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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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卷

報任安書

本篇是司馬遷寫給其友人任安的一封回信。任安,字少卿,曾任益州刺史、北軍使者護軍等職,《田叔列傳》中附有褚先生補記的《任安傳》。司馬遷因李陵之禍處以宮刑,出獄後任中書令,表面上是皇帝近臣,實則近於宦官,為士大夫所輕賤。任安此時曾寫信給他,希望他能“推賢進士”。司馬遷由於自己的遭遇和處境,感到很為難,所以一直未能覆信。後任安因罪下獄,被判死刑,司馬遷才給他寫了這封回信。關於此信的寫作年代,一說是在漢武帝徵和二年(前91),另一說是在漢武帝太始四年(前93)。

司馬遷在此信中,以無比激憤的心情,向朋友也是向世人訴說了自己因李陵之禍所受的奇恥大辱,傾吐了內心鬱積已久的痛苦與憤懣,大膽揭露了朝廷大臣的自私,甚至還不加掩飾地流露了對漢武帝是非不辨、刻薄寡恩的不滿。信中還委婉述說了他受刑後“隱忍苟活”的一片苦衷。為了完成《史記》的著述,司馬遷所忍受的屈辱和恥笑,絕非常人所能想象。但他有一條非常堅定的信念,死要死得有價值,要“重於泰山”,所以,不完成《史記》的寫作,絕不能輕易去死,即使一時被人誤解也在所不惜。就是這樣的信念支持他在“腸一日而九回”的痛苦掙扎中頑強地活了下來,忍辱負重,堅忍不拔,終於實現了他的夙願,完成了他的大業。今天我們讀著這部不朽的鉅著,遙想司馬遷當年寫作時的艱辛與堅毅,怎能不對他的崇高精神無比敬佩呢!

本篇不僅對於我們研究司馬遷的思想以及《史記》的寫作動機和完成過程有極其重要的價值,並且在文學史上是不可多得的散文傑作。古人早就把它視為天下奇文,可與《離騷》媲美。此文之奇,首先表現為氣勢的磅礴。作者長久鬱積心中的悲憤,藉此文噴薄而出,有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其氣勢之壯闊,令人驚歎。

【原文】

太史公牛馬走[1]司馬遷,再拜言。

少卿足下[2]:曩[3]者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4],推賢進士為務[5]。意氣勤勤懇懇[6],若望僕不相師用[7],而流[8]俗人之言。僕非敢如是也。雖罷駑[9],亦側聞[10]長者遺風矣。顧自以為身殘處穢[11],動而見尤[12],欲益反損,是以抑鬱而無誰語[13]。諺曰:“誰為為之[14]?孰令聽之!”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15]。何則?士為知己者用,女為說[16]己者容。若僕,大質[17]已虧缺矣,雖才懷隨和[18],行若由夷[19],終不可以為榮,適足以發笑而自點[20]耳。書辭宜答,會東從上[21]來,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間[22],得竭指意[23]。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24],迫季冬[25],僕又薄從上上雍[26],恐卒然不可諱[27]。是僕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28],則長逝者[29]魂魄私恨無窮。請略陳固陋[30]。闕然[31]久不報,幸勿過[32]。

【註釋】

[1]太史公:這裡指作者自己。牛馬走:像牛馬一樣奔走的僕役。按:古代書信常在開頭先列具寫信人的官職姓名。《漢書》刪去了這句和下句“再拜言”共十二字的開頭,此據《文選》補入。

[2]足下:古代對人的敬稱。

[3]曩(nǎnɡ):從前。

[4]接物:待人接物。

[5]務:事,任務。

[6]勤勤懇懇:誠懇的樣子。

[7]望:怨。相師用:效法他人的意見行事。

[8]流:這裡有順從、追隨的意思。按:以上兩句,《文選》作:“若望僕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

