛中央,吳王不聽。吳王謀反後,他致書吳王再行勸諫。武帝即位後慕其名而以安車蒲輪徵召他進京,病死於途中。

[8]慕向:傾慕嚮往。

[9]異人:有特殊才能和專長的人。

[10]試:用。芻牧:割草放牧。以卜式出身於畜牧主,故稱“試於芻牧”。

[11]“弘羊”句:弘羊即治粟都尉、領大司農,桑弘羊,以其出身於洛陽商人之家,故稱“擢於賈豎”。賈豎,對商人的蔑稱。

[12]“衛青”句:衛青貴為大將軍,但以其出身微賤,原先只是平陽侯家的奴僕,故稱“奮於奴僕”。見《衛將軍驃騎列傳》。

[13]“日”句:日即金日。以其原為匈奴休屠王太子,後來降漢,故稱其“出於降虜”。

[14]曩(nǎnɡ)時:從前。版築:古代修牆工具,此指以版築修牆。此指商代武丁時的名臣傅說。他原為傅儉(巖)的築牆奴隸,商王武丁用為輔弼之臣,政績顯著。飯牛:餵牛。此指春秋時期齊桓公名臣甯戚。他本是衛國商人,曾宿於齊國都城東門下,時值齊桓公夜出,聽到他餵牛時唱的懷才不遇的歌,知其為賢人,於是重用他為客卿。《魯仲連鄒陽列傳》所載鄒陽獄中上樑孝王書有“甯戚飯牛車下,而桓公任之以國”句。其事見《呂氏春秋·舉難》等。朋:同類。

[15]茲:此。

[16]篤行:忠誠做事。

[17]推賢:推薦賢人才士。

[18]定令:制定刑法政令。

[19]滑(ɡǔ)稽:本為盛酒器,用以比喻能言善辯、語言詼諧幽默者。

[20]歷數:指天文、數算之學。

[21]協律:調協樂律。

[22]運籌:籌劃事務。

[23]奉使:奉命出使。

[24]受遺:指接受皇帝的遺命,輔佐幼主。後元二年(前87)孝武帝病篤,霍光涕泣問曰:“如有不諱,誰當嗣者?”武帝曰:“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頓首曰:“臣不如金日。”日亦曰:“臣外國人,不如光。”武帝以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日為車騎將軍,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夫,皆拜臥武帝床前,“受遺詔輔少主”。武帝去世以後。昭帝年幼,“政事一決於光”,日亦竭忠盡慮輔政。事見《漢書·霍光金日傳》。

[25]紀:通“記”。

[26]興造功業:創建功業。

[27]遺文:留下來的文章典籍。

[28]孝宣:指漢宣帝劉詢。承統:繼承大統。

[29]纂修:繼續治理。纂,通“纘”,繼。修,治。洪業:大業。

[30]六藝:指六經,即《詩》《書》《禮》《易》《樂》《春秋》。

[31]茂異:優秀特異的人才。

[32]累:依《漢書》當作“參”,比較的意思。按:上段所及人物,除本注已注及者,還有十幾位《史記》有傳或及其事。

【譯文】

丞相公孫弘是齊地菑川國薛縣的人,表字叫季。他年輕時當過薛縣的監獄官員,因為犯了罪,被免官。他家裡窮,只得到海邊去放豬。直到四十多歲時,才學習《春秋》及各家解釋《春秋》的著作。他奉養後母孝順而恭謹。

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天子剛即位,就招選賢良文學之士。這時,公孫弘已經六十歲,以賢良的身份被徵召入京,當了博士。他奉命出使匈奴,回來後向武帝報告情況,不合皇上的心意,皇上發怒,認為公孫弘無能。公孫弘就借有病為名,免官歸家。

武帝元光五年(前130),皇帝下詔書,徵召文學,菑川國又推薦公孫弘。公孫弘向國人推讓拒絕說:“我已經西去京城接受皇帝的任命,因為無能而罷官歸來。希望改變推舉的人選。”國人卻堅決推舉公孫弘,公孫弘就到了太常那裡。太常讓所徵召的一百多個儒士分別對策,公孫弘的對策文章按等次排位靠後。全部對策文章被送到皇帝那裡,武帝把公孫弘的對策文章提拔為第一。公孫弘被召去進見皇帝,武帝見他相貌非常漂亮,封他為博士。這時,漢朝開通西南夷的道路,在那裡設置郡縣,巴蜀人民對此感到困苦,皇帝命公孫弘前去視察。公孫弘視察歸來,向皇帝報告,極力詆譭西南夷沒有用處,皇上沒采納他的意見。

