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卷
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
本篇是淮南厲王劉長及其子劉安、劉賜的合傳。劉長是漢高祖的小兒子,漢文帝同父異母的兄弟。他因驕橫無度,參與謀反,獲罪被捕,在押往流放地蜀郡的途中絕食身亡。之後,劉安繼封淮南王,劉賜封廬江王轉徙衡山王。劉安為報父仇,串通劉賜密謀反叛,事洩後二人皆自殺國除。按《史記》體例,寫諸侯王生平當立“世家”,而這裡降為列傳,乃是對劉長父子的叛逆之罪表示貶抑。這種變通處置之法,與《吳王濞列傳》相同,都反映了作者維護漢家一統,反對分裂割據的政治態度。
通篇命意一線到底,是本傳寫法上很明顯的一個特色。這一貫穿全篇的主旨就是揭露劉長父子的悖亂之罪。據此,傳文既詳盡陳述他們先後謀反的事實經過,同時揭示了促成其叛逆與覆亡的種種原因。總的來看,寫作角度單一,筆墨是非常集中的。
本傳雖用一意到底的順敘法寫成,但文筆仍不乏變化。寫劉安、劉賜的謀反事均用正筆,寫劉長叛逆事則借大臣們上呈的奏章道出,用的是側筆。寫劉安和劉賜也同中有異,前者多記言語對話,而且敘議交錯,開合有致。敘事中插入的兩大段口若懸河的議論文字,感情飽滿,氣勢酣暢,富於文采,為全文增輝。其後寫劉賜事則只用簡潔的語言敘述,就明顯不同了。
【原文】
淮南厲王長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趙王張敖美人[1]。高祖八年,從東垣過趙,趙王獻之美人。厲王母得幸焉,有身。趙王敖弗敢內[2]宮,為築外宮而舍之。及貫高等謀反柏人事發覺[3],並逮治王,盡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4]之河內。厲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聞上,上方怒趙王,未理厲王母。厲王母弟趙兼因闢陽侯[5]言呂后,呂后妒,弗肯白,闢陽侯不強爭。及厲王母已生厲王,恚[6],即自殺。吏奉厲王詣上,上悔,令呂后母之,而葬厲王母真定。真定,厲王母之家在焉,父世縣[7]也。
【註釋】
[1]美人:漢代妃嬪稱號。
[2]內:通“納”,接納。
[3]此指趙相貫高等人陰謀殺害漢高祖劉邦的未遂事件。謀弒在高祖八年(前199),敗露在高祖九年(前198),詳見《高祖本紀》。
[4]系:拘囚。
[5]闢陽侯:名審食其,因侍奉呂后獲寵。
[6]恚:怨恨。
[7]父世縣:《漢書·淮南衡山濟北王傳》作“母家縣”,即孃家所在的故鄉,此指厲王母親的父祖輩居住的縣份。
【原文】
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1]反,立子長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2]。上自將兵擊滅布,厲王遂即位[3]。
厲王蚤[4]失母,常附呂后,孝惠、呂后時以故得幸無患害,而常心怨闢陽侯,弗敢發。
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為最親,驕蹇[5],數不奉法。上以親故,常寬赦之。
三年,入朝。甚橫。從上入苑囿[6]獵,與上同車,常謂上“大兄”。厲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請闢陽侯。闢陽侯出見之,即自袖鐵椎[7]椎闢陽侯,令從者魏敬剄[8]之。厲王乃馳走闕下[9],肉袒[10]謝曰:“臣母不當坐趙事,其時闢陽侯力能得之呂后,弗爭,罪一也。趙王如意子母無罪,呂后殺之[11],闢陽侯弗爭,罪二也。呂后王諸呂,欲以危劉氏,闢陽侯弗爭[12],罪三也。臣謹為天下誅賊臣闢陽侯,報母之仇,謹伏闕下請罪。”孝文傷其志,為親故,弗治,赦厲王。當是時,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13]厲王,厲王以此歸國益驕恣,不用漢法,出入稱警蹕[14],稱制[15],自為法令,擬於天子。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16]太子奇謀,以車[17]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閩越、匈奴。事覺,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長安。
【註釋】
[1]黥布:本名英布,因受黥刑而改姓。高祖十一年(前196),黥布舉兵反,高祖率軍親征,次年黥布兵敗被殺。詳見《黥布列傳》。
[2]四郡:即九江、衡山、廬江和豫章郡,皆為淮南王封地。
[3]按:此段與以下三段中華書局本原為一段,今據文意分為四段。
[4]蚤:通“早”。
[5]驕蹇:傲慢,不順從。
[6]苑囿(yòu):供帝王畜養禽獸和遊獵的風景園林。
[7]椎:一通“槌”,捶擊用具,“鐵椎”即是;一通“捶”,擊打,“椎闢陽侯”之“椎”即是。
[8]剄:以刀割脖子。
[9]闕下:宮闕之下,指朝廷。
[10]肉袒:脫去上衣,裸露身體的一部分。
[11]劉邦生前很寵愛戚夫人和她的兒子趙王劉如意,戚夫人與呂后爭立太子,使呂后極為怨恨。惠帝元年(前194)十二月,呂后先以毒酒殺如意,然後對戚夫人濫施酷刑,百般殘害,詳見《呂太后本紀》。
[12]惠帝死後,呂后專權,擅改高祖舊制,先後分封侄子呂臺、呂產、呂祿等為諸侯王。當時闢陽侯審食其被擢為左丞相,得呂后重用。詳見《呂太后本紀》。
[13]憚:畏懼。
[14]警蹕:警戒清道,斷絕行人,是帝王出入時的規制。
[15]制:帝王的命令。
[16]男子:漢代對無官爵成年男性的稱呼。柴武:一作“陳武”,其子“柴奇”一作“陳奇”。
[17](jú)車:馬拉的大車。
【原文】
“丞相臣張倉、典客臣馮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賀、備盜賊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無度,為黃屋蓋乘輿[1],出入擬於天子,擅為法令,不用漢法[2]。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為丞相[3],聚收漢諸侯人及有罪亡者[4],匿與居,為治家室,賜其財物爵祿田宅,爵或至關內侯,奉[5]以二千石,所不當得,欲以有為。大夫但、士五[6]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欲以危宗廟社稷。使開章陰告長,與謀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開章之淮南見長,長數與坐語飲食,為家室娶婦,以二千石俸奉[7]之。開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報但等。吏覺知,使長安尉奇等往捕開章。長匿不予,與故中尉忌謀,殺以閉口。為棺槨衣衾[8],葬之肥陵邑,謾[9]吏曰‘不知安在’。又詳[10]聚土,樹表[11]其上,曰:‘開章死[12],埋此下’。及長身自賊殺無罪者一人;令吏論殺無罪者六人;為亡命棄市罪詐捕命者以除罪[13];擅罪人,罪人無告劾[14]系治城旦舂[15]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賜人爵關內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長病,陛下憂苦之,使使者賜書、棗脯。長不欲受賜,不肯見拜使者。南海民處廬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擊之。陛下以淮南民貧苦,遣使者賜長帛五千匹,以賜吏卒勞苦者。長不欲受賜,謾言曰‘無勞苦者’。南海民王織上書獻璧[16]皇帝,忌擅燔[17]其書,不以聞。吏請召治忌,長不遣,謾言曰‘忌病’。春又請長,願入見,長怒曰‘女[18]欲離我自附漢’。長當[19]棄市,臣請論如法。”
制[20]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與列侯二千石議。”
【註釋】
[1]黃屋蓋:亦稱黃屋,帝王車駕上用黃色綢緞做襯裡的車蓋。乘輿:帝王與諸侯乘坐的車子。
[2]漢法:指中央政府的法律。漢,漢家朝廷,相對於諸侯國而言。
[3]丞相:此指諸侯國國相。
[4]此句意思是說劉長有意網羅各郡縣和諸侯國的人以及負罪逃亡者。漢,此指中央政府下屬的各郡縣。
[5]奉:通“俸”,俸祿。
[6]大夫但:此時但已有官職,故改稱“大夫”。士五:有罪失官爵者。
[7]奉:供給。
[8]槨:棺外的套棺。衾:殮屍的包被。
[9]謾:欺騙。
[10]詳:通“佯”,假裝。
[11]表:標記。
[12]死:“屍”的省文。屍,即“屍”,屍體。
[13]亡命棄市罪:指逃亡在外被判處死刑的人。棄市,在鬧市執行死刑,並將屍體棄置街頭,故“棄市”即指死罪。詐捕命者以除罪:此指抓捕未逃亡的犯人為判有死罪的逃犯頂罪。
[14]告劾:告發罪狀,此指申冤。
[15]城旦:秦漢的一種刑罰,命男犯服勞役四年,白天戍守,夜晚築城。舂:漢代的一種徒刑,罰女犯舂米。
[16]璧:平圓而且中心有孔的玉器。
[17]燔:焚燒。
[18]女:通“汝”,你。
[19]當:判罪,處以相當的刑罰。
[20]制:帝王的命令。
【原文】
“臣倉、臣敬、臣逸、臣福、臣賀昧死言:臣謹與列侯吏二千石臣嬰等四十三人議,皆曰‘長不奉法度,不聽天子詔,乃陰聚徒黨及謀反者,厚養亡命,欲以有為’。臣等議論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赦長死罪,廢勿王。”
“臣倉等昧死言:長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廢勿王。臣請處蜀郡嚴道邛郵,遣其子母[1]從居,縣為築蓋家室,皆廩食給薪菜鹽豉炊食器席蓐[2]。臣等昧死請,請佈告天下。”
制曰:“計食[3]長給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4]得幸者十人從居。他可。”
【註釋】
[1]子母:指妾媵中生有子女者。
[2]廩食:官府供給糧食。豉:豆豉,調味用品,用煮熟的大豆發酵製成。席:用蘆葦、竹篾編織的鋪墊用具。蓐:草墊、草蓆。
[3]計食:考慮供給食物。
[4]才人:漢宮中及國王妃妾的總稱。
【原文】
