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卷
樂書[1]第二
什麼是樂?《正義》認為:“天有日月星辰,地有山陵河海,歲有萬物成熟……鹹謂之樂。”意思是,大凡自然界中事物的一切差異與和諧,通通叫作樂。這與禮的定義一樣,是後世儒者故弄玄虛,非司馬遷書的本意。司馬遷所說的樂與如今所說的音樂之樂大致是相通的,它包括歌、舞和有關的器具(樂器和舞具)三部分。還認為樂是由於客觀事物被人感知以後產生的,這也是正確的。但也有所不同,首先,他把樂與音、聲做了嚴格區分,認為心感於物而動,產生聲;聲與聲相感應,發生有規律的變化,叫作音;人因音而生歡樂,甚至翩翩而舞,都叫作樂。
在儒家看來,禮樂互為表裡、同為治國安邦的重要手段,故《樂書》與《禮書》蟬聯,在“八書”中序列第二。據前人考證,《史記·樂書》亡佚,今本《史記·樂書》系後人割取《禮記》中《樂記》的部分內容拼湊而成。但其序文部分從篇首至“世多有,故不論”共604字當為太史公手筆。《樂書》雖抄自《樂記》,但段落次第不與《樂記》全同,行文亦略有差異,加上內容龐雜、涉及面廣,因此段落內容顯得錯雜鬆散,全篇結構把握起來確有一定困難。
概括起來,《樂書》主要論述了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一、序文部分概括介紹了樂的歷史演變;二、論述了樂的本源問題;三、論述了樂與禮之間的關係及其社會作用;四、論述了先王制樂的目的;五、揭示了禮、樂的本質,提出了把握禮樂精神實質與技藝形式的基本原則;六、論述了樂對於施行教化、提高道德修養的重要作用;七、舉例說明音樂具有深沉的內涵並且直接關係到國家的治亂興衰。儘管作者關於樂的作用的論述未免有強調失當的地方,但是作為推行政治教化的重要工具,音樂確實具有不容低估的巨大力量。由於《樂書》內容十分豐富,所論涉及天地、人情、政治、禮樂等許多方面的問題,因此還可以將它看作研究秦漢時期社會風情以及上層建築理論的重要資料。
【原文】
太史公曰:餘每讀《虞書》[2],至於君臣相敕[3],維是幾安[4],而股肱[5]不良,萬事墮壞[6],未嘗不流涕也。成王作《頌》[7],推己懲艾[8],悲彼家難,可不謂戰戰恐懼,善守[9]善終哉?君子不為約[10]則修德,滿則棄禮[11],佚[12]能思初,安能惟始[13],沐浴膏澤[14]而歌詠勤苦,非大德誰能如斯[15]!《傳》[16]曰“治定功成,禮樂乃興”。海內人道[17]益深,其德益至[18],所樂者益異。滿而不損則溢,盈而不持[19]則傾。凡作樂者,所以節樂。君子以謙退為禮,以損減為樂,樂其如此也。以為州異國殊,情習[20]不同,故博採風俗,協比聲律[21],以補短移化[22],助流[23]政教。天子躬於明堂[24]臨觀,而萬民鹹盪滌邪穢,斟酌[25]飽滿,以飾厥[26]性。故云《雅》《頌》之音理[27]而民正,噭[28]之聲興而士奮,鄭衛之曲[29]動而心淫。及其調和諧合,鳥獸盡感[30],而況懷五常[31],含好惡,自然之勢也!
【註釋】
[1]《樂書》:據《史記志疑》考證,《史記》中《樂書》全缺,這是後人取《樂記》穿靴戴帽而成。
[2]《虞書》:《尚書》的一部分,今本共五篇,是記載傳說中的唐堯、虞舜、夏禹等人的事蹟的書。
[3]敕(chì):告誡:鼓勵。
[4]維是幾(jī)安:考慮著如何化險為夷。
[5]股肱(ɡōnɡ):大腿和胳膊。比喻帝王左右輔助得力的大臣。
[6]墮壞:敗壞。墮,通“隳”,毀壞。
[7]成王:周成王。姬誦。西周國王。周武王之子。《頌》:指《詩經·周頌》,是古代宗廟祭典時的一種歌舞。周武王死時,成王年幼,由周公旦攝政。
[8]推己懲艾:責備告誡自己,吸取失敗教訓。艾,懲戒,警惕。
[9]守:指守禮。
[10]約:窮困。
[11]滿:充足富裕。禮:泛指古代等級制社會的行為法則、道德規範和各種儀式等。
[12]佚(yì):通“逸”,安樂。
[13]惟始:想著開始時的危險。
[14]膏澤:滋潤作物的雨。比喻恩惠、幸福。
[15]如斯:如此。
[16]《傳(zhuàn)》:解釋經義的文字。
[17]人道:猶“仁道”,其主要內容指人與人互相親愛。
[18]至:指最高尚。
[19]持:握住。引申為制約。
[20]情習:人情習性。
[21]協比:排列,組合。聲律:指宮、商、角、徵(zhǐ)、羽五聲和黃鐘、太簇、姑洗(xiǎn)、蕤(ruí)賓、夷則、無射(yì)六律,這裡泛指音樂。
[22]補短:補救短缺。移化:改變風俗教化。
[23]助流:幫助推行。
[24]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會、祭祀、慶賞、選士、教學等大典,都在此舉行。
[25]斟酌:取酒飲用。
[26]飾:修整。厥:他(們)的。
[27]《雅》《頌》:《詩》篇名,也是古代樂曲的分類名稱。雅樂是朝廷的樂曲,頌樂是宗廟祭祀的樂曲,二者都被古代統治者稱為“正樂”。理:演奏。
[28]噭(jiào):高亢的聲音。
[29]鄭衛之聲:指春秋戰國時鄭國(在今河南省中部地區)、衛國(在今河南省北部地區)的民間音樂。
[30]鳥獸盡感:相傳堯舜時命夔(kuí)為樂官主持音樂,演奏時樂聲和諧動聽,曾引得鳳凰來鳴,百獸起舞。
[31]五常:又稱“五倫”,是儒家所提倡的階級社會的五種倫理關係,即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
【原文】
治道虧缺[1]而鄭音興起,封君[2]世闢,名顯鄰州,爭以相高[3]。自仲尼不能與齊優遂容於魯,雖退正樂以誘世[4],作五章[5]以刺時,猶莫之化[6]。陵遲[7]以至六國,流沔沉佚[8],遂往不返,卒於喪身滅宗,並國於秦。
【註釋】
[1]治道虧缺:指政治敗壞。
[2]封君:領受封邑的貴族。世闢:世代相承的君主。闢,君主。
[3]高:抬高鄭音的地位。
[4]正樂:整理音樂。誘世:勸導世人。
[5]五章:《索隱》認為是歌詞,即“彼婦人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人之謁,可以死敗。優哉遊哉,聊以卒歲”。但與五章之名不符。
[6]莫之化:即“莫化之”,沒能改變這種風氣。
[7]陵遲:衰落。
[8]流沔(miǎn):放縱;沉迷。沔,通“湎”。沉佚:指沉溺遊蕩於歌樂而不加節制。
【原文】
秦二世尤以為娛。丞相李斯進諫曰:“放棄《詩》[1]《書》,極意聲色,祖伊[2]所以懼也;輕[3]積細過,恣心長夜[4],紂[5]所以亡也。”趙高[6]曰:“五帝[7]、三王樂各殊名,示不相襲。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歡喜,合殷勤,非此和說[8]不通,解澤[9]不流,亦各一世之化[10],度時之樂,何必華山之耳[11]而後行遠乎?”二世然[12]之。
【註釋】
[1]《詩》:即《詩經》。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先秦稱為《詩》,漢儒尊為經典,始稱《詩經》。收西周初年至春秋中葉各國民歌和朝廟樂章三百零五篇,分風、雅、頌三大類。這些詩歌以四言為主,普遍運用賦、比、興的手法,生動地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生活。
[2]祖伊:商紂時賢臣。
[3]輕:蔑視。
[4]長夜:指通宵宴飲。
[5]紂(zhòu):商代最末的君主。名受,號帝辛。
[6]趙高(?—前207):秦時宦官,本趙國人。任中車府令,兼行符璽令事。秦始皇死後,他與李斯偽造遺詔,逼使公子扶蘇自殺,立胡亥為皇帝,被任為郎中令。後殺李斯,自任丞相。不久又逼殺二世,立子嬰為秦王,終為子嬰所殺。
[7]五帝:相傳為古代五個部落聯盟的領袖。
[8]說:通“悅”,喜悅。
[9]解澤:散佈恩澤。
[10]一世之化:一個時代的風尚。
[11]華(huà)山:山名。五嶽中的西嶽,在今陝西省華陰市南。(lù)耳:也作“綠耳”,良馬名。周穆王的八駿之一。引申為劣馬也可以行遠。用以比喻鄭聲雖俗,也可以作為娛樂。
[12]然:贊同。動詞。
【原文】
高祖[1]過沛,詩《三侯之章》[2],令小兒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時歌儛宗廟[3]。孝惠[4]、孝文、孝景無所增更,於樂府習常肄[5]舊而已。
【註釋】
[1]高祖:即漢高帝劉邦。
[2]詩:作詩。《三侯之章》:即《大風歌》。歌詞為:“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因詩中有三“兮”,而“兮”與“侯”同為語助詞,因此這裡稱《大風歌》為《三侯之章》。
[3]儛;通“舞”。宗廟:古代天子、諸侯祭典祖先的處所。
[4]孝惠(前210—前188):即漢惠帝劉盈。
[5]樂府:古代主管音樂的官署。始於秦代,盛行於漢武帝之時。肄(yì):研習;訓練。
【原文】
至今上[1]即位,作十九章[2],令侍中李延年[3]次序其聲,拜為協律都尉[4]。通一經之士不能獨知其辭,皆集會五經[5]家,相與[6]共講習讀之,乃能通知[7]其意,多爾雅[8]之文。
【註釋】
[1]今上:這裡指漢武帝。前140—前87年在位。
[2]十九章:即《郊祀歌》(共十九章)。
[3]侍中:官名。侍從於皇帝左右,出入宮廷,應對顧問,地位貴重,是皇帝的親信人員。李延年(?—約前87):西漢著名音樂家。
[4]協律都尉:又稱“協律郎”,官名。職掌校正樂律等音樂方面的事務。
[5]五經:指《易》《書》《詩》《禮》《春秋》這五部儒家經典。漢武帝建元五年(前136)置五經博士之職,始有“五經”之稱。
[6]相與:共同;一起。
[7]通知:知曉;完全理解。
[8]爾雅:近乎雅正。指文辭典雅純正。
【原文】
漢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1],以昏時夜祀,到明而終。常有流星經於祠壇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陽》,夏歌《朱明》,秋歌《西暤》,冬歌《玄冥》[2]。世多有,故不論。
【註釋】
[1]上辛:上旬的辛日。太一:也指“泰一”。傳說中的天神。甘泉:宮名。舊址在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北甘泉山。
[2]《青陽》《朱明》《西暤》《玄冥》:都是《郊祀歌》中的歌名。以每首歌詞中的開頭二字命題。
【原文】
又嘗得神馬渥窪水中[1],複次[2]以為《太一之歌》。歌曲曰:“太一貢兮天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騁容與兮跇[3]萬里,今安匹[4]兮龍為友。”後伐大宛[5]得千里馬,馬名蒲梢,次作以為歌。歌詩曰:“天馬來兮從西極[6],經萬里兮歸有德[7]。承靈威兮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8]服。”中尉汲黯[9]進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10]。今陛下[11]得馬,詩以為歌,協[12]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13]?”上默然不說。丞相公孫弘[14]曰:“黯誹謗聖制[15],當族[16]。”
【註釋】
[1]得神馬渥(wò)窪水中:漢武帝時南陽郡新野縣(今屬河南省)人暴利長,因判刑被髮配到敦煌(現甘肅省敦煌市附近)屯田,曾得一寶馬,獻給官府。為了神化此馬,說它是從渥窪水(在今甘肅省敦煌市西南)中出來的。
[2]次:編次,這裡指作詩。
[3]容與:放任。跇:越過:逾越。
[4]匹:匹配;相比。
[5]大宛(yuān):西域國名。在今中亞費爾幹納盆地,都城在貴山城(今卡散賽),以產汗血馬著名。
[6]西極:西方極遠之處。
[7]有德:指有德之人。
[8]流沙:指流沙澤。後稱居延澤、居延海,因淤積分為二湖,即今內蒙古額濟納旗之嘎順諾爾與蘇古諾爾湖。四夷:即東夷、西戎、南蠻、北狄。是古代統治者對華夏族以外各族的蔑稱。
[9]中尉:官名。掌管京城治安。汲黯(?—前112):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人。武帝時任東海太守,後召為九卿,敢於直言切諫。
[10]兆民:眾百姓。
[11]陛下:臣下對帝王的尊稱。
[12]協:協和音律。引申為演奏。
[13]先帝:指當朝已去世的皇帝。邪(yé):表疑問語氣的詞,相當於“嗎”“呢”。
[14]公孫弘(前200—前121);西漢大臣。茁川(今山東省壽光市南)薛人。先後任御史大夫、丞相,封平津侯。
[15]聖制:這裡指武帝創作的詩歌。
[16]族:滅族。
【原文】
凡音[1]之起,由人心[2]生也。人心之動,物[3]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4]於聲;聲相應[5],故生變;變成方[6],謂之音;比音而樂[7]之,及干鏚羽旄[8],謂之樂也。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9]在人心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10]感者,其聲噍以殺[11];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12];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13];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14];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15];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16]也,感於物而後動,是故先王[17]慎所以感之。故禮以導其[18]志,樂以和[19]其聲,政以壹[20]其行,刑以防其奸[21]。禮樂刑政,其極[22]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23]也。
【註釋】
[1]音:該處指的“音”,是與“聲”“樂”相比而言的概念。按:從本段以下至《師乙篇》,都是《樂記》上的話,只是篇次和個別文字略有差異。
[2]心:古人認為,人的思想感情、理智、道德等是由人體內的一個物質器官“心”所統管的,這與現在所說的思維器官是不同的。
[3]物:外界事物和環境。
[4]形:顯露;表現。
[5]相應:互相應和。
[6]方:指一定的組織形式,即構成的音階、曲調等。
[7]比:依次連綴,排列。樂(yuè):演奏、演唱。
[8]及:加上;配合上。幹(ɡān):盾牌。戚:斧頭。羽:鳥毛,這裡指野雞毛。旄(máo):犛牛尾。
[9]本:本源。
[10]是故:因此;所以。哀心:悲哀的心情。這裡的“心”,指心情、感情,下文的“樂心”“喜心”“怒心”“敬心”“愛心”類此。
[11]噍(jiāo)以殺:憂傷而急促。
[12]嘽(chǎn)以緩:寬和而舒緩。
[13]發以散:奮發而開朗。
[14]粗以厲:粗獷而嚴厲。
[15]直以廉:爽直而莊重。
[16]性:天性。
[17]先王:古代帝王,統指夏、商、週三代開國的禹、湯、文武等帝王。
[18]其:指民眾。
[19]和:調和。當據劉向《說苑》改作“性”。
[20]壹:統一。
[21]奸:奸詐。
[22]極:最終目標。
[23]同:齊一。治道:指政治清明、社會安定的太平世道。
【原文】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1]。情動於中[2],故形於聲,聲成文[3]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正和[4];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5];亡國之音哀以思[6],其民困。聲音[7]之道,與正通矣。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8]為物。五者不亂,則無惉懘[9]之音矣。宮亂則荒[10],其君驕;商亂則搥[11],其臣壞;角亂則憂,其民怨;徵亂則哀,其事勤[12];羽亂則危[13],其財匱[14]。五者皆亂,迭相陵[15],謂之慢[16]。如此則國之滅亡無日[17]矣。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比[18]於慢矣。桑間濮上[19]之音,亡國之音也,其政散[20],其民流[21],誣上[22]行私而不可止。