公孫弘為人恢廓奇詭,見聞廣博,經常說人主的毛病在於心胸不廣大,人臣的毛病在於不節儉。公孫弘蓋布被,吃飯時不吃兩種以上的肉菜。後母死了,他守喪三年。他每次上朝同大家議論政事,總是先開頭陳述種種事情,讓皇上自己去選擇決定,不肯當面駁斥和在朝廷上爭論。於是皇上觀察他,發現他品行忠厚,善於言談,熟悉文書法令和官場事務,而且還能用儒學觀點加以文飾,皇上非常喜歡他。在兩年之內,他便官至左內史。公孫弘向皇帝奏明事情,有時不被採納,也不在朝廷加以辯白。他曾經和主爵都尉汲黯請求皇上分別召見,汲黯先向皇上提出問題,公孫弘則隨後把問題闡述得清清楚楚,皇上常常很高興。他所說的事情都被採納,從此,公孫弘一天比一天受到皇帝的親近,地位顯貴起來。他曾經與公卿們事先約定好了要向皇帝談論的問題,但到了皇上面前,他違背約定,而順從皇上的意旨。汲黯在朝廷上責備公孫弘說:“齊地之人多半欺詐而無真情,他開始時同我們一起提出這個建議,現在全都違背了,不忠誠。”皇上問公孫弘,公孫弘謝罪說:“瞭解我的人認為我忠誠,不瞭解我的人認為我不忠誠。”皇上贊同公孫弘的說法。皇上身邊的受寵之臣每每詆譭公孫弘,皇上卻越發厚待公孫弘。

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張歐被免官,皇上用公孫弘當御史大夫。這時,漢朝正在開通西南夷,東邊設置滄海郡,北邊修建朔方郡城。公孫弘屢次勸諫皇上,認為這些做法是使中國疲憊不堪而去經營那些無用的地方,希望停做這些事情。於是,武帝就讓朱買臣等以設置朔方郡的有利情況來詰難公孫弘。朱買臣等提出十個問題,公孫弘一個也答不上來。公孫弘便道歉說:“我是山東的鄙陋之人,不知築朔方郡有這些好處,希望停做通西南夷和置滄海郡的事,集中力量經營朔方郡城。”皇上就答應了。

汲黯說:“公孫弘處於三公的地位,俸祿很多,卻蓋布被,這是欺詐。”皇上問公孫弘,公孫弘謝罪說:“有這樣的事。九卿中與我好的人沒有超過汲黯的了,但他今天在朝廷上詰難我,確實說中了我的毛病。我有三公的高貴地位卻蓋布被,確實是巧行欺詐,妄圖釣取美名。況且我聽說管仲當齊國的相,有三處住宅,其奢侈可與齊王相比,齊桓公依靠管仲稱霸,也是對在上位的國君的越禮行為。晏嬰為齊景公的相,吃飯時不吃兩樣以上的肉菜,他的妾不穿絲織衣服,齊國治理得很好,這是晏嬰向下面的百姓看齊。如今我當了御史大夫,卻蓋布被,這是從九卿以下直到小官吏沒有了貴賤的差別,真像汲黯所說的那樣。況且沒有汲黯的忠誠,陛下怎能聽到這些話呢!”武帝認為公孫弘謙讓有禮,越發厚待他,終於讓公孫弘當了丞相,封為平津侯。

公孫弘為人猜疑忌恨,外表寬宏大量,內心卻城府很深。那些曾經同公孫弘有仇怨的人,公孫弘雖然表面與他們相處很好,暗中卻加禍於人予以報復。殺死主父偃,把董仲舒改派到膠西國當相的事,都是公孫弘的主意。他每頓飯只吃一個肉菜和脫殼的粗米飯,老朋友和他喜歡的門客都靠他供給衣食,公孫弘的俸祿都用來供給他們,家中沒有餘財。士人都以這個緣故認為他賢明。

