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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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卷

儒林[1]列傳第六十一

本篇記敘西漢前期多位五經儒學大師的事蹟,並附帶言及大師們的傳承弟子數十人,主要反映了漢武帝時期儒學興盛的局面。它是合寫眾多儒學之士的專題性類傳,因此以“儒林”標題。

文章最精彩處是傳前的長篇序言,它是一篇出色的史論。作者以深沉的慨嘆發端,自然地引出了對幾百年儒學興衰史的回顧。在他扼要講述自孔子以來儒學所走過的坎坷途程時,著重表現的是儒學雖歷經劫難,但在其誕生地魯國及其毗鄰的齊國一帶深入人心,相沿不廢。這說明,一種文化傳統一旦形成,便具有暴力亦無法絕滅它的堅韌的生命力。後面傳文寫到的漢儒經學大師及其有成就的弟子不是大多為齊魯間人嗎?這也正說明漢代儒學的復興乃是直接依靠歷史文化傳統的遺留,是它在新的社會條件下的恢復和弘揚。那麼,促使儒學迅速復興的現實條件又是什麼呢?作者不惜筆墨,在序的後半部以詳載丞相公孫弘的奏章做了不言而喻的回答。就這樣,作者以“通古今之變”的深邃眼光,從歷史與現實兩方面說明了漢代儒學在武帝朝勃然興盛的原因。不過,這種“說明”是比較隱蔽的。綜觀序言的寫法,是寓論於史,亦敘亦議,作者的分析評判就融合在富於感情、要言不煩的敘述文字中,似水乳一體而莫辨。這和其他類傳序言往往直接闡發思想觀點的做法,頗為不同。

本傳按五經《詩》《書》《禮》《樂》《易》《春秋》的順序逐一記人敘事,人物紛繁卻秩序井然。其中著墨多寡不一,凡述之詳者,往往觸及儒學內部的問題。如寫轅固生和黃生的爭論,暴露了儒家學說自身的矛盾和缺欠;寫董仲舒先後遭到主父偃和公孫弘的排擠陷害,反映了一些儒者的卑鄙和儒林人際關係的複雜;寫兒寬善以經義斷獄而位至三公,卻從不匡諫天子,說明在重用儒生的新政策下潛伏著某些令人擔憂的弊病。這些都頗有耐人玩味的深意。

【原文】

太史公曰:餘讀功令[2],至於廣厲學官[3]之路,未嘗[4]不廢書而嘆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關雎》[5]作,幽、厲微[6]而禮樂壞,諸侯恣[7]行,政[8]由強國。故孔子閔[9]王路廢而邪道興,於是論次《詩》《書》[10],修起[11]禮樂。適齊聞《韶》[12],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魯[13],然後樂正[14],《雅》《頌》[15]各得其所。世以[16]混濁莫能用,是以仲尼幹七十餘君[17]無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18]而已矣”。西狩獲麟[19],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20],以當王法,其辭微而指博[21],後世學者多錄焉。

【註釋】

[1]儒林:儒者之林。形容眾多儒者。

[2]功令:古時國家考核和選用學官的法規。

[3]厲:通“勵”,勸勉。學官:又稱“教官”,指主管學務的官員和官學教師。如漢代開始設置的五經博士。

[4]未嘗:未曾,不曾。

[5]夫:提起連詞。周室:周朝王室。《關雎》:《詩·周南》篇名,為《詩經》首篇。

[6]幽:指周幽王(姬宮湦),前781—前771年在位。為犬戎所殺,西周亡。厲:指周厲王(姬胡),貪狠好利,橫徵暴斂,鉗制言論。微:衰敗。

[7]恣(zì):放縱。

[8]政:政令。

[9]閔:通“憫”,憂傷。

[10]論次:論定編次;整理。《書》:亦稱《尚書》《書經》。上古歷史政治文獻彙編。儒家經典之一。

[11]修起:修訂興起。

[12]適:往;去到。《韶》:虞舜樂名。

[13]衛:國名。地在今河南省淇縣一帶。魯:國名。地在今山東省西南部,建都曲阜(今曲阜市),是孔子的家鄉。

[14]樂正:音樂端正。

[15]《雅》《頌》:《詩經》的內容,《詩經》按作品性質和樂調不同,分為“風”“雅”“頌”三類。“風”是各國的民歌,“雅”是周王畿的樂歌。“頌”是朝廷祭祀鬼神、讚美功德的樂歌。

[16]以:通“已”。

[17]幹:求取。七十餘君:據《家語》等記載,孔丘曾歷遊周、鄭、齊、宋、曹、衛、陳、楚、杞、莒、匡等國。

[18]期月:一年。引語見《論語·子路》。

[19]西狩獲麟:古代傳說,麟是一種仁獸,是聖王的祥瑞。

[20]《春秋》:編年體史書。儒家的經典之一。

[21]辭微:言辭精微。指博:意旨廣博。指,通“旨”。

【原文】

自孔子卒[1]後,七十子之徒散遊諸侯,大者為師傅[2]卿相,小者友教[3]士大夫,或隱而不見[4]。故子路[5]居衛,子張[6]居陳,澹臺子羽居楚[7],子夏[8]居西河,子貢終[9]於齊。如田子方、段幹木、吳起、禽滑釐之屬[10],皆受業於子夏之倫[11],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12]好學。後陵遲以至於始皇[13],天下並爭於戰國,儒術既絀[14]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獨不廢也。於威、宣之際,孟子、荀卿之列[15],鹹遵夫子之業而潤色[16]之,以學顯於當世。

【註釋】

[1]卒:古代稱士大夫死亡或年老壽終。

[2]師傅:官名。

[3]友教:交結和教育。

[4]隱:隱居。見:通“現”。

[5]子路:孔丘的學生。魯國卞(今山東泗水)人,姓仲,名由,字子路。

[6]子張:孔丘的學生。陳國人。姓顓孫,名師,字子張。陳:國名。地在今河南省東部和安徽省一部分。建都宛丘(今河南淮陽)。

[7]澹(tán)臺子羽:孔丘的學生。楚:國名。地在今長江中下游一帶,建都於丹陽、郢(今湖北省江陵縣西北)、鄀、陳、壽春等地。

[8]子夏:孔丘的學生。晉國溫(今河南省溫縣西南)人。姓卜,名商,字子夏。曾在衛國西河(今河南省安陽市)一帶講學,魏文侯親諮國政,待以師禮。相傳《詩》《春秋》等儒家經典是由他傳授下來的。

[9]子貢:孔丘的學生。衛國人。姓端木,名賜,字子貢。善於辭令,曾遊說齊、吳等國。終:老死。

[10]田子方:魏國人。曾為魏文侯所優禮。段幹木:姓段幹,名木。魏國人。吳起:兵家。衛國左氏(今山東曹縣北)人。禽滑釐:後來成為墨家代表人物。屬:等輩。

[11]倫:同類、同輩。

[12]是:這。魏文侯:魏斯。戰國時魏國的建立者。前445—前396年在位。

[13]陵遲:像丘陵逶迤逐漸卑下,意為走下坡路。始皇:指秦始皇。

[14]絀:通“黜”,貶退;排除。

[15]威、宣:指齊威王、齊宣王。齊國國君。孟子(約前372—前289):孟軻,字子輿。鄒(今山東省鄒城市東南)人。儒家著名代表。荀卿(前313—前238):荀況,趙國人。列:行列。