【註釋】
[1]生人心者:即“生於人心者”的省文。
[2]中:內心。
[3]文:指交織組成的樂典。
[4]正:通“政”,政治。下文“其正乖”“與正通矣”的“正”,同此。和:和順。指君臣上下和諧協調。
[5]乖:背離;不一致。指君臣上下失序,政治混亂。
[6]思:哀傷。
[7]聲音:代指音樂。
[8]宮、商、角、徵、羽:我國古代五聲音階的五個階名,合稱“五音”或“五聲”。
[9]惉懘(zhān chì):聲音不和諧。
[10]荒:迷亂;散漫。
[11]槌:當據《禮記·樂記》作“陂”,為不正、邪佞之意。
[12]事勤:指勞役繁重。
[13]危:恐懼不安。
[14]匱(kuì):貧乏。
[15]迭相陵:互相排斥,傾軋。
[16]慢:過分放縱。
[17]無日:不要多少時間。猶言不久。
[18]比:接近。
[19]桑間:地名。在古代濮水之濱。濮上:濮水(古代黃河與濟水的支流)一帶。
[20]散:混亂。
[21]流:放蕩。
[22]誣:誹謗。上:在上者。指君主。
【原文】
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樂者,通於倫理[1]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眾庶[2]是也。唯君子為能知樂。是故審[3]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4]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5]於禮矣。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樂之隆[6],非極音[7]也;食饗[8]之禮,非極味[9]也。清廟之瑟[10],朱弦而疏越[11],一倡而三嘆[12],有遺音[13]者矣。大饗之禮,尚玄酒而俎[14]腥魚,大羹[15]不和,有遺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16]也。
【註釋】
[1]倫理:事物的條理、秩序,指人與人之間的道德關係。
[2]眾庶:百姓;普通老百姓。
[3]審:審察;辨別。
[4]治道:治國的道理。
[5]幾(jī):接近;差不多。
[6]隆:隆重;盛大。
[7]極音:極度滿足聽覺上的享受。
[8]食饗(sì xiǎnɡ)之禮:古代合祭祖先的一種隆重禮儀。
[9]極味:極力滿足味覺上的享受。
[10]清廟:祭祀周文王的宗廟。也可作宗廟的通稱。清,肅穆清靜的意思。瑟:古代的一種撥絃樂器,形似古琴,通常為二十五絃。
[11]朱弦:硃紅色的絲絃。疏越:稀疏的小孔。越,瑟底的孔穴。
[12]倡:通“唱”。嘆:跟著歌聲和唱。“三嘆”,形容和唱的人不多。
[13]遺音:餘音。以上所說的清廟之瑟,底孔疏朗,樂音舒暢,和唱的人也不多,但聽完之後,猶餘音在耳,令人久久不忘。這反映了儒家提倡以“溫柔敦厚”“平和中正”“淡和”為特色的音樂主張,是其“中庸之道”在音樂觀上的體現。
[14]尚:通“上”。玄酒:古代祭典時當酒用的水。上古無酒,以水代替;水本無色,但古人習以為玄(黑色),所以稱之為“玄酒”。俎(zǔ):古代祭祀時用以盛放牲口的禮器。這裡作動詞用,陳設的意思。
[15]大(tài)羹:不和五味的肉汁,古代祭祀時用。
[16]平:平衡。引申為調節,控制。反:通“返”,返回;恢復。人道之正:即“人之正道”,指為人的正確規範或準則。
【原文】
人生而靜[1],天之性[2]也;感於物而動,性之頌[3]也。物至知知[4],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5],不能反己[6],天理[7]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8]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9]者也。於是有悖逆[10]詐偽之心,有淫佚[11]作亂之事。是故強者脅[12]弱,眾者暴[13]寡,知者詐[14]愚,勇者苦[15]怯,疾病[16]不養,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禮樂,人為之節:衰麻[17]哭泣,所以節喪紀[18]也;鍾[19]鼓干鏚,所以和安樂也;婚姻冠笄[20],所以別男女也;射鄉食饗[21],所以正交接[22]也。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四達[23]而不悖,則王道[24]備矣。
【註釋】
[1]靜:指人的感情、理智和天性、道德等本性未曾表現時的狀態。
[2]天之性:即天性,天然的品質或特性。
[3]頌(rónɡ):通“容”,儀容;樣子。
[4]知(zhì)知:指通過人的理智去了解外物,認識外物。
[5]知誘於外:理智為外物所引誘。
[6]反己:指恢復自己原來的天性。反,通“返”。
[7]天理:即天性。
[8]人化物:指人被外物同化,即失去人的善性而混同於禽獸一般。
[9]窮人慾:極力完全滿足人的慾望。
[10]悖(bèi)逆:違亂忤逆。
[11]淫佚(yì):也作“淫泆”,縱慾放蕩。
[12]脅:威逼。
[13]暴:欺侮;糟蹋。
[14]詐:欺騙。
[15]苦:使之痛苦。
[16]疾病:指患有疾病的人。
[17]衰(cuī)麻:麻布製成的喪服。
[18]喪紀:喪事。紀,事。
[19]鍾:樂器名。銅製而中空。古代祭典或宴享時用。懸掛於架上,用木槌擊之發聲。單獨懸掛的稱特鍾,大小依次成組懸掛的稱編鐘。
[20]冠笄:古代男子二十歲舉行加冠儀式,女子十五歲舉行加笄儀式,表示男女已經成年。
[21]射:射禮。古代集會練習比武的典禮,有四種:祭祀或選士時舉行的為大射,諸侯來朝時舉行的為賓射,宴飲時舉行的為燕射,卿大夫舉士後舉行的為鄉射。鄉:鄉飲酒禮。古代地方上為被推薦給朝廷的鄉學畢業生舉行的送行之禮。食饗:用酒食宴請賓客。
[22]正:端正。交接:指人與人的交往。
[23]達:通行無阻。指充分發揮作用。
[24]王道:用儒家學說的“仁義”治理天下的一種政治主張,與“霸道”相對。
【原文】
樂者為同[1],禮者為異[2]。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樂勝則流[3],禮勝則離[4]。合情飾貌[5]者,禮樂之事也。禮義立,則貴賤等[6]矣;樂文[7]同,則上下和矣;好惡著[8],則賢不肖[9]別矣;刑禁暴,爵[10]舉賢,則政均[11]矣。仁以愛之,義以正[12]之,如此則民治[13]行矣。
【註釋】
[1]同:和;調和。
[2]異:區別。
[3]勝:超過;過分。流:放任,放縱;沒有節制。
[4]離:隔離;疏遠。
[5]合情:符合人們內心的感情。飾貌:端正人們的儀態。
[6]等:次序;等級。
[7]樂文:樂的形式,指樂曲。
[8]著:顯明。
[9]不肖(xiào):不賢;不正派。這裡指壞人。
[10]爵:爵位。國君給貴族封號的等級。
[11]均:均勻;公平。指政治清明。
[12]正:糾正,引申為教導。
[13]民治:治理百姓之事。
【原文】
樂由中出[1],禮自外作[2]。樂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3]。大樂必易[4],大禮必簡[5]。樂至[6]則無怨,禮至則不爭。揖讓[7]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暴民[8]不作,諸侯賓服[9],兵革不試[10],五刑[11]不用,百姓無患[12],天子不怒[13],如此則樂達矣。四海之內[14],合父子之親,明長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內,天子如此,則禮行矣。
【註釋】
[1]中:指內心世界。出:發出;產生。
[2]作:興起;表現。
[3]文:文飾;文理。指禮儀形式等方面的規章制度。
[4]大樂:偉大、高尚的音樂。易:平易。
[5]大禮:偉大、隆重的禮儀。簡:簡樸。
[6]至:到達。這裡指深入人心,發揮作用。下句的“至”,同此。
[7]揖讓:古代賓主相見表示謙讓的一種禮儀,用來比喻文德。
[8]暴民:強暴不法的人。
[9]賓服:即臣服。指諸侯或邊遠部落按時向皇帝進貢,表示服從、歸順。
[10]兵革:兵器衣甲的總稱,泛指武器。不試:不動用。
[11]五刑:古代的五種刑罰,即墨(在面額上刺字,染上黑色)、劓(割去鼻子)、刖(斷足)、宮(男子切割生殖器,女子幽閉)、大辟(死刑)。
[12]患:憂患;災禍。
[13]不怒:沒有生氣。
[14]四海之內:相當於“天下”。古代以為中國四周都是海,因此稱中國為“四海之內”,簡稱“海內”,稱外國則為“海外”。
【原文】
大樂與天地同和[1],大禮與天地同節[2]。和,故百物不失;節,故祀天祭地。明[3]則有禮樂,幽[4]則有鬼神,如此則四海之內合敬同愛矣。禮者,殊事[5]合敬者也;樂者,異文[6]合愛者也。禮樂之情[7]同,故明王[8]以相沿也。故事與時並[9],名[10]與功偕。故鐘鼓管磬羽籥干鏚[11],樂之器也;詘信俯仰級兆舒疾[12],樂之文也。簠簋俎豆[13]制度文章,禮之器也;升降上下週旋裼襲[14],禮之文也。故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文者能術[15]。作者之謂聖,術者之謂明。明聖者,術作之謂也。
【註釋】
[1]和:指調和萬物。
[2]節:調節。
[3]明:與“幽”相反,指人世間。
[4]幽:幽冥,指鬼神世界。
[5]殊事:不同的人和事。指不同的禮節規定。
[6]異文:不同的樂文,即不同的樂曲形式。
[7]情:情理;道理。
[8]明王:聖明的君主。
[9]事:指所制定的禮樂。並:相比;齊等。引申為符合。
[10]名:指樂曲的命名。
[11]鐘鼓管磬(qìnɡ)羽籥干鏚:都是古代樂器。
[12]詘信(qū shēn)俯仰:指舞蹈時舞者的各種姿勢。詘,通“屈”,彎曲;信,通“伸”,伸直。級兆舒疾:指舞蹈時的隊列和速度。級,一作“綴”,指行列的位置;兆,界域,範圍;舒,徐緩的動作;疾,急速的動作。
[13]簠簋(ɡuǐ)俎豆:都是古代祭祀時用來盛祭品的器具。
[14]升降上下週旋裼襲:都是行禮的動作。升降上下指登堂拜退等迎送之禮。裼是敞開外衣,襲是放不放袖。
[15]術:通“述”,闡述。
【原文】
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1];序,故群物皆別。樂由天[2]作,禮以地[3]制。過[4]制則亂,過作則暴[5]。明於天地,然後能興[6]禮樂也。論倫無患[7],樂之情也;欣喜歡愛,樂之官[8]也。中正無邪,禮之質也[9];莊敬恭順,禮之制[10]也。若夫禮樂之施於金石[11],越[12]於聲音,用於宗廟社稷[13],事于山川鬼神,則此所以與民同[14]也。
【註釋】
[1]化:融化;融合。
[2]天:指天的道理,即和氣化物的功能。
[3]地:指地的道理,即高低貴賤的區別。
[4]過:過分。
[5]暴:急,猛;過激放縱。
[6]興:製作。
[7]論倫無患:指歌詞內容合乎倫理而無害於禮義。
[8]官:官能;功用。
[9]質:本質。
[10]制:體制。
[11]若夫:發語詞,相當於“至於”。金石:指鍾。
[12]越:發揚;傳播。
[13]社稷(jì):古代帝王、諸侯所祭奠的土神和穀神,泛指祭祀祖先鬼神的場所。
[14]與民同:指從君主到百姓同樣適用。按:以上四段論述禮樂的社會作用及其相互關係,是《樂記》中的《樂論篇》。
【原文】
王者功成作樂,治[1]定製禮。其功大者其樂備[2],其治辨[3]者其禮具。干鏚之舞,非備樂也[4];亨孰而祀[5],非達禮[6]也。五帝殊時,不相沿樂;三王異世,不相襲禮。樂極[7]則憂,禮粗則偏[8]矣。及夫敦[9]樂而無憂,禮備而不偏者,其唯大聖[10]乎!天高地下,萬物散殊,而禮制行也;流而不息[11],合同而化[12],而樂興也。春作[13]夏長,仁也;秋斂[14]冬藏,義也。仁近於樂,義近於禮。樂者敦和[15],率神[16]而從天;禮者辨宜[17],居[18]鬼而從地。故聖人作樂以應天[19],作禮以配地[20]。禮樂明備[21],天地官矣[22]。
【註釋】
[1]治:政治;社會秩序。
[2]備:完善。
[3]辨:明察。
[4]干鏚之舞,非備樂也:古樂以文德為貴,採用朱弦疏越,因此用干鏚為舞,不可以算是完美的音樂。
[5]亨(pēnɡ)孰而祀:用豐盛精美的熟食來祭奠。
[6]達禮:通禮;最隆重的禮儀。古代祭品追求生牲,所以說烹熟而祀不能算是最好的祭禮。
[7]極:過分。
[8]粗:粗疏;不仔細。偏:偏失。
[9]及夫:至於。敦:厚;盛。引申為完善。
[10]其:表揣測的副詞,相當於“大概”。大聖:至聖。指道德高尚完備、智能超凡的人。
[11]流而不息:指天地間的陰陽二氣流行不止。
[12]化:化育萬物。
[13]作:興起;發生。
[14]斂:收穫。
[15]敦和:促進和合。
[16]率神:屬於神的範圍。
[17]辨宜:指區分不同的事物。
[18]居:處於;屬於。
[19]應天:順應天意。
[20]配地:配合地道。
[21]明備:明達完備。
[22]天地官矣:天地的功用就能發揮了。
【原文】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高卑已陳[1],貴賤位[2]矣。動靜有常[3],小大[4]殊矣。方[5]以類聚,物以群分,則性命[6]不同矣。在天成象[7],在地成形[8],如此則禮者天地之別也。地氣上[9],天氣下降,陰陽相摩[10],天地相蕩[11],鼓[12]之以雷霆,奮[13]之以風雨,動[14]之以四時,煖[15]之以日月,而百化興[16]焉,如此則樂者天地之和也。
【註釋】
[1]陳:陳設;分佈。
[2]位;指確定名位。
[3]動靜:指天地間陰陽二氣的運行與靜止狀態。常:常規。
[4]小大:指大大小小的事物。
[5]方:解釋不一,以指事物中的同類一說為妥。
[6]性命:指事物的天性、特性。
[7]象:指日月星辰發光的現象。
[8]形:指山川人物各異的形狀。
[9]:登;升。
[10]摩:摩擦;接觸。
[11]蕩:震動;激盪。
[12]鼓:震響。
[13]奮:飛動;起落。
[14]動:移動變化;交替運轉。
[15]煖:溫暖。
[16]百化:百物。興:興起;生長。
【原文】
化不時[1]則不生,男女無別則亂登[2],此天地之情也。及夫禮樂之極乎天而蟠[3]乎地,行乎陰陽而通乎鬼神,窮高極遠而測[4]深厚,樂著太始而禮居成物[5]。著[6]不息者天也,著不動者地也。一動一靜者,天地之間[7]也。故聖人曰“禮雲樂雲[8]”。
【註釋】
[1]化不時:化育不符合天時。
[2]亂登:指放縱淫亂的行為就會產生。登,造成,發作。
[3]極:至;達到。蟠(pán):充滿。
[4]窮:極;盡。測:測量。
[5]著:附著。成物:指地。因為地能使萬物生長,所以稱“成物”。
[6]著:明白;顯示。
[7]天地之間:指天地之間的萬物。
[8]禮雲樂雲:禮所說的和樂所說的。
【原文】
昔者舜[1]作五絃之琴,以歌《南風》[2];夔[3]始作樂,以賞諸侯。故天子之為樂也,以賞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4],五穀時孰[5],然後賞之以樂。故其治民勞者[6],其舞行級[7]遠;其治民佚者,其舞行級短[8]。故觀其舞而知其德,聞其諡[9]而知其行。《大章》[10],章[11]之也;《咸池》[12],備[13]也;《韶》[14],繼[15]也;《夏》[16],大[17]也;殷、周之樂[18]盡也。
【註釋】
[1]舜:相傳父系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
[2]《南風》:歌名。
[3]夔(kuí):傳說為舜的臣子,掌管音樂。
[4]德盛:品德高尚。教尊:教化尊嚴。