淮南王和衡山王謀反,朝廷追究黨羽正緊的時候,公孫弘病得很厲害,他自己認為沒有什麼功勞而被封侯,官位升到丞相,應當輔助賢明的君王安撫國家,使人人都遵循當臣子的道理。如今諸侯有反叛朝廷的陰謀,這都是宰相工作不稱職的結果,害怕一旦默默病死,沒有辦法搪塞責任。於是,他向皇帝上書說:“我聽說天下的常道有五種,用來實行這五種常道的有三種美德。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和長幼的次序,這五方面是天下的常道。智慧、仁愛和勇敢,這三方面是天下的常德,是用來實行常道的。所以,孔子說:‘努力實踐接近於仁,喜歡詢問接近於智,知道羞恥接近於勇。’知道這三種情況,就知道怎樣自我修養了。知道怎樣自我修養,然後知道怎樣治理別人。天下沒有不能自我修養卻能去治理別人的,這是百代不變的道理。現在陛下親行大孝,以三王為借鑑,建立起像周代那樣的治國之道,兼備文王和武王的才德,鼓勵賢才,給予俸祿,根據才能授予官職。如今我的才質低劣,沒有汗馬之勞,陛下特意把我從行伍之間提拔起來,封為列侯,把我置於三公的地位。我的品行才能不能同這高高的官位相稱,平素既已有病,恐怕先於陛下的狗馬而死去,最終無法報答陛下的恩德和搪塞責任。我希望交回侯印,辭官歸家,給賢者讓路。”武帝答覆他說:“古代獎賞有功的人,表彰有德的人,守住先人已成的事業要崇尚文德教化,遭遇禍患要崇尚武功,沒有改變這個道理的。我從前幸運地得以繼承皇位,害怕不能安寧,一心想同各位大臣共同治理天下,你應當知道我的想法。大概君子都是善良的人,憎惡醜惡的人。你若謹慎行事,就可常留我的身邊。你不幸得了霜露風寒之病,何必憂慮不愈,竟然上書要交回侯印,辭官歸家,這樣做就是顯揚我的無德呀!現在事情稍微少了些,希望你少用心思,集中精神,再以醫藥輔助治療。”於是,武帝恩准公孫弘繼續休假,賜給他牛酒和各種布帛。過了幾個月,公孫弘的病情大有好轉,就上朝辦理政事了。

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公孫弘發病,終於以丞相的身份死去。他的兒子公孫度繼承了平津侯的爵位。公孫度當山陽太守十多年,因為犯法而失去侯爵。

主父偃是齊地臨菑人,學習戰國時代的縱橫家的學說,晚年才開始學習《周易》、《春秋》、諸子百家的學說。他遊於齊國許多讀書人之間,沒有誰肯厚待他。齊國許多讀書人共同排斥他,他無法在齊待下去。他家生活貧困,向人家借貸也借不到,就到北方的燕、趙、中山遊學,各地都沒人厚待他,做客很難。孝武帝元光元年,他認為各諸侯國都不值得去遊學,就西入函谷關,去見大將軍衛青。衛青大將軍屢次向皇上推薦他,皇上不肯召見。他帶的錢財已經花光,留在長安已經很久,諸侯的賓客們都很討厭他。於是,他向皇帝上書。早晨進呈奏書,傍晚時皇帝就召見了他。他所說的九件事,其中八件是法律條令方面的事,一件是關於征伐匈奴的事。其原文是這樣說的:

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不厭惡深切的諫言而是廣泛觀察,忠誠的大臣不敢逃避重重的懲罰而是直言勸諫,因此處理國家大事的好政策才不會遺失,而使功名流傳萬世。如今,我不敢隱瞞忠心,逃避死亡,而要向您陳述我的愚昧想法,希望陛下赦免我的罪過,稍微考察一下我的想法。

《司馬法》上說:“國家雖然大,若是喜歡戰爭,就必然滅亡;天下雖然太平,若是忘掉戰爭,就必然危險。”天下已經平定,天子演奏《大凱》的樂章,春秋兩季分別舉行打獵活動,諸侯們藉以春練軍隊,秋整武器,用以表示不忘戰爭。況且發怒是悖逆的德行,武器是兇惡的東西,鬥爭是最差的節操。古代人君一發怒則必然殺人,屍倒血流,所以聖明的天子對待發怒的事非常慎重。那致力於打仗取勝、用盡武力的人,沒有不最終後悔的。從前,秦始皇憑藉戰勝對手的兵威,蠶食天下,吞併各個交戰的國家,統一天下,其功業可與夏、商、週三代開國之君相同。但他一心取勝,不肯休止,竟想攻打匈奴。李斯勸諫說:“不可以攻匈奴。那匈奴沒有城郭居住,也無堆積的財物可守,到處遷徙,如同鳥兒飛翔,難以得到他們加以控制。如果派輕便軍隊深入匈奴,那麼軍糧必定斷絕;如果攜帶許多糧食進軍,物資沉重難運,也是無濟於事。就是得到匈奴的土地,也無利可得,遇到匈奴百姓,也不能役使他們加以守護。戰勝他們就必然要殺死他們,這並非萬民父母的君王所應做的事。使中國疲憊,而以打匈奴為心情愉快之事,這不是好政策。”秦始皇不採納李斯的建議,就派蒙恬率兵去攻打匈奴,開拓了千里土地,以黃河為國界。這些土地本是鹽鹼地,不生五穀。這以後,秦朝調發全國的成年男人去守衛北河地區。讓軍隊在風沙日曬中待了十多年,死的人不可勝數,始終沒能越過黃河北進。這難道是人馬不足、武器裝備不充裕嗎?不是的,這是形勢不允許呀!秦朝又讓天下百姓飛速轉運糧草,從黃縣、腄縣和琅邪郡靠海的縣城起運,轉運到北河,一般說來運三十鍾糧食才能得到一石。男人努力種田,也不能滿足糧餉的需求;女子紡布績麻,也不能滿足軍隊帷幕的需求。百姓疲憊不堪,孤兒寡母和老弱之人得不到供養,路上的死人一個挨一個。大概由於這些原因,天下百姓開始背叛秦王朝。