[9]罷駑:比喻才能庸劣。罷,通“疲”。駑,劣馬。

[10]側聞:在一旁聽到。這是自謙之詞。

[11]顧:只是。身殘:指受了宮刑。處穢:處在汙穢可恥的境地,指形同宦官。

[12]尤:罪過。這裡是指責的意思。

[13]這句《文選》作“是以獨鬱悒而誰與語”。

[14]誰為為之:給誰做事。

[15]鍾子期、伯牙:都是春秋楚人。伯牙善彈琴,鍾子期最能欣賞、理解伯牙的琴音。後來鍾子期死了,伯牙認為已無知音,便毀琴,從此不再彈琴。

[16]說:通“悅”。按:以上兩句,《漢書》作“士為知己用,女為說己容”,此從《文選》。

[17]大質:身體。

[18]隨和:指隨侯之珠與和氏之璧,是春秋時期著名的寶物。隨侯之珠,傳說春秋隨國國君曾救活一條受了傷的大蛇,後來大蛇銜來一顆明珠報答他,因稱隨侯之珠;和氏之璧,見《廉頗藺相如列傳》。

[19]由夷:指許由和伯夷,兩人都是被人稱頌的品德高尚的人。許由,堯時的高士,相傳堯想把天下讓給他,他不接受,其事參見《莊子·逍遙遊》;伯夷,商孤竹君之子,周滅商後,與其弟叔齊恥食周粟,餓死首陽山。見本書《伯夷列傳》。

[20]點:汙辱。

[21]會:正趕上。上:皇上。

[22]卒卒:急急忙忙的樣子。卒,通“猝”。須臾:片刻。間(jiàn):空閒。

[23]指意:心意。指,通“旨”。

[24]旬月:滿一個月。

[25]季冬:冬季的最末一個月,即陰曆十二月。漢朝法律規定,每年十二月處決罪犯,所以這句的意思是說,快到處決罪犯的時候了。

[26]薄:迫近。雍:地名。

[27]不可諱:死的委婉說法。

[28]左右:原意是左右侍奉的人。這裡是古代書信中常用的謙詞,不直稱對方,以表尊敬。

[29]長逝者:指任安。

[30]固陋:褊狹淺陋的見解。

[31]闕然:相隔很久。

[32]過:責怪。

【原文】

僕聞之:修身者,智之府[1]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義之符[2]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託[3]於世,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禍莫憯[4]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詬[5]莫大於宮刑。刑餘之人[6],無所比數,非一世也[7],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8];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9];同子參乘,爰絲變色[10]:自古而恥之。夫中材之人,事關於宦豎[11],莫不傷氣,況忼慨[12]之士乎?如今朝廷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豪俊哉!

【註釋】

[1]府:財物集中之處。按:《文選》府作“符”。

[2]符:憑證,標誌。《文選》符作“表”。

[3]託:託身,立身。

[4]憯(cǎn):通“慘”。

[5]詬:恥辱。

[6]刑餘之人:受刑後得到餘生的人。特指受過宮刑的人,或雖非受刑而被閹割的人。

[7]這句《漢書》原作“非一也”,此據《文選》增“世”字。

[8]“昔衛靈公”兩句:據本書《孔子世家》載,孔子在衛國時,有一次衛靈公與夫人南子同車出遊,讓宦官雍渠同車陪侍,讓孔子乘後面的一輛車跟隨,招搖過市,孔子認為是一種恥辱,於是就離開衛國,到曹國去了。這裡說去衛適陳,所記不同。適,到……去。

[9]“商鞅”兩句:據本書《商君列傳》載,秦國賢者趙良認為,商鞅是通過宦官景監的推薦才見到秦孝公並被重用的,一開始名聲就不好。所以這裡說“趙良寒心”。

[10]“同子”兩句:據本書《袁盎晁錯列傳》載,漢文帝乘車外出,讓宦官趙同在車中陪侍,袁盎伏在車前直言諫阻,文帝只好讓趙同下車。趙同,原名談,司馬遷為避其父的名諱,所以稱其為趙同或同子;爰絲,即袁絲,袁盎字絲,袁,《漢書》作“爰”。

[11]宦豎:對宦官的賤稱。豎,古代對卑賤者的蔑稱。

[12]忼慨:通“慷慨”。

【原文】

僕賴先人緒業[1],得侍罪輦轂下[2],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才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3],招賢進能,顯巖穴之士[4];外之,不能備行伍[5],攻城野戰,有斬將搴[6]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積勞,取尊官厚祿,以為宗族交遊[7]光寵。四者無一遂[8],苟合取容[9],無所短長之效[10],可見於此矣。曏者僕亦嘗廁下大夫[11]之列,陪外廷末[12]議,不以此時引維綱[13],盡思慮,今已虧形為掃除之隸[14],在闒茸[15]之中,乃欲卬首信[16]眉,論列是非,不亦輕朝廷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僕尚何言哉!

