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卷
禮書第一
書是司馬遷創行的史體之一。《索隱》說:“書者,五經六籍總名也。”《正義》說:“五經六籍,鹹謂之書。”其實,司馬遷《史記》中的八書之書,與五經六籍之書完全不同。後者是名詞;前者是動詞,為書寫之書,是記錄的意思。班氏《漢書》改稱為志,志、誌在古代通用,也是記錄的意思。本來,十二本紀、十表、八書、三十世家、七十列傳都是記錄,唯因內容和形式有所不同,故以不同名目區別之:史以帝王為中心,名為本紀;人物為傳記,名列傳;諸侯以世襲,名世家;大事系以年月,列成表格,名之為表;餘無所屬,便徑以書名之。
書體的由來,多數人承認是司馬遷獨創,同時又以為,雖曰獨創,必有所本。於是,有人以為仿自《禮經》(如劉知幾《史通·書志篇》),有人以為原於《爾雅》(如鄭樵《通志序》),或以為仿自《呂覽》《淮南子》諸子書(如章學誠《文史通義·亳州志掌故例義》)等。
史以紀事,事關人物及其言論、行動者,司馬遷分別以本紀、列傳、表、世家貫穿之,此外不能及者,按類分篇,以書名之。若從按類分篇看,與諸子書頗相似,但內容絕不能侔;若從內容與《禮經》《尚書》《爾雅》有相似處看,其輕重、繁簡、體例又絕不相同。因此,只能說史之有書體,創自司馬遷,僅此而已。
【原文】
太史公曰:洋洋[1]美德乎!宰制[2]萬物,役使群眾,豈人力也哉[3]?餘至大行禮官[4],觀三代損益[5],乃知緣[6]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其所由來尚[7]矣。
【註釋】
[1]洋洋:盛大的樣子。
[2]宰制:主宰,控制。
[3]豈人力也哉:難道是靠著人們的強制力量嗎?意思是說人類社會的維持,不能靠強力的壓迫,而必須用禮樂來感化。
[4]大行:大行令。官名。主持禮儀、接待賓客的官。官:官府。
[5]三代損益:夏、商、週三代對禮制所作的減增。
[6]緣:順隨;順著。
[7]尚:久遠。
【原文】
人道經緯萬端[1],規矩[2]無所不貫,誘進以仁義,束縛以刑罰,故德厚者位尊,祿[3]重者寵榮,所以總一[4]海內而整齊萬民也。人體安駕乘,為之金輿錯衡[5]以繁其飾;目好五色,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6];耳樂鐘磬[7],為之調諧八音以蕩[8]其心;口甘[9]五味,為之庶羞[10]酸鹹以致其美;情好珍善[11],為之琢磨圭璧[12]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13],皮弁[14]布裳,朱弦洞越[15],大羹玄酒[16],所以防其淫侈[17],救其雕敝[18]。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貴賤之序[19],下及黎庶車輿衣服宮室飲食嫁娶喪祭之分[20],事有宜適,物有節文[21]。仲尼[22]曰:“禘[23]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
【註釋】
[1]人道:人類社會活動的道德規範。經緯萬端:像織物一樣縱橫交錯,相錯貫通。經緯,織物的縱線和橫線。
[2]規矩:規則;禮法。
[3]祿:俸祿;祿位(官位)。
[4]總一:合而為一。
[5]金輿:裝有金飾的車子。錯衡:飾有花紋色彩的車轅頭的橫木(軛)。錯,鑲嵌。
[6]黼黻(fǔ fú):古代禮服上繡的花紋。文章:文采。表其能(tài):美化他的儀表。能,通“態”,儀容。
[7]樂:喜愛。鍾:古代一種用青銅製作的樂器。磬(qìnɡ):古代一種用玉石或金屬製的樂器。
[8]調諧:調合。八音:古代樂器的統稱,指金、石、土、革、絲、木、匏、竹八類。蕩:滌盪,廓清。
[9]甘:覺得甜美。
[10]庶羞:多種佳餚。羞,今作饈。
[11]珍善:美好的東西。
[12]圭璧:古代貴族常用的玉質禮器。璧,也作美玉的通稱。
[13]大路:即“大輅(lù)”。古代天子乘坐的一種車。越席:織蒲草作席。越,編結。
[14]皮弁(biàn):國王臨朝戴的一種鹿皮做的帽子。
[15]朱弦:指琴瑟上用的紅色絲絃。洞越:瑟底開著小孔,使聲濁而遲。
[16]大羹:古代祭禮上用的沒加調味的肉湯。玄酒:上古沒有酒,祭時用白水。後來有了酒,為了遵循古制,祭時也用水,叫作“玄酒”“玄尊”。
[17]淫侈:過度放縱。
[18]雕敝:衰敗。
[19]朝廷:國君接受朝見和處理政事的地方。序:等第;次序。
[20]黎庶:百姓。分:名分。
[21]節文:節制;修飾。
[22]仲尼(前551—前479):孔丘,字仲尼。春秋時魯國陬邑(今山東省曲阜市)人,儒家學派的創始者。
[23]禘(dì):祭名。一、天子、諸侯祭祀祖先。分殷祭,三年一次;時祭,每年夏季舉行。二、祭天。
【原文】
周[1]衰,禮廢樂壞,大小相逾[2],管仲[3]之家,兼備三歸[4]。循法守正者見[5]侮於世,奢溢僭差[6]者謂之顯榮。自[7]子夏,門人之高弟[8]也,猶雲“出見紛華盛麗而說[9],入聞夫子[10]之道而樂,二者心戰[11],未能自決”,而況中庸[12]以下,漸漬[13]於失教,被服[14]於成俗乎?孔子曰“必也正名[15]”,於衛所居不合[16]。仲尼沒[17]後,受業之徒沉湮而不舉[18],或適齊、楚[19],或入河[20]、海,豈不痛哉!