[16]鹹:皆;都。潤色:修飾,使之更有文采。

【原文】

及至秦之季世[1],焚《詩》《書》,坑術士[2],六藝[3]從此缺焉。陳涉之王[4]也,而魯諸儒持孔氏之禮器往歸陳王。於是孔甲為陳涉博士[5],卒與涉俱死。陳涉起匹夫[6],驅瓦合適戍[7],旬月[8]以王楚,不滿半歲竟滅亡,其事至微淺[9],然而縉紳先生之徒負孔子禮器往委質[10]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業[11],積怨而發憤[12]於陳王也。

【註釋】

[1]季世:末世。

[2]焚《詩》《書》,坑術士: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博士淳于越反對中央集權的郡縣制,要依據古制,分封子弟。丞相李斯加以駁斥,主張禁止儒生以古非今,以私學誹謗朝政。秦始皇採納李斯的建議,下令:焚燒《秦記》以外的列國史記,對不屬於博士官的私藏《詩》《書》等限期繳出燒燬;有敢談論《詩》《書》的處死,以古非今的滅族;禁止私學,要學法令以吏為師。次年,盧生、侯生等方士、儒生攻擊秦始皇。秦始皇派御史查究,將四百六十名方士和儒生坑死在咸陽。史稱“焚書坑儒”。

[3]六藝:即《詩》《書》《易》《禮》《樂》《春秋》。

[4]王(wànɡ):稱王。

[5]孔甲:孔鮒,字甲。孔丘八代孫。博士:古代學官名,源於戰國。

[6]匹夫:尋常的個人。

[7]瓦合:如破瓦之相合,雖說聚合,而不齊同。形容不相親附。適(zhé)戍:指封建時代官吏或人民有罪被遣戍遠方。適,通“謫”。

[8]旬月:一個月。旬,訓為“遍”,所以滿一月叫“旬月”。

[9]微淺:(事情的規模)細小。

[10]縉紳:通“搢紳”“薦紳”。古時原指高級官吏的裝束。委質:古代臣下向君主獻禮,表示獻身。質,通“贄”。另一說為下拜,表示恭敬承奉之意,引申為歸順。

[11]業:古時的書版,此處指《六經》等書籍。

[12]發憤:發洩憤懣。

【原文】

及高皇帝誅項籍[1],舉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樂,絃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之遺化[2],好禮樂之國哉?故孔子在陳,曰“歸與歸與[3]!吾黨之小子狂簡[4],斐然成章[5],不知所以裁之[6]”。夫齊、魯之間於文學[7],自古以來,其天性[8]也。故漢興,然後諸儒始得修其經藝[9],講習大射鄉飲[10]之禮。叔孫通[11]作漢禮儀,因為太常[12],諸生弟子共定者,鹹為選首[13],於是喟然嘆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14]之事也。孝惠、呂后[15]時,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徵用[16],然孝文帝本好刑名[17]之言。及至孝景[18],不任儒者,而竇太后又好黃老之術[19],故諸博士具官[20]待問,未有進者。

【註釋】

[1]高皇帝(前256—前195):劉邦。沛(今江蘇省沛縣)人。秦末農民起義領袖,西漢開國皇帝。前202—前195年在位。詳見《高祖本紀》。項籍(前232—前202):即項羽。

[2]遺化:遺留的教化。

[3]與(yú):通“歟”。

[4]黨:鄉黨,泛指鄉里。小子:舊時長輩稱晚輩,或老師稱學生。狂簡:急於進取而流於疏闊,致行事不切實際。

[5]斐然成章:文采斐然可觀。斐,有文采的樣子。

[6]不知所以裁之:這句省略了主語“吾”。裁:剪裁。比喻為“指導”的意思。

[7]文學:先秦時期曾將哲學、歷史、文學等著作統稱為文學。

[8]天性:先天之本性。

[9]修:學習,研究。經藝:儒家經典“六經”又稱“六藝”,因亦稱“經藝”。

[10]大射:為祭祀而舉行的射禮。數中者得與於祭;不數中者,不得與於祭。鄉飲:又稱飲酒禮。古之鄉學,三年業成,舉其賢能者以升於君。將升之時,鄉大夫為主人,與之飲酒而後升之。

[11]叔孫通:姓叔孫,名通,薛縣(今山東省滕州市南)人,曾為秦博士。後歸劉邦,任博士,稱稷嗣君。漢朝建立,與儒生共立朝儀。後任太子太傅。

[12]太常:官名。

[13]選首:選用的對象。

[14]暇遑(huánɡ):空閒。庠序:古代學校名。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

[15]孝惠:漢惠帝劉盈,前195—前188年在位。詳見《孝惠本紀》。呂后(前241—前180):呂雉。漢高帝皇后。劉邦死,子劉盈即位,她掌握實權。劉盈死,她臨朝稱制。前後執政共十六年。詳見《呂太后本紀》。

[16]孝文(前203—前157):漢文帝劉恆。前180—前157在位。徵用:徵召任用。

[17]刑名:通“形名”。原指形體(或實際)和名稱。先秦法家則把“刑名”和“法術”聯繫起來,把“名”引申為法令、名分、言論等,主張循名責實,慎賞明罰。

[18]孝景(前188—前141):漢景帝劉啟。前157—前141年在位。

[19]黃老之術:道家祖黃帝、老子,所以道家學說叫作黃、老之術。

[20]具官:配備應有的官員。形式上有此種官員的設置,但不被信用。

【原文】

及今上[1]即位,趙綰、王臧[2]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3]之,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4]。自是之後,言《詩》於魯則申培公[5],於齊則轅固生[6],於燕則韓太傅[7]。言《尚書》自濟南伏生[8]。言《禮》自魯高堂生[9]。言《易》自菑川[10]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11],於趙自董仲舒[12]。及竇太后崩[13],武安侯田蚡[14]為丞相,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15]文學儒者數百人,而公孫弘以《春秋》白衣[16]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風[17]矣。

【註釋】

[1]今上:指漢武帝劉徹。前141—前87年在位。

[2]趙綰、王臧:都是當時著名的儒者。

[3]鄉(xiànɡ):通“向”,嚮往;親近。

[4]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漢武帝為了詢訪政治得失,始下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中選者授予官職。

[5]申培公:姓申,名培。“公”是敬稱。魯(今山東省曲阜市一帶)人。今文《詩》學“魯詩學”的開創者。文帝時為博士。

[6]轅固生:姓轅,名固,“生”是敬稱。齊(今山東省淄博市一帶)人。今文《詩》學“齊詩學”的開創者。景帝時任博士。

[7]韓太傅:姓韓,名嬰。燕(今北京市一帶)人。今文《詩》學“韓詩學”的開創者。文帝時任博士。景帝時為常山王劉舜的太傅。著有《韓詩內傳》和《韓詩外傳》。

[8]伏生:姓伏,名勝,“生”是敬稱。濟南(今山東省濟南市章丘區一帶)人。今文《尚書》的最早傳授者。西漢的《尚書》學者,都出於他的門下。今本今文《尚書》二十八篇,即由他傳授而存。