盡誅所與謀者。於是乃遣淮南王,載以輜車[1],令縣以次傳[2]。是時袁盎諫上曰:“上素驕淮南王,弗為置嚴傅相[3],以故至此。且淮南王為人剛,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霧露[4]病死,陛下為有殺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5]苦之耳,今復[6]之。”縣傳淮南王者皆不敢發車封[7]。淮南王乃謂侍者曰:“誰謂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驕故不聞吾過至此。人生一世間,安能邑邑[8]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發封,以死聞。上哭甚悲,謂袁盎曰:“吾不聽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奈何,願陛下自寬。”上曰:“為之奈何?”盎曰:“獨斬丞相、御史以謝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諸縣傳送淮南王不發封饋[9]侍者,皆棄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守冢[10]三十戶。
【註釋】
[1]輜車:有帷蓋的大車,可載物,也可作臥車。
[2]以次傳:按順序傳押。
[3]傅:教導,輔佐帝王或王子的人。相:此指諸侯國丞相。
[4]卒:通“猝”,突然。逢霧露:指身染風寒。
[5]特:只是。
[6]今:就要。復:返回。
[7]發車封:打開囚車的門封。
[8]邑邑:通“悒悒”,愁悶不安的樣子。
[9]饋:給人進食。
[10]冢:墳墓。
【原文】
孝文八年,上憐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歲,乃封子安為阜陵侯,子勃為安陽侯,子賜為陽周侯,子良為東城侯。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厲王曰:“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聞之,乃嘆曰:“堯舜放逐骨肉[1],周公殺管蔡[2],天下稱聖。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豈以我為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陽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諡[3]淮南王為厲王,置園[4]復如諸侯儀。
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復故城陽。上憐淮南厲王廢法不軌,自使失國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勃為衡山王,陽周侯賜為廬江王,皆復得厲王時地,參[5]分之。東城侯良前薨,無後也。
【註釋】
[1]相傳舜弟象總是蓄意殺害舜,舜立為天子後,將他放逐。此見於《孟子·萬章上》和《韓非子·忠孝》,《五帝本紀》不載。
[2]周成王年幼即位,由周公攝政。周公的兄弟管叔、蔡叔等人不服,聯合武庚和東方夷族反叛。周公率軍東征,殺武庚、管叔,放逐蔡叔,平定了叛亂。詳見《周本紀》。
[3]諡:死後追封的稱號。
[4]園:陵園。
[5]參:三。
【原文】
孝景三年,吳楚七國反[1],吳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發兵應之。其相曰:“大王必欲發兵應吳,臣願為將。”王乃屬[2]相兵。淮南相已將兵,因城守,不聽王而為漢;漢亦使曲城侯將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吳使者至廬江,廬江王弗應,而往來使越。吳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堅守無二心[3]。
孝景四年,吳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為貞信,乃勞苦之曰:“南方卑溼。”徙衡山王王濟北,所以褒之。及薨,遂賜諡為貞王。廬江王邊越[4],數使使相交,故徙為衡山王[5],王江北。淮南王如故。
【註釋】
[1]吳楚七國反:吳王劉濞、楚王劉戊與趙、膠東、膠西、菑川、濟南諸王,以“清君側”殺晁錯為名,聯合舉兵叛亂。詳見《吳王濞列傳》。
[2]屬:交付。
[3]按:此段與下段中華書局本原為一段,今據文意分為二段。
[4]邊越:邊界與越國相接。
[5]按:景帝將廬江王遷往衡山國,是防範他和邊遠的越國結交,發展諸侯國勢力,對中央政權造成新的隱患;而衡山國在長江以北,便於朝廷進行控制。
【原文】
淮南王安為人好讀書鼓琴,不喜弋[1]獵狗馬馳騁,亦欲以行陰德拊循[2]百姓,流譽天下。時時怨望[3]厲王死,時欲畔[4]逆,未有因[5]也。
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時為太尉,乃逆[6]王霸上,與王語曰:“方今上無太子,大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天下莫不聞。即宮車一日晏駕[7],非大王當誰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遺[8]武安侯金財物。陰結賓客,拊循百姓,為畔逆事。
建元六年,慧星見,淮南王心怪之。或說王曰:“先吳軍起時,慧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今慧星長竟天,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為上無太子,天下有變,諸侯並爭,愈益治器械攻戰具,積金錢賂遺郡國諸侯遊士[9]奇材。諸辨士為方略[10]者,妄作妖言,諂諛王,王喜,多賜金錢,而謀反滋甚。
【註釋】
[1]弋:用繩系在箭上射獵。
[2]行陰德:暗中施恩惠於人。拊循:安撫。
[3]怨望:怨恨。
[4]畔:通“叛”。
[5]因:機會。按:此段與以下兩段中華書局本原為一段,今據文意分為三段。
[6]逆:迎。
[7]晏駕:車駕遲行。這句是用皇上乘坐宮車延遲起駕婉言其死。
[8]遺:贈送。
[9]遊士:從事遊說活動的人。
[10]辨士:能言善辯的人。辨,通“辯”。方略:計謀。
【原文】
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辨。王愛陵,常多予金錢,為中詗[1]長安,約結上左右[2]。
元朔三年,上賜淮南王几杖[3],不朝[4]。淮南王王后荼,王愛幸之。王后生太子遷,遷取[5]王皇太后外孫修成君女為妃。王謀為反具[6],畏太子妃知而內洩事,乃與太子謀,令詐弗愛,三月不同席。王乃詳為怒太子,閉太子使與妃同內三月,太子終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書謝歸去之。王后荼、太子遷及女陵得愛幸王,擅國權,侵奪民田宅,妄致系人[7]。
【註釋】
[1]詗:偵察,刺探。
[2]按:本段與下一段中華書局本原為一段,今據文意改為二段。
[3]几杖:几案和手杖。
[4]不朝:當時劉安年54歲,皇上照顧他年老,准許他不必按例入京朝見。
[5]取:同“娶”。
[6]為反具:製造謀反的器具。
[7]此句是說任意加罪拘捕無辜的人。妄,胡亂行事,不守法。致,得到,此指把人抓來。
【原文】
元朔五年,太子學用劍,自以為人莫及,聞郎中雷被巧,乃召與戲。被一再[1]辭讓,誤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時有欲從軍者輒詣京師,被即願奮擊匈奴。太子遷數惡被於王,王使郎中令斥免[2],欲以禁後,被遂亡至長安,上書自明。詔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計欲無遣太子,遂發兵反,計猶豫,十餘日未定。會有詔,即[3]訊太子。當是時,淮南相怒壽春丞留太子逮不遣[4],劾不敬。王以請相,相弗聽。王使人上書告相,事下廷尉治。蹤跡連王,王使人候伺[5]漢公卿,公卿請逮捕治王。王恐事發,太子遷謀曰:“漢使即逮王,王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6],則刺殺之,臣亦使人刺殺淮南中尉,乃舉兵,未晚。”是時上不許公卿請,而遣漢中尉宏即訊驗[7]王。王聞漢使來,即如太子謀計。漢中尉至,王視其顏色和,訊王以斥雷被事耳,王自度無何,不發。中尉還,以聞。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擁閼[8]奮擊匈奴者雷被等,廢格[9]明詔,當棄市。”詔弗許。公卿請廢勿王,詔弗許。公卿請削五縣,詔削二縣。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罰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聞漢公卿請誅之,未知得削地,聞漢使來,恐其捕之,乃與太子謀刺之如前計。及中尉至,即賀王,王以故不發。其後自傷曰:“吾行仁義見削,甚恥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後,其為反謀益甚。諸使道從長安來,為妄妖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為妄言,非也。
【註釋】
[1]一再:一次二次。
[2]斥免:斥退免官。
[3]即:就近,此指在淮南國就地審太子案,而不逮至河南郡。
[4]丞:指縣丞。留太子逮不遣:把河南郡逮捕太子的命令扣下來不發。
[5]候伺:窺伺,偵察。
[6]非是:指不正常的情況。
[7]訊驗:詢問查證。
[8]擁閼:阻塞,此指阻撓。
[9]廢格:阻撓執行詔令。
【原文】
王日夜與伍被、左吳等案輿地圖[1],部署兵所從入。王曰:“上無太子,宮車即晏駕,廷臣必徵膠東王,不即[2]族常山王,諸侯並爭,吾可以無備乎!且吾高祖孫,親行仁義,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萬世之後,吾寧能北面臣事豎子[3]乎!”
王坐東宮,召伍被與謀,曰:“將軍[4]上。”被悵然曰:“上寬赦大王,王復安得此亡國之語乎!臣聞子胥諫吳王[5],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遊姑蘇之臺[6]也’。今臣亦見宮中生荊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復召曰:“將軍許寡人乎?”被曰:“不,直來為大王畫耳。臣聞聰者聽於無聲,明者見於未形,故聖人萬舉萬全。昔文王一動[7]而功顯於千世,列為三代,此所謂因天心以動作者也,故海內不期而隨。此千歲之可見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吳楚,亦足以喻國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誅[8],願大王毋為吳王之聽。