待到漢高帝平定天下,攻取了邊境的土地,聽說匈奴聚集在代郡的山谷之外,就想攻打他們。御史成進諫說:“不可進攻匈奴。那匈奴的習性,像群獸聚集和眾鳥飛散一樣,追趕他們就像捕捉影子一樣。如今,憑藉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我私下裡認為是危險的。”漢高帝沒接受他的建議,於是向北進軍到代郡的山谷,果然遭到平城被圍困的危險。漢高帝大概很後悔,就派劉敬前往匈奴締結和親之約。這以後,天下人民才忘記了戰爭的事。所以,《孫子兵法》上說:“發兵十萬,每天耗費千金。”那秦朝經常聚集民眾和屯兵幾十萬,雖然有殲滅敵軍、殺死敵將、俘虜匈奴單于的軍功,這也恰恰足以結下深仇大恨,不足以抵償全國耗費的資財。這種上使國庫空虛,下使百姓疲憊,揚威國外而心中歡樂的事,並非完美的事情。那匈奴難以控制住,並非一代之事。他們走到哪裡偷到那裡,侵奪驅馳,以此為職業,天性本來如此。所以,上自虞舜、夏朝、商朝和周朝,本來都不按法律道德的要求來督導他們,只將他們視為禽獸加以畜養,而不把他們看作人類。上不借鑑虞夏商周的經驗,下卻遵循近世的錯誤做法,這正是我最大的憂慮、百姓最感痛苦的事情。況且戰爭持續一久,就會發生變亂;做事很苦,就會使思想發生變化。這樣就使邊境的百姓疲憊愁苦,產生背離秦王朝的心情,使將軍和官吏們相互猜疑而與外國人勾結,所以尉佗和章邯才能實現他們的個人野心。那秦朝的政令之所以不能推行,就是國家大權為這兩個人所分的結果,這就是政治的得和失的效驗。所以,《周書》上說:“國家的安危在於君王發佈什麼政令,國家的存亡在於君王用什麼樣的人。”希望陛下仔細考察這個問題,對此稍加註意,深思熟慮。

這時,趙人徐樂、齊人嚴安都向皇帝上書,談論當代重大事情,每人講了一件事。徐樂在上書中說:

我聽說國家的憂患在於土崩,而不在於瓦解,從古到今都是一樣的。什麼叫土崩呢?秦朝末年就是這樣。陳涉並沒有諸侯的尊貴地位,也沒有一尺一寸的封地,自己也不是王公大人和有名望的貴族的後代,沒有家鄉人對他的稱讚,沒有孔丘、墨翟、曾參的賢能,沒有陶朱、猗頓的富有。但是,他從貧窮的民間起兵,揮舞著戟矛,赤臂大喊,天下人聞風響應,這是什麼道理呢?這是由於人民貧困而國君不知體恤關照,下民怨恨而在上位者並不知道,世俗已經敗壞而國家政治不好,這三項是陳涉用為憑藉的客觀條件,這就叫作土崩。所以說,國家的憂患在於土崩。什麼叫瓦解呢?吳、楚、齊、趙的軍事叛亂就是這樣。吳、楚等七國之王陰謀叛亂,他們都自稱萬乘君王,有披甲的戰士幾十萬,他們的威嚴足以使其封國之民畏服,他們的財物足以鼓勵其封國的百姓,但是他們不能向西奪取很小的土地,而他們自己卻在中原被擒,這是什麼原因呢?不是他們權勢比平民百姓輕,不是他們的軍事力量比陳涉小,是因為正當這時,先皇帝的思想還未衰弱,而安於鄉土、喜歡時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諸侯們沒有得到境外的援助,這就叫作瓦解。所以說,國家的憂患不在於瓦解。由此可見,天下若有土崩的形勢,縱然是處於窮困境地的平民百姓,只要他們中有人首先發難,就可能使國家遭到危害,陳涉就是如此,何況或許還有三晉之類的國君存在呢!國家縱然沒有大治,若真能沒有土崩的形勢,雖然有強國和強大的軍隊起來造反,自身也不至於很快被擒,吳、楚、齊、趙等國就是這樣,何況群臣百姓起來造反呢!這兩種情況,是國家安危的明顯的根本之處,希望賢明的君主多多留意,深刻地考察。