【註釋】
[1]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紀周武王所建立。
[2]大小:各種不同身份的人。逾:超過。
[3]管仲(?—前645):字夷吾。輔佐齊桓公,在政治經濟方面採取了一些改革措施,使齊國富強起來,成為五霸之首。
[4]三歸:漢以來有三說:一、藏錢幣的府庫;二、管仲家裡一座臺的名稱;三、娶了三姓女子。
[5]循:遵行。見:被。
[6]奢溢:過度。僭差(jiàn cī):越分。
[7]自:即使。
[8]門人:弟子;學生。高弟:弟子中的高明的。
[9]紛華盛麗:華麗多姿的事物。說(yuè):通“悅”。
[10]夫子:孔門弟子對孔丘的尊稱。
[11]心戰:幾種矛盾想法在思想上交鋒。
[12]中庸:中等材質的人。
[13]漸漬:沾染。
[14]被服:感受。
[15]必也正名:首先一定要辨正名分。
[16]不合:不融洽;不投契。
[17]沒:通“歿”,死去。
[18]受業:跟從師父學習。沉湮(yīn):埋沒。舉:選拔;任用。
[19]或:有的人。適:去;往。齊:國名。在今山東省北部。楚:國名。在今長江中游一帶。
[20]河:黃河。《論語·微子》說,鼓方叔到黃河邊去了,少師陽和擊磬襄到海濱去了。
【原文】
至秦[1]有天下,悉內六國[2]禮儀,採擇其善,雖不合聖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濟濟[3],依古以來。至於高祖[4],光有四海[5],叔孫通[6]頗有所增益減損,大抵皆襲秦故[7]。自天子稱號下至佐僚[8]及官室官名,少所變改。孝文[9]即位,有司[10]議欲定儀禮。孝文好道家[11]之學,以為繁禮飾貌,無益於治,躬化[12]謂何耳,故罷去之。孝景[13]時,御史大夫晁錯[14]明於世務刑名,數幹諫孝景曰:“諸侯藩輔[15],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國專治異政[16],不稟京師[17],恐不可傳後。”孝景用其計,而六國畔逆[18],以錯首名,天子誅錯以解難[19]。事在《袁盎》語中[20]。是後官者養交安祿而已,莫敢複議。
【註釋】
[1]秦:公元前221年,秦王獨攬大政統一六國,自稱始皇帝,建都咸陽(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建立我國曆史上第一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封建王朝。前206年為劉邦領導的農民起義軍所滅亡。
[2]內:通“納”,採納。六國:指秦以外的韓、趙、魏、齊、楚、燕六國。
[3]濟濟:莊嚴恭敬的樣子。指朝廷君臣名分之嚴。
[4]高祖(前256—前195):漢高祖劉邦。
[5]光:廣闊。四海:古人認為中國四面環海,故以四海代指“天下”。
[6]叔孫通:薛(今山東省棗莊市薛城區)人。劉邦稱帝,叔孫通採擇古禮,結合秦制,制定朝儀。由博士做到太子太傅。詳見《叔孫通列傳》。
[7]大抵:大都。襲:繼承。故:舊例。
[8]佐僚:官吏的通稱。
[9]孝文(前203—前157):漢文帝劉恆。劉邦的兒子。前180—前157年在位。
[10]有司: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因稱官吏為有司。
[11]道家:先秦的一個學派。以老聃關於“道”學說為中心,政治上主張歸真返璞,無為而治。
[12]躬化:以自身的模範行為來進行感化。
[13]孝景(前188—前141):漢景帝劉啟。劉恆的兒子。前157—前141年在位。
[14]御史大夫:官名。主管彈劾糾察,掌管圖書典籍,官位僅次於丞相。晁(cháo)錯(前200—前154):潁川(今河南省禹州市)人。西漢政論家,得到漢景帝信任,有“智囊”之稱。
[15]藩輔:古代稱分封及臣服的諸侯國。
[16]專:專擅。不經請示擅自行事。異政:和朝廷政令相違背的行政措施。
[17]京師:首都。
[18]六國畔逆:指吳、楚、趙、膠西、膠東、齊、淄川七國之亂。
[19]漢景帝採用了晁錯逐漸削奪諸侯國封地的建議,以吳王劉濞為首,糾集楚、趙等六國,以誅殺晁錯為名,發動武裝叛亂。景帝又聽信袁盎的讒言,殺了晁錯。後來還是派大將周亞夫領兵征討,叛亂才得平息。
[20]事在袁盎語中:此事除載在《袁盎晁錯列傳》外,還載在《吳王濞列傳》。
【原文】
今上[1]即位,招致儒術[2]之士,令共定儀,十餘年不就[3]。或言古者太平,萬民和喜,瑞應辨[4]至,乃採風俗,定製作。上聞之,制詔[5]御史曰:“蓋受命[6]而王,各有所由興,殊路而同歸,謂因[7]民而作,追[8]俗為制也。議者鹹稱太古[9],百姓何望[10]?漢亦一家之事,典法[11]不傳,謂子孫何?化隆者閎博[12],治淺者褊狹[13],可不勉與[14]!”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15],易服色[16],封太山[17],定宗廟百官之儀,以為典常[18],傳之於後雲[19]。