[5]時孰:按時成熟。指糧食豐收。
[6]治民勞者:指諸侯治國使人民勞苦的。
[7]舞行(hánɡ)級:舞蹈的行列位置。這裡指舞隊行列的間隔距離。級,一作。“綴”,義同。
[8]短:指間隔距離小。
[9]諡(shì):古時君主、貴族、大官僚死後,朝廷根據其生前事蹟所給予的表示褒貶的稱號。
[10]《大章》:樂名。相傳是歌頌堯的聖明大德的音樂。
[11]章:通“彰”,表彰;顯揚。
[12]《咸池》:樂名。
[13]備:完備。
[14]《韶》:樂名。相傳為虞舜時所作。
[15]繼:繼承。指舜能繼承堯的美德。
[16]《夏》:樂名。相傳為禹時所作,後成為周代祭祀山川的樂舞。
[17]大:光大。指禹能發揚光大堯舜的功德。
[18]殷、周之樂:指殷代的《大濩》(紀念商湯伐桀功績的樂舞)和周代的《大武》(表現周武王伐紂武功的樂舞)等音樂。
【原文】
天地之道,寒暑不時則疾[1],風雨不節則飢[2]。教[3]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時則傷世[4]。事[5]者,民之風雨也,事不節則無功。然則先王之為樂也,以法治[6]也,善[7]則行象德矣。夫豢豕為酒[8],非以為禍也;而獄訟[9]益煩,則酒之流[10]生禍也。是故先王因為酒禮,一獻[11]之禮,賓主百拜[12],終日飲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備[13]酒禍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歡[14]也。
【註釋】
[1]不時:不符合時令。疾:發病。
[2]節:節制;調節。飢:發生饑荒。
[3]教:指包括音樂在內的教化。
[4]傷世:妨害社會生活的正常秩序。
[5]事:指包括禮在內的政令制度。
[6]以法治:取法於天地之道來進行治理。
[7]善:指樂的教化得當。
[8]夫:發語詞。豢豕(shǐ)為酒:指為祭神、宴客而飼養牲畜,釀造酒醴。
[9]獄訟:指各種訴訟案件。
[10]酒之流:指飲酒無度。
[11]獻:指進酒。
[12]百拜:多次拜禮。
[13]備:防備;防止。
[14]合歡:聯歡。
【原文】
樂者,所以象德也;禮者,所以閉[1]淫也。是故先王有大事[2],必有禮以哀之;有大福[3],必有禮以樂之:哀樂之分[4],皆以禮終[5]。
【註釋】
[1]閉:堵塞,制止。
[2]大事:指喪事。
[3]大福:指吉慶之事。
[4]分:分寸;限度。
[5]以禮終:用禮來加以制約。
【原文】
樂也者,施[1]也;禮也者,報[2]也。樂,樂其所自生[3];而禮,反其所自始[4]。樂章德[5],禮報情[6]反始也。所謂大路者[7],天子之輿也[8];龍旂九旒[9],天子之旌[10]也;青黑緣[11]者,天子之葆龜[12]也;從之以牛羊之群,則所以贈諸侯也。
【註釋】
[1]施:施予。
[2]報:回報。指統治者以禮制定人們之間的等級關係,有往有來,有恩必報。
[3]樂:快樂。所自生:從人的內心而產生。
[4]反:通“返”,還;回報。所自始:指恩惠所來之處。
[5]章德:表彰功德。
[6]報情:報答恩情。
[7]大路:大車,又稱“大輅(lù)”。
[8]輿:車。
[9]龍旂:繡有龍形的旗幟,是帝王出行時的儀仗。九旒(liú):九條穗子。
[10]旌:旗的通稱。
[11]緣:邊緣。
[12]葆龜:即寶龜。古代用龜甲占卜吉凶,所以龜為寶。葆,通“寶”。
【原文】
樂也者,情之不可變者[1]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2]者也。樂統[3]同,禮別異,禮樂之說[4]貫乎人情矣。窮[5]本知變,樂之情[6]也;著[7]誠去偽,禮之經[8]也。禮樂順天地之誠[9],達神明[10]之德,降興[11]上下之神,而凝[12]是精粗之體,領父子君臣之節[13]。
【註釋】
[1]情之不可變:指當感情一定時,樂也一定。
[2]理之不可易:指當事理一定時,禮也一定。
[3]統:統一;總管。
[4]說:道理。
[5]窮:尋根究源的意思。
[6]情:本性;本質。
[7]著:顯示;發揚。
[8]經:規則;典範。
[9]誠:情感;意志。
[10]神明:神靈。
[11]降興:下降和上升。
[12]凝:形成。
[13]領:統管;治理。節:禮節。引申為關係。
【原文】
是故大人[1]舉禮樂,則天地將為昭[2]焉。天地欣合[3],陰陽相得[4],煦嫗覆育[5]萬物,然後草木茂,區萌[6]達,羽翮奮[7],角觡[8]生,蟄蟲昭穌[9],羽者嫗伏[10],毛者孕鬻[11],胎生者不而卵生者不殈[12],則樂之道[13]歸焉耳。
【註釋】
[1]大人:德行高尚的人,即前文所說的聖人。
[2]為昭:因此而顯得光明。
[3]欣合:欣然相合。
[4]相得:互相得到合適的調節。
[5]煦嫗:天降氣以養物叫煦,地賦物以形體叫嫗。覆育:天覆蓋萬物,地生育萬物,合稱“覆育”。
[6]區(ɡōu)萌:區,指豆類屈曲而生,萌,指穀類豎直而生。區,通“勾”,彎曲。
[7]羽翮:羽翼,代指飛鳥。奮:指鳥類張開翅膀。
[8]角觡(ɡé):無分枝的角(如牛羊)和有分枝的角(如麋鹿)。
[9]蟄蟲:冬眠在土裡的昆蟲。昭穌:指蟄伏之蟲從地裡出來。
[10]羽者:指鳥類。嫗伏:孵卵。
[11]毛者:指獸類。鬻(yù):通“育”,生育。
[12](dú):胎未出生而死,即流產。殈(xù):鳥卵未孵成而破裂。
[13]道:道理。這裡指功能。
【原文】
樂者,非謂黃鐘大呂絃歌幹揚[1]也,樂之末節也,故童者舞之;布筵席,陳樽俎[2],列籩豆[3],以升降為禮者,禮之末節也,故有司[4]掌之。樂師辯[5]乎聲詩,故北面而弦[6];宗祝[7]辯乎宗廟之禮,故後屍[8];商祝[9]辯乎喪禮,故後主人[10]。是故德成[11]而上,藝成[12]而下;行成[13]而先,事成[14]而後。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後,然後可以有制於天下[15]也。
【註釋】
[1]黃鐘、大呂:樂律名。黃鐘為六律之首,大呂為六呂之首。幹揚:盾和大斧,泛指舞蹈用的道具。揚,鉞(yuè)的別稱,形狀像斧頭。
[2]樽俎:通“尊俎”,古代盛酒和盛肉的器皿,常用為宴席的代稱。
[3]籩(biān)豆:古代舉行祭祀或宴會時盛果脯和盛醬菜等的禮器。
[4]有司: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所以稱主管某一職事的官吏為“有司”。這裡指司禮的官吏。
[5]辯:通“辨”,辨別;瞭解。
[6]北面而弦:坐南向北彈琴奏樂。古代座席,以坐北向南為尊,坐南向北為卑。
[7]宗祝:官名。
[8]屍:古代祭祀時,代替死者受祭的人,以臣下或死者的晚輩充任。後世則逐漸改用神主牌位或畫像代替。
[9]商祝:官名。職掌祭祀、治喪等禮儀。因周代喪禮基本上承襲商禮,所以稱為“商祝”。
[10]後主人:指商祝雖懂得喪葬之禮,但不是發喪之主,他只能處於卑位,站在主人之後唱禮司儀。
[11]德成:指掌握禮樂的精神實質。
[12]藝成:指懂得禮樂儀式等技藝。
[13]行成:指德行修養方面的成就。
[14]事成:指處理事物方面的成就。
[15]有制於天下:指制禮定樂,推行到整個社會。
【原文】
樂者,聖人之所樂[1]也,而可以善[2]民心,其感人深,其風移俗易,故先王著其教[3]焉。
【註釋】
[1]樂:喜歡。
[2]善:使之行善。
[3]著:立。指設置樂官。教:指樂教。
【原文】
夫人有血氣心知[1]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2],應感起物[3]而動,然後心術形[4]焉。是故志微[5]焦衰之音作,而民思憂;嘽緩慢易[6]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康樂;粗厲猛起奮末廣賁[7]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經正[8]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9]之音作,而民慈愛;流辟邪散狄成[10]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
【註釋】
[1]血氣:本指血液和氣息,這裡指人的感情。心知:指人的理智。
[2]常:常情;常態。
[3]應感起物:指受到外界事物的刺激感染。
[4]心術:指內在的思想感情。形:顯露;表現。
[5]志微:志意細小;情調低沉。
[6]嘽(chǎn)緩:和緩。慢易:舒緩平和。
[7]奮末:鼓起四肢的力氣。末,四肢。廣賁(fèn):高亢激越。賁,通“憤”。
[8]經正:剛強正直。
[9]肉好:圓潤悅耳。順成和動:流暢和諧,活潑動聽。
[10]流辟邪散:放蕩虛偽,邪惡散亂。闢,通“僻”,不誠實。狄成:節奏疾速。
【原文】
是故先王本[1]之情性,稽之度數[2],制之禮義,合生氣[3]之和,道五常[4]之行,使之陽而不散[5],陰而不密[6],剛氣不怒,柔氣不懾[7],四暢交於中[8]而發作於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奪[9]也。然後立之學等[10],廣[11]其節奏,省[12]其文采,以繩德厚[13]也。類[14]小大之稱,比[15]終始之序,以象事行[16],使親疏貴賤長幼男女之理皆形見[17]於樂:故曰“樂觀其深矣”。
【註釋】
[1]本:根據。
[2]稽(jī):考核;審定。度數:即律度,音律的法度標準。
[3]生氣:指使萬物生長發育的陰陽二氣。
[4]道:遵循。五常:指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的五種關係。
[5]陽:與“陰”相對,指人的氣質。下文的“剛”與“柔”同此。散:散漫。
[6]密:縝密;閉塞。
[7]懾:畏懼;恐懼。
[8]四暢交於中:指陰、陽、剛、柔四種氣質在人的內心暢通交流。
[9]不相奪:互不侵犯。
[10]立之學等:指根據各人氣質的差別制定學習的進度。
[11]廣:擴大。這裡指逐步增加。
[12]省(xǐnɡ):審查;研究。
[13]繩:衡量。德厚:仁厚。
[14]類:法度;標準。
[15]比:按次序排列組合。
[16]象:象徵;表現。事行:指君臣等倫理關係。
[17]形見(xiàn):表現。見,通“現”。
【原文】
土敝[1]則草木不長,水煩[2]則魚鱉不大,氣[3]衰則生物不育,世亂則禮廢而樂淫。是故其聲哀而不莊,樂而不安,慢易[4]以犯節,流湎以忘本[5]。廣則容奸[6],狹則思欲[7],感[8]滌盪之氣而滅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賤[9]之也。
【註釋】
[1]敝:疲敝,這裡指土地貧瘠。
[2]煩:煩擾;攪擾。
[3]氣:元氣。指自然力。
[4]慢易:簡慢草率的意思。
[5]流湎(miǎn):流連沉迷,放縱無度。忘本:忘了根本,失去歸宿。
[6]容奸:包藏邪惡。
[7]思欲:挑動慾望。
[8]感:通“撼”,動搖。
[9]賤:輕視;看不起。
【原文】
凡奸聲感人而逆氣[1]應之,逆氣成象[2]而淫樂興焉。正聲感人而順氣[3]應之,順氣成象而和樂興焉。倡和[4]有應,回邪[5]曲直各歸其分,而萬物之理以類相動[6]也。
【註釋】
[1]奸聲:邪惡的聲音,與下文的“正聲”相對而言。逆氣:違亂忤逆之氣。
[2]成象:指通過音樂、舞蹈等方式表現。
[3]正聲:純正的聲音。順氣:平和順暢之氣。
[4]倡和(hè):一唱一和,互相呼應。
[5]回邪:枉曲;不正。
[6]以類相動:同類事物互相應和。
【原文】
是故君子反情[1]以和其志,比類以成其行[2]。奸聲亂色不留聰明[3],淫樂廢禮不接於心術[4],惰慢邪辟之氣不設[5]於身體,使耳目鼻口心知百體皆由[6]順正,以行其義[7]。然後發[8]以聲音,文[9]以琴瑟,動[10]以干鏚,飾以羽旄,從[11]以簫管,奮至德[12]之光,動[13]四氣之和,以著萬物之理[14]。是故清明象天[15],廣大[16]象地,終始[17]象四時,周旋[18]象風雨;五色成文[19]而不亂,八風從律而不奸[20],百度[21]得數而有常;大小[22]相成,終始[23]相生,倡和清濁,代相為經[24]。故樂行而倫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故曰“樂者樂也[25]”。君子樂得其道[26],小人樂得其欲[27]。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28]而不樂。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廣樂以成其教,樂行而民鄉[29]方,可以觀德矣。
【註釋】
[1]反情:恢復人的天賦善性,即前文所說的“反人道之正”。反,通“返”。
[2]比:比照;依照。類:事物的類別,這裡指正類,好的榜樣。成其行:成就自己的德行。
[3]亂色:淫亂之色。聰明:指耳和目。
[4]廢禮:邪惡之禮。心術:心靈。
[5]惰慢:輕薄下流。邪辟:古怪而不正派。設:存在。這裡是沾染的意思。
[6]百體:身體的各部分。由:從;隨著。
[7]行其義:得到正當的發展。義,宜,適當,合理。
[8]發:顯出;表現。
[9]文:交錯;修飾。
[10]動:舞動,指舞蹈。
[11]從:伴隨,指伴奏。
[12]奮:振作;發揚。至德:最高尚的道德,借指天地之理。
[13]動:調度;協調。
[14]著:顯明;顯示。萬物之理:即天地萬物發展的自然規律。
[15]清明象天:用格調清澈明朗的樂曲來表現天的清明。
[16]廣大:指格調開闊宏亮的樂曲。
[17]終始:指終而復始的樂曲形式。
[18]周旋:指反覆迴旋的舞蹈姿態。
[19]五色:統指五音(宮、商、角、徵、羽)及相對應的五行(金、木、水、火、土)。成文:交錯組織成曲。
[20]八風:統指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類樂器)和八風(炎、滔、燻、巨、悽、颶、厲、寒八方之風)。從律:合乎音律。奸:干擾;雜亂。
[21]百度:即百刻。古代以刻漏計時,一晝夜分為一百刻。
[22]小大:泛指包括樂律在內的大小不同的各種事物。
[23]終始:泛指包括樂律在內的迭相為終始的事物。
[24]代相為經:相互循環交錯,形成一定的規律。
[25]樂者樂也:語見《論語》。兩個“樂”字,前一個指音樂,後一個指快樂。
[26]道:指道德修養。
[27]欲:指聲色等慾望。
[28]惑:迷惑;惑亂。
[29]鄉:通“向”,歸向;嚮往。
【原文】
德者,性之端[1]也;樂者,德之華[2]也;金石絲竹[3],樂之器也。詩,言其志也;歌,泳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4]本乎心,然後樂氣[5]從之。是故情深而文明[6],氣盛而化神[7],和順積中而英華[8]發外,唯樂不可以為偽。
【註釋】
[1]端:首;根本。
[2]華:通“花”。
[3]金石絲竹:指金、石、絲、竹製成的鐘、磬、琴、簫等。
[4]三者:指上文所說的“志”“聲”“容”。
[5]樂氣:指樂器。一說指詩、歌、舞。
[6]文明:文采光明;文德輝煌。
[7]化神:變化神妙。
[8]積:蓄積;蘊藏。英華:指神采之美。
【原文】
樂者,心之動也;聲者,樂之象[1]也;文采節奏,聲之飾[2]也。君子動其本[3],樂其象[4],然後治其飾。是故先鼓以警戒[5],三步以見方[6],再始以著往[7],復亂以飭歸[8],奮疾而不拔[9],極幽[10]而不隱。獨樂其志,不厭其道[11];備舉[12]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見而義[13]立,樂終而德尊[14];君子以好善[15],小人以息過[16]:故曰“生民[17]之道,樂為大焉”。
【註釋】
[1]象:表象。
[2]文采節奏:指樂曲的章法結構。飾:修飾。指樂曲的編排組織。
[3]動其本:指君子之心被作為外物之德這個本源所感動。
[4]樂其象:用樂曲來表現音樂形象。樂,用如動詞。
[5]為了論證君子制樂先動其本後治其飾的觀點,以下引用反映周武王伐紂的《武樂》為例來加以說明。警戒:指促使注意,作好準備。
[6]三步:三次頓足。見方:表示即將開始。方,將要。
[7]再始以著往:再次開始起舞,表示周武王是第二次才正式出兵的。