“昔秦絕聖人之道,殺術士[9],燔《詩》《書》[10],棄禮義,尚詐力,任刑罰,轉負海之粟[11]致之西河。當是之時,男子疾耕不足於糟糠,女子紡績[12]不足於蓋形。遣蒙恬築長城,東西數千裡,暴兵露師[13]常數十萬,死者不可勝數,殭屍千里,流血頃畝[14],百姓力竭,欲為亂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15]入海求神異物,還為偽辭曰:‘臣見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16]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願請延年益壽藥。”神曰:“汝秦王之禮薄,得觀而不得取。”即從臣東南至蓬萊山,見芝[17]成宮闕,有使者銅色而龍形,光上照天。於是臣再拜問曰:“宜何資以獻?”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18]與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說[19],遣振男女三千人,資之五穀種種[20]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廣澤,止王不來。於是百姓悲痛相思,欲為亂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嶺[21]攻百越。尉佗知中國[22]勞極,止王不來,使人上書,求女無夫家者三萬人,以為士卒衣補。秦皇帝可其萬五千人。於是百姓離心瓦解,欲為亂者十家而七。客謂高皇帝曰:‘時可矣。’高皇帝曰:‘待之,聖人當起東南間。’不一年,陳勝吳廣發矣。高皇始於豐沛,一倡天下不期而響應者不可勝數也。此所謂蹈瑕候間[23],因秦之亡而動者也。百姓願之,若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陳[24]之中而立為天子,功高三王[25],德傳無窮。
“今大王見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夫吳王賜號為劉氏祭酒[26],復不朝,王四郡[27]之眾,地方數千裡,內鑄消[28]銅以為錢,東煮海水以為鹽,上取江陵木以為船,一船之載當中國數十兩[29]車,國富民眾。行珠玉金帛賂諸侯宗室大臣,獨竇氏[30]不與。計室謀成,舉兵而西。破於大梁,敗於狐父,奔走而東,至於丹徒,越人禽[31]之,身死絕祀[32],為天下笑。夫以吳越之眾[33]不能成功者何?誠逆天道而不知時也。
“方今大王之兵眾不能十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有萬倍於秦之時,願大王從臣之計。大王不從臣之計,今見大王事必不成而語先洩也。臣聞微子[34]過故國而悲,於是作《麥秀之歌》[35],是痛紂之不用王子比干也[36]。故《孟子》曰‘紂貴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紂先自絕於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竊悲大王棄千乘之君[37],必且賜絕命之書,為群臣先,死於東宮也。”於是氣怨結而不揚,涕滿匡[38]而橫流,即起,歷階而去。
【註釋】
[1]案:考察。輿地圖:地圖。
[2]不即:要不就是。
[3]豎子:小子,對人的蔑稱。
[4]將軍:依漢制,天子朝中有將軍,諸侯王無權委任。劉安稱伍被“將軍”,顯露叛逆之志,故遭伍被拒絕。
[5]子胥諫吳王:前494年吳王夫差戰敗越王句踐後,驕縱輕敵,不再防範越國的復仇之心。伍子胥屢次直言權諫吳王,吳王均不聽,前473年,越滅吳。詳見《伍子胥列傳》。
[6]麋鹿:一種稀有哺乳動物,角似鹿,尾似驢,蹄似牛,頸似駱駝,又名四不像。姑蘇之臺:吳王曾在姑蘇山上建造高臺以遊觀太湖。此句以麋鹿將出沒姑蘇臺廢墟的荒涼景象預示吳國的覆亡之兆。
[7]文王一動:殷紂王當政荒虐無道,周文王為滅商紂率周族東進,自岐山遷都豐邑(今陝西省西安灃水西岸)。詳見《周本紀》。
[8]子胥之誅:前484年,吳王夫差攻齊,伍子胥認為越國才是心腹之患,反對出兵。吳王戰勝歸來,聽信太宰嚭的讒言,賜伍子胥自刎。詳見《伍子胥列傳》。
[9]術士:儒生。
[10]《詩》《書》:儒家典籍《詩經》和《尚書》。按:秦始皇焚書坑儒事詳見《秦始皇本紀》。
[11]轉:運輸。負海之粟:海邊的穀子。
[12]績:破麻搓成麻線。
[13]暴兵露師:泛言軍隊風餐露宿、常年戍邊的艱苦生活。暴,通“曝”,顯露。
[14]頃畝:百畝,這裡是泛言面積廣大之意。
[15]徐福:即《秦始皇本紀》中的徐巿。
[16]西皇:西土皇帝,與東海大神相對而言。
[17]芝:靈芝草,有延年益壽的作用,被古人視為仙草。
[18]令名男子:良家男童。若:和。振女:童女。振,通“侲”。
[19]說:通“悅”,喜歡。
[20]五穀種種: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據《漢書·蒯伍江息夫傳》疑此處衍出一“種”字。
[21]五嶺:即大庾嶺、騎田嶺、都龐嶺、萌渚嶺和城嶺。
[22]中國:指中原。
[23]蹈瑕候間:伺機而動。間:空隙。
[24]行:行伍。陳:通“陣”,戰陣。
[25]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
[26]祭酒:指很受尊敬的人。古代宴會和祭典時,先由有聲望的人舉酒示祭,故祭酒者位尊。
[27]四郡:《吳王濞列傳》記其封地為“王三郡五十三城”。
[28]消:通“銷”,熔化金屬。
[29]兩:通“輛”。
[30]竇氏:文帝有竇皇后,竇氏家族成為外戚。
[31]禽:通“擒”。
[32]絕祀:斷絕祭祀,指國家滅亡。
[33]吳越之眾:吳楚七國之亂中東越曾追隨吳王反叛,故吳越並稱。事見《東越列傳》。
[34]微子:《漢書·蒯伍江息夫傳》作“箕子”。據《宋微子世家》,《麥秀之詩》的作者是箕子而非微子。
[35]麥秀之歌:即《麥秀之詩》。殷亡後,箕子朝周,過殷故都,眼見昔日繁華變為廢墟,十分感傷,遂作詩而歌。歌詞見《宋微子世家》。
[36]王子比干冒死勸諫荒淫無道的殷紂王,紂王不聽,殺死了他。事見《殷本紀》。
[37]千乘之君:指諸侯大國的國王。周制,天子出車萬乘,諸侯出車千乘。乘,一車四馬為一乘。
[38]匡:通“眶”,眼眶。
【原文】
王有孽子[1]不害,最長,王弗愛,王、王后、太子皆不以為子兄數[2]。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氣[3],常怨望太子不省[4]其父;又怨時諸侯皆得分子弟為侯,而淮南獨二子,一為太子,建父獨不得為侯。建陰結交,欲告敗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數捕系而榜笞[5]建。建具知太子之謀欲殺漢中尉,即使所善壽春莊芷以元朔六年上書於天子曰:“毒藥苦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今淮南王孫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遷常疾害建。建父不害無罪,擅數捕系。欲殺之。今建在,可徵問,具知淮南陰事[6]。”書聞,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
是時故闢陽侯孫審卿善丞相公孫弘,怨淮南厲王殺其大父[7],乃深購[8]淮南事於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計謀,深窮[9]治其獄。河南治建,辭引淮南太子及黨與。淮南王患之,欲發,問伍被曰:“漢廷治亂?”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說,謂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竊觀朝廷之政,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長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舉錯[10]遵古之道,風俗紀綱未有所缺也。重裝[11]富賈,周流天下,道無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賓服[12],羌僰入獻[13],東甌入降[14],廣長榆,開朔方,匈奴折翅傷翼,失援不振。雖未及古太平之時,然猶為治也。”王怒,被謝死罪。
王又謂被曰:“山東[15]即有兵,漢必使大將軍將而制山東,公以為大將軍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黃義,從大將軍擊匈奴,還,告被曰:‘大將軍遇士大夫有禮,於士卒有恩,眾皆樂為之用。騎上下山若蜚[16],材幹絕人[17]。’被以為材能如此,數將習兵,未易當也。及謁者曹梁使長安來,言大將軍號令明,當敵勇敢,常為士卒先。休舍[18],穿井未通,須士卒盡得水,乃敢飲。軍罷,卒盡已度[19]河,乃度。皇太后所賜金帛,盡以賜軍吏。雖古名將弗過也。”王默然。
【註釋】
[1]孽子:庶子,妾媵所生。
[2]數:序數,此指身為兒子和兄長的名分。此句《漢書·淮南王傳》“王后”前不重“王”字。
[3]氣:此指意氣。有氣,即意氣強盛,不肯屈居他人之下的意思。
[4]省:探視問候。
[5]榜:捶擊,捶打。笞:鞭打,杖擊。
[6]陰事:秘事,即隱秘之事。
[7]大父:祖父。
[8]深購:極力構陷罪狀。購,《史記會注考證》據明代毛晉刻本認為當作“構”,構陷。
[9]窮:追究到底。
[10]舉錯:行事的措施。錯,通“措”。
[11]重裝:裝滿貨物的意思。
[12]南越賓服:前196年,高祖劉邦封趙佗為南越王。呂后當政時,趙佗反叛,自稱南越武帝。文帝即位後招撫南越,至景帝朝趙佗稱臣歸漢。詳見《南越列傳》。
[13]羌僰入獻:古羌族一支,春秋前後居住在以僰道為中心的今川南和滇東一帶。武帝元光年間下令治僰道,置犍為郡,開通了西南通中原的道路,從此當地物產入貢朝中。詳見《西南夷列傳》。
[14]東甌入降:東甌又稱甌越。武帝初年,東越人內部發生戰爭,閩越圍東甌,東甌向朝廷求救。閩越退兵,東甌請求舉國內遷,定居江淮之間。詳見《東越列傳》。