最近關東地區五穀歉收,年景還未恢復,百姓多半很窮困,再加上邊境一帶的戰爭,按形勢的發展和一般常理來看,老百姓將有不安心本地的心情。不安心本地就容易流動,容易流動就是土崩的形勢。所以,賢明的君主能獨自看到各種變化的原因,明察安危的關鍵,只在朝廷上治理政事,就可以把沒有形成的禍患加以消除。這樣做的要領,就是想法使國家不出現土崩的形勢而已。所以,縱然有強國和強大的軍隊處在那裡,陛下仍然可以追趕走獸,射擊飛鳥,擴展遊宴的場所,無節制地放縱地觀賞玩樂,盡情地享受驅馬打獵的歡樂,一切安然自如。各種樂器的演奏聲不絕於耳,帷帳中與美女的情愛和演員侏儒的笑聲面前出現,然而國家沒有積久的憂患。名望何必要像商湯、周武王那樣,世俗也何必要像周成王、周康王時代那麼淳美!雖然是這樣,我私下認為陛下是天生的聖人,具有寬厚仁愛的資質,而且確實把治國當作自己的根本職責,能做到這些,那麼就等同於商湯和周武王的名望不難得到了,而周成王、周康王時的世俗就可重新出現。這兩種情況確立了,然後就可以處於尊貴安全的實際境地,在當代傳揚美名,擴大聲譽,使天下之人親近你,使四方邊遠之民服從你,你的餘恩和遺德將盛傳幾代人,面朝南方,背靠屏風,捲起衣袖,與王公大人們作揖行禮,這是陛下所做的事情。我聽說想實行王道,治理國家,就是沒有成功,最差的結果也可以使國家安寧。只要安寧,陛下想得到什麼,難道還有得不到的嗎?你想做什麼,難道還有做不成的嗎?你想征討誰,還有不降服的嗎?

嚴安上書說:

我聽說周朝治理天下,把國家治理得很好的時期有三百多年,成王和康王時期是最隆盛的,擱置刑罰四十多年不用。待到周朝政治衰微時也有三百多年,所以五霸才能輪番興起。五霸這些人經常輔佐天子,興利除害,誅伐暴虐,禁止奸邪,在天下扶持正道,以此使天子得到尊貴。五霸都去世後,賢聖之人沒有繼起者,使天子處於孤立軟弱的地位,號令不能頒行。諸侯恣意行事,強大的欺凌弱小的,人多的損害人少的,田常篡奪了齊國的政權,六卿瓜分了晉國的土地,共同形成了戰國紛爭的局面,這是百姓苦難的開始。於是,強大的國家致力於戰爭,弱小的國家備戰防守,出現合縱和連橫的策略,使者的車子疾馳奔波,戰士的鎧甲帽盔生滿蟣蝨,百姓的苦難無處申訴。