[8]復亂以飭(chì)歸:再次奏起尾聲,表示周武王第二次伐紂勝利,整裝而歸。亂,古代樂曲的最後一章,相當於現在歌曲的“尾聲”。飭,整頓。
[9]奮疾:指舞蹈動作極快。拔:傾倒。
[10]幽:指樂曲精深含蓄。
[11]獨樂其志,不厭其道:指《武樂》表現了周武王既以討伐暴虐之志為樂,又不厭棄仁義之道的德行。
[12]備舉:全面推行。
[13]義:義理;道德。
[14]尊:受到尊敬。
[15]好善:注意修養善德。
[16]息過:改過。
[17]生民:養民,這裡指治理民眾。
【原文】
君子曰:禮樂不可以斯須去[1]身。致[2]樂以治心,則易直子[3]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4],樂則安[5],安則久[6],久則天[7],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8],神則不怒而威[9]。致樂,以治心者也;致禮,以治躬[10]者也。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嚴威。心中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11]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慢易[12]之心入之矣。故樂也者,動[13]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樂極和,禮極順。內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爭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輝動乎內而民莫不承聽[14],理髮乎外而民莫不承順,故曰“知禮樂之道[15],舉而錯之天下無難矣”[16]。
【註釋】
[1]斯須:須臾;片刻。去:離開。
[2]致:求得。引申為審察,研究。
[3]易:平易。直:正直。子(cí):通“慈”,慈愛。
[4]樂:快樂。
[5]安:指內心安定,舒適。
[6]久:長久,指長壽。
[7]天:和下句的“神”,都藉以指人們修養的最高理想境界。
[8]信:信用;威信。
[9]威:威嚴。
[10]治躬:治理身體。指端正人們的儀表、舉止。
[11]鄙詐:卑鄙欺詐。
[12]慢易:輕忽怠慢。
[13]動:變動。引申為影響。
[14]德輝:道德的光輝。承聽:接受;服從。
[15]道:道理;規律。這裡指功效。
[16]舉而錯之:採用並推行。
【原文】
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故禮主其謙[1],樂主其盈[2]。禮謙而進[3],以進為文[4];樂盈而反[5],以反為文。禮謙而不進,則銷[6];樂盈而不反,則放[7]。故禮有報[8]而樂有反。禮得其報則樂,樂得其反則安。禮之報,樂之反,其義[9]一也。
【註釋】
[1]主:注重;著重。謙:謙遜退讓。
[2]盈:豐富充實。
[3]進:進取。指努力向前,有所作為。
[4]文:美;善。
[5]反:反躬自省。
[6]銷:通“消”,消散;消沉。
[7]放:放任;恣縱。
[8]報:通“褒”,有進取的意思。
[9]義:意義;道理。
【原文】
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必發諸聲音[1],形[2]於動靜,人道[3]也。聲音動靜,性術[4]之變,盡於此矣。故人不能無樂,樂不能無形。形而不為道[5],不能無亂。先王惡[6]其亂,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以樂[7]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綸而不息[8],使其曲直繁省廉肉節奏[9],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10]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之方[11]也。是故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鄉里[12]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13]之內,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故樂者,審一[14]以定和,比物以飾節[15],節奏合以成文[16],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親[17]萬民也,是先王立樂之方也。故聽其《雅》《頌》之聲,志意[18]得廣焉;執其干鏚,習其俯仰詘信,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19],要[20]其節奏,行列[21]得正焉,進退得齊焉。故樂者天地之齊[22],中和[23]之紀,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註釋】
[1]發諸聲音:通過聲音發露。
[2]形:表現。
[3]人道:指人的稟性。
[4]性術:指性情和它的表現方式。
[5]道:通“導”,疏導;引導。
[6]惡:厭惡;憎恨。
[7]樂:使人快樂。
[8]文:文辭,指樂章。綸:理絲。引申為有條理。息:止息。引申為死板。
[9]曲直:指曲調的曲折與平直。繁省:複雜與簡單。廉肉:清淡簡約與豐滿圓潤。節奏:高低與緩急。
[10]放心:放縱之心。
[11]立樂:制定音樂。方:原則。
[12]族、長、鄉、裡:都是古代地方行政編制單位。
[13]閨門:內室之門。借指家庭。
[14]審:審定;選擇。一:指人們某一高低適中的音。
[15]比物:配合上各種樂器。物,指樂器。飾節:體現節奏。飾,修飾。這裡是表現的意思。
[16]合以成文:組合而構成樂曲。
[17]附親:依附和親近。
[18]志意:志向和思想。這裡指心胸,心境。
[19]綴兆:通“級兆”。
[20]要(yāo):會;合著。
[21]行列:和下句的“進退”,都是借指人們的行為舉止。
[22]齊:和合。
[23]中和:調和;和諧。
【原文】
夫樂者,先王之所以飾[1]喜也;軍旅鉞[2]者,先王之所以飾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齊[3]矣。喜則天下和[4]之,怒則暴亂者畏之。先王之道禮樂可謂盛[5]矣。
【註釋】
[1]飾:裝飾。這裡是寄託、表露的意思。
[2]軍旅:軍隊。鉞(yuè):古代軍法用以殺人的斧子,泛指刑戮。
[3]齊:指同樣得到相應的表現。
[4]和(hè):應和。
[5]道:即治世之道。盛:盛大,指體現得非常充分。
【原文】
魏文侯[1]問於子夏曰:“吾端冕而聽古樂[2]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敢問[3]古樂之如彼,何也?新樂[4]之如此,何也?”
【註釋】
[1]魏文侯(?一前396):魏斯。戰國時魏國的建立者。前445—前396年在位。
[2]端冕(miǎn):古代朝服。這裡指穿端戴冕,用如動詞。端,玄端,是黑色的祭服;冕,大冠,是古代貴族所戴的一種禮帽。穿戴端冕,用以表示莊嚴、肅敬。古樂:古代帝王祭祀、朝會時奏的音樂,又稱“雅樂”,以別於民間音樂。
[3]敢問:冒昧相問。
[4]新樂:這裡指與古樂相對的鄭衛等國的民間音樂。
【原文】
子夏答曰:“今夫古樂,進旅而退旅[1],和正以廣,弦匏笙簧[2]合守拊鼓,始奏以文[3],止亂以武[4],治亂以相,訊疾以雅[5]。君子於是語[6],於是道古[7],修身及家,平均天下[8]:此古樂之發[9]也。今夫新樂,進俯退俯[10],奸聲以淫[11],溺[12]而不止,及優侏儒[13],獶雜子女[14],不知父子。樂終不可以語,不可以道古:此新樂之發也。今君之所問者樂也,所好者音也。夫樂之與音,相近而不同。”
【註釋】
[1]進旅、退旅:舞蹈時眾人同進同退,動作整齊劃一。旅,共同。
[2]弦匏笙簧:泛指各種樂器。
[3]文:指鼓。
[4]亂:樂曲的結尾。武:指鐃。
[5]訊疾:迅急。訊,通“迅”。雅:一種打擊樂器,外形如竹筒,口小身大,大約二圍,長五尺六寸,用羊皮蒙口,筒身刻有圖案,繫有兩根帶子。
[6]於是語:在這時發表議論。
[7]道古:稱頌古代的事蹟。
[8]修身及家,平均天下: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意思。
[9]發:發表。
[10]俯:彎曲;不整齊。
[11]淫:過度;放縱。
[12]溺:沉迷。
[13]優:俳(pái)優;倡優。侏(zhū)儒:身材矮小的人。古代雜技滑稽演員多由身材矮小者充當,所以也稱藝人為“侏儒”。
[14]獶(náo)雜:通“猱雜”,混雜。子女:男女。
【原文】
文侯曰:“敢問如何?”
子夏答曰:“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祅祥[1],此之謂大當[2]。然後聖人作為父子君臣以為之紀綱[3],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後正六律[4],和五聲[5],絃歌《詩·頌》,此之謂德音[6],德音之謂樂。《詩》曰:‘莫[7]其德音,其德克明[8],克明克類[9],克長[10]克君。王此大邦[11],克順克俾[12]。俾於[13]文王,其德靡悔[14]。既受帝祉[15],施於孫子。’[16]此之謂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17]與?”
【註釋】
[1]疾疢(chèn):疾病。祅(yāo)祥:即妖祥。
[2]大當:完全合適;極得其所。
[3]紀綱:法則;綱領。
[4]六律:六種音律,即黃鐘、大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
[5]五聲:即五音。
[6]德音:指歌頌崇高美德的音樂。
[7]莫:通“寞”,安定,寧靜。
[8]克明:能夠普施光明。克,能夠。
[9]克類:能夠帶來好處。類,善。
[10]克長:能夠為人師長。
[11]王:稱王。引申為統治。邦:古代稱諸侯的封國,後泛指國家。
[12]克順:能夠順應人心。克俾:能使上下親近。俾,通“比”,相近,相親。
[13]俾於:至於。
[14]靡悔:沒有遺憾,即完美無缺的意思。
[15]帝祉(zhǐ):上天的福澤。
[16]以上詩句引自《詩·大雅·文王之什·皇矣》。
[17]溺音:使人沉迷惑亂的音樂。
【原文】
文侯曰:“敢問溺音者何從出也?”
子夏答曰:“鄭音好濫淫志[1],宋音燕女溺志[2],衛音趣數煩志[3],齊音驁闢驕志[4],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不用也。《詩》曰:‘肅雍和鳴[5],先祖是聽。’夫肅肅,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為人君者,謹其所好惡而已矣。君好之則臣為之,上行之則民從之。《詩》曰‘誘民孔[6]易’,此之謂也。然後聖人作為鞉、鼓、椌、楬、壎、篪[7],此六者,德音之音[8]也。然後鍾、磬、竽[9]、瑟以和之,幹、戚、旄、狄[10]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廟也,所以獻酬酳酢[11]也,所以官序貴賤[12]各得其宜也,此所以示後世有尊卑長幼序也。鐘聲鏗[13],鏗以立號[14],號以立橫[15],橫以立武[16]。君子聽鐘聲則思武臣。石聲硜[17],硜以立別[18],別以致死[19]。君子聽磬聲則思死封疆之臣[20]。絲聲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聽琴瑟之聲則思志義之臣。竹聲濫[21],濫以立會,會以聚眾。君子聽竽笙簫管之聲則思畜聚之臣[22]。鼓鼙之聲[23],以立動,動以進眾[24]。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君子之聽音,非聽其鏗鏘[25]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26]也。”
【註釋】
[1]好濫淫志:形容音調十分放蕩,使人心志惑亂。
[2]燕女溺志:形容音調安逸柔媚,使人心志沉溺。
[3]趣數煩志:形容音調急促多變,使人心志煩躁。
[4]驁闢驕志:形容音調傲慢怪僻,使人心志驕縱。驁,通“傲”。闢,通“僻”,偏頗,不實在。
[5]和(hè)鳴:指鳴聲相應。按:這兩句詩引自《詩·周頌·臣工之什·有瞽》。《有瞽》是周成王時的一首祭祀樂歌。
[6]誘:誘導;教導。孔:甚;很。按:這句詩引自《詩·大雅·生民之什·板》。
[7]鞉(táo):“”之異體,樂器名。一種有柄的小鼓,用手搖動發聲,類似現在的撥浪鼓。椌(qiānɡ):即“”,樂器名。木製,外形像方鬥,上寬下窄,一面正中開圓孔,中間插有椎柄,用小椎敲擊左右發聲。楬(qià):樂器名。木製,外形像伏虎,背上有二十七道鋸齒狀突起物,用木棒敲擊發聲。椌和楬都用於雅樂演奏,開始時擊椌,結束時擊楬。壎:樂器名。陶製,也有用石、骨或象牙製成的。大如鵝蛋,外形像秤錘,上尖下平中空。頂上一孔為吹口,前面四孔,後面二孔。篪(chí):樂器名。竹製,外形像笛,單管橫吹。壎和篪都是吹奏樂器,合奏時聲音相應,十分和諧。
[8]德音之音:發出德音的樂器。後“音”字,指樂器。
[9]竽:樂器名。外形像笙而稍大,有三十六支簧管。
[10]狄(dí):通“翟”,野雞尾巴上的長羽,文舞時用作舞具。
[11]獻酬酳酢(zuò):泛指宴飲賓客的各種禮儀。獻酬,指飲酒時相酬勸。酳,宴會時食畢用酒漱口的一種禮節。酢,客人以酒回敬主人的一種禮節。
[12]序貴賤:古代作樂時,樂器和舞列的多少,都按照尊卑貴賤等級有一定的規定,所以演奏古樂可以“序貴賤”。
[13]鏗:象聲詞。形容鐘聲洪亮。
[14]立號:作為號令。
[15]橫:充滿。這裡形容氣勢雄壯。
[16]立武:指成就用武之事。
[17]石:樂器名。指石制的磬。硜(kēnɡ):象聲詞。形容擊石聲堅定強勁。
[18]別:區分。
[19]致死:捨棄生命,為正義而死。
[20]死封疆之臣:為國死守疆土的忠臣良將。
[21]濫:廣泛,會合。
[22]畜聚之臣:指愛撫百姓、體恤民情的官吏。
[23]鼓鼙:大鼓和小鼓,古代軍中常用的樂器。(xuān):通“喧”,喧騰。
[24]進眾:指揮兵眾前進。
[25]鏗鏘(qiānɡ):象聲詞。形容金石聲響亮和諧。
[26]有所合之:指能從樂聲中聽到與自己志趣相契合的東西。
【原文】
賓牟賈[1]侍坐於孔子,孔子與之言,及樂[2],曰:“夫《武》[3]之備戒之已久,何也?”
【註釋】
[1]賓牟賈:人名。
[2]及樂:談到音樂方面的事情。
[3]《武》:即《大武》。周代六舞之一。以反映周武王伐紂的武功為內容,帶有戲劇性。
【原文】
答曰:“病不得其眾也[1]。”
【註釋】
[1]病:憂慮。不得其眾:武王伐紂時,擔心得不到士眾擁護,醞釀、準備了很長時間才正式出兵。
【原文】
“永嘆[1]之,淫液[2]之,何也?”
【註釋】
[1]永嘆:長聲歌唱。永,通“詠”,曼聲長吟。
[2]淫液:形容樂聲連綿不絕,拖得很長。
【原文】
答曰:“恐不逮事[1]也。”
【註釋】
[1]不逮事:趕不上戰機。逮,及,趕上。事,指戰事。
【原文】
“發揚蹈厲之已蚤[1],何也?”
【註釋】
[1]發揚蹈厲:舉手以示奮發,頓足以示猛厲。已蚤:指演出一開始就舉手頓足,針對上文的“已久”而言。蚤,通“早”。
【原文】
答曰:“及時事[1]也。”
【註釋】
[1]及時事:把握時機,進行戰事。
【原文】
“《武》坐致右憲[1]左,何也?”
【註釋】
[1]《武》:這裡指表演《武舞》的演員。坐:跪。致右:右膝著地。致,至,達到。憲:通“軒”,提起。
【原文】
答曰:“非《武》坐[1]也。”
【註釋】
[1]非《武》坐:《武舞》要表現激戰情景,其動作猛烈急速,所以賓牟賈說這種動作不是《武舞》所應有的。
【原文】
“聲淫及商[1],何也?”