[15]山東:古代指殽山或華山以東的廣大地區。
[16]蜚:通“飛”。
[17]絕人:非凡出眾。
[18]休舍:休息住宿,此指行軍途中駐紮。
[19]度:通“渡”,渡河。
【原文】
淮南王見建已徵治,恐國陰事且覺,欲發,被又以為難,乃復問被曰:“公以為吳興兵是邪非也?”被曰:“以為非也。吳王至富貴也,舉事不當,身死丹徒,頭足異處,子孫無遺類[1]。臣聞吳王悔之甚。願王孰[2]慮之,無為吳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3]。且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4]。今我令樓緩先要[5]成皋之口,周被下潁川兵塞轅、伊闕之道,陳定發南陽兵守武關。河南太守獨有洛陽耳,何足憂。然此北尚有臨晉關、河東、上黨與河內、趙國。人言曰‘絕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據三川[6]之險,招山東之兵,舉事如此,公以為何如?”被曰:“臣見其禍,未見其福也。”
王曰:“左吳、趙賢、朱驕如皆以為有福,什[7]事九成,公獨以為有禍無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眾者,皆前系詔獄[8],餘無可用者。”王曰:“陳勝、吳廣無立錐之地,千人之聚,起於大澤,奮臂大呼而天下響應,西至於戲而兵百二十萬。今吾國雖小,然而勝兵者[9]可得十餘萬,非直適戍[10]之眾,鑿棘矜[11]也,公何以言有禍無福?”被曰:“往者秦為無道,殘賊天下。興萬乘之駕,作阿房之宮[12],收太半之賊,發閭左之戍[13],父不寧子,兄不便[14]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15],民皆引領而望,傾耳而聽,悲號仰天,叩心[16]而怨上,故陳勝大呼,天下響應。當今陛下臨制天下,一齊海內,泛愛蒸[17]庶,布德施惠。口雖未言,聲疾雷霆,令雖未出,化馳如神[18],心有所懷,威動萬里,下之應上,猶影響[19]也。而大將軍材能不特[20]章邯、楊熊也。在大王以陳勝、吳廣諭[21]之,被以為過矣。”
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倖[22]邪?”被曰:“被有愚計。”王曰:“奈何?”被曰:“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朔方之郡田地廣,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實其地。臣之愚計,可偽為丞相御史請書[23],徙郡國豪傑任俠及有耐[24]罪以上,赦令除其罪,產五十萬以上者,皆徙其家屬朔方之郡,益發甲卒,急其會日[25]。又偽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詔獄書,逮諸侯太子倖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辨武[26]隨而說之,儻[27]可徼倖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為不至若此。”
於是王乃令官奴入宮,作皇帝璽,丞相、御史、大將軍、軍吏、中二千石、都官[28]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漢使節法冠[29],欲如伍被計。使人偽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丞相;一日發兵,使人即刺殺大將軍青,而說丞相下之,如發矇[30]耳。
【註釋】
[1]無遺類:沒有活下來的人。遺,留下。據《史記集解》,“遺類”一作“噍類”。
[2]孰:通“熟”。
[3]此句意思是說男子漢言必信,甘願為自己講出的一句話獻身。
[4]此句是批評吳王不會打仗,沒有扼守住軍事要地成皋縣的虎牢關。虎牢關在縣城外,北臨黃河,絕岸峻崖,自古易守難攻。楚漢戰爭中,劉邦與項羽的軍隊曾相持於此。
[5]要:半路攔截。
[6]三川:指伊水、洛水和黃河。
[7]什:通“十”。
[8]詔獄:皇上交辦的案子。
[9]勝兵者:會使用兵器作戰的人。
[10]適戍:被迫戍邊。適,通“謫”。
[11]鑿:鑿木製成弩機。,通“機”,弓弩上的發射裝置。棘:通“戟”,兵器名。矜:木柄。
[12]阿房之宮:秦始皇營建的宏偉宮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萬人,下可豎五丈旗。詳見《秦始皇本紀》。
[13]發閭左之戍:古時居住里巷大門內左側的貧苦居民本不當服役,秦時也徵發了,可知當時徭役極為繁重。
[14]便:安適。
[15]熬然若焦:被煎熬得像燒焦了一樣。
[16]叩心:捶胸,很激切的樣子。
[17]蒸:通“烝”,眾多。
[18]化馳如神:教化的迅速推行如有神力相助。
[19]猶影響:好像影隨形、響應聲一樣迅速。響,回聲。
[20]不特:不只是。
[21]諭:通“喻”,說明事理。
[22]徼倖:通“僥倖”。
[23]請書:向皇上提出請求建議的書奏。
[24]豪傑:地方上有權勢、橫霸一方的人。任俠:指俠義之士,專好抑強扶弱的人。耐:通“耏”,古代一種剃掉須鬢的刑罰。一說“二歲刑以上為耐。耐,能任其罪”(《史記集解》引杜林語)。
[25]會日:如約會合的日期,此指限期遷至朔方郡的日子。
[26]辨武:辯士,善言辭的人。
[27]儻(tǎnɡ):通“倘”,或許。
[28]都官:中都官的省稱。
[29]法冠:漢代使節和執法者所戴的官帽。
[30]發矇:揭開蒙蓋器物的布,比喻行事輕而易舉。
【原文】
王欲發國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聽。王乃與伍被謀,先殺相、二千石;偽失火宮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殺之。計未決,又欲令人衣求盜[1]衣,持羽檄[2],從東方[3]來,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發兵。乃使人至廬江、會稽為求盜,未發。王問伍被曰:“吾舉兵西鄉[4],諸侯必有應我者;即無應,奈何?”被曰:“南收衡山以擊廬江,有尋陽之船,守下雉之城,結[5]九江之蒲,絕豫章之口[6],強弩臨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7],東收江都、會稽,南通勁越,屈強[8]江淮間,猶可得延歲月之壽。”王曰:“善,無以易此,急則走越耳。”
【註釋】
[1]求盜:掌追捕盜賊的士卒。
[2]羽檄:插有羽毛、表示情況緊急的徵召聲討文書。
[3]東方:《漢書·淮南王傳》作“南方”,下文說“南越兵入界”,應為南方。
[4]鄉:通“向”,朝向。
[5]結:打結,此指扼住。
[6]絕豫章之口:此指阻斷豫章水北入長江的彭蠡湖口。
[7]禁南郡之下:阻止南郡軍隊順長江而下。
[8]屈強:委屈和強大,此指勢力的收縮和擴張。
【原文】
於是廷尉以王孫建辭連淮南王太子遷聞。上遣廷尉監因拜[1]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聞,與太子謀召相、二千石,欲殺而發兵。召相,相至;內史以出為解[2]。中尉曰:“臣受詔使[3],不得見王。”王念獨殺相而內史中尉不來,無益也,即罷相。王猶豫,計未決。太子念所坐[4]者謀刺漢中尉,所與謀者已死,以為口絕,乃謂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無足與舉事者。王以非時[5]發,恐無功,臣願會逮[6]。”王亦偷欲休,即許太子。太子即自剄,不殊[7]。伍被自詣吏,因告與淮南王謀反,反蹤跡具如此[8]。
【註釋】
[1]因拜:趁著拜見的機會。
[2]以出為解:借外出為理由得以脫身。
[3]受詔使:迎接皇上派來的使臣,即廷尉監。
[4]坐:因犯……罪。
[5]非時:不合時宜,指時機尚未成熟。
[6]會逮:前去受捕。
[7]不殊:不死。殊,指身首異處。
[8]具如此:指把所知內情和盤供出。具,通“俱”,全部,都。
【原文】
吏因捕太子、王后,圍王宮,盡求捕王所與謀反賓客在國中者,索得反具以聞。上下公卿治[1],所連引與淮南王謀反列侯二千石豪傑數千人,皆以罪輕重受誅。衡山王賜,淮南王弟也,當坐收,有司請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諸侯各以其國為本,不當相坐。與諸侯王列侯會肄[2]丞相諸侯議。”趙王彭祖、列侯臣讓[3]等四十三人議,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無道,謀反明白,當伏誅。”膠西王臣端議曰:“淮南王安廢法行邪,懷詐偽心,以亂天下,熒惑[4]百姓,倍畔[5]宗廟,妄作妖言。《春秋》曰‘臣無將[6],將而誅’。安罪重於將,謀反形已定。臣端所見其書節印圖及他逆無道事驗[7]明白,甚大逆無道,當伏其法。而論國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8],宗室近倖臣不在法中[9]者,不能相教,當皆免官削爵為士伍[10],毋得宦為吏。其非吏,他贖死金二斤八兩。以章[11]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復有邪僻[12]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湯等以聞,天子使宗正以符節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剄殺。王后荼、太子遷諸所與謀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13]漢之美,欲勿誅。廷尉湯曰:“被首為王畫反謀,被罪無赦。”遂誅被。國除為九江郡。
【註釋】
[1]此句是說皇上把淮南王謀反案交給公卿大臣去審理。上,皇上。下,下達。
[2]會肄:聚集起來商議。肄,研習。按:《史記索隱》本此句“丞相”後無“諸侯”二字,於文義更為順暢。
[3]列侯臣讓:據《漢書·外戚恩澤侯表》,元朔年間列侯中無人名“讓”,疑“讓”當作“襄”,即平陽侯曹襄。詳見《史記會注考證》引王先慎語。
[4]熒惑:迷惑。
[5]倍畔:通“背叛”。
[6]無:通“毋”,不,不要。將:率領,此指率眾作亂。按:這兩句話系出自《公羊春秋》莊公三十一年,原文是“君親無將,將而誅焉”。
[7]書節印圖:指謀反用的文告、符節、印璽、地圖。符節:朝廷派官出使時作為憑證的信物。驗:證據。