[9]《禮》:又名《儀禮》《禮經》。儒家經典之一。是春秋戰國時一部分禮制的彙編。高堂生:姓高堂,字伯。魯人。今文《禮》學的最早傳授者。今本《儀禮》十七篇即出於他的傳授。

[10]《易》:又名《周易》《易經》。儒家經典之一。由“傳”和“經”兩部分構成。經文部分由卦、爻兩種符號和卦辭(說明卦的)、爻辭(說明爻的)兩種文字構成,都是為著占卜用的。在宗教迷信的外表下,保存了古代人的某些樸素辯證法的觀點。菑川:封國名。在今山東省壽光市境。

[11]胡毋生:姓胡毋,字子都。齊人。今文經學家,治《春秋公羊傳》。景帝時為博士。

[12]董仲舒(前179—前104):廣川(今河北省棗強縣東)人。今文經學大師,專治《春秋公羊傳》。漢武帝舉賢良文學之士,他對策建議:“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為武帝所採納,開此後兩千餘年封建社會以儒學為正統的先聲。

[13]崩:古代稱帝王死為崩。如山陵崩的意思。

[14]田蚡(fén):長陵(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人。

[15]延:聘請;邀請。

[16]公孫弘(前200—前121):菑川薛人。治《春秋公羊傳》,曾建議設五經博士,置弟子員。以熟悉文法吏治。任丞相,封平津侯。白衣:古代平民著白衣,因以為平民的代稱。

[17]靡(mǐ)然:一邊倒下的樣子。鄉風:順風歸化。

【原文】

公孫弘為學官,悼道之鬱滯[1],乃請曰:“丞相、御史[2]言:制[3]曰‘蓋[4]聞導民以禮,風[5]之以樂。婚姻者,居室之大倫[6]也。今禮廢樂崩,朕甚愍[7]焉。故詳[8]延天下方正博聞之士,鹹登諸[9]朝。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10]興禮,以為天下先。太常議,與博士弟子[11],崇鄉里之化,以廣[12]賢材焉’。謹與太常臧[13]、博士平[14]等議曰:聞三代[15]之道,鄉里有教[16],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勸善也,顯[17]之朝廷;其懲惡也,加[18]之刑罰。故教化[19]之行也,建首善[20]自京師始,由內及外。今陛下昭[21]至德,開大明[22],配[23]天地,本人倫[24],勸學修禮,崇化厲賢,以風四方,太平之原[25]也。古者政教未洽[26],不備其禮,請因舊官[27]而興焉。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28]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已上,儀狀端正者,補[29]博士弟子。郡國縣道邑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30]所聞者,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當與計偕[31],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32]試,能通一藝[33]以上,補文學掌故[34]缺;其高弟[35]可以為郎中者,太常籍奏[36]。即有秀才[37]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不稱者罰。臣謹案詔書律令[38]下者,明天人分際[39],通古今之義,文章爾雅[40],訓辭[41]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不能究宣,無以明布諭下。治禮次治掌故[42],以文學禮義為官遷[43]留滯。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44]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藝以上,補左右內史、大行[45]卒史;比百石已下,補郡太守[46]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若不足,乃擇掌故補中二千石屬[47],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48]。請著功令。佗[49]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來,則公卿大夫士吏斌斌[50]多文學之士矣。

【註釋】

[1]悼:擔憂;憂傷。道:一定的世界觀、人生觀、政治主張或思想體系。這裡指儒家的道理和主張。鬱滯:閉結滯留而不向前發展。

[2]丞相:官名。始於戰國時,為百官之長。御史:官名。此指御史大夫,職務僅次於丞相。

[3]制:帝王的命令。

[4]蓋:發語詞。

[5]風:感化。

[6]居室:指夫婦同居。大倫:倫常大道。

[7]朕:古人自稱代詞。從秦始皇起專作為皇帝的自稱。愍:憂傷。

[8]詳:周遍。

[9]鹹:都、全。諸:“之於”的合音詞。

[10]禮官:掌教化、禮儀的官。洽聞:多聞博識。

[11]與:給予;授予。博士弟子:漢代以在太學學習者為博士弟子。

[12]崇:崇尚。化:教化;教育。廣:擴大。

[13]臧:孔臧。人名。

[14]平:人名。

[15]三代:指夏、商(殷)、週三個朝代。

[16]教:指教育的組織形式。

[17]顯:彰顯,顯揚。

[18]加:施加。

[19]教化:政教風化。

[20]首善:實施教化的開始和榜樣。

[21]昭:彰明;顯揚。

[22]開:顯示。大明:指日月的光輝。

[23]配:匹敵,媲美。

[24]本:根本;根據。人倫: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和應當遵守的行為準則。

[25]原:本原;根本。

[26]洽:周遍;普及。

[27]因:依據。舊官:指原有的學官。

[28]復:免除租稅或徭役。

[29]補:補充。

[30]悖(bèi):違背,違反。

[31]二千石:漢代對郡太守及王國相的通稱,因其俸祿為二千石(月俸為一百二十斛谷)。郡國上計簿(報告地方政情的文書)的官吏。偕:俱;同。

[32]輒(zhé):即,就。

[33]一藝:一種經學。

[34]文學掌故:官名。掌管學術故實。

[35]弟:通“第”,考試及格的等次。

[36]籍奏:造冊上奏。籍,簿籍。

[37]秀才:本系通稱才之秀者。漢以來成為薦舉人員科目之一。這裡指才能特別優秀。

[38]案:通“按”,依據。律令:法令。

[39]天人:天道和人道;自然和人事。分(fèn)際:區別與聯繫。

[40]爾雅:正。

[41]訓辭:教導的言辭。

[42]治:研究。掌故:國家典章制度或學術方面的故實。

[43]遷:升遷;提拔。

[44]秩:官吏的俸祿。比二百石:漢代官吏俸祿等級,下文的中(zhònɡ)二千石、百石、比百石也同。

[45]左右內史:漢代京畿地方長官,後改名左馮翊、京兆尹。大行:官名。掌接待賓客。

[46]太守:郡的最高行政長官。

[47]屬:泛指官署的各種吏員。

[48]備員:擔任官吏而無職權。

[49]佗:通“他”,其他,其餘。

[50]斌斌:通“彬彬”,文質兼備的樣子。

【原文】

申公者,魯人也。高祖過魯,申公以弟子從師[1]入見高祖於魯南宮。呂太后時,申公遊學[2]長安,與劉郢[3]同師。已而郢為楚王,令申公傅[4]其太子戊。戊不好學,疾[5]申公。及王郢卒,戊立為楚王,胥靡[6]申公。申公恥[7]之,歸魯,退居家教,終身不出門,復謝絕賓客,獨王[8]命召之乃往。弟子自遠方至受業者百餘人。申公獨以《詩》經為訓[9]以教,無傳[10],疑者則闕[11]不傳。