【註釋】
[1]聲淫及商:這種聲音的寓意,當時有人解釋為象徵周武王貪圖商紂的政權,故孔丘以此發問。
【原文】
答曰:“非《武》音[1]也。”
【註釋】
[1]非《武》音:賓牟賈認為周武王伐紂除暴是順應天意民心,不得已而為之,並非貪圖權力,所以他認為這不是《武樂》所應有的。
【原文】
子曰:“若非《武》音,則何音也?”
答曰:“有司[1]失其傳也。如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2]矣。”
【註釋】
[1]有司:指樂官、樂師。
[2]荒:迷亂;糊塗。
【原文】
子曰:“唯丘之聞諸萇弘[1],亦若吾子[2]之言是也。”
【註釋】
[1]唯:語助詞。用在句首,無實在意義。萇(chánɡ)弘:周景王、敬王時的大夫。
[2]吾子:對人的愛稱。
【原文】
賓牟賈起,免席[1]而請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則既聞命[2]矣。敢問遲之遲而又久[3],何也?”
【註釋】
[1]免席:避席;離席。古人席地而坐,離席而起,表示恭敬。
[2]聞命:遵命領教。指自己的回答得到了孔丘的肯定。
[3]遲之遲而又久:指演出時站在舞位上久久不動。遲,等待。
【原文】
子曰:“居[1],吾語[2]汝。夫樂者,象成[3]者也。總幹而山立[4],武王之事[5]也;發揚蹈厲,太公[6]之志也;《武》亂[7]皆坐,周召[8]之治也。且夫[9]《武》,始而北出[10],再成[11]而滅商,三成而南[12],四成而南國是疆[13],五成而分陝[14],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15],以崇天子,夾振之而四伐[16],盛威於中國[17]也。分夾而進,事蚤濟也。久立於綴,以待諸侯之至也。且夫女獨未聞牧野之語[18]乎?武王克殷反商[19],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於薊[20],封帝堯之後於祝[21],封帝舜之後於陳[22];下車而封夏后氏之後於杞[23],封殷之後於宋[24],封王子比干[25]之墓,釋箕子[26]之囚,使之行商容[27]而復其位。庶民弛政[28],庶士倍祿[29]。濟河[30]而西,馬散華山之陽[31]而弗復乘;牛散桃林[32]之野而不復服;車甲弢而藏之府庫[33]而弗複用;倒載干戈[34],苞[35]之以虎皮;將率之士,使為諸侯,名之曰‘建橐[36]’:然後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散軍而郊射[37],左射《狸首》[38],右射《騶虞》[39],而貫革之射息[40]也;裨冕搢笏[41],而虎賁之士[42]稅劍也;祀乎明堂[43],而民知孝;朝覲[44],然後諸侯知所以臣[45];耕藉[46],然後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47]三老五更於太學,天子袒而割牲[48],執醬而饋[49],執爵[50]而酳,冕[51]而總幹,所以教諸侯之悌[52]也。若此,則周道[53]四達,禮樂交通[54],則夫《武》之遲久,不亦宜乎?”
【註釋】
[1]居:坐下。
[2]語(yù):告訴。汝:你(們)。
[3]象成:表現已經成功的事蹟。
[4]總:持;拿著。幹:盾牌。山立:立定如山。
[5]武王之事:象徵武王伐紂時持盾而立,指揮各路諸侯兵馬。
[6]太公:姜姓,呂氏,名尚,字子牙,號太公望,俗稱姜太公。
[7]《武》亂:指《武》舞將要結束時。
[8]周:指周公姬旦。周武王弟。因采邑在周(今陝西省岐山縣東北)而稱為“周公”。曾輔佐武王滅紂。召(shào):指召公姬奭。因采邑在召(今陝西省岐山縣西南)而稱為召公或召伯。曾輔佐周武王滅商。成王時與周公分治陝地(今河南省三門峽市陝州區)西東。後封於燕(今河北省北部)。這裡所說的“周召之治”,指息武修文的統治。
[9]且夫:語助詞。用在句首,表示推進一層或另提一事。
[10]始:指《武舞》的第一段。下文的再、三、四、五、六都是指舞的段數。北出:指表現周武王出師北上,討伐商紂的情形。
[11]成:古代稱樂曲的段落。“再成”即第二段。
[12]南:指表現周武王滅紂勝利南還鎬京的情形。
[13]南國是疆:指表現南方各族都來歸服周朝,這些地方因而成了周的疆土的史事。
[14]分陝:指舞隊分成左右兩隊,表示周公、召公分陝而治。
[15]復綴:回到原來的舞位。綴,指表演者所處的位置。
[16]夾振:指舞隊兩邊有人夾著舞者搖動金鐸(古代用來傳佈命令的大鈴),以表示周武王伐紂時鼓動士氣的情節。四伐:指舞者按鐸聲的節奏向四方擊刺,以表示周武王東討西伐,南征北戰,威震四方。伐,一刺一擊叫一伐。
[17]盛威於中國:向全國顯示軍威的強盛。中國,上古時代,我國華夏族建國於黃河流域,以為居天下之中,因而自稱“中國”,而稱周圍各族所居之地為“四方”。
[18]牧野之語:指關於牧野之事的傳說。
[19]殷:指殷紂。商朝自從盤庚遷都殷以後時期很長,因此也稱殷朝。反:“及”的誤字。商:指商朝都城。
[20]黃帝:傳說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姓姬,號軒轅氏。薊(jì):地名。在今北京市西南。非今天津省薊州區。
[21]祝:國名。在今山東省濟南市長清區東北。
[22]陳:國名。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與安徽省亳州市譙城區一帶。相傳周武王封虞舜後代媯滿於此。
[23]夏后氏:上古部落名,後指夏朝。杞(qǐ):國名。在今河南省杞縣。相傳周武王封夏禹後代東樓公於此。
[24]宋:國名。在今河南省商丘市。相傳周武王封殷紂庶兄微子啟於此。
[25]封:堆土築墳。王子比干:殷紂的叔伯父(一說為庶兄)。任少師。
[26]箕(jī)子:殷紂的叔伯父(一說為庶兄)。任太師,封於箕(今山西省晉中市太谷區東北)。傳說曾因規勸紂而遭囚禁。後被周武王釋放留鎬京。
[27]行:巡視。引申為察訪。商容:商代貴族,任禮樂官。
[28]弛政:指廢除殷紂的暴政。
[29]倍祿:成倍地增加俸祿。
[30]濟河:指周武王滅商之後,率軍南渡黃河,西還鎬京。濟,渡。河,黃河。
[31]華(huà)山:山名。在今陝西省華陰市南。陽:古代稱山的南面或水的北面。
[32]桃林:地名。約在今陝西省潼關縣與河南省靈寶市之間。
[33]車甲:戰車和鎧甲。弢(tāo):弓套。用作動詞,有蒙蓋、包裹的意思。府庫:官府儲存財物兵甲的倉庫。
[34]倒(dào)載干戈:把兵器的鋒刃向內或向下放置。
[35]苞:通“包”,包裹。
[36]建櫜(ɡāo):將兵器包裹收藏,建,通“鍵”,鎖閉。櫜,古代收藏衣甲或弓箭的袋子。按:名之曰“建櫜”似當接在“苞之以虎皮”一句之下,文意才順。
[37]散軍:解散軍隊。郊射:指帝王在郊外祭天,並在射宮練習射箭以選拔賢士的典禮。
[38]左:指東郊的射宮。下句的“右”,指西郊的射宮。《狸首》:逸詩篇名。行射禮時,諸侯演奏此詩。
[39]《騶虞》:《詩·召南》篇名。行射禮時帝王演奏此詩。
[40]貫革:穿透革制的鎧甲。息:停止。
[41]裨(pí)冕:古代臣下朝見帝王時穿戴的禮服和禮帽。這裡指穿戴這種禮服禮帽。搢笏(hù):指將笏板插在禮服外面的腰帶上。搢,插。笏,古代君臣朝見時手中所執的狹長板子,用來記事,以備遺忘。帝王、諸侯、大夫等按地位尊卑分執玉笏、象牙笏和竹笏。
[42]虎賁(bēn)之士:勇猛的武士。
[43]明堂:這裡指周文王的廟。
[44]朝覲:諸侯朝見帝王。春季來朝為“朝”,秋季來朝為“覲”。
[45]臣:指為臣之道。
[46]耕藉:指舉行耕藉之禮。古代帝王、諸侯都有徵用民力來耕種的公田,稱為“藉田”。每逢春耕之前,由帝王或諸侯率領群臣用犁具在藉田上來回推幾次,表示重視農業或敬仰祖先(親自耕作,以供奉祭祖的穀物),稱為“藉禮”。
[47]食(sì):通“飼”,拿食物給人吃。
[48]袒:解開上衣,露出左臂;或脫去外衣,露出短衣。牲:指供食用的牲畜。天子袒衣,親自切割牲肉,是古代敬老、養老的一種禮節。
[49]饋(kuì):進獻食物。
[50]爵:酒器名。青銅製,有三足,用以溫酒和盛酒,盛行於商代及西周。
[51]冕:戴帽。
[52]悌(tì):敬愛兄長;順從長上。
[53]周道:周朝的治道、教化。
[54]交通:彼此相通。
【原文】
子貢見師[1]乙而問焉,曰:“賜聞聲歌各有宜[2]也,如賜者宜何歌也?”
【註釋】
[1]子貢:孔丘弟子。姓端木,名賜,字子貢。衛國人。善於經商,富至千金。師:樂官。乙:人名。
[2]各有宜:指適合各自的性情。
【原文】
師乙曰:“乙,賤工也,何足以間所宜。請誦其[1]所聞,而吾子自執[2]焉。寬而靜,柔而正者宜歌《頌》;廣大[3]而靜,疏達而信者宜歌《大雅》[4];恭儉而好禮者宜歌《小雅》[5];正直清廉而謙者宜歌《風》[6];肆直而慈愛者宜歌《商》[7];溫良而能斷者宜歌《齊》[8]。夫歌者,直己而陳德[9];動己[10]而天地應焉,四時和焉,星辰理[11]焉,萬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遺聲也,商人志[12]之,故謂之《商》;《齊》者,三代之遺聲也,齊人志之,故謂之《齊》。明乎《商》之詩者,臨事而屢斷;明乎《齊》之詩者,見利而讓也。臨事而屢斷,勇也;見利而讓,義也。有勇有義,非歌孰[13]能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隊,曲如折[14],止如槁木[15],居中矩[16],句中鉤[17],累累乎殷如貫珠[18]。故歌之為言[19]也,長言[20]之也。說[21]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註釋】
[1]誦:述說。其:代指師乙自己。
[2]自執:自己斟酌決定。
[3]廣大:指性格開朗。
[4]疏達:通明暢達。信:誠實。《大雅》:《詩》組成部分之一。共三十一篇。
[5]恭儉:謙恭謹慎。《小雅》:《詩》組成部分之一。共七十四篇。大部分是西周後期及東周初期貴族宴會的樂歌,小部分是批評當時朝政過失或抒發怨憤的民間歌謠。
[6]《風》:《詩》組成部分之一。包括十五國風,共一百六十篇。大約為周初至春秋中葉的各國民歌,較為廣泛地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生活面貌。
[7]肆直:爽直;坦率。《商》:指《詩·商頌》,共五篇。
[8]《齊》:指《詩·齊風》共十一篇。
[9]直己:率直地表白自己的心意。陳德:表現一定的德行。
[10]動己:激發自己的情感、德行。
[11]理:有條理。指星辰運行有序。
[12]志:記錄。
[13]孰:怎麼。
[14]曲:轉折。折:形容聲調轉折像折斷東西一樣乾脆利落。
[15]槁木:枯木。
[16]居:通“倨”,微曲。中(zhònɡ):適合;合乎。矩:古代畫方形或直角的用具,如同現在的曲尺。
[17]句(ɡōu):通“勾”,彎曲。鉤,古代畫圓的用具,如同現在的圓規。以上兩句都是形容聲調的曲折變化合乎規矩。
[18]累累:形容接連不斷,聯貫成串的樣子。乎:助詞。大致相當於“的”“地”。殷:豐富;充實。貫珠:成串的珠子。
[19]言:言辭;說話。
[20]長言:拖著長聲說話。
[21]說(yuè):通“悅”。
【原文】
凡音由於[1]人心,天之與人有以相通,如景[2]之象形,響[3]之應聲。故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惡者天與之以殃,其自然[4]者也。
【註釋】
[1]由於:發自;產生於。
[2]景(yǐnɡ):通“影”,影子。
[3]響:回聲。
[4]自然:指天然的道理。
【原文】
故舜彈五絃之琴,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紂為朝歌北鄙[1]之音,身死國亡。舜之道何弘[2]也?紂之道何隘[3]也?夫《南風》之詩者生長之音也,舜樂好[4]之,樂與天地同意,得萬國[5]之歡心,故天下治也。夫“朝歌”者不時[6]也,北者敗[7]也,鄙者陋[8]也,紂樂好之,與萬國殊心,諸侯不附,百姓不親,天下畔之,故身死國亡。
【註釋】
[1]朝歌北鄙:都城朝歌北方偏遠地區。
[2]弘:通“宏”,宏大。
[3]隘:狹小。
[4]樂好(hào):愛好;喜歡。
[5]萬國:相傳上古時有諸侯國上萬。這裡泛指諸侯國。
[6]不時:不是時候。
[7]敗:衰落;腐敗。
[8]陋:僻陋;粗劣。
【原文】
而衛靈公[1]之時,將之晉[2],至於濮水之上舍[3]。夜半時聞鼓琴聲,問左右,皆對曰“不聞”。乃召師涓[4]曰:“吾聞鼓琴音,問左右,皆不聞。其狀似鬼神,為我昕而寫之。”師涓曰:“諾。”因端坐援[5]琴,聽而寫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習[6]也,請宿習之。”靈公曰:“可。”因復宿。明日,報曰:“習矣。”即去[7]之晉,見晉平公[8]。平公置酒於施惠[9]之臺。酒酣,靈公曰:“今者來,聞新聲,請奏之。”平公曰:“可。”即令師涓坐師曠[10]旁,援琴鼓之。未終,師曠撫而止之曰:“此亡國之聲也,不可遂[11]。”平公曰:“何道出?”師曠曰:“師延[12]所作也。與紂為靡靡之樂,武王伐紂,師延東走,自投濮水之中,故聞此聲必於濮水之上,先聞此聲者國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願遂聞之。”師涓鼓而終之。
【註釋】
[1]衛靈公:姬元。春秋時衛國國君。前534—前493年在位。
[2]之:前往;去到。晉:國名。開國君主為周成王弟姬叔虞。春秋時據有今山西省大部與河北省西南地區,地跨黃河兩岸。這時的晉國是大國,都新絳(今山西省曲沃縣西北)。
[3]舍:住宿;止宿。
[4]師涓:樂官,名涓。
[5]援:持;操。
[6]習:熟悉。
[7]去:離開。
[8]晉平公:姬彪。
[9]施惠:即“虒祁”,宮殿名。晉平公所建。故址在今山西省侯馬市附近。
[10]師曠:春秋時晉國樂師名曠。字子野。
[11]遂:終;竟。指彈奏完畢。
[12]師延:樂官,名延。
【原文】
平公曰:“音無此最悲[1]乎?”師曠曰:“有。”平公曰:“可得聞乎?”師曠曰:“君德義薄,不可以聽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願聞之。”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鶴二八集乎廊門[2];再奏之,延頸[3]而鳴,舒翼[4]而舞。
【註釋】
[1]最:極,這裡是更的意思。悲:指感染力。
[2]玄鶴:黑鶴。廊門:走廊通往室內的門。
[3]延頸:伸長脖子。
[4]舒翼:展開翅膀。
【原文】
平公大喜,起而為師曠壽[1]。反坐[2],問曰:“音無此最悲乎?”師曠曰:“有。昔者黃帝以大合[3]鬼神,今君德義薄,不足以聽之,聽之將敗[4]。”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願遂聞之。”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雲從西北起;再奏之,大風至而雨隨之,飛[5]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懼,伏於廊屋之間。晉國大旱,赤地[6]三年。
【註釋】
[1]壽:祝壽;祝福。
[2]反坐:返回席位坐下。反,通“返”。
[3]合:彙集。
[4]敗:使國家招致衰敗之禍。
[5]飛:颳走。
[6]赤地:形容旱災嚴重,地上寸草不生。
【原文】
聽者或吉或兇[1]。夫樂不可妄[2]興也。
【註釋】
[1]或吉或兇:同是聽到這支樂曲,黃帝可用它來大會鬼神,平公卻使晉國遭受大旱之禍,所以這裡說“聽者或吉或兇”。
[2]妄:胡亂;隨便。
【原文】
太史公曰:夫上古明王舉樂者,非以娛心自樂,快意恣欲,將欲為治也。正教[1]者皆始於音,音正而行正。故音樂者,所以動盪血脈,通流精神而和正[2]心也。故宮動脾而和正聖,商動肺而和正義,角動肝而和正仁,徵動心而和正禮,羽動腎而和正智。故樂所以內輔正心而外異[3]貴賤也;上以事宗廟,下以變化[4]黎庶也。琴長八尺一寸[5],正度[6]也。弦大者為宮,而居中央,君也。商[7]張右傍,其餘大小相次[8],不失其次序,則君臣之位正矣。故聞宮音,使人溫舒[9]而廣大;聞商音,使人方正[10]而好義;聞角音,使人惻隱而愛人;聞徵音,使人樂善而好施[11];聞羽音,使人整齊[12]而好禮。夫禮由外入,樂自內出。故君子不可須臾離禮,須臾離禮則暴慢之行窮[13]外;不可須臾離樂,須臾離樂則奸邪之行窮內。故樂音[14]者,君子之所養義也。夫古者,天子諸侯聽鐘磬未嘗離於庭[15],卿[16]大夫聽琴瑟之音未嘗離於前,所以養行義而防淫佚也。夫淫佚生於無禮,故聖王使人耳聞《雅》《頌》之音,目視威儀之禮,足行恭敬之容[17],口言仁義之道。故君子終日言而邪辟無由[18]入也。
【註釋】
[1]正教:端正教化。
[2]和正:調和修養。
[3]異:分別;區分。
[4]變化:轉變感化。
[5]八尺一寸:這是黃鐘律管十倍的長度。古代的尺寸要比現代的短。
[6]正度:標準的尺度。
[7]商:指能發出商音的弦。
[8]相次:指五音依次排列。
[9]溫舒:平和舒暢。
[10]方正:端方正直。
[11]善:行善;做好事。施:施捨財物,接濟別人。
[12]整齊:指衣飾整齊,儀表端莊。
[13]暴慢:兇惡傲慢。窮:侵蝕;腐蝕。
[14]樂音:即音樂。
[15]鐘磬:指鐘磬之音。庭:廳堂。下句的“前”同此。
[16]卿:官名。後來成為一般官員的稱呼。
[17]容:儀容。這裡指合乎法度的儀表舉止。
[18]無由:無從;沒有門徑,沒有機會。
【譯文】
太史公說:“我每次讀《虞書》,讀到舜、禹、皋陶君臣互相告誡,只有往常想到天下安危,才接近平安;而左右的輔佐大臣不好,所有的事業都會垮臺敗壞的文字時,沒有一次不流淚的。成王作《周頌》,檢查自己譴責過錯,為那家族的危難深深地感到悲哀,可以說這不是小心謹慎、擔驚受怕、善始善終、守成家業的帝王嗎?有道德修養的人不因窮困才修養德行,或志得意滿就拋棄禮義,而在安逸的境遇能思念當初創業的艱難,在安定的環境能想到開始的不容易;生活在幸福當中,不忘歌唱吟詠辛勤勞作的詩篇,不是有崇高道德的人誰能像這樣啊!古書傳文上說:‘統治安定大功告成,禮樂制度才能產生。’天下做人的道理越深刻,他的品德修養越高,他認為歡樂的事物越特殊。水滿了不減少就流淌出來,充盈了而不能把握就會傾倒。一般來說,創作音樂的目的,是用來節制過分逸樂的。有道德修養的人把謙虛禮讓作為禮的要求,把減損過高的慾望作為樂事,音樂的實質大概就是像這樣的吧。認為州與州不同,國和國特殊,人的性情習俗不相同,因此廣博地採集各地風俗人情,協調配備音律,用來彌補政治的短缺,移風易俗進行教化,幫助推行政治教育。天子親自在明堂觀看民歌演奏,可以使所有的百姓都除撣邪惡汙穢,有選擇地吸收音樂的精神,用來培養自己的性情。因此說,整理好《雅》《頌》的音樂,那麼,百姓就走正道了,響亮高亢的音樂演奏起來,將士就振奮,鄭國、衛國的靡婉小曲一演奏,人的心意就迷亂了。等到把音樂和諧協調以後演奏,飛鳥走獸也全會感動,何況心裡裝著五常人倫、具備愛憎情感的人呢,這是自然的情勢吧?”