[8]比者:此指接近於二百石而略低一些的官秩。比,比照。
[9]不在法中:指未參與謀反,未觸犯法網。
[10]士伍:士兵。
[11]章:通“彰”,明顯。此指把罪惡充分暴露。
[12]邪僻:邪惡。僻,不正。
[13]雅辭:合乎規範的雅正的言論。此指伍被曾勸阻淮南王謀反所說的那些話。引:稱引,稱讚和列舉。
【原文】
衡山王賜,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長男爽為太子,次男孝,次女無採。又姬徐來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責望[1]禮節,間不相能[2]。衡山王聞淮南王作為畔逆反具,亦心結賓客以應之,恐為所並。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謁者衛慶有方術[3],欲上書事天子,王怒,故劾慶死罪,強榜服之[4]。衡山內史以為非是,卻其獄[5]。王使人上書告內史,內史治,言王不直[6]。王又數侵奪人田,壞人冢以為田。有司請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許,為置吏二百石以上[7]。衡山王以此恚,與奚慈、張廣昌謀,求能為兵法候星氣[8]者,日夜從容[9]王密謀反事。
【註釋】
[1]責望:責怪抱怨。
[2]間:隔閡,疏遠。能:和睦。
[3]方術:一指有關治理天下的思想見解,一指星相、占卜、算命、醫病、求仙等各種行當的學問。此處當指後者。
[4]強榜服之:用嚴刑拷打強迫人服罪。
[5]卻其獄:拒不受理案子。
[6]不直:此指理屈。
[7]此句是說收回了衡山王原可委任本國二百石以上官吏的權力,改為由天子調任。
[8]候星氣:觀測天文氣象以占卜吉凶。
[9]從容:縱容,慫恿。從,通“縱”。
【原文】
王后乘舒死,立徐來為王后。厥姬俱幸。兩人相妒,厥姬乃惡王后徐來於太子曰:“徐來使婢蠱道[1]殺太子母。”太子心怨徐來。徐來兄至衡山,太子與飲,以刃刺傷王后兄。王后怨怒,數毀惡太子於王。太子女弟[2]無採,嫁棄歸[3],與奴奸,又與客奸。太子數讓[4]無採,無採怒,不與太子通[5]。王后聞之,即善遇無採。無採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計愛之[6],與共毀太子,王以故數擊笞太子[7]。
元朔四年中,人有賊傷王后假母[8]者,王疑太子使人傷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時稱病不侍。孝、王后、無採惡太子:“太子實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廢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決廢太子,又欲並廢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與孝亂[9]以汙之,欲並廢兄弟而立其子廣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後數惡已無已時,欲與亂以止其口。王后飲,太子前為壽[10],因據王后股[11],求與王后臥。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縛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廢己立其弟孝,乃謂王曰:“孝與王御者[12]奸,無採與奴奸,王強食,請上書。”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駕追捕太子。太子妄惡言,王械繫[13]太子宮中。孝日益親倖。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號曰將軍,令居外宅,多給金錢,招致賓客。賓客來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陳喜作車鏃矢[14],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王日夜求壯士如周丘等,數稱引吳楚反時計畫,以約束[15]。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並其國,以為淮南已西,發兵定江淮之間而有之,望如是。
【註釋】
[1]蠱道:用詛咒等邪術加害於人。
[2]女弟:妹妹。
[3]嫁棄歸:出嫁後被夫家休逐,回到孃家。
[4]讓:責備。
[5]通:交往,往來。
[6]以計愛之:是說為著實現某個目的而表示愛人,並非出於真心。
[7]按:此段與下一段中華書局本原為一段,現據文意分為二段。
[8]假母:繼母或庶母(父親的側室)。一說“傅母”,即保育、輔導貴族子女的老婦,詳見《史記集解》引《漢書音義》注。
[9]亂:此指主僕之間男女私通,違背倫常綱紀。
[10]為壽:敬酒祝壽。
[11]股:大腿。
[12]御者:帝王所用的僕人,此指淮南王的女侍。
[13]械繫:用鐐銬囚禁。
[14]救赫:《漢書·淮南王傳》作“枚赫”。車:古代的一種戰車。鏃矢:泛指有箭頭的箭支。一說當指一種“金鏃剪羽”的箭支,詳見《史記會注考證》引王念孫注。
[15]約束:管束。此指按照吳楚七國反叛時的計謀行事。
【原文】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當朝。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1]語,除前郤[2],約束[3]反具。衡山王即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書請廢太子爽,立孝為太子。爽聞,即使所善白嬴之長安上書,言孝作車鏃矢,與王御者奸,欲以敗孝。白嬴至長安,未及上書,吏捕嬴,以淮南事系[4]。王聞爽使白嬴上書,恐言國陰事,即上書反告太子爽所為不道棄市罪事。事下沛郡治[5]。
元狩元年冬,有司[6]公卿下沛郡求捕所與淮南謀反者未得,得陳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為陳喜雅[7]數與王計謀反,恐其發之,聞律先自告[8]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書發其事,即先自告,告所與謀反者救赫、陳喜等。廷尉治驗,公卿請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問王,王具以情實[9]對。吏皆圍王宮而守之。中尉、大行還,以聞,公卿請遣宗正、大行與沛郡雜[10]治王。王聞,即自剄殺。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與王御婢奸,棄市。王后徐來亦坐蠱殺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棄市。諸與衡山王謀反者皆族。國除為衡山郡。
【註釋】
[1]昆弟:兄弟。
[2]郤:通“隙”,縫隙,此指彼此的嫌隙。
[3]約束:此指約定。
[4]此句是說白嬴由於與淮南王謀反事有牽連而被拘押。
[5]按:此段與下一段中華書局本原為一段,現據文意分二段。
[6]有司:古代泛稱各有專職的官吏。
[7]雅:平素,向來。
[8]先自告:搶先自首。此句是說依漢律,自首者可免罪。
[9]情實:真實的情況。
[10]雜:共同。
【原文】
太史公曰:《詩》之所謂“戎狄是膺,荊[1]舒是懲”,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親為骨肉,疆千里,列為諸侯,不務遵蕃臣職[2]以承輔天子,而專挾邪僻之計,謀為畔逆,仍[3]父子再亡國,各不終其身,為天下笑。此非獨王過也,亦其俗薄[4],臣下漸靡[5]使然也。夫荊楚僄勇輕悍[6],好作亂,乃自古記之[7]矣。
【註釋】
[1]膺:抗擊。荊:周代楚國的別名。春秋時楚國爭霸,不斷向外擴張,疆域遼闊。漢初淮南國、衡山國都在春秋楚國的舊版圖內,因此作者引此詩句發表議論。舒:指楚國的結盟國舒庸、舒鳩、舒蓼等。按:這兩句詩引自《詩經·魯頌》,原詩讚揚魯僖公參加齊桓公的會盟,懲治了楚國。
[2]蕃臣職:指諸侯國具有的保衛中央政權的職責。屏障。蕃臣,即身為藩國之主的諸侯王。蕃,通“藩”。
[3]仍:沿襲。
[4]俗薄:世風澆薄。
[5]漸靡:比喻逐漸影響。
[6]僄:輕捷。悍:兇狠。
[7]自古記之:指前引《詩經》之語。
【譯文】
淮南厲王劉長是漢高祖的小兒子。他母親是過去趙王張敖的妃嬪。漢高祖八年(前199),高皇帝從東垣縣經過趙國,趙王把厲王的母親獻給他。她受到皇上寵幸,懷下身孕。從此,趙王張敖不敢讓她住在宮內,為她另建外宮居住。次年,趙相貫高等人在柏人縣謀弒高祖的事情被朝廷發覺,趙王也一併被捕獲罪,他的母親、兄弟和妃嬪悉遭拘捕,囚入河內郡官府。厲王母親在囚禁中對獄吏說:“我受到皇上寵幸,已有身孕。”獄吏如實稟報,皇上正因趙王的事氣惱,沒有理會厲王母親的申訴。厲王母親的弟弟趙兼拜託闢陽侯審食其告知呂后,呂后妒忌,不肯向皇上進言求情,闢陽侯便不再盡力相勸。厲王母親生下厲王后,心中怨恨而自殺。獄吏抱著厲王送到皇上面前,皇上後悔莫及,下令呂后收養他,並在真定縣安葬了厲王的母親。真定是厲王母親的故鄉,她的祖輩就居住在那裡。
高祖十一年(前196)七月,淮南王黥布謀反,皇上遂立兒子劉長為淮南王,讓他掌管昔日黥布領屬的四郡封地。皇上親自率軍出征,剿滅了黥布。於是,厲王即淮南王位。
厲王自幼喪母,一直依附呂后長大。因此,孝惠帝和呂后當政時期他有幸免遭政治禍患。但是,他心中一直怨恨闢陽侯而不敢發作。
至孝文帝即位,淮南王自視與皇上關係最親,驕橫不遜,一再違法亂紀。皇上念及手足親情,時常寬容赦免他的過失。
孝文帝三年(前177),淮南王自封國入朝,態度甚為傲慢。他跟隨皇上到御苑打獵,和皇上同乘一輛車駕,還常常稱呼皇上為“大哥”。厲王有才智和勇力,能奮力舉起重鼎,於是前往闢陽侯府上求見。闢陽侯出來見他,他便取出藏在袖中的鐵錘捶擊闢陽侯,又命隨從魏敬砍下了闢陽侯的頭。事後,厲王騎馬奔至宮中,向皇上袒身謝罪道:“我母親本不該因趙國謀反事獲罪,那時闢陽侯若肯竭力相救就能得到呂后的幫助,但他不力爭,這是第一樁罪;趙王如意母子無罪,呂后蓄意殺害他們,而闢陽侯不盡力勸阻,這是第二樁罪;呂后封呂家親戚為王,意欲危奪劉氏天下,闢陽侯不挺身抗爭,這是第三樁罪。我為天下人殺死危害社稷的奸臣闢陽侯,為母親報了仇,特來朝中跪伏請罪。”皇上哀憫厲王的心願,出於手足親情,不予治罪,赦免了他。這一時期,薄太后和太子以及列位大臣都懼怕厲王。因此,厲王返國後越發驕縱肆志,不依朝廷法令行事,出入宮中皆號令警戒清道,還稱自己發佈的命令為“制”,另搞一套文法,一切模仿天子的聲威。