【註釋】

[1]師:指浮丘伯。

[2]遊學:遠遊異地,從師求學。

[3]劉郢(yǐnɡ):漢高帝之弟,楚元王劉交之子。

[4]傅:教育,輔導。

[5]疾:厭惡、憎恨。

[6]胥(xū)靡:通“縻”,古代對一種奴隸的稱謂,因被繩索牽連著強迫勞動,故名。漢代用作一種罰做苦工的罪犯的名稱。

[7]恥:意動用法。

[8]王:指魯恭王劉餘。

[9]訓:解釋。

[10]傳(zhuàn):闡述經義的文字。

[11]闕(quē):通“缺”。

【原文】

蘭陵[1]王臧既受《詩》,以事孝景帝為太子少傅[2],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書宿衛[3]上,累遷,一歲中為郎中令[4]。及代趙綰亦嘗受《詩》申公,綰為御史大夫[5]。綰、臧請天子,欲立明堂[6]以朝諸侯,不能就[7]其事,乃言師申公。於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8]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軺傳[9]從。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10],申公時已八十餘,老,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11]何如耳。”是時天子方好文詞[12],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為太中大夫[13],舍魯邸[14],議明堂事。太皇竇太后好老子言,不說[15]儒術,得趙綰、王臧之過以讓[16]上,上因廢明堂事,盡[17]下趙綰、王臧吏,後皆自殺。申公亦疾[18]免以歸,數年卒。

【註釋】

[1]蘭陵:縣名。在今山東省棗莊市東南。

[2]太子少傅:官名,為輔導太子的官。

[3]宿衛:在宮禁中值宿警衛。

[4]郎中令:官名。始於秦,漢初沿設。

[5]代:國名。地在今山西省北部、河北省西北部和內蒙古自治區東南部一帶,原都代(今河北省蔚縣東北),漢文帝為代王時改都中都(今山西省平遙縣西南)。御史大夫:官名。秦、漢時僅次於丞相的中央最高長官,主要職務為監察、執法,兼掌重要文書圖籍。

[6]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會及祭祀、慶賞、選士、養老、教學等大典,均在此舉行。

[7]就:成就;完成。

[8]束帛:古代聘問、賞賜的禮物。安車:一種可以安坐的小車。這是敬老尊賢的一種優待。駟馬:古代一車套四馬,因以稱一車所駕之四馬或駕四馬之車。

[9]軺傳(yáo zhuàn):古代驛站車子的一種,駕一匹或兩匹馬。

[10]治亂之事:指國家政治太平或混亂的關鍵。

[11]顧:但,只。力行:盡力去做。

[12]文詞:文章辭藻。

[13]太中大夫:官名。掌議論。

[14]舍:住宿。邸(dǐ):古時朝覲京師者在京的住所。

[15]說:通“悅”。

[16]讓:責備。

[17]盡:都,全部。

[18]疾:急速。

【原文】

弟子為博士者十餘人:孔安國至臨淮[1]太守,周霸至膠西內史[2],夏寬至城陽[3]內史,碭魯賜至東海[4]太守,蘭陵繆生至長沙[5]內史,徐偃為膠西中尉[6],鄒人闕門慶忌為膠東[7]內史。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好學。學官弟子行[8]雖不備,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言《詩》雖殊,多本於申公。

【註釋】

[1]孔安國:經學家。臨淮:郡名。地在今安徽、江蘇交界地區,治所在徐縣(今江蘇省泗洪縣南)。

[2]周霸:魯人。膠西:郡、國名。地在今山東省膠河以西一帶,治所在高密(今高密西南)。內史:西漢初,諸侯王國設內史,掌民政。

[3]城陽:郡、國名。地在今山東省莒縣一帶,治所在莒縣(今莒縣)。

[4]碭(dànɡ):郡、縣名。東海:郡名。地在今山東省南部、江蘇省北部,治所在郯縣(今山東省郯城縣北)。

[5]長沙:國名。地在今湖南省東部、南部和廣東省、廣西壯族自治區交界地區。治所在臨湘(今湖南省長沙市)。

[6]中尉:官名。主管王國軍事。

[7]鄒:縣名。即今山東省鄒城市。闕門慶忌:姓闕門,名慶忌。膠東:國名。地在今山東省平度市一帶。

[8]行:造詣;德行。

【原文】

清河[1]王太傅轅固生者,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為博士。與黃生爭論景帝[2]前。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弒[3]也。”轅固生曰:“不然。夫桀、紂[4]虐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之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關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5]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踐[6]南面,非弒而何也?”轅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馬肝[7],不為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愚。”遂罷。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8]者。

【註釋】

[1]清河:國名。地在今河北省、山東省交界地區。治所在清陽(今河北省清河縣東南)。這時的國王是漢景帝的兒子劉乘。

[2]景帝(前188—前141):劉啟。前157—前141年在位。

[3]受命:受天之命。弒(shì):古代稱臣殺君、子殺父母等行為。

[4]桀:夏朝末代君主。紂(zhòu):商朝末代君主。

[5]正言:正直的話。匡過:糾正過錯。

[6]踐:帝王登位。

[7]馬肝:馬的肝臟。相傳馬肝有毒,食之能致人於死。

[8]放殺:放逐而殺之。殺,通“弒”。

【原文】

竇太后好《老子》[1]書,召轅固生問《老子》書。固曰:“此是家人[2]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3]書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無罪,乃假固利兵[4],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應手而倒。太后默然,無以復罪,罷之。居頃[5]之,景帝以固為廉直,拜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註釋】

[1]《老子》:書名。亦稱《道德經》。道家的主要經典。

[2]家人:普通平民。

[3]安:哪;怎麼。司空:主管刑獄之官。城旦:秦漢時的一種刑罰。

[4]假:給予,授予。利兵:鋒利的刀槍。

[5]居:處;經過。頃:短時間,不久。

【原文】

今上初即位,復以賢良徵[1]固。諸諛儒多疾毀[2]固,曰“固老”,罷[3]歸之。時固已九十餘矣。固之徵也,薛[4]人公孫弘亦徵,側目[5]而視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6]以言,無曲學以阿世[7]!”自是之後,齊言《詩》皆本轅固生也。諸齊人以《詩》顯貴,皆固之弟子也。

【註釋】

[1]徵:徵聘。

[2]諛儒:喜歡阿諛奉承他人的儒生。疾毀:嫉妒誹謗。疾,通“嫉”。

[3]罷:罷免。

[4]薛:邑名。

[5]側目:因為敬畏而不敢直視。

[6]正學:漢武帝時排斥百家,獨尊儒術,以儒家學說為正學。

[7]曲學:指邪僻之學,以別於當時的所謂正學。阿(ē)世:迎合當世。

【原文】

韓生[1]者,燕人也。孝文帝時為博士,景帝時為常山[2]王太傅。韓生推《詩》之意而為《內外傳》[3]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4]間殊,然其歸一[5]也。淮南賁生[6]受之。自是之後,而燕、趙間言《詩》者由[7]韓生。韓生孫商為今上博士。

【註釋】

[1]韓生:名嬰。燕(在今北京市一帶)人。

[2]常山:國名。地在今河北省西部,治所在元氏(今元氏縣西北)。這時的國王是漢景帝的兒子劉舜。

[3]推:推衍。《內外傳》:指《韓詩內傳》和《韓詩外傳》。

[4]齊、魯:指齊詩學和魯詩學。

[5]歸一:趨向一致。謂所得結果相同。

[6]賁生:姓賁,名不詳。

[7]由:出於。

【原文】

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1]往受之。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諸山東大師無不涉[2]《尚書》以教矣。