待到秦王嬴政時代,他蠶食天下,併吞戰國,號稱皇帝。統一國內的政治,毀壞諸侯國的都城,銷燬諸侯的兵器,熔鑄成鍾虡,以顯示不再用兵動武。善良的平民百姓才能免於戰爭的災害,碰上聖明的天子,人人都認為得到了新生命。假如秦朝寬緩其刑罰,少徵賦稅,減輕徭役,尊重仁義,輕視權勢利益,崇尚忠厚,鄙視智巧,改變風俗,使國內百姓得到教化,那麼世世代代都會安寧。但是,秦朝不推行這種政治,而是因循從前的風俗,使那些專做智巧權利之事的人得以進用,而那些忠厚誠信的人卻被斥退;法律嚴酷,政治嚴峻,諂媚阿諛的人很多,天天聽到他們的讚美聲,於是心意滿足,想入非非。一心想要揚威於海外,就派遣蒙恬率兵去攻打北方的匈奴,擴張土地,推進國境,戍守住黃河以北的地方,讓百姓急運糧草,跟隨其後。又派遣尉官屠睢率領水兵去攻打南方的百越,派監御史祿鑿通運河,運送糧食,深入越地,越人逃跑。經過很長時間的相持,糧食乏絕,越人攻擊秦兵,秦兵大敗。秦就派趙佗率兵戍守越地。正在這時,秦朝在北方同匈奴結怨,在南方同越人結仇,在無用的地方駐紮軍隊,只能進而不能退。經過十多年,成年男子穿上鎧甲上戰場,成年女子轉運糧食,痛苦而無法活下去,有的吊死在路旁的樹上,死的人一個接著一個。等到秦始皇死去,天下人民多半反叛秦朝。陳勝、吳廣攻佔陳縣,武臣、張耳攻佔趙地,項梁攻佔吳縣,田儋攻佔齊地,景駒攻取郢,周巿攻取魏地,韓廣攻取燕地,窮山深谷,豪傑之士一同起兵,記也記不完。但是,他們都不是公侯的後代,也並非大官的下屬,沒有一尺一寸的小小權勢,從閭巷興起,手持戟矛,順應時勢,都行動起來,沒有預先謀劃卻同時起兵,沒有約定卻同時相會合,不斷擴大土地,稱霸稱王,這都是由秦國的殘暴統治造成的。秦皇帝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最後卻亡國亡家,這是窮兵黷武造成的結果。所以,周朝的敗亡在於國勢軟弱,秦朝的敗亡在於國勢強大,這是不會因時而變帶來的禍患。

如今想招降南夷,使夜郎前來朝拜,降服羌、僰,攻奪州,建立城邑,深入匈奴,燒燬它們的龍城,議論此事的人都加以讚美。這是做臣者的利益,並非是安定天下的長遠大計。如今我們國內太平,百姓安樂,卻受著遠方備戰的牽累,使國家破敗,這不是養育百姓的辦法。去實現無窮無盡的慾望,使心意暢快,而同匈奴結怨,這並不是安定邊疆的辦法。結下怨恨而不能消除,戰爭停止而又重新產生,使近者蒙受愁苦,遠者感到驚駭,這不是持久的辦法。如今,全國鍛造鎧甲,磨利刀劍,矯正箭桿,積累弓弦,轉運糧食,看不到停止的時候,這是全國人民共同憂慮的事情。那戰爭持續時間長,變故就會產生,事情繁雜,疑慮就會產生。現在,外郡的土地有幾千裡,列城數十個,地理山川的形勢可以控制百姓,脅迫附近的諸侯,這不是公室皇家的利益。看看歷史上齊國和晉國之所以被滅亡,就是公室方面的勢力衰微,六卿的勢力太大了。再看看秦國之所以滅亡,就是刑法嚴酷,慾望大得無窮無盡。如今,郡守的權力不只像六卿那樣大,土地幾千裡不只是閭巷那點憑藉,鎧甲武器和各種軍械不只是戟矛那點用處。這樣的客觀條件,如果碰上天下重大變亂,那麼其後果就不可諱言了。

徐樂和嚴安的奏書送交天子,天子召見了主父偃和徐樂、嚴安,對他們說:“你們都在哪裡啊?為何我們相見得這樣晚?”於是,武帝就任命他們三人為郎中。主父偃屢次進見皇帝,上疏陳說政事。皇帝下令任命他為謁者,又升為中大夫。一年當中,四次提升主父偃的職務。

主父偃向皇上勸說道:“古代諸侯的土地不超過百里,強弱的形勢很容易控制。如今的諸侯有的竟然擁有相連的幾十個城市,土地上千裡,天下形勢寬緩時,則容易驕傲奢侈,做出淫亂的事情。形勢急迫時,則依仗他們的強大,聯合起來反叛朝廷。現在如果用法律強行削減他們的土地,那麼他們反叛的事就會產生,前些時候晁錯的做法就出現這種情況。如今,諸侯的子弟有的竟是十幾個,而只有嫡長子世世代代相繼承,其餘的雖然也是諸侯王的親骨肉,卻無尺寸之地的封國,那麼仁愛孝親之道就得不到顯示。希望陛下命令諸侯可以推廣恩德,把他的土地分割給子弟,封他們為侯。這些子弟人人高興地實現了他們的願望,皇上用這種辦法施以恩德,實際上卻分割了諸侯王的國土,不必削減他們的封地,卻削弱了他們的勢力。”於是,皇上聽從了他的計策。主父偃又勸皇帝說:“茂陵剛剛成為一個縣,全國豪強富人,使百姓作亂的人,都可以遷徙到茂陵,內則充實京城,外則消除奸猾之人,這就叫作不誅殺而禍害被消除。”皇上又聽從了他的主張。