【註釋】
[1]今上:現今的皇上。指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劉啟的兒子。前141—前87年在位。
[2]儒術:儒家的政治理論和學說。
[3]就:成就功業。
[4]瑞應:古代迷信認為上天降賜祥瑞是人君德行的感應。辨:通“遍”。
[5]制詔:皇帝的兩種文告。這裡作動詞用。
[6]蓋:表示下文有所推論的發語詞。受命:古代帝王假託神權來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自稱接受了上天的命令。
[7]因:順從。
[8]追:追隨。
[9]太古:上古;遠古。
[10]望:仰望。這裡有“取法”的意思。
[11]典法:常法;永遠施行的法則。
[12]閎(hónɡ)博:宏大廣博。
[13]褊(biǎn)狹:狹小。
[14]與:通“歟”。
[15]太初:漢武帝的年號。為前104—前101年。正朔:指一年的第一天。正,陰曆每年的第一個月。朔,陰曆的每月初一。漢以前各代的歷法各不相同,如夏代以孟春(正月,建寅之月)為正,商代以季冬(十二月,建醜之月)為正,周代以仲冬(十一月,建子之月)為正,秦和漢太初元年以前以孟冬(十月,建亥之月)為正。改正朔,就是改變曆法。
[16]服色:古代各個王朝所定的車馬服飾的顏色。
[17]封太山:帝王在泰山上築壇祭天。
[18]典常:常法;常規。
[19]雲:語助詞。無義。
【原文】
禮由人起[1]。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忿,忿而無度量則爭,爭則亂。先王惡其亂,故制禮義以養人之慾,給人之求,使欲不窮[2]於物,物不屈[3]於欲,二者相待而長,是禮之所起也。故禮者養也。稻粱五味,所以養口也;椒蘭芬茝[4],所以養鼻也;鐘鼓管絃,所以養耳也;刻鏤文章[5],所以養目也;疏房床笫[6]几席,所以養體也:故禮者養也。
【註釋】
[1]從本段到篇末,除了中間“治辨之極”至“刑措而不用”是《荀子·議兵》答李斯語外,基本內容出自《荀子·禮論》。
[2]窮:盡。
[3]屈:竭。
[4]茝:一種香草。
[5]刻鏤(lòu):雕刻。文章:文采;錯綜華麗的色彩花紋。
[6]疏房:通明的房間;或說是有窗的房間。床笫(zǐ):床鋪。
【原文】
君子既得其養,又好其辨[1]也。所謂辨者,貴賤有等[2],長少有差[3],貧富輕重皆有稱[4]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養體也;側載臭[5]茝,所以養鼻也;前有錯衡,所以養目也;和鸞[6]之聲,步中《武》《象[7]》,驟中《韶》《濩[8]》,所以養耳也;龍旂九斿[9],所以養信也;寢兕持虎[10],鮫韅彌龍[11],所以養威也。故大路之馬,必信至教順,然後乘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出死要節[12]之所以養生也,孰知夫輕[13]費用之所以養財也,孰知夫恭敬辭讓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禮義文理之所以養情也。
【註釋】
[1]辨:別;差別。
[2]等:等級;次序。
[3]差:等差;差別。
[4]稱(chèn):適合;相副。
[5]臭(xiù):氣味。此指香味。
[6]和鸞:古代車馬上的鈴鐺。掛在車前用作扶手的橫木(軾)上的叫和,掛在馬嚼子(鑣)上的叫鸞。鸞,通“鑾”。
[7]步:緩行。武:樂名。象:周代一種舞名。
[8]驟:馬奔馳。韶:虞舜時的樂名。濩(huò):商湯時的樂名。
[9]旂(qí):古代一種繡龍帶鈴的旗子。斿(liú):古代旌旗上垂著的裝飾物。
[10]寢兕(sì):伏著的兕牛。寢,伏。兕,雌性犀牛。持虎:蹲著的虎。持讀作畤(zhì),蹲或坐著。兕、虎,都是畫在天子車輪上的裝飾。
[11]鮫韅(xiǎn):鮫皮製的馬腹帶。鮫,鯊魚。彌(mǐ)龍:車的衡木上雕繪著金龍。
[12]孰知:審知。孰,通“熟”。夫:句中助詞。要(yāo)節:成名立節。
[13]輕:減少。
【原文】
人苟[1]生之為見,若[2]者必死;苟利之為見,若者必害;怠惰之為安,若者必危;情勝之為安,若者必滅。故聖人一之於禮義,則兩得之矣;一之於情性,則兩失之矣。故儒者[3]將使人兩得之者也,墨者[4]將使人兩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5]。
【註釋】
[1]苟:如;如果。
[2]若:如若;這樣。
[3]儒者:信奉儒家學說的人。
[4]墨者:信奉墨家學說的人。
[5]分:分野,差等。
【原文】