【註釋】

[1]太常:官名。朝錯(前200—前154):即“晃錯”,潁川(今河南省禹州市)人。後為太子(即景帝)家令,深得寵信,號為“智囊”。

[2]山東:地區名。戰國、秦、漢時代,通稱崤山或華山以東為山東,與當時所謂關東(函谷關以東)含義相同。大師:指有巨大成就而為人所崇仰的學者或藝術家。涉:涉獵。

【原文】

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1],歐陽生教千乘兒寬[2]。兒寬既通《尚書》,以文學應郡舉,詣[3]博士受業,受業孔安國。兒寬貧無資用,常為弟子都養[4],及時時間行佣賃[5],以給[6]衣食。行常帶經,止息則誦習之。以試第次,補廷尉史[7]。是時張湯方鄉學,以為奏讞掾[8],以古法議決疑大獄[9],而愛幸寬。寬為人溫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書。書奏[10],敏於文[11],口不能發明也。湯以為長者,數稱譽之。及湯為御史大夫,以兒寬為掾,薦之天子。天子見問,說之。張湯死後六年,兒寬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12]官卒。寬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13]從容得久,然無有所匡諫[14];於官,官屬易[15]之,不為盡力。張生亦為博士。而伏生孫以治《尚書》徵,不能明也。

【註釋】

[1]歐陽生:姓歐陽,字和伯。千乘人。西漢今文《尚書》學“歐陽學”的開創者。

[2]兒(ní)寬:後任左內史、御史大夫。曾在鄭國沿岸開發“六輔渠”,擴大灌溉效益。又曾與司馬遷共制定《太初曆》。

[3]詣:前往;去到。

[4]都養:集體的炊事員。

[5]間(jiàn)行:行動隱秘。傭賃:受僱為人勞動。

[6]給(jǐ):供給。

[7]廷尉史:廷尉屬官,秘書之類。廷尉,官名。

[8]奏:臣子向君主進言、上書。讞:審判定案。掾:古代屬官的通稱。

[9]議決:朝議決定。疑大獄:案情不明、難以判決的大案件。

[10]著書:寫作文章。書奏:書寫奏章。

[11]敏於文:文思敏捷。

[12]以:於;在。

[13]和良:謙和溫良。承意:順從人意。

[14]匡諫:匡正,諫諍。

[15]官屬:主官的屬吏。易:輕視。

【原文】

自此之後,魯周霸、孔安國,雒陽賈嘉[1],頗能言《尚書》[2]事。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3]讀之,因以起其家[4]。逸《書》[5]得十餘篇,蓋《尚書》滋[6]多於是矣。

【註釋】

[1]雒(luò)陽:縣名。在今河南省洛陽市東北。賈嘉:賈誼孫。後為郡守、九卿。

[2]古文《尚書》:儒家經典《尚書》的一種。

[3]今文:專指隸書。隸書是漢代通行的文字,當時稱為“今文”或“今字”。

[4]起其家:從家中徵召出來,授以官職。

[5]逸《書》:即古文《尚書》。

[6]滋:增益;加多。

【原文】

諸學者多言《禮》,而魯高堂生最本[1]。《禮》[2]固自孔子時而其經不具,及至秦焚書,書散亡益多,於今獨有《士禮》[3],高堂生能言之。

【註釋】

[1]本:原始;本原。

[2]《禮》:《禮經》。

[3]《士禮》:即《儀禮》。簡稱《禮》,亦稱《禮經》,儒家經典之一。春秋、戰國時代一部分禮制的彙編,十七篇。

【原文】

而魯徐生善為容[1]。孝文帝時,徐生以容為禮官大夫[2]。傳子至孫徐延、徐襄[3]。襄,其天姿善為容,不能通《禮經》;延頗能,未善也。襄以容為漢禮官大夫,至廣陵[4]內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次[5],皆嘗為漢禮官大夫。而瑕丘蕭奮以《禮》為淮陽[6]太守。是後能言《禮》為容者,由徐氏焉。

【註釋】

[1]容:指禮儀、儀式。

[2]禮官大夫:官名。

[3]徐延為徐生子,徐襄為徐生孫。

[4]廣陵:國名。

[5]公戶滿意:姓公戶,名滿意。單(shàn)次:姓單,名次。

[6]瑕丘:縣名,春秋魯負瑕邑。淮陽:郡名。

【原文】

自魯商瞿[1]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傳《易》,六世至齊人田何[2],字子莊,而漢興。田何傳東武[3]人王同子仲,子仲傳菑川人楊何。何以《易》,元光[4]元年徵,官至中大夫[5]。齊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陽[6]相。廣川人孟但以《易》為太子門大夫[7]。魯人周霸,莒人衡胡,臨菑人主父偃[8],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9]言《易》者本於楊何之家。

【註釋】

[1]商瞿:春秋時魯國人。孔丘學生。

[2]六世:商瞿傳橋庇,再傳臂子弓,再傳周虞,再傳孫虞,田何,共為六代。田何:西漢今文《易》的開創者。

[3]東武:縣名。在今山東省諸城市。

[4]元光:漢武帝年號(前134—前129)。

[5]中大夫:官名。掌議論。

[6]即墨成:姓即墨,名成。城陽:國名。

[7]廣川:國名。地在今河北省南部和山東省交界地區,治所在信都(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區)。太子門大夫:官名。

[8]主父偃(?—前126):姓主父,名偃。任中大夫。

[9]要:精要。

【原文】

董仲舒,廣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1]講誦,弟子傳以久次[2]相受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董仲舒不觀於舍園,其精如此。進退容止[3],非禮不行,學士[4]皆師尊之。今上即位,為江都相。以《春秋》災異之變推陰陽所以錯行[5],故求雨閉諸陽,縱諸陰,其止雨反是[6]。行之一國,未嘗不得所欲。中廢[7]為中大夫,居舍,著《災異之記》。是時遼東[8]高廟災,主父偃疾之,取其書奏之天子。天子召諸生示其書,有刺譏[9]。董仲舒弟子呂步舒不知其師書,以為下愚[10]。於是下董仲舒吏,當死[11],詔赦之。於是董仲舒竟不敢復言災異。

【註釋】

[1]下帷:放下室內懸掛的帷幕。

[2]傳:依次輪流。久次:以時間長短為次序。

[3]容止:儀容舉止。

[4]學士:在學之士。

[5]災異:指自然災害和某些特異的自然現象。陰陽:中國哲學的一對範疇。錯行:更替運行。

[6]反是:與這相反。是,指“閉諸陽,縱諸陰”。

[7]廢:廢黜。

[8]遼東:郡名。

[9]刺譏:指責,譏諷。

[10]下愚:至愚之人。

[11]當死:判處死刑。當,判罪。

【原文】

董仲舒為人廉直。是時方外攘[1]四夷,公孫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2]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為從諛[3]。弘疾之,乃言上曰:“獨董仲舒可使相膠西王[4]。”膠西王素聞董仲舒有行[5],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獲罪,疾免居家。至卒,終不治產業[6],以修學著書為事。故漢興至於五世[7]之間,唯董仲舒名[8]為明於《春秋》,其傳公羊[9]氏也。