【註釋】

[1]緒業:遺業。

[2]侍罪:做官的謙詞。輦(niǎn)轂下:代指京城。輦,皇帝乘坐的車;轂,車輪中心插入車軸的圓木,常代指車輪。

[3]拾遺補闕:指幫助皇帝彌補失誤。闕,通“缺”。

[4]巖穴之士:指隱居山野的賢士。

[5]備:充任,充數。行伍:軍隊。

[6]搴(qiān):拔取。

[7]交遊:指朋友。

[8]遂:成就。

[9]苟合取容:苟且求合以得到別人的容納。

[10]短長之效:特別的表現。短長,或小或大,或劣或優;效,效驗,貢獻。

[11]廁:夾雜,處於,謙詞。下大夫:按周代官制,太史屬下大夫這一級別,作者這裡也是用為謙詞。

[12]外廷:即外朝。漢代把官員分為外朝與中朝,外朝是丞相以下的正規行政官員。國家疑難大事由外朝官員討論。末:微末。

[13]維綱:指國家的重要法令。

[14]虧形:形體殘缺。掃除之隸:喻地位卑下如役隸。

[15]闒(tà)茸:卑賤。

[16]卬:通“昂”。信:通“伸”。

【原文】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僕少負不羈之才[1],長無鄉曲[2]之譽。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技,出入周衛[3]之中。僕以為戴盆何以望天[4],故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務一心營職,以求親媚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

夫僕與李陵,俱居門下[5],素非相善也。趣舍[6]異路,未嘗銜杯酒接殷勤之歡。然僕觀其為人自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予義,分別有讓[7],恭儉下人[8]。常思奮不顧身,以徇[9]國家之急。其素所蓄積[10]也,僕以為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已奇矣。今舉事一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孽[11]其短,僕誠私心痛之。且李陵提[12]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13],足歷王庭[14],垂餌虎口,橫挑強胡。卬[15]億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餘日,所殺過當[16],虜救死扶傷不給[17]。旃裘[18]之君長鹹震怖,乃悉徵左右賢王[19],舉引弓之民,一國共攻而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然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20]流涕,沬血[21]飲泣,張空弮[22],冒白刃,北首爭死敵[23]。陵未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24]。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為之食不甘味,聽朝[25]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僕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悽怛[26]悼,誠欲效其款款之愚[27]。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28],能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將不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29],且欲得其當而報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30]於天下。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31]陵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眥[32]之辭。未能盡明,明主不深曉,以為僕沮貳師[33],而為李陵遊說。遂下於理[34]。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35],因為誣上,卒從吏議[36]。家貧,財路不足以自贖[37]。交遊莫救,左右親近[38]不為一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39]之中,誰可告愬[40]者!此正少卿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頹[41]其家聲,而僕又茸以蠶室[42],重為天下觀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43]為俗人言也。