治辨之極[1]也,強固之本[2]也,威行之道[3]也,功名之總[4]也。王公由[5]之,所以一天下,臣[6]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7]社稷也。故堅革利兵[8]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楚[9]人鮫革犀兕,所以為甲,堅如金石;宛之鉅鐵施[10],鑽如蜂蠆[11],輕利剽遬[12],卒如熛[13]風。然而兵殆於垂涉[14],唐眜[15]死焉;莊[16]起,楚分而為四參[17]。是[18]豈無堅革利兵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汝、潁[19]以為險,江、漢以為池[20],阻之以鄧林[21],緣之以方城[22]。然而秦師至,鄢郢舉[23],若振槁[24]。是豈無固塞險阻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紂剖比干[25],囚箕子[26],為炮格[27],刑[28]殺無辜,時臣下懍然[29],莫必[30]其命。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豈令不嚴,刑不陖[31]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
【註釋】
[1]治辨:治理國家,辨正名分。極:最高原則。
[2]強固之本:指是“用禮制治國,就能使鄰國敬畏,所以是國家強大鞏固的根本辦法”。
[3]威行之道:意思是“用禮制勸導感化,人民就仰慕悅服,所以是推行威權的有效措施”。
[4]功名之總:意思是“用禮制統治人民,是成就功名事業的總綱”。
[5]由:順著;遵從。
[6]臣:使臣服。
[7]捐:捨棄;喪失。
[8]堅革:堅硬的甲盾。利兵:鋒利的兵器。
[9]楚:國名。
[10]宛(yuān):楚邑名。即今河南省南陽市。鉅鐵:剛硬的鐵。施:《荀子·議兵》作“”。矛。
[11]鑽:發揮穿刺力量。躉:蠍類毒蟲。
[12]剽遬:輕捷快速。
[13]卒:通“猝”,突然。熛(biāo):疾速。
[14]兵殆:兵敗。垂涉:楚地名。今地不詳。《荀子·議兵》《戰國策·楚策》《淮南子·兵略》作垂沙。
[15]唐眜:楚將。
[16]莊躋:楚將。楚頃襄王派他西征,深入滇池(今雲南省昆明市西南)一帶。遇上秦軍進攻,被截斷了歸路,他就在滇稱王。
[17]楚分而為四參:楚國因無力抵禦鄰國的侵犯,曾三次被迫遷都。
[18]是:此;這。
[19]汝:汝水。在河南省境內。潁:潁水。經河南、安徽兩省流入淮水。
[20]江漢:指岷江、漢江。池:護城河。
[21]鄧林:地名。在今湖北省襄陽市襄州區南。
[22]方城:春秋時楚國的長城。由今河南省方城縣北延至鄧州市。
[23]鄢郢:楚之別都,即都,故城今湖北省宜城市東南。這裡指楚都。舉:攻下;佔領。被動用法。
[24]振:通“震”,動;擊。槁:枯葉。
[25]紂:商朝最末的君主。比干:紂的叔父。
[26]箕子:紂的叔父。因勸諫被囚,為求避禍,假裝瘋狂。
[27]炮格:即炮烙之刑。商紂用的一種酷刑。用銅器作格,下面燒炭,令犯者在上面赤腳行走,跌下燒死。
[28]刑:處罰,殺戮。
[29]懍然:恐懼的樣子。
[30]必:保證,保住。
[31]陖:通“峻”,嚴厲。
【原文】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敵國不待試而詘[1]。城郭不集[2],溝池不掘,固塞不樹,機變[3]不張,然而國晏然[4]不畏外而固者,無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時使而誠愛之,則下應之如景響[5]。有不由命者,然後俟[6]之以刑,則民知罪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尤[7]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罰省而威行如流,無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古者帝堯[8]之治天下也,蓋殺一人刑二人[9]而天下治。傳[10]曰:“威厲而不試,刑措[11]而不用。”
【註釋】
[1]試:用。詘:通“屈”,屈服;降順。
[2]城郭:內城外城。外城為郭。集:積累。此處有“高築”的意思。
[3]機變:弓弩上的發射器。
[4]晏然:安逸;平靜。
[5]如景響:如影的隨形,如響的應聲,比喻效驗很快。
[6]俟:待;對待。
[7]尤:埋怨。
[8]帝堯:遠古部落聯盟的領袖。
[9]殺一人刑二人:意思是刑殺的極少,不是確數。
[10]傳(zhuàn):古人稱先人的書傳、記載,統名之曰“傳”。
[11]措:設置。
【原文】