治民的規則破壞、短缺,鄭國的靡亂音樂就流行了,諸侯國君為了在鄰近州郡顯示聲望,爭著欣賞鄭國的音樂互相比高低。自從孔子不能和齊國的歌女一起在魯國並存以後,雖然退居整理音樂用來誘導世人,作五章詩歌來譏刺當時社會政治,還是沒有辦法使民風轉化。逐漸衰敗到六國時代,人們隨波逐流,沉湎逸樂,於是一去不回頭,最後喪失自身生命,宗族被消滅了,國家也被秦吞併了。
秦二世更加喜好以音聲為娛樂。丞相李斯諫說道:“放棄《詩》《書》所載道理,極力肆意於音聲和女色,是引起殷代賢臣祖伊憂懼的原因;輕視細小過失的積累,恣意於長夜的歡樂,是殷紂王滅亡的原因。”趙高說:“五帝、三王的樂曲各不相同,表明彼此不相沿襲。而上自朝廷,下到百姓,得以同歡喜、共勤勞,非音樂上下的和順歡悅不能相通,推行的恩澤不能流佈,各自同樣是一世的教化,超度時俗的音樂。難道一定要有產自華山的駿馬,然後才能遠行嗎?”秦二世以為趙高說得對。
漢高祖討平淮南王黥布的叛亂,回兵路過沛郡時,作了《三侯之章》的詩歌,命兒童歌唱。高祖死後,命沛郡得以四時祭祀宗廟時,以此詩為歌舞樂曲。歷孝惠、孝文、孝景帝無所變更,樂府中不過是演習舊有樂曲罷了。
當今皇帝即位後,作《郊祀歌》十九章,命侍中李延年次第配曲,因封拜李為協律都尉官。當時通一經的儒士們不能單獨解釋歌詞含義,必會集五經各名家,共同講習、研讀,才能貫通、明瞭詞的含義,因為歌詞中使用了許多古雅純正的文字。
漢代朝廷常常在正月的第一個辛日祭祀太一神於甘泉宮,從黃昏開始夜祀,到黎明時結束。時常有流星劃過祠壇上的夜空。男女兒童共七十人一起歌唱。春季唱《青陽》歌,夏季唱《朱明》歌,秋天唱《西暤》歌,冬天唱《玄冥》歌。歌辭世間多有流傳,所以不再記述。
又曾在渥窪水中得神馬,復配曲為《太一之歌》。歌曲說:“太一神的賜與喲有天馬降下,汗流如血喲口吐赭色涎沫,從容馳騁喲已過萬里,誰能匹敵喲唯有與龍為友。”此後,兵伐大宛得到千里馬,名為蒲梢,次序其韻作成歌曲。歌詞是:“天馬來喲遠自西極,經萬里喲歸於有德,承神靈之威喲收降外國,涉過流沙喲四夷臣服。”中尉汲黯進諫說:“凡王者作樂,上以繼承祖宗功業,下以感化億萬百姓。如今陛下得到一匹馬,又是作詩又是作歌,還要作為祭祖的郊祀歌,先帝和百姓怎能知道這樂歌的含義呢?”今皇帝聽了默默無言,心中不悅。丞相公孫弘說:“汲黯誹謗聖朝制度,罪當滅族。”
大凡音的起始,是由人心產生的。而人心的變動,是物造成的。心有感於物而變動,由聲表現;聲與聲相應和,才發生變化;按照一定的方法、規律變化,就叫作音;隨著音的節奏用樂器演奏之,再加上干鏚羽旄以舞之,就叫作樂了。所以說,樂是由音產生的,而其根本是人心有感於物造成的。因此,為物所感而生哀痛心情時,其聲急促而且由高而低,由強而弱;心生歡樂時,其聲舒慢而寬緩;心生喜悅時,其聲發揚而且輕散;心生憤怒時,其聲粗猛嚴厲;心生敬意時,其聲正直清亮;心生愛意時,其聲柔和動聽。以上六種情況,不關性情,任誰都會如此,是感於物而發生的變化。所以,先王對於外物的影響格外慎重。因此說,禮用以誘導人的意志,樂用以調和人的聲音,政用來統一人的行動,刑用來防止奸亂。禮樂刑政,其終極目的是相同的,都是齊同民心而使出現天下大治的世道啊。
凡是音,都是在人心中生成的。感情在心裡衝動,表現為聲,片片段段的聲組合變化為有一定結構的整體稱為音。所以,世道太平時的音中充滿安適與歡樂,其政治必平和;亂世時候的音裡充滿了怨恨與憤怒,其政治必是倒行逆施的;滅亡及瀕於滅亡的國家其音充滿哀和愁思,百姓困苦無望。聲音的道理,是與政治相通的。五聲中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君、臣、民、事、物五者不亂,就不會有敝敗不和的音聲。宮聲亂則五聲廢棄,其國君必驕縱廢政;商聲亂則五聲跳擲不諧調,其臣官事不理;角聲亂五音譜成的樂曲基調憂愁,百姓必多怨憤;徵音亂則曲多哀傷,其國多事;羽聲亂曲調傾危難唱,其國財用匱乏。五聲全部不準確,就是迭相侵凌,稱為慢。這樣國家的滅亡也就沒有多少日子了。鄭國、衛國的音聲,是亂世之音,可與慢音相比擬;桑間濮上的音聲,是亡國之音,其國的政治放散,百姓流蕩,臣子誣其君,在下位者不尊長上,公法廢棄,私情流行而不可糾正。
凡音,是在人心中產生的;樂,是與倫理相通的。所以,單知聲而不知音的,是禽獸;知音而不知樂的,是普通百姓。唯有君子才懂得樂。所以,詳細審察聲以瞭解音,審察音以瞭解樂,審察樂以瞭解政治情況,治理天下的方法也就完備了。因此,不懂得聲的不足以與他談論音,不懂得音的不足以與他談論樂,懂得樂就近於明禮了。禮樂的精義都能得之於心,稱為有德,德就是得的意思。所以說,大樂的隆盛不在於極盡音聲的規模,宴享禮的隆盛不在於餚饌的豐盛。周廟太樂中用的瑟,外表是硃紅色弦,下有兩個通氣孔,毫不起眼;演奏時一人唱三人和,形式單調簡單,然而於樂聲之外寓意無窮。大饗的禮儀中崇尚玄酒,以生魚為俎實,大羹用味道單一的鹹肉湯,不具五味,然而在實際的滋味之外另有滋味。所以說,先王制定禮樂的目的,不是滿足口腹耳目的嗜慾,而是要以此教訓百姓,使其擁有正確的好惡之心,從而歸於人道的正路上來。
人生來好靜,是人的天性;受客觀事物刺激而萌動,這是本性貪慾的表現。客觀事物出現了,心中就有反應,然後喜好、厭惡的情緒就會表現。喜歡、厭惡在內心沒有節制,心智被外界事物誘惑,不能回到自己平靜的心態,先天的理性就泯滅了。那外界事物感動人是沒有窮盡的,而人的喜好、厭惡沒有節制,那麼就形成外界事物一來到,人就跟著受影響了。人跟著外界事物變化,便泯滅了先天的理性,滿足人心的慾望了。這樣就有了違背正道叛逆欺詐虛偽的思想,有了淫亂逸樂為非作歹的事。所以,強大的脅迫弱小的,眾多的欺負寡少的,聰明的欺騙愚昧的,勇敢的折磨怯懦的,有疾病的人得不到療養,老年幼孩孤兒寡婦得不到應有的安置,這是天下大亂的道路啊。所以,古代帝王制訂禮樂,人們遵循它節制慾望。辦喪事時服飾縗麻、哭泣的禮儀,是為了節制哀痛設置的;敲鐘打鼓揮動盾牌、斧頭的舞蹈,是為了調和安樂設置的;婚姻嫁娶男冠女笄,是為了區別男女而設置的;鄉射禮、鄉飲酒禮、宴會賓客禮,是為了正常交往待人接物而設立的。禮儀節制百姓的思想,音樂調和百姓的心聲,政的作用是推行國家的政令,刑的作用是防止邪惡的事情發生。禮儀、音樂、刑罰、政令四項通達而不背亂,那麼王者的治道就具備啦。
音樂是為了協同好惡的,禮儀是為了區別貴賤的。協同了好惡就會互相親善,區別了貴賤等級就會互相尊敬。樂的作用超過禮就會隨波逐流,禮的作用超過樂就會骨肉分離。調和人們的內心情感,修飾人們的外表行為,是禮樂共同的事情。禮義確立,那麼貴賤等級便明確了;樂曲和諧,那麼上下便協調歡暢了;喜好、厭惡分明,那麼好人壞人就區別開了;刑罰禁止強暴,封賞爵位推舉賢能,那麼政治就公正了。用仁慈的心愛護百姓,用理義來端正百姓,像這樣做,那麼百姓的治理就以利施行了。
音樂從人們內心產生,禮儀從規範外在行為興起。音樂從內心產生,所以安心靜氣;禮儀從外在行為興起,所以形式嚴肅。盛大的音樂一定要平易,盛大的禮儀一定要簡約。音樂達到效果就沒有仇恨,禮儀達到效果就沒有鬥爭。作揖謙讓而能治理天下的,是因為達到了禮樂的效果。強暴的百姓不作亂,諸侯誠心服從,兵刃鎧甲不用,五種刑罰不施行,百姓沒有禍患,天子沒有惱怒,像這樣就達到樂的效果了。促進父子的親情,明確長幼的次序,使四海之內互相尊敬,天子這樣做,禮的功效就完全顯露出來了。
盛大的音樂和天地陰陽調和協同,盛大的禮儀和天地高低有節度相合。和合才使諸物生長不失;節制,才有了祭祀天地的不同儀式。人間有禮樂,陰司有鬼神,以此二者教民,就能做到普天之下互相敬愛了。禮,是要在各種場合都做到互相尊敬;樂,則是不論採用何種形式都體現同樣的愛心。禮樂這種合敬合愛之情永遠相同,是以古代賢明帝王一代代因襲下來。使得禮樂之事與時代相符,盛名與功德相副。所以,鐘鼓管磬羽籥干鏚,只是樂所用器具;屈伸俯仰聚散舒疾,是樂的表面形式。而簠簋俎豆制度文章,是禮所用器具;升降上下週旋袒露或放下衣袖,是禮的表面形式。知禮樂之情的才能制禮作樂,識得禮樂表面形式的只能記述修習先王所作不能自制。能自制作的稱為聖,記述修習先王制作的稱為明。謂明謂聖,就是傳授和制定的意思。
樂是模仿天地的和諧產生的,禮是模仿天地的有序性產生的。和諧,才能使百物都化育生長;有序,才使群物都有區別。樂是按照天作成,禮是仿照地所制。所制過分了就會由於貴賤不分而生禍亂,所作過分則會因上下不和而生強暴。明白了天地的這些性質,然後才能制禮作樂。言與實和合不悖,是樂的主旨;欣喜歡愛,是樂的功用。而中正無邪曲,是禮的實質,莊嚴恭敬順從則是禮的形制。至於禮樂加於金石,度為樂曲,用於祭祀宗廟社稷和山川鬼神的形式,天子與眾民都是一樣的。
帝王在功業有成後才會作樂,在國家安定後才會制禮。功業成就大的,所作的樂就完備;政教廣被四方的,所制的禮就周全。手持盾、斧的歌舞,不能算是完備的樂;用烹熟的食物祭祀,不能算是周全的禮。五帝在位不同時,所作樂不相沿襲;三王不同世,也各自有禮,互不相同。樂太過則廢事,後必有憂患,禮太簡則不易周全,往往有偏漏。至於樂敦厚而無有憂患,禮完備又沒有偏漏的,豈不是唯有大聖人才能如此嗎?天空高遠,地面低下,萬物分散又各不相同,仿照這些實行了禮制;萬物流動,變化不息,相同者合,不同者化,仿照這些興起了樂。春天生,夏天長,化育萬物,這就是仁;秋天收斂,冬天貯藏,斂藏決斷,這就是義。樂能陶化萬物,與仁相近,禮主決斷,所以義與禮相近。樂使人際關係敦厚和睦,尊神而服從於天;禮能分別宜貴宜賤,敬鬼而服從於地。所以,聖人作樂以與天相應,制禮與地相應。禮樂詳明而完備,天地也就各得其職了。
按照天尊貴、地卑下的道理,君臣像天地,其地位高下就確定了。山澤高卑不同,佈列在那裡,公卿像山澤,其地位就有了貴賤之分。天地萬物,或動或靜,各有常態;或大或小,各自不同。萬事萬物,同類的相聚合,不同類的相分離,它們的本質特徵是不同的。在天上出現日月星辰的現象,在地上出現山川人物的形體,如此說,禮就是天地間萬物的界限和區別。地上的氣上升,天上的氣下降,地氣為陰,天氣為陽,所以陰陽之氣相促迫,天地之氣相激盪,以雷霆相鼓動,以風雨相潤澤,於是萬物奮迅而出,並隨四時而變動,再以日月的光澤相溫暖,就變化、生長了。如此說,樂就是天地萬物間的和合與諧調。
化育不時萬物就不能產生,男女沒有分別就會產生禍亂,這是天地的情趣或意志。並且禮樂充斥天地之間,連陰陽鬼神也與禮樂之事相關,高遠至於日月星三辰,深厚如山川,禮樂都能窮盡其情。樂產生於萬物始生的太始時期,而禮則產生於萬物形成以後。生而不停息者是天,生而不動者是地。有動有靜,是天地間的萬物。禮樂像天地,所以聖人才有以上關於禮樂的種種論述。