孝文帝六年(前174),厲王讓無官爵的男子組成七十人和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商議,策劃用四十輛大貨車在谷口縣謀反起事,並派出使者前往閩越、匈奴各處聯絡。朝廷發覺此事,治罪謀反者,派使臣召淮南王入京,他來到長安。
“丞相臣張蒼、典客臣馮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賀、備盜賊中尉臣福冒死罪啟奏:淮南王劉長廢棄先帝文法,不服從天子詔令,起居從事不遵法度,自制天子所乘張黃緞傘蓋的車駕,出入模仿天子聲威,擅為法令,不實行漢家王法。他擅自委任官吏,讓手下的郎中春任國相,網羅收納各郡縣和諸侯國的人以及負罪逃亡者,把他們藏匿起來安置住處,安頓家人,賜給錢財、物資、爵位、俸祿和田宅,有的人爵位竟封至關內侯,享受二千石的優寵。淮南王給予他們不應得到的這一切,是想圖謀不軌。大夫但與有罪失官的開章等七十人,夥同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謀反,意欲危害宗廟社稷。他們讓開章去密報劉長,商議使人聯絡閩越和匈奴發兵響應。開章赴淮南見到劉長,劉長多次與他晤談宴飲,還為他成家娶妻,供給二千石的薪俸。開章叫人報告大夫但,諸事已與淮南王談妥。國相春也遣使向但通報。朝中官吏發覺此事後,派長安縣縣尉奇等前去拘捕開章。劉長藏人不交,和原中尉忌密議,殺死開章滅口。他們置辦棺槨、喪衣、包被,葬開章於肥陵邑,而欺騙辦案的官員說‘不知道開章在哪裡’。後來,又偽造墳冢,在墳上豎立標記,說‘開章屍首埋在這裡’。劉長還親自殺過無罪者一人;命令官吏論罪殺死無辜者六人;藏匿逃亡在外的死刑犯,並抓捕未逃亡的犯人為他們頂罪;他任意加人罪名,使受害者無處申冤,被判罪四年勞役以上,如此者十四人;又擅自赦免罪人,免除死罪者十八人。服四年勞役以下者五十八人;還賜爵關內侯以下者九十四人。前些時劉長患重病,陛下為他憂煩,遣使臣賜贈信函、棗脯。劉長不想接受賜贈,便不肯接見使臣。住在廬江郡內的南海民造反,淮南郡的官兵奉旨征討。陛下體恤淮南民貧苦,派使臣賜贈劉長布帛五千匹,令轉發出征官兵中的辛勞窮苦之人。劉長不想接受,謊稱‘軍中無勞苦者’。南海人王織上書向皇帝敬獻玉璧,而劉長的中尉忌居然敢擅自中途毀了王織的奏章,不予上奏。朝中官員請求傳喚忌論罪,劉長拒不下令,謊稱‘忌病了’。他的國相春向他請求,說願意進京朝見,劉長大怒說‘你想背叛我去投靠漢廷’。劉長的這些罪行理應斬首示眾,臣等請求陛下將劉長依法治罪。”
皇上下詔說:“我不忍心依法懲治淮南王,交列侯與二千石官商議吧。”
“臣倉、臣敬、臣逸、臣福、臣賀冒死罪啟奏:臣等已與列侯和二千石官吏臣嬰等四十三人論議,大家都說‘劉長不遵從法度,不聽從天子詔命,竟然暗中網羅黨徒和謀反者,厚待負罪逃亡之人,是想圖謀不軌’。臣等議決應當依法制裁劉長。”
皇上批示說:“我不忍心依法懲處淮南王,赦免他的死罪,廢掉他的王位吧。”
“臣倉等冒死罪啟奏:劉長犯有大死之罪,陛下不忍心依法懲治,施恩赦免,廢其王位。臣等請求將劉長遣往蜀郡嚴道縣邛的邛郵,讓他的妻子兒女們也都跟著他一道去,由縣署為他們興建屋舍,供給糧食、柴草、蔬菜、食鹽、豆豉、炊具食具和席蓐。臣等冒死罪請求,將此事佈告天下。”
皇上頒旨說:“準請供給劉長每日食肉五斤,酒二斗。命令昔日受過寵幸的妃嬪十人隨往蜀郡同住。其他皆準奏。”
朝廷盡殺劉長的同謀者,而後打發劉長啟程去蜀郡,一路用輜車囚載,令沿途各縣遞解入蜀。當時袁盎勸諫皇上說:“皇上一向驕寵淮南王,不為他安排嚴正的太傅和丞相來加以管教,才使他落到如此境地。再說淮南王性情剛烈,現在粗暴地摧折他,臣很擔憂他會突然在途中身染風寒患病而死。陛下若落得殺弟的惡名,如何是好!”皇上說:“我只是讓他嚐嚐苦頭罷了,就會讓他回來的。”沿途各縣送押淮南王的人都不敢打開囚車的封門,於是淮南王對僕人說:“誰說你老子我是勇猛的人?我哪裡還能勇猛!我因為驕縱聽不到自己的過失終於陷入這種困境。人生在世,怎能忍受如此鬱悶!”於是,絕食身亡。囚車行至雍縣,縣令打開封門,才發現劉長已死,於是他們趕緊向文帝報告。皇上哭得很傷心,對袁盎說:“我不聽你的勸告,終至淮南王身死。”袁盎說:“事已無可奈何,望陛下好自寬解。”皇上說:“怎麼辦好呢?”袁盎回答:“只有殺掉丞相、御史來向天下人謝罪。”皇上沒同意,他命令丞相、御史收捕拷問各縣押送淮南王而不予開封進食者,一律棄市問斬。然後,按照列侯的禮儀在雍縣安葬了淮南王,並安置三十戶人家守冢祭祀。
孝文帝八年(前172),皇上憐憫淮南王,淮南王有兒子四人,年齡都是七八歲,於是封其子劉安為阜陵侯,其子劉勃為安陽侯,其子劉賜為陽周侯,其子劉良為東城侯。
孝文帝十二年(前168),有百姓作歌歌唱淮南厲王的遭遇說:“一尺麻布,尚可縫;一斗穀子,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皇上聽到後,就嘆息說:“堯舜放逐自己的家人,周公殺死管叔蔡叔,天下人稱讚他們賢明。為什麼呢?因為他們能不因私情而損害王朝的利益。天下人難道認為我是貪圖淮南王的封地嗎?”於是,徙封城陽王劉喜去統領淮南王的故國,而諡封已故淮南王為厲王,並按諸侯儀制為他建造了陵園。
孝文帝十六年(前164),皇上遷淮南王劉喜復返城陽故地。皇上哀憐淮南厲王因廢棄王法圖謀不軌,而自惹禍患失國早死,便封立他的三個兒子:阜陵侯劉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劉勃為衡山王,陽周侯劉賜為廬江王,他們都重獲厲王時封地,三分共享。東城侯劉良此前已死,沒有後代。
孝景帝三年(前154),吳楚七國舉兵反叛,吳國使者到淮南聯絡,淮南王意欲發兵響應。淮南國相說:“大王如果非要發兵響應吳王,臣願為統軍將領。”淮南王就把軍隊交給了他。淮南國相得到兵權後,指揮軍隊據城防守叛軍,不聽淮南王的命令而為朝廷效勞;朝廷也派出曲城侯蠱捷率軍援救淮南:淮南國因此得以保全。吳國使者來到廬江,廬江王不肯響應,而派人與越國聯絡。吳國使者往衡山,衡山王效忠朝廷,堅守城池毫無二心。
孝景帝四年(前153),吳楚叛軍已被擊敗,衡山王入朝,皇上認為他忠貞守信,便慰勞他說:“南方之地低窪潮溼。”改任衡山王掌管濟水以北的地區,以此作為褒獎。他去世後,便賜封為貞王。廬江王的封地鄰近越國,屢次派遣使臣與之結交,因此被北遷為衡山王,統管長江以北地區。淮南王依然如故。
淮南王劉安的性情喜好讀書彈琴,不愛射獵放狗跑馬,他也想暗中做好事來安撫百姓,流播美譽於天下。他常常怨恨於厲王之死,常想反叛朝廷,但是沒有機會。
到了孝武帝建元二年(前139),淮南王入京朝見皇上。與他一向交好的武安侯田蚡,當時做太尉。田蚡在霸上迎候淮南王,告訴他說:“現今皇上沒有太子,大王您是高皇帝的親孫,施行仁義,天下無人不知。假如有一天宮車晏駕皇上過世,不是您又該誰繼位呢!”淮南王大喜,厚贈武安侯金銀錢財物品。淮南王暗中結交賓客,安撫百姓,謀劃叛逆之事。
建元六年(前135),慧星出現,淮南王心生怪異。有人勸說淮南王道:“先前吳軍起兵時,慧星出現僅長數尺,而兵戰仍然血流千里。現在慧星長至滿天,天下兵戰應當大興。”淮南王心想皇上沒有太子,若天下發生變故,諸侯王將一齊爭奪皇位,便更加加緊整治兵器和攻戰器械,積聚黃金錢財賄贈郡守、諸侯王、說客和有奇才的人。各位能言巧辯的人為淮南王出謀劃策,都胡亂編造荒誕的邪說,阿諛逢迎淮南王。淮南王心中十分歡喜,賞他們很多錢財,而謀反之心更甚。
淮南王有女兒名劉陵,她聰敏,有口才。淮南王喜愛劉陵,經常多給她錢財,讓她在長安刺探朝中內情,結交皇上親近的人。
元朔三年(前126),皇上賞賜淮南王几案手杖,恩准他不必入京朝見。淮南王王后名荼,淮南王很寵幸她。王后生太子劉遷,劉遷娶王皇太后外孫修成君的女兒做妃子。淮南王策劃製造謀反的器具,害怕太子的妃子知道後向朝中洩露機密,就和太子策劃,讓他假裝不愛妃子,三個月不和她同席共寢。於是,淮南王佯裝惱怒太子,把他關起來,讓他和妃子同居一室三月,而太子始終不親近她。妃子請求離去,淮南王便上奏朝廷致歉,把她送回孃家。王后荼、太子劉遷和女兒劉陵受淮南王寵愛,專擅國權,侵奪百姓田地房宅,任意加罪拘捕無辜之人。
元朔五年(前124),太子劉遷學習使劍,自以為劍術高超,無人可比。聽說郎中雷被劍藝精湛,便召他前來較量。雷被一次二次退讓之後,失手擊中了太子。太子動怒,雷被恐懼萬分。這時凡想從軍的人總是投奔京城,雷被當即決定去參軍奮擊匈奴。太子屢次向淮南王說雷被的壞話,淮南王就讓郎中令斥退罷免了他的官職,以此警示後人。於是,雷被逃到長安,向朝廷上書申訴冤屈。皇上詔令廷尉、河南郡審理此事。河南郡議決,追捕淮南王太子到底,淮南王、王后打算不遣送太子,趁機發兵反叛。可是,反覆謀劃猶豫,十幾天未能定奪。適逢朝中又有詔令下達,讓就地傳訊太子。就在這時,淮南國相惱怒壽春縣丞將逮捕太子的命令扣下不發,控告他犯有“不敬”之罪。淮南王請求國相不追究此事,國相不聽。淮南王便派人上書控告國相,皇上將此事交付廷尉審理。辦案中有線索牽連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暗中打探朝中公卿大臣的意見,公卿大臣請求逮捕淮南王治罪。淮南王害怕事發,太子劉遷獻策說:“如果朝廷使臣來逮捕父王,父王可叫人身穿衛士衣裳,持戟站立庭院之中,父王身邊一有不測發生,就刺殺他,我也派人刺死淮南國中尉,就此舉兵起事,尚不為遲。”這時,皇上不批准公卿大臣的奏請,而改派朝中中尉殷宏赴淮南國就地向淮南王詢問查證案情。淮南王聞訊朝中使臣前來,立即按太子的計謀做了準備。朝廷中尉到達後,淮南王看他態度溫和,只詢問自己罷免雷被的因由,揣度不會定什麼罪,就沒有發作。中尉還朝,把查詢的情況上奏。公卿大臣中負責辦案的人說:“淮南王劉安阻撓雷被從軍奮擊匈奴等行徑,破壞了執行天子明確下達的詔令,應判處棄市死罪。”皇上詔令不許。公卿大臣請求廢其王位,皇上詔令不許。公卿大臣請求削奪其五縣封地,皇上詔令削奪二縣。朝廷派中尉殷宏去宣佈赦免淮南王的罪過,用削地以示懲罰。中尉進入淮南國境,宣佈赦免淮南王。淮南王起初聽說朝中公卿大臣請求殺死自己,並不知道獲得寬赦削地,他聽說朝廷使臣已動身前來,害怕自己被捕,就和太子按先前的計謀準備刺殺他。待到中尉已至,立即祝賀淮南王獲赦,淮南王因此沒有起事。事後,他哀傷自己說:“我行仁義之事卻被削地,此事太恥辱了。”然而,淮南王削地之後,策劃反叛的陰謀更為加劇。諸位使者從長安來,製造荒誕騙人的邪說,凡聲稱皇上無兒、漢家天下不太平的,淮南王聞之即喜;如果說漢王朝太平,皇上有男兒,淮南王就惱怒,認為是胡言亂語,不可信。
淮南王劉寵日夜和伍被、左吳等察看地圖,部署進軍的路線。淮南王說:“皇上沒有太子,一旦過世,朝廷大臣必定徵召膠東王,要不就是常山王,諸侯王一齊爭奪皇位,我可以沒有準備嗎?況且我是高祖的親孫,親行仁義之道,陛下待我恩厚,我能忍受他的統治;陛下萬世之後,我豈能侍奉小兒北向稱臣呢!”