【註釋】

[1]攘:排除。

[2]希世:迎合世俗。

[3]從諛:慫恿諂諛。

[4]膠西王:漢景帝的兒子劉端,為人陰險狠毒,曾殺害膠西國的許多相和高級官吏。

[5]行:指道德學問。

[6]產業:家產。

[7]五世:指漢高帝、呂后、文帝、景帝、武帝五代。

[8]名:著名。

[9]公羊:複姓。

【原文】

胡毋生,齊人也。孝景時為博士,以老歸教授[1]。齊之言《春秋》者多受[2]胡毋生,公孫弘亦頗受焉。

【註釋】

[1]教授:把知識傳授給學生。

[2]受:接受;受業。

【原文】

瑕丘江生為《穀梁春秋》[1]。自公孫弘得用,嘗集比[2]其義,卒用董仲舒。

【註釋】

[1]穀(ɡǔ)梁:複姓。

[2]集比:收集,比較。

【原文】

仲舒弟子遂[1]者:蘭陵褚大,廣川殷忠,溫[2]呂步舒。褚大至梁[3]相。步舒至長史[4],持節[5]使決淮南獄,於諸侯[6]擅專斷,不報,以《春秋》之義正[7]之,天子皆以為是。弟子通[8]者,至於命大夫[9];為郎、謁者、掌故者以百數。而董仲舒子及孫皆以學至大官。

【註釋】

[1]遂:通達,有成就。

[2]溫:縣名,即今河南省溫縣。

[3]梁:國名,地在今河南省、安徽省交界地區,治所在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

[4]長(zhǎnɡ)史:官名。

[5]節:使者所持以作憑證的信物,用竹、木製成。

[6]諸侯:漢代分封的各國王,類似古代的諸侯,此指淮南王。

[7]正:治罪。

[8]通:處境順利,做官顯達。

[9]命大夫:受皇帝賜命的大夫,如光祿大夫、太中大夫、諫大夫等。

【譯文】

太史公說:“我讀朝廷考核和選用學官的法規,讀到廣泛遊勵學官成長的道路時,總是禁不住放下書而嘆惜。說:唉!周朝王室衰亡而《關雎》詩就出現了,周幽王、周厲王統治衰頹而禮崩樂壞,諸侯放縱驕橫,政令由強大的諸侯國家發佈。所以,孔子憂傷王道廢弛而邪道興起,於是論定編次《詩》《書》,修訂興起禮樂。他到齊國聽《韶》樂,沉迷其中,三個月品嚐不出肉的美味。他從衛國回到魯國,然後端正音樂,使《雅》《頌》樂歌各歸其位,有條不紊。世道由於混亂汙濁,沒有人起用他,所以孔子向七十多個國君求官都沒有得到知遇,他說:‘如果有任用我的,一年就足夠了。’魯國西郊有人獵獲了麒麟,孔子說:‘我的思想不能實現了。’因此,他藉助魯國的歷史記錄撰寫《春秋》,來代表天子的王法。由於文辭精深而意義博大,後代學者很多人都學習傳錄它。”

自從孔子去世後,他的七十多名弟子四散交遊諸侯,成就大的當了國君的老師和卿相,成就小的交結和教育士大夫,有的則隱居不出現。所以,子路在衛國,子張在陳國,澹臺子羽在楚國,子夏在西河,子貢在齊國,一直到死。像田子方、段幹木、吳起、禽滑釐一輩人,都曾受教於子夏等人,成為諸侯國君的老師。這時,只有魏文侯愛好儒學。後來,儒學漸漸衰落一直到秦始皇時代。在戰國時期天下人一起爭戰,儒學已經不受重視。但在齊、魯一帶,學者們獨守儒學,沒有放棄。在齊威王、齊宣王時期,孟子、荀子等人,都繼承孔子的事業並使之發揚光大,憑著學說在當代顯揚名聲。

到了秦朝末年,焚燬《詩》《書》,坑殺儒生,儒家典籍六藝從這時開始殘缺。陳涉自立為王,魯地的儒生攜帶著孔子家傳的禮器去歸順陳王。於是,孔甲當了陳涉的博士,最後和陳涉一同死了。陳涉興起自平民,驅使一群烏合的戍守邊境的士兵,一個月內就在楚地稱了王,不足半年就竟又滅亡,他的事業十分微小淺薄,可是士大夫揹著孔子的禮器去委身歸順作他的臣下,為什麼呢?因為秦朝焚燬他們的書籍,積下仇怨而藉助於陳王來發洩憤懣。

到高祖皇帝殺死項籍,帶領軍隊包圍魯國,魯國中的儒生還在講誦經書練習禮樂,歌聲樂聲不斷,難道不是聖人遺留的風範,喜歡禮樂的國家嗎?所以,孔子出遊在陳地,說:“回去吧!回去吧!我們鄉里的年輕人志向高遠,文采斐然可觀,不知道如何去教導他們。”齊魯一帶對於文化禮儀,從古以來就這樣,這是他們的天性。所以,漢朝建立,然後儒生們才能開始研究他們的經術,講授演習起大射和鄉飲的禮儀。叔孫通制定漢廷禮儀後,因而做了太常官,那些與他一起制定禮儀的儒生弟子們都成了朝廷首先錄用的對象。於是,人們感慨地說儒學開始興起了。但這時還有戰爭,還在平定全國,也沒有時間顧及興辦學校的事。孝惠帝、呂后當政時,公卿大臣都是靠武力起家的功臣。孝文帝時,稍微徵用了儒生。但是,孝文帝本來就喜歡刑名學說。到了孝景帝時,不任用儒生,而且竇太后又喜歡道家黃、老思想,因此那些博士空有官位以備顧問,沒有晉升的。

到了當今皇上即位,趙綰、王臧等人懂得儒學,而皇上也偏向儒學,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的士人。從這以後,講《詩》的在魯地有申培公,在齊的有轅固生,在燕的有韓太傅。宣講《尚書》有濟南人伏生,宣講《禮》的有魯地高堂生,宣講《易》的有菑川的田生。宣講《春秋》在齊地、魯地出於胡毋生,在趙地出於董仲舒。到了竇太后去世,武安侯田蚡任丞相,罷黜黃、老、刑名等百家的學說,延請文學儒生幾百人為官,而公孫弘由於精通《春秋》而從平民升為皇帝身邊的三公,封為平津侯。天下的學者像風吹一邊倒一樣傾向儒學。