天地者,生之本[1]也;先祖者,類之本[2]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3]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4],則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5]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註釋】
[1]生之本:古時認為天地是造物主,世間萬物是天地創造的,所以說天地是生命的根本。
[2]類之本:人類的根本。
[3]惡(wū):怎麼。
[4]三者偏亡:三者缺一。
[5]隆:尊崇。
【原文】
故王者天太祖[1],諸侯不敢懷,大夫士有常宗[2],所以辨貴賤。貴賤治,得[3]之本也。郊疇[4]乎天子,社至乎諸侯[5],函[6]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鉅者鉅,宜小者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7],有一國者[8]事五世,有五乘之地[9]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有特牲而食者[10]不得立宗廟。所以辨積[11]厚者流澤廣,積薄者流澤狹也。
【註釋】
[1]天太祖:以太祖配天。太祖,對開國君主的尊稱。
[2]大夫士有常宗:諸侯的庶子(嫡長子以下的兒子)受封,他的後代大夫士就永遠尊崇他為始祖。
[3]得:通“德”。
[4]郊:周朝於冬至日在南郊祭天稱為“郊”。疇:止。
[5]社至乎諸侯:社,祭祀土神的場所。
[6]函:包含,包括。
[7]有天下者:指天子。事七世:建立七座宗廟祭祀七代祖先。
[8]有一國者:指諸侯。
[9]五乘(shènɡ)之地:能出兵車五乘的土地。古制,縱橫十里,其中六十四井(八戶叫“井”),出兵車一乘(四馬一車)。
[10]特牲而食者:用一頭熟牲進獻鬼神的人。指百姓。
[11]積:通“績”,功業。
【原文】
大饗上玄尊,[1]俎[2]上腥魚,先大羹,貴食飲之本[3]也。大饗上玄尊而用薄酒[4],食先黍稷而飯[5]稻粱,祭嚌[6]先大羹而飽庶饈,貴本而親用[7]也。貴本之謂文,親用之謂理,兩者合而成文,以歸太一[8],是謂大隆。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魚也,豆[9]之先大羹,一[10]也。利爵[11]弗啐也,成事[12]俎弗嘗也,三侑[13]之弗食也,大昏[14]之未廢齊也,大廟之未內屍[15]也,始絕[16]之未小斂,一也。大路之素幬[17]也,郊之麻[18],喪服之先散麻[19],一也。三年哭之不反[20]也,《清廟》之歌[21]一倡而三嘆,縣一鍾尚拊膈[22],朱弦而通越,一也。
【註釋】
[1]大饗(xiǎnɡ):又叫“大祫(xiá)”。古代天子或諸侯一種合祭祖先的祭禮。玄尊:盛玄酒(白水)的器皿,即指玄酒。
[2]俎(zǔ):古代祭祀時盛食物的器皿。
[3]貴:認為珍貴。食飲之本:先祖原始的飲食。
[4]《荀子·禮論》作“饗尚玄尊而用酒醴”,文意較合。
[5]飯:把飯給人吃。
[6]嚌(jì):微微嘗一點,古代行禮時的儀節之一。
[7]用:實用。
[8]太一:原指天地形成前的混沌元氣。這裡是指返璞歸真到太古原始時的狀態。
[9]豆:古代盛食物的器皿。
[10]一:一樣的道理。
[11]利爵:祭祀將畢時再次向屍敬酒。古代祭祀祖先,由一活人代表死者受祭,叫“屍”。這段裡所說的“啐、嘗、食”,都是指屍按照儀式規定的動作。
[12]成事:祭祀告成。
[13]侑:勸食。根據《荀子·禮論》,“三侑之弗食也”一缺“一也”二字。
[14]大昏:帝王的婚禮。
[15]大廟:即“太廟”,君主的祖廟。未內屍:祭時,迎屍之前先在室內西南角舉行一項儀式。內,通“納”,使進入。
[16]絕:絕氣;死。
[17]素幬(chóu):素色車帷。
[18]麻(miǎn):麻質的禮帽。,通“冕”。
[19]散麻:用粗麻布製成的喪服,上下左右不縫。
[20]三年哭:指死了父母喪時的哀哭。不反:一慟失聲。反,通“返”。
[21]《清廟》之歌:《詩經·周頌》有《清廟篇》,說是祭祀周文王的樂章。
[22]縣:“懸”的本字。拊(fǔ):擊;拍。膈:通“隔”,懸鐘的支架。
【原文】
凡禮,始乎脫[1],成乎文[2],終乎稅[3]。故至備,情[4]文俱盡;其次,情文代[5]勝;其下,復情以歸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物以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下[6]則順,以為上[7]則明。
【註釋】
[1]脫:脫略;粗疏。
[2]文:修飾。
[3]稅(yuè):通“悅”。
[4]情:指禮意,如居喪必哀,臨祭必敬。
[5]代:更代。
[6]下:在下者,指臣民。
[7]上:在上者,指君主。
【原文】