尊立衛子夫當皇后,及揭發燕王劉定國的陰私,主父偃是有功的。大臣們都畏懼主父偃的口,賄賂和贈送給他的錢,累計有千金之多。有人勸說主父偃說:“你太橫行了。”主父偃說:“我從束髮遊學以來已四十餘年,自己的志向得不到實現,父母不把我當兒子看,兄弟們不肯收留我,賓客拋棄我,我窮困的時日已很久了。況且大丈夫活著,如不能列五鼎而食,那麼死時就受五鼎烹煮的刑罰好了。我已到日暮途遠之時,所以要倒行逆施,橫暴行事。”

主父偃盛稱朔方土地肥沃富饒,外有黃河為險阻,蒙恬在此築城以驅逐匈奴,內省轉運和戍守漕運的人力物力,這是擴大中國土地、消滅匈奴的根本。皇上看完他的建議,就交給公卿們議論,大家都說不利。公孫弘說:“秦朝時曾經調發三十萬人在黃河以北修城,最終也未修成,不久就放棄了。”主父偃盛稱其利,皇上竟採納主父偃的計策,設置了朔方郡。

元朔二年,主父偃向皇上講了齊王劉次景在宮內淫亂邪僻的行為,皇上任命他當了齊相。主父偃到了齊國,把他的兄弟和賓客都召來,散發五百金給他們,數落他們說:“開始我貧窮的時候,兄弟不給我衣食,賓客不讓我進門。如今我作了齊相,諸君中有人到千里以外去迎接我。我同諸君絕交了,請不要再進我主父偃的家門!”於是,他就派人用齊王與其姐姐通姦的事來觸動齊王,齊王以為終究不能逃脫罪責,害怕像燕王劉定國那樣被判處死罪,就自殺了。主持此事的官員把這事報告給皇上。

主父偃還是平民的時候,曾經遊歷燕地和趙地,等到他當了大官後,就揭發了燕王的陰私。趙王害怕他成為趙國的禍患,想要上書皇帝講述他的陰私,因為主父偃在朝中,不敢揭發。等到他當了齊相,走出函谷關,趙王就派人上書,告發主父偃接受諸侯的賄賂,因此,諸侯子弟中有很多以這個原因而被封侯。等到齊王自殺了,皇上聽到後,大怒,認為是主父偃威脅他的國王使其自殺的,就交給官吏審問。主父偃承認接受諸侯賄賂,實際上沒有威脅齊王使他自殺。皇上不想誅殺主父偃。這時,公孫弘當御史大夫,就對皇上說:“齊王自殺,沒有後代,封國被廢除而變成郡,歸入朝廷,主父偃是這事的罪魁。陛下不殺主父偃,無法向天下人民交代。”於是,皇上就把主父偃家族的人都殺了。主父偃在顯貴受寵時,賓客的人數以千計,待到他被滅族而死,沒有一個人為他收屍,唯獨洨縣人孔車為他收屍並埋葬了他。天子後來聽說了這事,認為孔車是個長者。

太史公說:“公孫弘的品德行為雖然美好,但也是因為他遇到了好時機。漢朝建國八十餘年了,皇上正崇尚儒家學說,招攬才能超群的人才,以發展儒家和墨家學說,公孫弘是一個被選拔出來的人。主父偃身居要職,諸位朝中高官都稱讚他,待到他名聲敗壞,自身被殺,士人都爭著講他的壞處,真是可悲呀!”