一天,淮南王坐在東宮,召見伍被一起議事,招呼他說:“將軍上殿。”伍被不高興地說:“皇上剛剛寬恕赦免了大王,您怎能又說這亡國之話呢!臣聽說伍子胥勸諫吳王,吳王不用其言,於是伍子胥說‘臣即將看見麋鹿在姑蘇臺上出入遊蕩了’。現在,臣也將看到宮中遍生荊棘,露水沾溼衣裳了。”淮南王大怒,囚禁起伍被的父母,關押了三個月。然後,淮南王又把伍被召來問道:“將軍答應寡人嗎?”伍被回答:“不,我只是來為大王籌劃而已。臣聽說聽力好的人能在無聲時聽出動靜,視力好的人能在未成形前看出徵兆,所以最智慧、最有道德的聖人做事總是萬無一失。從前,周文王為滅商紂率周族東進,一行動就功顯千代,使周朝繼夏、商之後,列入‘三代’。這就是所謂順從天意而行動的結果,因此四海之內的人都不約而同地追隨響應他。這是千年前可以看見的史實。至於百年前的秦王朝,近代的吳楚兩國,也足以說明國家存亡的道理。臣不敢逃避伍子胥被殺害的厄運,希望大王不要重蹈吳王不聽忠諫的覆轍。
“過去,秦朝棄絕聖人之道,坑殺儒生,焚燒《詩》《書》,拋棄禮義,崇尚偽詐和暴力,憑藉刑罰,強迫百姓把海濱的穀子運送到西河。在那個時候,男子奮力耕作卻吃不飽糟糠,女子織布績麻卻衣不蔽體。秦皇派蒙恬修築長城,東西綿延數千裡,長年戍邊、風餐露宿的士兵常常有數十萬人,死者不可勝數,殭屍暴野千里,流血遍及百畝,百姓氣力耗盡,想造反的十家有五。秦皇帝又派徐福入東海訪求神仙和珍奇異物,徐福歸來編造假話說:‘臣見到海中大神,他問道:“你是西土皇帝的使臣嗎?”臣答道:“是的。”“你來尋求何物?”臣答:“希望求得延年益壽的仙藥。”海神說:“你們秦王禮品菲薄,仙藥可以觀賞卻不能拿取。”當即海神隨臣向東南行至蓬萊山,看到了用靈芝草築成的宮殿,有使者膚色如銅身形似龍,光輝上射映照天宇。於是,臣兩拜而問,說:“應該拿什麼禮物來奉獻?”海神說:“獻上良家男童和女童以及百工的技藝,就可以得到仙藥了。”’皇帝大喜,遣發童男童女三千人,並供給海神五穀種子和各種工匠前往東海。途中徐福覓得一片遼闊的原野和湖澤,便留居那裡自立為王不再回朝。於是百姓悲痛思念親人,想造反的十家有六。秦皇帝又派南海郡尉趙佗越過五嶺攻打百越。趙佗知道中原疲敝已極,就留居南越稱王不歸,並派人上書,要求朝廷徵集無婆家的婦女三萬人,來替士兵縫補衣裳。秦皇帝同意給他一萬五千人。於是,百姓人心離散猶如土崩瓦解,想造反的十家有七。賓客對高皇帝說:‘時機到了。’高皇帝說:‘等等看,當有聖人起事於東南方。’不到一年,陳勝吳廣揭竿造反了。高皇帝自豐邑沛縣起事,一發倡議全天下不約而同的響應者便不可勝數。這就是所謂踏到了縫隙窺伺到時機,借秦朝的危亡而舉事。百姓期望他,猶如干旱盼雨水。所以,他能起于軍伍而被擁立為天子,功業高於夏禹、商湯和周文王,恩德流被後世無窮無盡。
“如今,大王只看到了高祖得天下的容易,卻偏偏看不到吳、楚七國叛亂的覆亡下場嗎?那吳王被賜號為劉氏祭酒,頗受尊寵,又被恩准不必依例入京朝見,他掌管著四郡的民眾,地域廣至方圓數千裡,在國內可自行冶銅鑄造錢幣,在東方可燒煮海水販賣食鹽,溯江而上能採江陵木材建造大船,一船所載抵得上中原數十輛車的容量,國家殷富百姓眾多。吳王拿珠玉金帛賄賂諸侯王、宗室貴族和朝中大臣,唯獨不給皇戚竇氏。反叛之計謀劃已成,吳王便發兵西進。但吳軍在大梁被攻克,在狐父被擊敗,吳王逃奔東歸,行至丹徒,讓越人俘獲,身死絕國,令天下人恥笑。為什麼吳楚有那樣眾多的軍隊都不能成就功業?實在是違背了天道而不識時勢的緣故。
“如今,大王兵力不及吳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寧卻比秦皇帝時代好萬倍,希望大王聽從臣下的意見。若大王不聽臣的勸告,我怕等不到大事成功您的計劃就先洩露出去了。臣聽說箕子路過殷朝故都時心中很悲傷,於是作麥秀之歌,這首歌就是哀痛紂王不聽從王子比干的勸諫而亡國。所以,《孟子》說‘紂王貴為天子,死時竟不及平民’。這是因為紂王生前早已自絕於天下人,而不是死到臨頭天下人才背棄他。現在,臣也暗自悲哀大王若拋棄了諸侯國君的尊貴,朝廷必將賜給絕命之書,令大王身先群臣,死於東宮。”於是,伍被怨哀之氣鬱結胸中而神色黯然,淚水盈眶而滿面流淌,即刻站起身,一級級走下臺階離去了。
淮南王有個庶出的兒子名叫劉不害,年紀最大,淮南王不喜愛他,王后和太子也都不把他視為兒子或兄長。劉不害有兒子名叫劉建,他才高負氣,時常怨恨太子不來問候自己的父親;又埋怨當時諸侯王都可以分封子弟為諸侯,而淮南王只有兩個兒子,一個當了太子,唯獨劉建父親不得封侯。劉建暗中結交人,想要告發擊敗太子,讓他的父親取而代之。太子知悉此事,多次拘囚並拷打劉建。劉建盡知太子意欲殺害朝廷中尉的陰謀,就讓和自己私交很好的壽春縣人莊芷在元朔六年(前123)向天子上書說:“毒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如今,淮南王的孫子劉建才能高,淮南王后荼和荼的兒子太子劉遷常常妒忌迫害他。劉建父親劉不害無罪,他們多次拘囚想殺害他。今有劉建人在,可召來問訊,他盡知淮南王的隱秘。”書奏上達,皇上將此事交付廷尉,廷尉又下達河南郡府審理。
這時,原闢陽侯的孫子審卿與丞相公孫弘交好,他仇恨淮南厲王殺死自己的祖父,就極力向公孫弘構陷淮南王的罪狀。於是,公孫弘懷疑淮南王有叛逆的陰謀,決意深入追究查辦此案。河南郡府審問劉建,他供出了淮南王太子及其朋黨。淮南王擔憂事態嚴重,意欲舉兵反叛,就向伍被問道:“漢朝的天下太平不太平?”伍被回答:“天下太平。”淮南王心中不悅,對伍被說:“您根據什麼說天下太平?”伍被回答:“臣私下觀察朝政,君臣間的禮義,父子間的親愛,夫妻間的區別,長幼間的秩序,都合乎應有的原則,皇上施政遵循古代的治國之道,風俗和法度都沒有缺失。滿載貨物的富商周行天下,道路無處不暢通,因此貿易之事盛行。南越稱臣歸服,羌僰進獻物產,東甌內遷降漢,朝廷拓廣長榆塞,開闢朔方郡,使匈奴折翅傷翼,失去援助而萎靡不振。這雖然還不趕不上古代的太平歲月,但也算是天下安定了。”淮南王大怒,伍被連忙告謝死罪。
淮南王又對伍被說:“崤山之東若發生兵戰,朝廷必使大將軍衛青來統兵鎮壓,您認為大將軍人怎樣?”伍被說:“我的好朋友黃義,曾跟隨大將軍攻打匈奴,歸來告訴我說:‘大將軍對待士大夫有禮貌,對士卒有恩德,眾人都樂意為他效勞。大將軍騎馬上下山岡疾駛如飛,才能出眾過人。’我認為他武藝這般高強,屢次率兵征戰通曉軍事,不易抵擋。謁者曹梁出使長安歸來,說大將軍號令嚴明,對敵作戰勇敢,時常身先士卒。安營紮寨休息,井未鑿通時,必須士兵人人喝上水,他才肯飲。軍隊出征歸來,士兵渡河已畢,他才過河。皇太后賞給的錢財絲帛,他都轉賜手下的軍官。即使古代名將也無人比得過他。”淮南王聽罷,沉默無語。
淮南王眼看劉建被召受審,害怕國中密謀造反之事敗露,想搶先起兵。但是,伍被認為難以成事。於是,淮南王再問他道:“您以為當年吳王興兵造反是對還是錯?”伍被說:“我認為錯了。吳王富貴已極,卻做錯了事,身死丹徒,頭足分家,殃及子孫無人倖存。臣聽說吳王后悔異常。希望大王三思熟慮,勿做吳王所悔恨的蠢事。”淮南王說:“男子漢甘願赴死,只是為了自己說出的一句話罷了。況且吳王哪裡懂得造反,竟讓漢將一日之內有四十多人闖過了成皋關隘。現在,我令樓緩首先扼住成皋關口,令周被攻下潁川郡率兵堵住轅關、伊闕關的道路,令陳定率南陽郡的軍隊把守武關。河南郡太守只剩有洛陽罷了,何足擔憂。不過,這北面還有臨晉關、河東郡、上黨郡和河內郡、趙國。人們說‘扼斷成皋關口,天下就不能通行了’。我們憑藉雄踞三川之地的成皋險關,召集崤山之東各郡國的軍隊響應,這樣起事,您以為如何?”伍被答道:“臣看得見它失敗的災禍,看不見它成功的福運。”
淮南王說:“左吳、趙賢、朱驕如都認為有福運,十之有九會成功。您偏偏認為有禍無福,是為什麼?”伍被說:“受大王寵信的群臣中平素能號令眾人的,都在前次皇上詔辦的罪案中被拘囚了,餘下的已沒有可以倚重的人。”淮南王說:“陳勝、吳廣身無立錐之地,聚集起一千人,在大澤鄉起事,奮臂大呼造反,天下就群起響應,他們西行到達戲水時已有一百二十萬人相隨。現今我國雖小,可是會用兵器打仗者十幾萬,他們絕非被迫戍邊的烏合之眾,所持也不是木弩和戟柄,您根據什麼說起事有禍無福?”伍被說:“從前秦王朝暴虐無道,殘害天下百姓。朝廷徵發民間萬輛車駕,營建阿房宮,收取百姓大半的收入作為賦稅,還徵調家居閭左的貧民去遠戌邊疆,弄得父親無法保護兒子平安,哥哥不能讓弟弟過上安逸生活,政令苛嚴刑法峻急,天下人忍受百般熬煎幾近枯焦。百姓都伸頸盼望,側耳傾聽,仰首向天悲呼,捶胸怨恨皇上,因而陳勝大呼造反,天下人立刻響應。如今,皇上臨朝治理天下,統一海內四方,泛愛普天黎民,廣施德政恩惠。他即使不開口講話,聲音傳播也如雷霆般迅疾;詔令即使不頒佈,而教化的飛速推廣也似有神力;他心有所想,便威動萬里,下民響應主上,就好比影之隨形、響之應聲一般。而且大將軍衛青的才能不是秦將章邯、楊熊可比的。因此,大王您以陳勝、吳廣反秦來自喻,我認為不當。”
淮南王說:“假如真像你說的那樣,不可以僥倖成功嗎?”伍被說:“我倒有一條愚蠢的計策。”淮南王說:“怎麼辦呢?”伍被答道:“當今諸侯對朝廷沒有二心,百姓對朝廷沒有怨氣。但朔方郡田地廣闊,水草豐美,已遷徙的百姓還不足以充實開發那個地區。臣的愚計是,可以偽造丞相、御史寫給皇上的奏章,請求再遷徙各郡國的豪強、義士和處以耏罪以上的刑徒充邊,下詔赦免犯人的刑罪,凡家產在五十萬錢以上的人,都攜同家屬遷往朔方郡,而且更多調發一些士兵監督,催迫他們如期到達。再偽造宗正府左右都司空、上林苑和京師各官府下達的皇上親發的辦案文書,去逮捕諸侯的太子和寵幸之臣。如此一來,就會民怨四起,諸侯恐懼,緊接著讓搖唇鼓舌的說客去鼓動說服他們造反,或許可以僥倖得到十分之一的成功把握吧!”淮南王說:“此計可行。雖然你的多慮有道理,但我以為成就此事並不至於難到如此程度。”