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為極[1],而天下莫之能益損也。本末相順,終始相應,至文有以[2]辨,至察有以說。天下從之者治,不從者亂;從之者安,不從者危。小人不能則[3]也。
【註釋】
[1]立隆以為極:制定隆重的禮儀,作為事物、行為的最高準則。
[2]有以:《荀子·禮論》作“以有”,義較長。
[3]則:取法。
【原文】
禮之貌[1]誠深矣,堅白同異[2]之察,入焉而弱[3];其貌誠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說,入焉而望[4];其貌誠高矣,暴慢恣睢[5],輕俗以為高之屬[6],入焉而隊[7]。故繩誠陳[8],則不可欺以曲直;衡[9]誠懸,則不可欺以輕重;規矩誠錯[10],則不可欺以方員[11];君子審[12]禮,則不可欺以詐偽。故繩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規矩者,方員之至也;禮者,人道之極也。然而不法禮者不足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足禮,謂之有方之士。禮之中,能思索,謂之能慮;能慮勿易,謂之能固。能慮能固,加好之焉,聖矣。天者,高之極也;地者,下之極也;日月者,明之極也;無窮者,廣大之極也;聖人者,道之極也。
【註釋】
[1]禮之貌:《荀子·禮論》作“禮之理”。
[2]堅白同異:戰國時名家公孫龍所創的“離堅白”和惠施所創的“合同異”的學說。
[3]弱:通“溺”,淹沒。
[4]望:羞愧。
[5]暴慢恣睢:粗暴強橫。
[6]屬:類;那一類人。
[7]隊:通“墜”。
[8]繩:木工用的墨線。誠:如果。
[9]衡:秤。
[10]錯:通“措”,置備。
[11]員:通“圓”。
[12]審:認真觀察、研究。
【原文】
以財物為用[1],以貴賤為文[2],以多少[3]為異,以隆殺為要[4]。文貌繁,情慾省,禮之隆也;文貌省,情慾繁,禮之殺也。文貌情慾相為內外表裡,並行而雜[5],禮之中流[6]也。君子上致其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步驟馳騁廣騖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宮庭[7]也。人域是域[8],士君子也;外是,民也;於[9]是中焉,房皇周浹[10],曲[11]得其次序,聖人也。故厚者,禮之積也;大者,禮之廣也;高者,禮之隆也;明者,禮之盡也。
【註釋】
[1]根據《荀子·禮論》,此句上面缺“禮者”二字。
[2]以貴賤為文:各種貴賤尊卑的身份,用不同文彩裝飾的車服旗章來表示。
[3]多少:用財物的多少。
[4]隆:隆盛。殺:減少;降等。要:要點。這句意思是該隆就隆,該殺就殺。
[5]雜:通“集”,會合。
[6]中流:適中。
[7]君子之性守宮庭:意思是君子常像身處宮庭,守禮不離。
[8]人域是域:以人生行為的規範為規範。
[9]於:介詞。
[10]房皇周浹:意思是周旋進退,言談舉止。房(pánɡ)皇:通“彷徨”,徘徊;盤旋。周浹(jiā):周匝;遍及。
[11]曲:周遍。
【譯文】
太史公說:“偉大崇高是禮的美德啊!主宰制約天地萬物,役使民眾,難道只是人的力量嗎?我到過主管禮儀的大行官署,考察夏、商、週三代禮制減少或增加的情況,才知道根據人情來制定禮節,依據人性來制定儀式,這種情形由來已久了。”
做人的道理駕馭著人們千頭萬緒的行為,禮儀規矩沒有一處是不存在的。用仁義來誘導人們上進,用刑罰來限制人們越軌。因此,道德修養高的人地位尊貴,俸祿優厚的人備受榮耀恩寵,這是統一四海,使萬眾步調一致的方法呀。人的身體以安然地坐乘車馬為舒適,就因此在車子上裝飾黃金,在橫木上繪畫彩紋,用來增加繁多飾物;人的眼睛喜歡五彩繽紛的顏色,為此在服裝上刺繡花紋和圖案,用來滿足視覺功能;人的耳朵愛聽鐘磬的音響,為此調和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種音響,用來激勵追求的心願;人的口愛好五味,為此調製甜辣酸鹹各種滋味,用來達到享受美食的目的;人的常情喜好珍貴美好的東西,為此雕琢打磨圭璧等玉器,用來舒通自己的旨意。所以,古代帝王祭天用大路車蒲草蓆,戴鹿皮帽穿布衣裳,演奏用底部有孔的紅弦瑟,祭祀用清肉湯、淡水酒,這是因為要防止淫濫奢侈,挽救過於講求雕飾排場的弊病。因此,上自朝廷君臣的禮儀,尊卑貴賤的秩序,下至平民百姓的車馬、衣服、住房、飲食,嫁娶、喪祭的等級區分,萬事都有恰當的分寸,萬物都有節制條文。孔子說:“魯國的禘祭禮,從第一項獻酒往下,我就不想看它啦。”
周朝衰落後,禮制廢棄,樂制破壞,大小不按等級,以至管仲家中娶三姓婦女為妻。世上遵法律、守正道的人受侮辱,奢侈逾制的人名顯身榮。上自子夏這樣的孔門高弟,猶且說:“出門見到紛紜華麗盛美的事物而歡喜,回來聽到夫子的學說而歡喜,二者常在心中鬥爭,不能決定取捨。”更何況中材以下的人,長期處在失於教導的習俗、環境中?孔子論衛國政治說:“必先正其名分。”但在衛國終於無法做到。孔子死後,受業門人沉淪星散,有的到了齊、楚,有的遁入河北、海內。豈不令人痛惜!