舜曾經作五絃琴,用來歌唱《南風》的樂章;自夔開始作樂以賞賜諸侯。所以天子作樂,是為了賞賜那些有德行的諸侯的。德行隆盛而又教化尊顯,五穀豐登,不失季節,然後賞給樂舞。因此,治化使民勞苦者,賞給的樂隊人數少,行短,相互連綴的距離遠;治化使民安逸的,賞給的樂隊人數多,行長而綴距短,所以只要看諸侯的樂舞就能知道他德行的大小,聽他的諡號就能知道他行為的善惡。樂名《大章》,是表彰堯德盛明的意思;樂名《咸池》,是說黃帝施德鹹備,無有不及;樂名為《韶》,表示舜能紹繼堯的功德;夏就是大,所以《夏》樂表示禹能光大堯舜的功德;殷樂《大濩》、周樂《大武》,也都是各自盡述其人事的。
天地的規律是,寒暑不按時而至就產生疾病,風雨無節制就產生饑荒。政治、教化,猶如百姓的寒暑,教化不合時宜就會傷害世道。勞役工事,猶如老百姓的風雨,不加節制就勞而無功。這樣先王作樂,用來作為治化的象徵。好的樂舞,其行長短就象徵著治化之德的大小。養豬造酒,不是為了惹是生非,但有了酒肉以後,由於酗酒鬥毆,刑獄訴訟的事更加繁多了。所以,先王制定了飲酒的禮節制度,有獻有酬,一獻之間,賓主互拜不計其數,以致終日飲酒也不會醉倒,以此對付酒食造成的禍端。有了酒禮才可以說:酒食,是用來合眾而歡樂的。
樂是用來象徵德行的,禮是用來防止行為過分的。所以,先王有死喪大事,必有相應的禮以表示哀痛之情;有祭祀等祈福喜慶大事,必有相應的禮以遂順其歡樂的心情。哀痛、歡樂的程度,都視禮的規定為準。
樂的性質是施予;禮的性質是報答。樂是內心產生快樂的結果,而禮則是追反原始,對原施恩者予以報答。樂的作用是張揚功德,禮卻是要反映自身得民心的情況,並追思其原因。所謂大路,是天子乘坐的車輿;車上裝飾著綴有九條流蘇的龍旗,是天子專有的旌旗;有青黑色的鬚髯的寶龜,是天子用於占卜的寶龜,原是天子之龜;還附帶有成群的牛羊,所有這些都是天子回報來朝諸侯的禮品。
樂歌頌的是人情中永恆不變的主題,禮表現的則是世事中不可移易的道理。樂在於表現人情中的共性部分,禮則是要區別人們之間的不同,禮樂相合就貫穿人情的終始了。深得本源,又能隨時而變,是樂的內容特徵;彰明誠實,去除詐偽,是禮的精義所在。禮樂相合就能順從天地的誠實之情,通達神明變化的美德,以感召上下神祇,成就一切事物,統領父子君臣的大節。
所以,在上位的賢君明臣若能按禮樂行事,天地將為此而變得光明。至於使天地之氣欣然和合,陰陽相從不悖,薰陶母育萬物,然後使草木茂盛,種子萌發,飛鳥奮飛,走獸生長,蟄蟲復甦,披羽的孵化,帶毛的生育,胎生者不死胎,卵生者不破卵。樂的全部功能就在於此了。
樂不是指的黃鐘大呂和絃歌舞蹈,這只是樂的末節,所以只命童子奏舞也就夠了;佈置筵席,陳列樽俎籩豆,進退拜揖,這些所謂的禮,也只是禮的末節,命典禮的職役掌管也就夠了。樂師熟習聲詩,只讓他在下首演奏;宗祝熟習宗廟祭禮,地位卻在屍的後面;商祝熟習喪禮,地位也在主人後面。所以說是道德成就的居上位,技藝成就的居下位;功行成就的在前,職任瑣事的在後。因此,先王有了上下先後的分別,然後才制禮作樂,頒行於天下。
樂是聖人娛樂的一種方式,而它可以使民心向善。樂對人感化很深,可以移風易俗,所以先王明令樂為教育的內容之一。
人都有情感和理智的本性,卻沒有不變的喜怒哀樂等常情,人心受外物的感應而產生波動,然後其心術邪正才顯現。所以,人君心志細小而篤好繁文縟節的,促迫而氣韻微弱的樂聲產生,其民多悲思憂愁;人君舒緩大度、不拘細行的,簡易而有節制的樂聲產生,治下的百姓也必享安樂;人君粗疏剛猛的,亢奮急疾而博大的樂聲產生,其民氣剛毅;人君廉正不阿的,莊重誠摯的樂聲產生,其民氣整肅,相互禮敬;人君寬裕厚重,諧和順暢的樂聲產生,其治下的百姓多慈愛親睦;人君放縱淫邪不正派的,樂聲也必猥濫瑣屑,不能永久,其國百姓也多淫亂。
因此,先王以人的性情為本,製成樂。以日月行度相考察,禮義制度相節制,使與調和的陰陽二氣相符合,引導誘發人們合於禮義仁智信五常的行為,使性剛的人陽剛之氣不散,性柔的人陰柔之性不密,剛而不暴怒,柔而不膽小畏懼,陰陽剛柔四者交融於心中表現於外之行動,各自相安不相凌奪。然後根據個人的稟賦氣質制訂學習音樂的進度,增加樂曲節奏方面的訓練,審查他們演奏樂曲的組織結構,以此來衡量他們的仁德與忠厚。以小大不同分類,製為樂器,與音律高低相稱,與五音終始的次序相合,作為行事善惡的象徵,使親疏貴賤、長幼男女的關係都反映在樂聲音之中。所以,古語說“樂的道理太深奧了”。
土壤瘠薄草木就不能生長,水域煩擾魚鱉就難以長大,時氣衰微有生命之物就不能生長發育,世道喪亂則會禮制廢棄,音樂就會放蕩。所以,這時的樂聲悲哀而不莊重,雖以樂為樂,實不能自安,漫渙不敬而失於節奏,流連沉湎而不能返璞歸真。聲太緩是醞釀姦情,急則是思逞其欲,有損善良的氣質,滅殺平和的德行,因此君子鄙視這樣的樂聲。
人的氣質都有順、逆兩個方面,所感不同有不同表現。受奸邪不正派的樂聲所感,逆氣就反映,逆氣造成惡果,又促使淫聲邪樂產生。受正派的樂聲所感,順氣就反映,順氣造成影響,又促使和順的樂聲產生。奸正與逆順相互唱和呼應,使正邪曲直各得其所,而世間萬物的道理也都與此一般是同類互相感應的。
所以,居上位的君子才約束情性,和順心志,比擬善類以造就自己美善的德行情操。務使不正當的聲色不入心田,以免迷惑自己的耳目聰明;淫樂穢禮不與心術相接觸,怠惰、輕慢、邪僻的氣質不加於身體,使耳、目、口、鼻、心智等身體的所有部分都按照“順”“正”二字的原則,執行各自的官能功用。然後,以如此美善的身體、氣質發為聲音,再以琴瑟之聲加以文飾美化,以干鏚諧調其動作,以羽旄裝飾其儀容,用簫管伴奏,奮發神明至極恩德的光耀,以推動四時陰陽和順之氣,從而使天地萬物自然和諧的變化規律顯著地表現出來。因而這種音樂歌聲朗朗,音色像天空一樣清明;鐘鼓鏗鏘,氣魄像地一樣廣大;五音終始相接,如四時一樣的循環不止;舞姿婆娑,進退往復如風雨一般地周旋。以致與它相配的五色也錯綜成文而不亂,八風隨月律而至沒有失誤,晝夜得百刻之數,沒有或長或短的差失,大小月相間而成歲,萬物變化終始相生,清濁相應,迭為主次。所以,樂得以施行,就能使人淪類分明,不相混淆;耳聰目明,不為惡聲惡色所亂;血氣平和,強暴止息;風俗移易,歸於淳樸,天下皆得樂享安寧。所以說就是歡樂的意思。居上位的君子為從樂中得到正天下的道理而歡樂,士庶人等為從樂中滿足了自己的私慾而歡樂。若以道德節制私慾,就能得到真正的歡樂而不會以樂亂性;若因私慾遺忘了道德,就會因真性惑亂得不到真正的快樂。因此,君子約束情性以使心志和順,推廣樂治以促成其教化。樂得以施行而百姓心向道德,就可由此以觀察人君的道德了。
道德是端正了的人性,樂是道德發於外產生的光華,金石絲竹則是奏樂用的器具。詩是表述心志的,歌是對詩詞聲調的詠唱,舞則只改變歌者的容色。志、聲、容三者都以心為根本,再由詩、歌、舞加以表現,所以情致深遠而又文明,氣勢充盛而能變化神通,心志的善美化成的和順之氣積於心中,才有言辭聲音等英華髮於身外,只有樂不可能做假騙人。
音樂,是內心活動的表現;聲音,是音樂的表現形式;樂舞的結構編排和節奏快慢,是聲音的加工修飾。君子之心被作為外物之德這個本源所感動,又為它的外部形象聲而歡樂,然後下功夫對聲加以文飾,這就產生了樂。所以,《武》樂先擊鼓以警眾,然後三舉步表示伐紂開始、軍至孟津而歸,復又開始,表明第二次伐紂,舞畢整飭隊形,鳴鐃而退。舞姿奮疾而不失節,氣勢堅毅而不可拔,含意幽深而不隱晦。可見《武》樂作者(武王)對伐紂的志意獨樂於心,而又不厭棄實現此志意的道德方法;他將這些道德方法全都做到了,並不為私慾所動。因而樂中不但伐紂的情形歷歷可見,其以有道伐無道的義旨也表現了,樂畢,武王之德更加尊顯了;在上位的君子觀後心慕武王更加好善,士庶人觀後痛懲紂惡而改正自己的過失。所以說,“治理百姓的方法,樂是最重要的”。
大人君子說:禮樂片刻不可以離身。追求用樂治理人心,和易、正直、親愛、誠信的心地就會油然而生。和易、正直、親愛、誠信的心地產生就會感到快樂,心中快樂身體就會安寧,安寧則長壽,長壽就會使人像對天一樣地信從,信極生畏,就會如奉神靈。以樂治心,就能如天一樣不言不語,民自信從;如神一樣從不發怒,民自敬畏。制樂是用來治理人心的;治禮,則是用來治身的。治身則容貌莊重恭敬,莊重恭敬則生威嚴。心中片刻不和不樂,卑鄙欺詐之心就會乘虛而入;外貌片刻不莊不敬,輕慢簡易之心就會乘虛而入。所以,樂是對內心起作用的;禮是對外貌起作用的。樂極平和,禮極恭順。心中平和而又外貌恭順,百姓瞻見其容顏面色就不會與他爭競,望見他的容貌就不會生簡易怠慢之心。樂產生的道德的光耀在心中起作用,百姓無不承奉聽從;禮產生的容貌舉止的從容入理在外表起作用,百姓無不承奉順從,所以說“懂得禮樂的道理,把它舉而用之於天下,不會遇到難事”。
樂是在心中起作用的,禮則是對人的容貌舉止起作用。所以說禮主謙抑,樂主盈滿。禮主謙抑而須自勉力進取,以進取為美德;樂主盈滿須自加抑制,以抑制為美德。禮若一味謙抑,不自勉力進取,禮就會消亡,難以實行下去;樂只一味盈滿,不知自加抑制,就會流於放縱。所以禮尚往來,講究報答;樂有反覆,曲終而復奏。行禮得到報答心裡才有快樂,奏樂有反覆,心中才得安寧。禮的報答,樂的反覆,意義是相同的。
樂就是快樂的意思,是人情不可缺少的。心中快樂就會發出聲音,在行動中表現,這是人之必然。人性情心術的變化全都表現在聲音與行動。所以,人不能沒有快樂,快樂不能沒有形跡,有形跡而不為它確定某種規範,不能不發生混亂。先王厭惡這種混亂,才制定《雅》《頌》一類的音樂來加以引導,使它的聲音足以做到歡樂而不流漫放縱,使樂的美善足以維繫不絕,使它的曲直繁簡、表裡節奏,足以感發人的善心而已。不使人的放縱之心、淫邪之氣與音聲接觸,是先王立樂的基本方法。所以,樂在宗廟中施行,君臣上下一同聽了,則無不和順恭敬;在族長鄉里之中施行,長幼一起聽了,無不和睦順從;在家中演奏,父子兄弟聽了,無不和睦親愛。所以樂就是詳審人聲,以確定調和之音,並與金石匏木等樂器相比類,以裝飾音聲的節奏,使節奏調合,成為優美的樂章,以此和合父子君臣,使萬民親附,這是先王制樂的基本道理和手法。所以聽《雅》《頌》這種音樂,人們的志向和思想就會變得寬廣了;手持干鏚,演習俯仰屈伸等舞姿,容貌變得莊嚴了;若標明行列位置,求得舞步與音聲的節奏相合,則舞者行列方正,進退整齊。因此說,樂就是天地的齊同,是求得心中和美的紀綱,是人情斷不可缺少的。
樂是先王用來文飾喜樂的,軍隊武器則是先王用來文飾憤怒的。所以,先王喜怒不妄發,整齊有規。喜則天下和樂,怒則暴亂者生畏,先王可說是把禮樂發展到了極盛的地步。
魏文侯問子夏說:“我身服兗冕,恭恭敬敬地聽古樂,卻唯恐睡著了覺,聽鄭衛之音就不知道疲倦。請問古樂那樣令人昏昏欲睡,原因何在?新樂這樣令人樂不知疲,又是為何?”