【註釋】

[1]負:仗恃。不羈之才:不受拘束的高遠之才。

[2]鄉曲:鄉里。

[3]周衛:指防衛周密的宮禁。

[4]戴盆何以望天:比喻二者不可得兼。這裡作者以喻自己忙於職守,無暇他顧。

[5]門下:指可以出入宮門的官。李陵曾任侍中,司馬遷當時任太史令,都是宮內之官。李陵事蹟見本書《李將軍列傳》。

[6]趣舍:進取或退止。趣,通“趨”。

[7]分別有讓:指對有差別的事物肯於退讓。

[8]下人:居於人下,甘居人後。

[9]徇:通“殉”。

[10]素所蓄積:指平素各種表現中所包含的相同的氣度。

[11]媒孽:通“媒糵”,釀酒的酒麴。這裡引申為擴大,誇大。

[12]提:率領。

[13]戎馬之地:指戰場。或解“戎馬”為代指匈奴。

[14]王庭:匈奴王的住地。

[15]卬:這裡有昂首面對、昂首迎敵的意思。

[16]當:相當,相等。“過當”指超過了和自己軍隊相等的數量。

[17]不給:供應不上,顧不上。

[18]旃(zhān)裘:獸毛製作的皮衣,這裡代指匈奴。旃,通“氈”。

[19]左右賢王:匈奴的最高官位。

[20]起躬:起身。

[21]沬血:血流在面上,猶如以血洗臉。沬,洗臉。

[22]弮(quān):弩弓。

[23]北首:面向北。死敵:與敵人拼死。

[24]奉觴(shānɡ)上壽:捧著酒杯向皇上祝賀。觴,酒器。

[25]聽朝:上朝聽政。

[26]怛:痛苦。

[27]款款之愚:誠懇的忠心。

[28]絕甘分少:好吃的東西自己不要,分財物時自己要最少的。

[29]彼觀其意:即“觀彼其意”。

[30]暴:顯露。

[31]推言:闡述。

[32]睚眥(yá zì):怒目而視。

[33]沮:敗壞,中傷。貳師:指貳師將軍李廣利。李廣利是武帝寵妃李夫人之兄,武帝為提拔他,派他徵匈奴,李陵協助。李陵被圍,李廣利坐視不救。司馬遷替李陵說話,所以武帝認為他有意中傷貳師將軍。

[34]理:即大理,古代的司法官。

[35]拳拳:忠誠恭謹的樣子。列:陳述,羅列。

[36]卒從吏議:指武帝最後同意法吏的判決。

[37]漢朝規定,被判刑的罪犯可以用財物贖罪。財賂,財貨。

[38]左右親近:指皇帝身邊的近臣。

[39]幽:囚禁。囹圄(línɡ yǔ):監獄。

[40]告愬:訴說。愬,通“訴”。

[41]頹:毀壞,敗壞。

[42]茸:推入。蠶室:養蠶的房屋。這裡指受了宮刑的人居住的房屋,因受宮刑後不可受風寒,要住進像蠶室那樣溫暖密封的房屋,因而叫作蠶室。

[43]一二:逐一。

【原文】

僕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1]之功,文史星曆[2],近乎卜祝[3]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4]畜之,流俗之所輕也。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5]何異?而世又不與能死節者比,特以為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6]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7],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8]異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9],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詘體[10]受辱,其次易服[11]受辱,其次關木索、被箠楚[12]受辱,其次剔毛髮、嬰金鐵[13]受辱,其次毀肌膚、斷支體[14]受辱,最下腐刑[15]極矣!傳曰:“刑不上大夫[16]。”此言士節不可不厲[17]也。猛虎處深山,百獸震恐,及其在穽檻[18]之中,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19]也。故士有畫地為牢,勢不入;削木為吏,議不對,定計於鮮[20]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21]箠,幽於圜牆[22]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槍[23]地,視徒隸則心惕息[24]。何者?積威約之勢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謂強顏[25]耳,曷足貴乎!且西伯[26],伯[27]也,拘牖里[28];李斯,相也,具五刑[29];淮陰,王也,受械於陳[30];彭越、張敖,南向稱孤,繫獄具罪[31];絳侯[32]誅諸呂,權傾五伯[33],囚於請室[34];魏其,大將也,衣赭、關三木[35];季布為朱家鉗奴[36];灌夫受辱居室[37]。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加[38],不能引決自財[39],在塵埃[40]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此言之,勇怯,勢也;強弱,形也。審矣[41],曷足怪乎?且人不能蚤自財繩墨[42]之外,已稍陵夷[43],至於鞭箠之間,乃欲引節,斯不亦遠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為此也。

【註釋】

[1]剖符:漢代皇帝給功臣的一種憑信。符,竹製,上寫永不改變爵位的誓言,剖分為二,皇帝與功臣各存其一。丹書:即丹書鐵券,鐵製的券契,用硃砂書寫誓詞,故稱丹書。得剖符丹書的功臣,子孫有罪可以赦免。