至秦統一天下,全部收羅六國禮儀制度,擇其善者而用之,雖與先聖先賢的制度不合,卻也尊君抑臣,使朝廷威儀,莊嚴肅穆,與古代相同。到漢高祖光復四海,擁有天下,儒者叔孫通增損秦制,制定了漢代制度。主體卻是沿襲秦制,上自天子稱號,下至僚佐和宮殿、官名,都很少變更。孝文帝即位後,政府有關部門建議,要重定禮儀制度。那時,孝文帝喜愛道家學說,以為煩瑣的禮節只能粉飾外表,無益於天下治亂,沒有采納。孝景帝時期,御史大夫晁錯明於世務,深通刑名之學,屢屢建議說:“諸侯是天子的屏藩、輔佐,與臣子相同,古往今來都是如此。如今卻是諸侯大國專治其境,與朝廷政令不同,諸事又不向京城稟報,此事斷然不可持續下去,流毒後世。”孝景帝採納他的計策,削弱諸侯,導致了六國叛亂,首以誅晁錯為名,天子不得已,殺晁錯以解時局的危難。此事詳載於《袁盎列傳》中。自此以後,為官者但務結交諸侯、安享俸祿而已,無人敢再倡此議。
今上(漢武帝)即位後,招納羅致通儒學的人才,命他們共同制定禮儀制度,搞了十餘年,不能成功。有人說,古時天下太平,萬民和樂歡喜,感應上天,降下各種祥瑞徵兆,才能夠採擇風俗,制定制度。如今不具備這些條件。皇帝向御史下詔書道:“歷朝受天命而為王,雖然各有其興盛的原因,卻是殊途而同歸,即因民心而起,隨民俗確定制度。如今議者都厚古而薄今,百姓還有何指望?漢朝也是一家帝王,典法制度不能流傳,如何對後世子孫解釋?治化隆盛的對後世影響也自博大閎深,治化淺的影響就偏窄狹小,怎可不自勉勵!”於是,以“太初”為元年改定曆法,變易服色,封祭泰山,制定宗廟、百官禮儀,作為不變的制度,流傳後世。
禮是由人產生的,人生而有慾望,慾望達不到則不能沒有怨憤,憤而不止就要爭鬥,爭鬥就生禍亂。古代帝王厭惡禍亂,才制定禮儀來滋養人的慾望,滿足人的需求,使慾望不致因物不足而受抑制,物也不致因慾望太大而枯竭,物、欲二者相得而長,這樣禮就產生了。所以,禮就是養的意思。稻粱等五味是養人之口的,椒、蘭、芬芳的芷草是養人之鼻的,鍾、鼓及各種管絃樂器的音聲是養人之耳的,雕刻花紋是養人眼目的,寬敞的房屋以及床簀几席是養人身體的。所以說,禮就是養的意思。
君子慾望既得到滋養而滿足,又願受到“辨”的限制。所謂辨,就是辨別貴賤使有等級,長少使有差別,貧富輕重都能得到相稱的待遇。因此,天子以大路越席保養身體;身旁放著香草,用來養鼻;前面的車衡經過嵌錯裝飾,用來養目;車動時,鸞鈴叮,節奏緩和如《武》《象》二舞的樂曲,急驟如《韶》《濩》舞曲,是用來養耳的;龍旗下,九旒低垂,是用來養信用的。戰陣上,以兕牛皮為席,車上手握處,雕成虎文,用鮫魚皮蒙馬腹,雕龍文飾車軛,是用來養威的。駕馭大路的馬,之所以必須調教順馴才能乘坐,是為了養安。誰能知道,士人出生入死,邀立名節,正是為了養護他們的生命?誰能知道,輕財好施,揮金如土,是為了養護錢財?誰能知道,謙恭辭讓、循循多禮,是為了養護平安?誰能知道,知書達禮,溫文儒雅,是可以安養性情的?
人若一意苟且求生,如此必死;一意苟且圖利,如此必受害;安於懈怠、懶惰的必危,固執情性的必亡。因此,聖人一概處之以禮義,就能獲生避死、近利遠害、居安離危,事事得兩全其美了。反之,若一概任情儘性,就會兩者齊失。而儒者的學說使人兩全其美,墨家學說使人兩皆有失,這是儒墨兩家的分別。
禮義是治理國家,辨別名分的最高準則;是使國家富強鞏固的根本辦法;是天子威行天下的途徑;是功業集其大成的重要因素。帝王遵循禮義,可以統一天下,臣服諸侯;不奉行就會捐棄社稷,破家亡國。所以,堅韌的甲冑、犀利的兵器,不足以獲得勝利,高大的城牆、寬深的溝池,不足以為險固,嚴酷的號令、繁苛的刑罰,不足以增加威嚴。按禮辦事,就事事成功,不按禮辦事,就諸事皆廢。楚人以鮫魚革,犀牛、兕牛皮為衣甲,堅韌如同金石;又有宛城製造的大鐵矛,鑽刺時犀利如蜂蠆之尾;軍隊輕捷快速,士卒像疾風驟雨般迅捷。然而,兵敗於垂涉,將軍唐眜戰死;莊起兵,楚國分而為四。這能說是由於沒有堅甲利兵嗎?是統領的方法不對頭啊。楚國以汝水、潁水為險阻,以岷江、漢水為溝池,以鄧林與中原相阻隔,以方城山為邊境。然而,秦國軍隊直攻到鄢郢,一路如摧枯拉朽。怎能說是因它無險可守呢?是統馭的方法不對啊。殷紂王剖比干之心,囚禁箕子,造炮烙刑具,殺害無罪之人,當時臣民凜然畏懼,生死不保。周朝軍隊一到,紂王命令無人奉行,百姓不為所用,怎能說是號令不嚴、刑罰不峻呢?是統領的方法不對頭啊。
古時的兵器,不過戈、矛、弓矢罷了,然而,不待使用敵國已窘迫屈服。城郊百姓不需聚集起來守城,城外也不需挖掘防守用的溝池,不需建立堅固的阨塞要地,不用兵機謀略,而國家平安,不畏外敵,堅固異常。沒有其他原因,只不過是懂得禮義之道,對百姓分財能均,役使有時,並且推誠相愛。所以,百姓聽命,如影隨形,如響應聲。間有不服從命令的,以刑罰處治他,老百姓也就知罪了。所以,一人受刑,天下皆服。犯罪的人對上級無怨無尤,知道是自己罪有應得。因此,刑罰簡省而威令推行無阻。沒有其他原因,按禮義之道辦事罷了。所以,遵行禮義之道,萬事能行;不遵此道,諸事皆廢。古時帝堯治理天下,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大治,書傳說是“威雖猛厲而不使,刑罰厝置而不用”。