於是,淮南王命令官奴入宮,偽造皇上印璽,丞相、御史、大將軍、軍官、中二千石、京師各官府令和縣丞的官印,鄰近郡國的太守和都尉的官印,以及朝廷使臣和法官所戴的官帽,打算一切按伍被的計策行事。淮南王還派人假裝獲罪後逃出淮南國而西入長安,給大將軍和丞相供事,意欲一旦發兵起事,就讓他們立即刺殺大將軍衛青,然後再說服丞相屈從臣服,便如同揭去一塊蓋布那麼輕而易舉了。
淮南王想要發動國中的軍隊,又恐怕自己的國相和大臣們不聽命。他就和伍被密謀先殺死國相與二千石大臣,為此假裝宮中失火,國相、二千石大臣必來救火,人一到就殺死他們。謀議未定,又計劃派人身穿抓捕盜賊的兵卒的衣服,手持羽檄,從南方馳來,大呼“南越兵入界了”,以藉機發兵進軍。於是,他們派人到廬江郡、會稽郡實施冒充追捕盜賊的計策,沒有立即發兵。淮南王問伍被說:“我率兵向西挺進,諸侯一定該有響應的人。要是沒人響應,怎麼辦?”伍被回答說:“可向南奪取衡山國來攻打廬江郡,佔有尋陽的戰船,守住下雉的城池,扼住九江江口,阻斷豫章河水北入長江的彭蠡湖口這條通道,以強弓勁弩臨江設防,來禁止南郡軍隊沿江而下;再東進攻佔江都國、會稽郡,和南方強有力的越國結交,這樣在長江淮水之間屈伸自如,猶可拖延一些時日。”淮南王說:“很好,沒有更好的計策了。要是事態危急,就奔往越國吧。”
於是,廷尉把淮南王孫劉建供詞中牽連出淮南王太子劉遷的事呈報了皇上。皇上派廷尉監趁前去拜見淮南國中尉的機會,逮捕太子。廷尉監來到淮南國,淮南王得知,和太子謀劃,打算召國相和二千石大臣前來,殺死他們就發兵。召國相入宮,國相來了;內史因外出得以脫身。中尉則說:“臣在迎接皇上派來的使臣,不能前來見王。”淮南王心想只殺死國相一人而內史、中尉不肯前來,沒有什麼益處,就罷手放走了國相。他再三猶豫,定不下行動的計策。太子想到自己所犯的是陰謀刺殺朝廷中尉的罪,而參與密謀的人已死,便以為活口都堵住斷絕,就對父王說:“群臣中可依靠的先前都被拘捕了,現今已沒有可以倚重舉事的人。您在時機不成熟時發兵,恐怕不會成功,臣甘願前往廷尉處受捕。”淮南王心中也暗想罷手,就答應了太子的請求。於是,太子刎頸自殺,卻未能喪命。伍被獨自往見執法官吏,告發了自己參與淮南王謀反的事情,將謀反的詳情全盤供了出來。
法吏因而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圍了王宮,將國中參與謀反的淮南王的賓客全部搜查抓捕起來,還搜出了謀反的器具,然後書奏向上呈報。皇上將此案交給公卿大臣審理,案中牽連出與淮南王一同謀反的列侯、二千石、地方豪強有幾千人,一律按罪行輕重處以死刑。衡山王劉賜,是淮南王的弟弟,被判同罪應予收捕,負責辦案的官員請求逮捕衡山王。天子說:“侯王各以自己的封國為立身之本,不應彼此牽連。你們與諸侯王、列侯一道去跟丞相會集商議吧。”趙王彭祖、列侯曹襄等四十三人商議後,都說:“淮南王劉安極其大逆不道,謀反之罪明白無疑,應當誅殺不赦。”膠西王劉端發表意見說:“淮南王劉安無視王法肆行邪惡之事,心懷欺詐,擾亂天下,迷惑百姓,背叛祖宗,妄生邪說。《春秋》曾說:‘臣子不可率眾作亂,率眾作亂就應誅殺。’劉安的罪行比率眾作亂更嚴重,其謀反態勢已成定局。臣所見他偽造的文書、符節、印墨、地圖以及其他大逆不道的事實都有明白的證據,其罪大逆不道,理應依法處死。至於淮南國中官秩二百石以上和比二百石少的官吏,宗室的寵幸之臣中未觸犯法律的人,他們不能盡責匡正阻止淮南王的謀反,也都應當免官削奪爵位貶為士兵,今後不許再當官為吏。那些並非官吏的其他罪犯,可用二斤八兩黃金抵償死罪。朝廷應公開揭露劉安的罪惡,好讓天下人都清楚地懂得為臣之道,不敢再有邪惡的背叛皇上的野心。”丞相公孫弘、廷尉張湯等把大家的議論上奏,天子便派宗正手持符節去審判淮南王。宗正還未行至淮南國,淮南王劉安已提前自刎而死。王后荼、太子劉遷和所有共同謀反的人都被滿門殺盡。天子因為伍被勸阻淮南王劉安謀反時言辭雅正,說了很多稱美朝政的話,想不殺他。廷尉張湯說:“伍被最先為淮南王策劃反叛的計謀,他的罪不可赦免。”於是,殺了伍被。淮南國被廢為九江郡。
衡山王名劉賜,王后乘舒生了三個孩子,長男劉爽立為太子,二兒劉孝,三女劉無採。又有姬妾徐來生兒女四人,妃嬪厥姬生兒女二人。衡山王和淮南王兩兄弟在禮節上相互責怪抱怨,關係疏遠,不相和睦。衡山王聞知淮南王制造用於叛逆謀反的器具,也傾心結交賓客來防範他,深恐被他吞併。
元光六年(前129),衡山王入京朝見,他的謁者衛慶懂方術,想上書請術侍奉天子。衡山王很惱怒,故意告發衛慶犯下死罪,用嚴刑拷打逼他認罪。衡山國內史認為不對,不肯審理此案。衡山王便指使人上書控告內史,內史被迫辦案,但直言衡山王理屈。衡山王又多次侵奪他人田產,毀壞他人墳墓闢為田地。有關部門長官請求逮捕並追究衡山王的罪責,天子不同意,只收回他原先可以自行委任本國官秩二百石以上的官吏的權力,改為由天子任命。衡山王因此心懷憤恨,和傒慈、張廣昌謀劃,四處訪求諳熟兵法和會觀測星象以占卜吉凶的人,他們日夜鼓動衡山王密謀反叛之事。
王后乘舒死了,衡山王立徐來為王后。厥姬也同時得到寵幸。兩人互相嫉妒,厥姬就向太子說王后徐來的壞話。她說:“徐來指使婢女用巫蠱邪術殺害了太子的母親。”從此,太子心中怨恨徐來。徐來的哥哥來到衡山國,太子與他飲酒,席間用刀刺傷了王后的哥哥。王后怨恨惱怒,屢次向衡山王詆譭太子。太子的妹妹劉無採出嫁後被休歸孃家,就和奴僕通姦,又和賓客通姦。太子屢次責備劉無採,無採很惱火,不再和太子來往。王后得知此事,就殷勤關懷無採。無採和二哥劉孝因年少便失去母親,不免依附王后徐來,王后就巧施心計愛護他們,讓他們一起毀謗太子。因此,衡山王多次毒打太子。
元朔四年(前125)中,有人殺傷王后的繼母。衡山王懷疑是太子指使人所為,就用竹板毒打太子。後來,衡山王病了,太子經常聲稱有病不去服侍。劉孝、王后、劉無採都說他的壞話:“太子其實沒病,而自稱有病,臉上還帶有喜色。”衡山王大怒,想廢掉他的太子名分,改立其弟劉孝。王后知道衡山王已決意廢除太子,就又想一併也廢除劉孝。王后有一個女僕善於跳舞,衡山王寵愛她。王后打算讓女僕和劉孝私通來玷汙陷害他,好一起廢掉太子兄弟而把自己的兒子劉廣立為太子。太子劉爽知道了王后的詭計,心想王后屢次誹謗自己不肯罷休,就算計與她發生姦情來堵她的口。一次,王后飲酒,太子上前敬酒祝壽,趁勢坐在了王后的大腿上,要求與她同宿。王后很生氣,把此事告訴了衡山王。於是,衡山王召太子來,打算把他捆起來毒打。太子知道父王常想廢掉自己而立弟弟劉孝,就對他說:“劉孝和父王寵幸的女僕通姦,無採和奴僕通姦,父王打起精神加餐吧,我請求給朝廷上書。”說罷,背向衡山王離去了。衡山王派人去阻止他,不能奏效,就親自駕車去追捕太子。太子亂說壞話,衡山王便用鐐銬把他囚禁在宮中。劉孝越來越受到衡山王的親近和寵幸。衡山王很驚異劉孝的才能,就給他佩上王印,號稱將軍,讓他住在宮外的府第中,給他很多錢財,用以招攬賓客。登門投靠的賓客,暗中知道淮南王、衡山王都有背叛朝廷的謀劃,就日夜逢迎鼓勵衡山王。於是,衡山王指派劉孝的賓客江都人救赫、陳喜製造戰車和箭支,刻天子印璽和將相軍吏的官印。衡山王日夜訪求像周丘一樣的壯士,多次稱讚和列舉吳楚反叛時的謀略,用它規範自己的謀反計劃。衡山王不敢仿效淮南王希冀篡奪天子之位,他害怕淮南王起事吞併自己的國家,認為等待淮南王西進之後,自己可乘虛發兵平定並佔有長江和淮水之間的領地,他期望能夠如願。
元朔五年(前124)秋,衡山王將入京朝見天子。經過淮南國時,淮南王竟說了些兄弟情誼的話,消除了從前的嫌隙,彼此約定共同製造謀反的器具。衡山王便上書推說身體有病,皇上賜書准許他不入朝。
元朔六年(前123)中,衡山王指使人上書皇上請求廢掉太子劉爽,改立劉孝為太子。劉爽聞訊,就派和自己很要好的白嬴前往長安上書,控告劉孝私造戰車箭支,還和淮南王的女侍通姦,意欲以此挫敗劉孝。白嬴來到長安,還沒來得及上書,官吏就逮捕了他,因他與淮南王謀反事有牽連予以囚禁。衡山王聽說劉爽派白嬴去上書,害怕他講出國中不可告人的隱秘,就上書反告太子劉爽幹了大逆不道的事應處死罪,朝廷將此事下交沛郡審理。
元狩元年(前122)冬,負責辦案的公卿大臣下至沛郡搜捕與淮南王共同謀反的罪犯,沒有捕到,卻在衡山王兒子劉孝家抓住了陳喜。官吏控告劉孝帶頭藏匿陳喜。劉孝以為陳喜平素屢次和衡山王計議謀反,很害怕他會供出此事。他聽說律令規定事先自首者可免除其罪責,又懷疑太子指使白嬴上書將告發謀反之事,就搶先自首,控告救赫、陳喜等人參與謀反。廷尉審訊驗證屬實,公卿大臣便請求逮捕審訊衡山王。天子說:“不要逮捕。”他派遣中尉司馬安、大行令李息赴衡山國就地查問衡山王,衡山王一一據實做了回答。官吏把王宮都包圍起來嚴加看守。中尉、大行還朝,將情況上奏,公卿大臣請求派宗正、大行和沛郡府聯合審判衡山王。衡山王聞訊便刎頸自殺。劉孝因主動自首謀反之事,被免罪;但他犯下與衡山王女侍通姦之罪,仍處死棄市。王后徐來也犯有以巫蠱謀殺前王后乘舒罪,連同太子劉爽犯了被衡山王控告不孝的罪,都被處死棄市。所有參與衡山王謀反事的罪犯一概滿門殺盡。衡山國廢為衡山郡。
太史公說:“《詩經》上說‘抗擊戎狄,懲治楚人’,此話不假啊!淮南王、衡山王雖是骨肉至親,擁有千里疆土,封為諸侯,但是不致力於遵守藩臣的職責去輔助天子,反而一味心懷邪惡之計,圖謀叛逆,致使父子相繼二次亡國,人人都不得盡享天年,而受到天下人恥笑。這不只是他們的過錯,也是當地習俗澆薄和居下位的臣子影響不良的結果。楚國人輕捷勇猛兇悍,喜好作亂,這是早自古代就記載於書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