太皇太后王政君向大司徒馬宮和大司空甄豐下詔書說:“聽說治理國家之道,首先要使百姓富裕起來;使百姓富裕的關鍵,在於節儉。《孝經》上說:‘使皇上平安,治理百姓,沒有比用禮更好的了。’‘禮,如其奢侈,寧願節儉。’從前,管仲當齊桓公的相,使齊桓公稱霸諸侯,有九合諸侯、匡正天下的大功,然而仲尼說他不知禮,這是他奢侈過度而同國君相比擬的緣故。夏禹住矮小的房屋,穿粗劣的衣服,後代聖人不遵循他的做法。由此可以說,國家政治隆盛時,君王的德行優厚,卻沒有高過節儉的。用節儉的美德教化俗民,那麼尊卑的次序就會形成,而父母兄弟間的骨肉恩情就會更加親密,紛爭訴訟的根源就會消失。這就是家給人足,不用刑罰就能治好國家的根本啊,怎可不努力實踐呢!那三公是百官的統帥,是萬民的表率。沒有樹立起垂直標誌卻得到彎曲影子的情況。孔子不是說過嗎:‘你領著走正路,誰敢不走正路?’‘選拔賢能的人,教育能力差的人,那麼人們就能得到鼓勵。’漢朝興盛以來,作為皇上股肱之臣的宰相都能親身實行節儉,輕視錢財,重視道義,表現得非常突出的,沒有像從前的丞相平津侯公孫弘的了。他身居丞相的高官地位卻蓋著布被,吃粗糙飯食,每頓只不過吃一個肉菜。但對老朋友和他喜歡的賓客,都分出一部分自己的俸祿供給他們,自己沒有剩餘的錢財。他確實能夠內心自我剋制約束,而外表卻依據法律行事。汲黯詰難他,這些事情才被皇上知道,這可以說是比制度規定的要降低一些,卻是可以施行的。德行優厚就去做,否則就不去做,這同背地裡奢侈而外表假裝節儉,以此沽名釣譽的人不同。他以有病為由要求退職回家,漢武帝馬上下令說:‘獎賞有功的,表揚有德的,喜歡好人、討厭壞人,這是你應當知道的。希望你少用心思,保養精神,再用醫藥輔助治療。’恩准假期,讓他治病,賞賜他牛酒和各種布帛。過了幾個月,公孫弘的病好了,就上朝辦公。到元狩二年,他終於在丞相的官位上壽終正寢。瞭解大臣的沒有超過國君的了,這就是例證。公孫弘的兒子公孫度繼承了父親的爵位,後來當了山陽太守,因犯法失掉侯爵。表彰道德大義,是為了引導時俗之人,勉勵教化,這是聖王的制度,不可改變的道理。將恩賜公孫弘後代子孫中的嫡系者以關內侯的爵位,食邑三百戶,用公車把他們送到京城,將他們的名字報到尚書那裡,朕要親臨現場授予爵位。”

班固在《漢書·公孫弘卜式兒寬傳》的“贊曰”中說:“公孫弘、卜式、兒寬都曾以大雁奮飛之翼的超凡才能,在平凡的燕雀之群中遭受困厄,遠行於豬羊之間,如果不遇到好的機會,怎能得到公卿的高官地位?這時,漢朝建國六十餘年,全國安定,府庫的積蓄很充實,而四方的蠻夷還沒有順服,各種制度還有缺漏,皇上正想舉用有文才武略的人,選求這樣的人就像害怕追不上似的。漢武皇帝開始用安車蒲輪去迎接枚乘,看到主父偃而嘆息相見太遲。因此,群臣羨慕嚮往,有奇異才能的人同時出現。卜式從割草牧羊的人中被選中,桑弘羊從商人小子中被選拔起來,衛青奮起於奴僕之間,金日從投降的人中被選拔出來,這些人都是從前那築牆的傅說、餵牛的甯戚一類的人啊。漢朝得到人才,以武帝時期為最多。學識淵博而有雍容風度的有公孫弘、董仲舒、兒寬;忠厚老實、勤奮做事的有石建和石慶;質樸剛直的有汲黯、卜式;善於推舉賢才的有韓安國、鄭當時;制定律令的則有趙禹、張湯;善寫文章的有司馬遷、司馬相如;能言善辯、詼諧滑稽的有東方朔、枚皋;善於應對的有嚴助、朱買臣;擅長天文曆法的有唐都、落下閎;懂得音律的有李延年;擅長籌劃的有桑弘羊;奉命出使的有張騫、蘇武;傑出的將帥則有衛青、霍去病;接受皇帝遺詔輔助幼主的有霍光、金日;其餘的記也記不過來。因此,這個時期創建的功業,遺留後世的制度和文獻典籍,後世沒有能趕得上的。漢宣帝繼承大統,繼續治理漢朝的大業,也講述宣揚儒家六經的思想,招選優秀特異的人才,因而蕭望之、梁丘賀、夏侯勝、韋玄成、嚴彭祖、尹更始因為精通儒家學說而被任用;劉向、王褒因為善寫文章而顯貴。著名的將相有張安世、趙充國、魏相、邴吉、於定國、杜延年;治理百姓成效好的有黃霸、王成、龔遂、鄭弘、邵信臣、韓延壽、尹翁歸、趙廣漢這些人,他們都有功勳事蹟為後世人所稱道記述。參看這些名臣的事蹟,可以說是僅次於武帝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