天地是生命的根本,先祖是種族的根本,君主與業師是國家治理、安定的根本。無天地哪裡會有生命?無先祖你如何能來到這個世上?無君主和業師,國家怎能得到治理?三者缺一,則無人能安。所以,禮上侍奉天、下侍奉地,尊敬先祖而隆遇恩師,是禮的三項根本問題。
所以,帝王得以太祖配天而祭之,諸侯不敢懷想,大夫、士也各有常宗,不敢祭先祖,以此來區別貴賤。貴賤有別,就得到禮的根本了。只有天子有郊天、祭太祖的權力,自立社以祭地則至於諸侯,下及士大夫各有定製,以此表現尊者侍奉尊者、卑者侍奉卑者,應大則大、應小則小的原則。所以,統治天下的侍奉七世宗廟,有二乘采地的侍奉二世宗廟,待耕而食的人不得立宗廟,以此來表現德厚的恩澤流佈廣、德薄的恩澤流佈狹的原則。
大祭祀饗神,樽酒崇尚玄酒,俎實崇尚腥魚,羹以大羹為先,是飲食貴本原的意思。饗神雖崇尚玄酒,飲用的卻是薄酒;食尚黍稷,所飯還要加稻粱;祭尸先上大羹,飽腹的卻是各種餚核雜膳,這是貴本親用的意思。貴本是形式,所以叫作文;親用符合實際,所以叫作理。兩者相合還是文。只有再加入禮的初始狀態那種質樸性,才算有文有質,達到禮最隆盛完美的階段了,稱為大隆。因此,樽酒尚玄酒,俎實尚腥魚,羹尚大羹,道理是一樣的。祭祀時,佐食不啐酒,一飲而盡;卒哭之祭有獻無酢,參加祭祀的人除屍之外,不嘗俎實;祝與佐食勸屍用飯,因禮成於三,三勸之後,禮數已成,屍停止用飯,雖再勸侑,亦不再食。以上三事道理相同,都是表示禮好其辨、有節制、貴本原的意思。大婚時祭神以前,祭祀時迎屍入太廟以前,喪禮從始絕氣到小斂之間,禮的性質相同,都保留了原始的質樸性。天子大路用素色帷蓋,郊祭時服麻布冕,喪服最重散麻帶,道理相同,都是禮尚質不尚文的意思。斬衰之喪,哭聲哀痛,不重形式;《清廟》這首祭歌,一人唱,三人嘆和,情致殷殷,溢於歌詞之外;樂鍾在架,卻有時懸而不擊,拊擊鐘架以為節拍;大瑟練絲製成硃紅色弦,音質清越,卻於瑟底穿孔,使聲音重濁,道理也都相同,是重情不重聲,亦重本原的意思。
大凡禮在初始時粗疏簡略,形成後儀文增加,最後達到使人喜悅的效果。所以,最完美的禮制,是情文並茂的;次一等的是文勝於情,或者情勝於文,二者具其一;最下等的違背情性,渾渾噩噩,有如同無,回覆到了太一原始的狀態。完備的禮能使天地和諧,日月光明,四時有秩序,星辰運行,江河流動,萬物昌盛,好惡有所節制,喜怒無不適當。在下位者則順從,處上位者則賢明。
太史公說:“完美極了!建立禮制作為事物、行為的最高準則,人們就不能隨便地增減它。它情文相符,首尾呼應,富於文采而不繁縟、有節制,明察秋毫而不苛細、使人心悅服。天下遵從就能得到治理,否則就生禍亂;遵從者得安定,不從則危亡。平民百姓靠自身是不能守禮的。”
禮制的儀文形式是深厚的,關於“堅百”與“同異”的分辨,進入禮的範圍來討論問題就顯得軟弱無力了。那禮的內涵非常豐富呀,擅自制作典章制度堅持偏狹淺陋理論的人,進入禮的範圍來討論問題就望而卻步了。禮的內涵非常高遠啊,粗暴、傲慢、任性、放縱、輕視禮俗自己認為了不起的人,進入禮的範圍來比較就顯得渺小卑微了。所以,墨繩彈畫以後,就不能進行欺騙說曲道直了;秤錘掛平以後,就不能進行欺騙說輕論重了;圓規曲尺擺在那裡,就不能進行欺騙說方論圓了;有道德修養的人小心地按禮辦事,就不可能受欺詐虛偽的矇騙。因此,墨繩是直的最高尺準,秤是公平的最高標準,圓規曲尺是圓和方的最高標準,禮是做人處事的最高標準。然而,那些不遵禮法的人不懂得滿足禮儀的要求,叫作無道的流氓;遵循禮法懂得禮的要求,叫作有道的人士。切合禮義,能夠思考探究,可以說能考慮問題了;能考慮問題又不輕易改變觀點,可以說能固守信義了。能考慮問題又能固守信義,加上由衷的愛好,那就是聖人了。天是高的頂點,地是低的頂點,太陽月亮是光明的頂點,無邊的宇宙是廣大的頂點,聖人是遵行禮道的頂峰了。
禮用錢財物質表現饋贈,用服飾文彩表現貴賤,用多少區別等級不同,用厚薄表示遠近。儀文形式繁富,人情慾望收斂,這是禮隆重的表現;儀文內容簡約,人情慾望繁多,這是禮薄的表現;儀文和人情互相作為裡外的形式和內容,有機地結合,這便合乎禮儀的要求,就可不息了。有道德修養的人用大禮達到隆重,用小禮盡力簡約微薄,用中禮又能合乎情理要求。輕重緩急都不超出禮儀的範圍,所以有道德修養的人才能常守禮義呀。在普通人住的地方才能知道禮義的界限,這種人士就是有道德修養的人了。行為超出禮義的限制,就是一般的人了。在這樣的普通人中間,徘徊周旋,對錯都能依禮的程序去做,這就是聖人了。所以,道德修養高深的人,是平時積累禮義的結果;偉大的人,是平時廣施禮義的結果;崇高的人,是平時重視隆重禮義的結果;聰明精細的人,是平時對禮義盡心研究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