公孫弘當了學官,擔憂儒道滯結不暢通,於是奏請皇上說:“丞相和御史大夫說:詔書說:‘聽說用禮來引導人民,用樂來教化人民。婚姻是夫婦的倫理大道。現在禮樂廢壞,朕很憂慮。因此,普遍地延請天下品行端正、見識廣博的人士,都到朝廷上來做官。應當命令禮官勤奮學習,宣講議論見聞廣博,崇尚禮儀,作為天下的表率。太常提議,給博士配備弟子,振興民間的教育,來開拓培養賢才的道路。’我謹和太常孔臧、博士平等商議說:聽說夏、商、週三代的制度,鄉村有教育,夏代叫校,商代叫序,周代叫庠。勸勉人們為善,讓他們在朝廷上顯揚名聲;懲戒作惡的人,給他們施加處罰。所以,政教風化的推行,建立好的榜樣從京師開始,從內到外。如今,陛下昭明最高的德行,發出日、月的光輝,與天地相配,推本人倫關係,勸勉學習,研習禮儀,崇尚教化,獎勵賢才,來風教四面八方的民眾,作為太平盛世的本源。古代政治教化沒能普遍,禮制不備,請求利用原有的學官來振興。替博士官配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們的賦稅徭役。太常選擇十八歲以上、儀表端正的人,充當博士弟子。各郡、各國、各縣、各道、各邑有愛好經學、尊敬長輩、上級,嚴守政教,友愛鄉里,出入言行都不違反所學的人,縣令、侯國相、縣長、縣丞上報所屬郡太守和王國相,郡太守、王國相謹慎考察認為可以的人,應當和上計吏一同到太常那裡,可以像弟子一樣參加學習。一年後都要考試,能精通一門經書以上的,可以補充文學掌故的缺官;其中成績名列前茅的可以擔任郎中,太常造冊上奏。假如有才能特別優秀的,就把名字上報。那些不認真學習或者才能低下以及不能通曉一種經書的,就開除他,而懲罰那些舉薦他們的不稱職的官吏。臣認真地推敲詔書法令下達的目的,在於明辨天道和人道的關係,貫通古今的道理,文辭雅正,教誨之詞含義深刻豐富,恩澤十分優厚。下級官吏見識淺薄,不能深究宣傳,無法明白地曉喻天下。現在,首先要選拔研究禮制的人才,其次是選拔研究歷史典籍的人才,用懂文學禮義的人做官,提升被壓抑的人才。請挑選那些俸祿比同二百石以上的人,和百石以上能通曉一種經學的小吏,升補左右內史、大行卒史;選拔比同百石以下的人補郡太守卒史:各郡定員二人,邊郡定員一人。優先選用熟知經書能大量講誦的人,如果人數不夠,就選用掌故補中二千石的屬吏,選用文學掌故補郡國的屬吏,作為缺額充數。請把這些記入考選學官的法規。其他仍依據律令。”皇上批示:“可行。”從這以後,公卿大夫和一般士吏中就有了很多文質彬彬的經學儒生。

申培公是魯國人。高祖經過魯國,申培公以弟子的身份跟隨老師在魯地的南宮拜見高祖。呂太后時期,申公到長安交遊求學,和劉郢同拜一個老師。不久,劉郢立為楚王,讓申公做他太子劉戊的老師。劉戊不好學習,恨申公。到楚王劉郢死後,劉戊立為楚王,把申公禁錮起來。申公覺得羞恥,回到魯地,回到家中教書,終身不出家門,又謝絕賓客交往,只有魯王傳令召見才去。從遠方來學習的學生有一百多人。申公只對《詩經》作解釋來教學,沒有闡發經義的著述,有疑義的地方就留下來不講授。

蘭陵人王臧向申公學習《詩經》後,來侍奉孝景帝,任太子少傅,後來免職離去。現今皇上剛即位,王臧就上書請求為皇上當宮禁中值宿警衛,多次升遷,一年裡就當了郎中令。而代國的趙綰也曾向申公學習《詩經》,趙綰任御史大夫。趙綰、王臧請求天子,欲修建明堂召集諸侯來朝會,未能辦成這件事,就引薦老師申公。於是,天子派使者帶著束帛和玉璧,駕著四馬所拉可以安坐的車,去迎接申公,學生二人乘著輕便車跟隨申公。到了京師,拜見天子。天子問他國家安危的事,申公當時已八十多歲,年事已高,回答說:“當政的人不在於多說話,只看盡力實幹怎麼樣罷了。”這時,天子正喜歡文辭,看到申公這樣回答,沉默不語。但已經把他召來,就任命他為太中大夫,讓他住在魯王在京城的公館裡,商討建立明堂的事。太皇竇太后喜歡老子的學說,不喜歡儒學,找到趙綰、王臧的過錯,用它來責備皇上。皇上於是停止了修建明堂的事,把趙綰、王臧都交給司法官,後來他們都自殺。申公也因為生病免官回家,幾年後去世。

申公的學生當博士的有十多人:孔安國官至臨淮太守,周霸官至膠西內史,夏寬官至城陽內史,碭縣魯賜官至東海太守,蘭陵人繆生官至長沙內史,徐偃任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任膠東內史。他們治理官民都有廉潔的節操,人們稱讚他們喜歡學習。其餘學官弟子們,品行儘管不完美,但做官至大夫、郎中、掌故的要用百來計算。他們講論《詩經》雖然有所不同,但大多依循申公的見解。

清河王的太傅轅固生是齊國人。他因為研究《詩經》,在孝景帝時任博士。有一次,他和黃生在景帝面前爭論。黃生說:“商湯、周武王不是秉承天命做天子,是弒君篡位。”轅固生說:“不對。夏桀、商紂暴虐淫亂,天下人心都歸向於商湯、周武王,商湯、周武王順應天下人心而誅殺夏桀、商紂,夏桀、商紂的百姓不為他們所用而歸順商湯、周武王,商湯、周武王不得已而立為天子,不是秉承天命是什麼呢?”黃生說:“帽子雖然破,一定戴在頭上;鞋子雖然新,一定穿在腳上。這是為什麼呢?是上下的制度名分。如今,夏桀、商紂雖然無道,卻是君主;商湯、周武王雖然聖明,卻是臣下。君主有錯誤行為,臣下不能夠用正直的話匡正過失來尊奉天子,反而趁其過失而誅殺他們,取而代之,南面稱王,不是弒君是什麼呢?”轅固生說:“若一定像你所說,那麼高祖代替秦朝登上天子的位置,不對嗎?”於是,景帝說:“吃肉不吃馬肝,不能算不知道味道;談論學問的人不談論商湯、周武王受命的事情,不能算是愚蠢。”就停止了爭論。此後,學者沒人敢講清是受命是弒君這個問題。

竇太后喜歡《老子》一書,召來轅固生問《老子》一書的問題。轅固生說:“這是普通人的言論罷了。”太后生氣地說:“怎麼能比得上獄吏囚徒的書呢?”因此,讓轅固生進入豬圈刺殺豬。景帝知道太后生氣而轅固生是直言無罪,於是給轅固生鋒利的兵器,到豬圈裡刺殺豬,正好刺中它的心臟,只一刺,豬應手倒地。太后默不作聲,無法再加罪於他,就作罷了。過了不久,景帝認為轅固生廉潔清正,任命他為清河王的太傅。過了很長時間,他因病罷官。