子夏回答說:“如今所指的古樂,齊進齊退,整齊劃一,樂聲諧和、雅正,而且氣勢寬廣,弦匏笙簧一應管絃樂器都聽拊鼓節制,以擂鼓開始,以鳴金鐃結束,將終以相理其節奏,舞姿迅捷且又雅而不俗。君子由這些特徵稱說古樂,談論制樂時所含深意,近與自己修身、理家、平治天下的事相聯繫。這是古樂所起作用。如今的新樂,進退曲折,或俯或僂,但求變幻,不求整齊,樂聲淫邪,沉溺不反,並有俳優侏儒,側身其間,男女無別,不知有父子尊卑,如獼猴群聚。樂終之後無餘味可尋,又不與古事相連,這是新樂的作用。現在您所問的是樂,所喜好的卻是音。樂與音雖然相近,其實不同。”
文侯說道:“請問音與樂有何不同?”
子夏答道:“古時候天地順行,四時有序,民有道德,五穀豐盛,疾病不生,又無凶兆,一切都適當其時,恰到好處,這就稱為大當。然後,聖人制作了父子君臣之類的禮儀作為紀綱法度,紀綱既立,天下真正安定了。天下安定,然後考正六律,調和五聲,彈琴吟唱《詩·頌》,這就是有德之音,有德之音才叫作樂。《詩經·大雅·文王之什·皇矣》說:‘肅靜寧定的德音啊,其德行能光照四方,既能光照四方又能施惠同類,能為人之長又能為人之君。如今做了大邦之王,能慈和服眾能擇善而從,與文王相比,德行毫不遜色。既受了上帝的賜福,又施於其子子孫孫。’就是這個意思。如今您所喜好的不是這種屬於德音的樂,豈不是那種沉溺難反的溺音嗎?”
文侯說:“請問溺音是怎樣產生的?”
子夏說:“溺音有幾種:鄭音是由於好違禮法而浸淫人志產生的,宋音是由於耽於女色而志氣喪失產生的,衛音是由於促速勞頓而使人心志煩勞產生的,齊音是由於傲慢邪僻使人心志驕縱產生的,這四者都沉溺於女色而損害德行,所以祭祀時不使用它們。《詩經·周頌·臣工之計·有瞽》說:‘肅雍相和而鳴的聲音,才是先祖之所聽。’肅肅,是尊敬的意思;雍雍,是和諧的意思。尊敬而又和諧,何事不能成功?作為百姓的君主,不過是要對自己好惡之心的流露謹慎一些罷了。君主喜好,臣子就會去實行,上行則下效。古《詩》說:‘誘導百姓,十人容易。’就是這個意思。既能謹其好惡,然後聖人又製作了鞉鼓椌楬壎箎,這六種樂器音色質素無華,是屬於德音一類的音聲。然後又製成鐘磬竽瑟等華美的音聲,與它們相贊和,就文質兼備了,再以干鏚旄羽等舞動之。這種樂被用來祭祀先王宗廟,用於主客之間的獻酬酳酢,用於序明官職大小、身份貴賤,使各得其宜,不相悖亂,用來向後世表示有尊卑長幼的次序。鐘聲鏗然,以此立為號令以警眾,以號令的威嚴樹立軍士勇敢橫充的氣概,有此橫充的氣概則武事可立了。所以,君子聽鐘聲就會思念武臣。石類樂器聲音硜直有力,硜直的音聲用來辨別萬物,萬物有別,心懷節義者就會效死不顧了。所以,君子聽磬聲就會思念死守封疆的大臣。絲絃樂的聲音悲哀,悲哀可以樹立廉直的作風,廉直可以使人樹立志向。所以,聽琴瑟的聲音就會思念有志重義的大臣。竹類樂器聲音濫雜,濫雜使人產生會聚的意向,有會聚之心就能把眾多的事物聚集起來。所以,君子聽竽笙簫管的聲音就會思念善於畜聚的大臣。鼓鼙聲音喧囂,聽了就會意氣感動,感動則使眾人奮進。所以,君子聽了鼓鼙的聲音就會思念將帥之臣。君子聽音聲,並不是徒然聽它的鏗鏗鏘鏘而已,必與自己心志有所合,並促成相應心志的產生。”
賓牟賈陪孔子坐,孔子與他閒聊,說到樂,孔子問道:“《武》樂開始時擊鼓警眾,與別的樂相比,持續時間忒長,這有什麼含義?”
賓牟賈答道:“表示武王伐紂之初,擔心得不到眾諸侯的擁護,遲遲不肯發動。”
“其歌聲反覆詠歎,漫聲長吟,是什麼意思?”
答道:“那是心有疑慮,生恐事不成功的緣故。”
“《武》舞一開始便發揚蹈厲,氣勢威猛,是什麼意思?”
答說:“表示時至則動,當機立斷,不要錯過了時機。”
“《武》舞坐的動作與他舞不同,是右腿單膝著地,那是什麼意思?”
答道:“這不是《武》舞原有的動作。”
“歌聲淫靡,表現有貪圖商王政權的不正當目的,這是什麼原因?”
答道:“這不是《武》舞原有的曲調。”
孔子說:“不是《武》舞原有的曲調,那是什麼曲調?”
答道:“掌管《武》樂的機構已失其傳說了。若非如此,就表示武王作樂時,心志已經荒耄昏聵了。”
孔子道:“對,對。我曾聽萇弘說過,他的話與您所說一般無二。”
賓牟賈起身,離開自己的座席請教說:“《武》樂擊鼓警眾,遲遲不肯開始,我所知僅限於此。承蒙您所說,萇弘也這樣解釋,知道的確是那樣了。但我不明白的是,稍遲些就是了,為何竟拖得那樣久?”
孔子道:“您先請坐,我慢慢告訴您。樂是對已發生過的事的形象化再現,如《武》樂開始時,舞者手持盾牌,山立不動,象徵當時武王的行事:命部下全副武裝,只待諸侯響應,就要出擊了;《武》舞一開始就發揚蹈厲,威猛異常,象徵太公呂望指揮戰鬥,欲一舉而滅商的決心;結束時,武事已畢,舞者單膝跪地,象徵周公、召公戰後治理國家歸於安定。再者,《武》樂開始時,舞者自南而北,象徵北出朝歌,曲奏第二遍,舞者的動作象徵滅商時的殊死決鬥,第三遍象徵凱旋,第四遍象徵南方諸國歸入版圖,第五遍象徵分陝而治,周、召二公為左右二伯,周公居左,治陝以東,召公居右,治陝以西,第六遍舞者重又相綴成行,表示對天子的崇敬,天子與大將夾舞者而立,振動鐸鈴,以增士氣,出兵四面討伐,威勢盛於中國。夾舞者分進出擊,是為了戰事早些成功。成行以後久立不動,是為了等待諸侯兵的到來。您難道沒有聽說過武王在牧野誓師時說過的話嗎?武王克殷以後,恢復商初的政治,不及下車,就封黃帝的後人於薊,封帝堯的後人於祝,封帝舜的後人於陳;下車後封夏禹的後人於杞,封殷湯的後人於宋,給殷代賢臣比干的墳墓添土,釋放被紂王囚禁的賢臣箕子,使他檢視商朝掌管禮樂的官員,有賢者就恢復原來的官位。廢除殷紂王的苛政,增加士人俸祿。渡過黃河,西行入陝,把戰馬散於華山南坡,不再乘騎;把役牛分散於華山以東桃林地區的荒野,不再用以馱載戰具軍需;戰車、衣甲收藏於府庫,不再使用;倒載干戈等兵器,使刃向裡,外面裹上虎皮,表示定能以武力止息兵事;有功將帥,建立為諸侯,使他們像櫜弓一樣,把天下的戰亂也從此櫜藏起來,不再發生,因稱建立諸侯為‘建櫜’。然後,天下知武王不再用兵了。遣散軍隊而行郊射求賢之禮,東郊射禮歌唱《狸首》的曲子,西郊射禮唱《騶虞》的曲子,軍中那種旨在角力比武的貫穿革甲的射擊停止了;使天下賢者人人穿著裨衣冕冠等禮服,衣帶上插著笏板,勇武的士人就會解下長劍,棄武從文;天子於明堂中祭祀先祖,百姓就由此懂得了為人子者應該行孝;朝廷行朝覲之禮,使諸侯知道怎樣做個賢臣;天子親耕藉田,然後諸侯知道怎樣敬奉先祖。以上五項(郊射、裨冕、祀明堂、朝覲、耕藉田)是教化天下最重要的方法。此外,在太學奉養三老五更,天子親自袒衣,切割牲肉,執醬請三老五更食肉,執爵請三老五更飲酒洗漱,頭戴冠冕、手執幹盾,親自舞蹈,使他們能歡樂快活,以此教化諸侯,尊長敬老,懂得悌道。這樣,周朝的教化達於四方,禮樂相輔相成,為了這些,《武》舞初的遲久,不是應該的嗎?”
子貢見樂師乙問道:“我聽說不同的聲歌適合於不同稟賦的人,像我這樣的人適合唱什麼歌呢?”
師乙說:“我不過是個低賤的樂工,不配說誰適宜唱什麼歌。請允許我把我所知道的說出來,先生自己決定適合唱什麼歌吧。為人寬大好靜、柔順而又正派的適合唱《頌》歌;心胸寬廣而好靜,疏脫、豁達而守信用的人適合唱《大雅》;恭敬、儉樸而又好禮的,適宜唱《小雅》;為人正直、清正廉潔而又謙虛的人,適於唱《風》;恣肆爽直又心慈友愛的,適宜唱《商》;溫順良善而能決斷的,適合唱《齊》。歌,是披露自己的心胸,陳述自己品德的;自己動於情感,真情流露,那麼天地就會受感應,四時來相和,星辰不逆行,萬物得以繁育生長。因此,《商》這首歌雖是五帝留傳下來的,但商人記述下來,用以攄己心胸,陳己品德,所以叫作《商》歌;《齊》這首歌是三代留傳下來的,齊人記述下來,所以稱為《齊》歌。真正懂得《商》這首詩歌含義的,臨事屢屢決斷;懂得《齊》這首詩歌含義的,見利能夠讓人。臨事屢斷的,表現了勇氣;見利能讓人的,表現了義氣。有勇有義,除了歌還有什麼能使人保持這樣的品格?所以歌聲高亢處,如人扛舉而上,音低處如直墜而下,屈曲處如被彎折,靜止處如同槁木,小曲如矩,大麴如鉤,殷殷然如累珠落盤。歌也是一種語言,是種長聲調的語言。有可說的東西了,才言說出來;言語表達得不充分,才用長聲的語言表達;仍不充分,才相續相和,反覆吟唱;還不充分,就不知不覺地手舞足蹈起來了。”《子貢問樂》。
凡音都是由於人心產生的,天與人是有某種關聯的,兩者就像鏡中的影子與物形那樣相像,響與應聲那樣相應和。所以,行善的人天就以福回報他,作惡的人天就使他遭禍殃,這是很自然的事。
所以,舜彈奏五絃琴,歌唱《南風》的詩篇而天下得到治理;紂王根據都城朝歌北方偏遠地區的音樂創作歌曲,落得個身死國亡。舜的作為有什麼弘大?紂王的作為有什麼狹隘之處呢?原來,《南風》的詩篇是生長性質的音樂,而舜喜樂愛好它,這種喜樂愛好與天地的意旨相同,得天下人的歡心,所以天下能治理得很好。而朝歌就是早晨的歌,是不時之歌,北就是敗北,鄙就是鄙陋的意思,紂王喜愛這樣的音樂,與天下人的心意不同,諸侯不肯順附於他,老百姓不與他親近,天下人都背叛他,所以才身死國亡。
而衛靈公在位的時候,有一次他將要去晉國,走到濮水流域,住在一個上等館舍中。半夜裡突然聽到撫琴的聲音,問左右跟隨的人,都回答說:“沒有聽到。”於是,召見樂師名叫涓的人,對他說道:“我聽到了撫琴的聲音,問身邊的從人,都說沒有聽到。這樣子好像有了鬼神,你為我仔細聽一聽,把琴曲記下來。”師涓說:“好吧。”於是端坐下來,取出琴,一邊聽衛靈公敘述一邊撥弄,隨手記錄下來。第二天,說道:“臣已每句都記下了,但還沒有串習,難以成曲,請允許再住一宿,熟習幾遍。”靈公說:“可以。”於是又住一宿。第二天說:“練習好了。”這才動身到晉國,見了晉平公。平公在施惠之臺擺酒筵招待他們。飲酒飲到酣暢痛快的時候,衛靈公道:“我們這次來時,得了一首新曲子,請為您演奏以助酒興。”平公道:“好極了。”即命師涓在晉國樂師曠的身邊坐下來,取琴彈奏。一曲沒完,師曠甩袖制止說:“這是亡國之音,不要再奏了。”平公說:“為什麼說出這種話來?”師曠道:“這是師延作的曲子,他為紂王作了這種靡靡之音,武王伐紂後,師延向東逃走,投濮水自殺,所以這首曲子必是得之於濮水之上,先聽到此曲的國家就要削弱了。”平公說:“寡人所喜好的,就是聽曲子這件事,但願能夠聽完它。”這樣師涓才把它演奏完畢。
平公道:“這是我聽到過的最動人的曲子了,還有比這更動人的嗎?”師曠說:“有。”平公說:“能讓我們聽一聽嗎?”師曠說:“必須修德行義深厚的才能聽此曲,您還不能聽。”平公說:“寡人所喜好的,只有聽曲子一件事,但願能聽到它。”師曠不得已,取琴彈奏起來。奏第一遍,有十六隻黑鶴聚集到廊門;第二遍,這些黑鶴伸長脖子鳴叫,展開翅膀起舞。
晉平公非常高興,站起來給師曠敬酒。又返回座位,問師曠說:“音樂沒有比這個曲子更感動人的嗎?”師曠說:“有。過去黃帝用那種音樂,大舉合祭鬼神,現在您的德行仁義淺薄,不配聽這種音樂,聽了這種音樂將會滅亡。”晉平公說:“寡人年紀老了,所愛好的是音樂,希望實現心願聽聽它。”師曠不得已,撫琴彈奏那支曲予,第一遍演奏時,有白雲從西北湧起;第二遍演奏時,大風颳來並有雨隨著下起來,掀飛回廊屋頂的瓦片,左右的人都奔走逃命。晉平公恐懼,伏在迴廊正屋中間的地面。這件事以後,晉國大旱,光禿禿的土地,三年寸草不生。
聽音樂,有的吉祥,有的災兇。那音樂不是可以隨便演奏的啊。
太史公說:“那遠古聖明的君王創作音樂的人,不是要使內心娛樂自己高興、心情愉快慾望滿足,而是想要用音樂幫助治理國家。正確的教化都從音樂開始,音樂正確,人的行為就正派。所以,音樂是感動激盪血脈、流通精神而調和整理人心的東西。所以,宮聲感動脾並調和修正誠信,商聲感動肺並調和修正道義,角聲感動肝並調和修正仁德,徵聲感動心並調和修正禮節,羽聲感動腎並調和修正智慧。所以,音樂是用來在內輔佐修心正意,對外區別尊貴卑賤的;上可以侍奉祭祀宗廟鬼神,下可以改變感化黎民百姓。琴長八尺一寸,是正規的尺度。弦粗大的發宮聲,放在中央,象徵君主。發商聲的弦張設在右旁附近,其餘大小樂器依次序排列,不破壞排列次序,那麼君臣的位置就擺正啦。所以聽宮音,使人溫和舒暢,胸襟開闊;聽商音,使人方正,喜歡義理;聽角音,使人憐憫而慈愛人;聽徵音,使人願意行善而喜歡施捨;聽羽音,使人整齊莊重崇尚禮節。那禮節從外面來約束人,音樂從內心產生影響。所以有道德修養的人,不能片刻離開禮儀,片刻離開禮儀,那麼強暴傲慢的行為就在外表充分表現了;不可以片刻離開音樂,片刻離開音樂,那麼奸邪的行為就在內心大量產生。所以說,音樂是有道德修養的人用來培養禮義的。在古代,天子諸侯聽鐘磬不曾離開庭院,卿大夫聽琴瑟的音樂不曾離開堂前;用這種方式培養行為義理而預防淫亂逸樂。那淫亂逸樂產生於缺乏禮儀,因此聖王讓人們耳朵聽《雅》《頌》的音樂,眼睛看威嚴的禮儀,腳下走路表現恭敬的姿態,嘴裡講著仁義的道理。所以,有道德修養的人整天講話,奸邪乖僻也沒有空子鑽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