當今皇上剛登位,又用徵召賢良的名義徵召轅固生。那些諂諛的儒生大多嫉妒詆譭轅固生,說:“轅固生老了。”於是,被罷官回家。這時,轅固生已經九十多歲了。轅固生被召時,薛邑人公孫弘也被徵召,他斜著眼睛不敢正視轅固生。轅固生說:“公孫先生,務必以正直學問來論事,不要用邪曲之說來迎合時世!”從這以後,齊地談論《詩經》都依循轅固生的見解。那些由研究《詩經》而顯貴的齊人,都是轅固生的學生。

韓生是燕國人。孝文帝時期任博士,景帝時期任常山王的太傅。韓生推究《詩經》的意旨而撰寫《內傳》《外傳》幾萬字,書中的用語和齊、魯地區解釋《詩經》的語言很不同,但宗旨是一致的,淮南賁生向他學習。從這以後,燕、趙一帶講論《詩經》的人都出自韓生門下。韓生的孫子韓商是當今皇上的博士。

伏生是濟南郡人。以前做過秦朝的博士。孝文帝時期,要尋求能夠研究《尚書》的人,天下沒有,就聽說伏生能講授,要徵召他。這時,伏生九十多歲,年紀太大,不能行走,於是就下詔令太常派掌故晁錯去向他學習。秦朝焚燒儒書,伏生把《尚書》藏在牆壁裡。後來戰亂大起,人們四處逃亡,漢朝平定天下,伏生尋找他的書,丟失了幾十篇,只找到二十九篇,就拿這些在齊、魯一帶進行講授。學者們從此大多能講解《尚書》,那些山東的經學大師無不涉獵《尚書》來教授。

伏生教授濟南人張生和歐陽生,歐陽生教授千乘人兒寬。兒寬通曉《尚書》後,憑藉文學的資格接受郡裡的推薦,到博士門下學習,從師於孔安國。兒寬家貧沒有資財,時常當學生們的廚工,並且時時偷偷出外給人做工,來供給衣食。他外出經常帶著經書,休息時就誦讀溫習它。依照考試成績的名次,他補了廷尉史的缺官。這時,張湯正愛好儒學,讓兒寬做呈報案情的屬官,根據古法論事判決疑難大案,因此愛寵兒寬。兒寬為人溫和善良,清廉聰明,能堅持節操,而且擅長著書、起草奏章,文思敏捷,但是口頭不會闡述。張湯認為他是忠厚人,屢次稱讚他。到張湯任御史大夫,讓兒寬當屬官,向天子舉薦他。天子召見並詢問他,很喜歡他。張湯死後六年,兒寬官位升到御史大夫。在職九年後死去。兒寬位列三公,因為和順溫良、順從皇上心意、辦事從容,得以長時間任職,但他從沒有匡正勸諫皇上的過失。居官期間,屬下輕視他,不給他盡力辦事。張生也擔任博士。而伏生的孫子由於研究《尚書》被徵召,但他對《尚書》不能闡述清楚。

從這以後,魯地的周霸、孔安國和洛陽的賈嘉都很能講解《尚書》的內容。孔家有古文《尚書》,而孔安國用隸書字體來改寫它,因此興起了他的學術流派。孔安國得到了十多篇失傳的《尚書》,《尚書》大概從這時起逐漸增多篇目了。

那些學者很多講論《禮經》,而魯地人高堂生最接近原本。《禮經》本來從孔子時起經書就不完整,到了秦朝焚書,這經書散失的篇目更多,如今只有《士禮》,高堂生能夠講解它。

魯地人徐生善於演示禮儀。孝文帝時期,徐生憑懂得禮儀任禮官大夫。他傳習禮儀給兒子,又傳到了他的孫子徐延、徐襄。徐襄天性便善於演習禮儀,但不懂《禮經》;徐延稍微能懂《禮經》,但還不夠精通。徐襄憑藉懂禮儀任漢朝廷的禮官大夫,官至廣陵內史。徐延和徐家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次都曾經任漢朝廷禮官大夫。而瑕丘人蕭奮因為通曉《禮經》而當了淮陽太守。這以後,能夠講論《禮》來演習禮儀的人都出自徐家門下。

自從魯國商瞿向孔子學習《易》,孔子去世後,商瞿就教授《易》,歷經六代而傳到齊地人田何,田何字子莊,而這時漢朝建立。田何傳授給東武人王同——字子仲,王子仲傳授給菑川人楊何。楊何因為精通《易》元光元年被徵召,官做到中大夫。齊地人即墨成因為精通《易》官至城陽國相。廣川人孟但因為通曉《易》任太子門大夫。魯地人周霸、莒地人衡陽、臨菑人主父偃都因為通曉《易》而官至二千石。但是,精於解說《易》的,都源於楊何這一家。

董仲舒是廣川人。他由於研究《春秋》,在孝景帝時期任博士。他放下帷幕講授《春秋》,弟子們根據入學時間的長短來依次輾轉相傳授,有的甚至沒見過他的面。董仲舒三年不到後園遊玩,他專心到這個地步。他出入時的儀容舉止,不合禮儀的就不做,學者們都師法、尊敬他。當今皇上登位,董仲舒任江都國相。他依靠《春秋》中自然災害和特異現象的變化來推究陰陽交替運行的緣故,因而求雨時就關閉各種陽氣,放縱各種陰氣,消雨時的方法與此相反。在江都全國推行,無不實現了預期的效果。他任職期間被貶為中大夫,住在家裡,撰寫《災異之記》。這時,遼東高帝廟發生火災,主父偃妒忌他,竊取他的書上奏天子。天子召集眾儒生把書展示給他們,書中有指責譏諷的內容。董仲舒的弟子呂步舒不知道這是他老師的書,認為十分愚蠢。於是,把董仲舒交給司法官處辦,判處死刑,下詔赦免了。於是,董仲舒終於不敢再談論災異。

董仲舒為人廉潔正直。這時,朝廷正好要排除四方外族的侵犯,公孫弘研究《春秋》比不上董仲舒,而公孫弘迎合世俗處理事情,官至公卿。董仲舒認為公孫弘為人阿諛逢迎。公孫弘憎恨他,就對皇上說:“只有董仲舒可以派去做膠西王的國相。”膠西王平時聽說董仲舒有德行,也很好地對待他。董仲舒怕時間長了會獲罪,很快就辭職回家。到去世為止,他始終不置辦家產,專門從事研究學問、著書立說。所以,漢朝建立直到第五代期間,只有董仲舒以精通《春秋》出名,他闡述的是《公羊春秋》。

胡毋生是齊郡人。在孝景帝時任博士,因年紀大回家教授《春秋》。齊地講論《春秋》的人大多受教於胡毋生,公孫弘也向他學習過許多。

瑕丘人江生研究《穀梁春秋》。自從公孫弘受到重用,他曾經收集比較穀梁學和公羊學的經義,最後採用了董仲舒的解說。

董仲舒的弟子中有成就的:蘭陵人褚大,廣川人殷忠,溫人呂步舒。褚大官至梁王國相。呂步舒官至長史,手持符節出使去判決淮南王罪案,對諸侯王敢於自行裁決,而不加請示,根據《春秋》的義理來公正斷案,天子都認為很對。弟子中官運亨通的,做到了皇帝任命的大夫;擔任郎官、謁者、掌故的要用百來計算。而董仲舒的兒子和孫子都因為精通儒學而做到高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