[2]文史星曆:史籍和天文曆法,這些都是太史令掌管的事務。

[3]卜祝:負責占卜和祭祀的官職。

[4]倡優:樂人和戲人,是古代被人輕賤的下等人。

[5]螻蟻:螻蛄和螞蟻,泛指微小的生物。

[6]所自樹立:自己用來立身的。指工作和職位。

[7]死,有重於泰山:《文選》作“或重於泰山”。

[8]用之所趨:意思是為什麼去死。用,因;之,代“死”。

[9]理色:臉面。理,紋理;色,臉色。或解為道理和臉面。

[10]詘體:指身體被捆綁。詘,通“屈”。

[11]易服:指換上罪人的衣服。

[12]關木索:戴上枷鎖。關,指戴上;木,指枷;索,繩索。箠楚:木杖和荊杖,都是刑具。

[13]剔毛髮:把頭髮剃光,即所謂髡(kūn)刑。剔,通“剃”。嬰金鐵:指頸上套著鐵圈,即所謂鉗刑。嬰,環繞。

[14]毀肌膚、斷支體:指毀傷肉體的刑罰。如臉上刺字的黥刑、砍去雙腳的刖(yuè)刑等。支,同“肢”。

[15]腐刑:即宮刑。破壞生殖機能的酷刑,僅次於死刑。

[16]刑不上大夫:此語見《禮記·曲禮上》。

[17]厲:通“礪”,磨礪。

[18]穽:通“阱”。檻:關野獸的木籠。

[19]積威約:長期威力的約束。漸:逐漸發展的結果。

[20]定計:指早就拿定主意。鮮:指態度鮮明。或解為夭亡、不以壽終。

[21]榜:鞭打。

[22]圜牆:指監獄。圜,通“圓”。

[23]槍:同“搶”,撞,觸。

[24]徒隸:獄卒。惕息:不敢喘息,形容極其恐懼。

[25]強顏:厚著臉皮。

[26]西伯:即周文王。殷紂時他是西方諸侯之長,故稱。

[27]伯:方伯,即一方諸侯之長。

[28]拘牖里:據本書《殷本紀》《周本紀》載,周文王曾被殷紂王拘禁。牖,兩《本紀》及《文選》均作“羑”。

[29]李斯被趙高陷害,最後被腰斬、滅三族。詳見《李斯列傳》。至於他受了哪五種酷刑,傳中未詳。

[30]韓信先被封為楚王,有人告他謀反,劉邦假做南遊,到陳地,韓信來見,被逮捕。後被赦,封為淮陰侯。詳見《淮陰侯列傳》。

[31]彭越,漢初功臣,封梁王;張敖,漢初功臣張耳之子,父死,襲為趙王。二人都因被誣告謀反,下獄定罪。其事分別見《魏豹彭越列傳》《張耳陳餘列傳》。

[32]絳侯:周勃的封號。呂后死,呂祿等人謀反,周勃與陳平等誅滅呂氏親族,迎立文帝。其事見本書《呂太后本紀》《絳侯周勃世家》。

[33]五伯:即春秋五霸。伯,通“霸”。

[34]請室:漢代囚禁有罪官吏的監獄。周勃後來被誣告謀反,下獄治罪。

[35]衣赭:穿紅褐色的衣服。古代囚服為赭色。三木:指加在頸、手、足三處的刑具,即枷和桎梏。魏其侯竇嬰,景帝時為大將軍,武帝時被誣下獄處死。詳見《魏其武安侯列傳》。

[36]季布原為項羽將領,屢次困辱劉邦。項羽死後,劉邦懸賞捉拿季布。季布剃光了頭,頸戴鐵圈,改變姓名,賣身為魯人朱家的奴隸。見《季布欒佈列傳》。

[37]灌夫平七國之亂有功,為中郎將。武帝時被誣下獄、滅族。見《魏其武安侯列傳》。居室,少府所屬的官署名。

[38]罔加:法網加在身上。罔,通“網”。

[39]引決:自殺。自財:自殺。財,通“裁”。

[40]塵埃:指監獄。

[41]審矣:明白了。

[42]蚤:通“早”。繩墨:指法令。

[43]陵夷:卑下,衰頹。

【原文】

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親戚[1],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僕不幸,蚤失二親,無兄弟之親,獨身孤立。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僕雖怯懦欲苟活,亦頗識去就[2]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累紲[3]之辱哉!且夫臧獲[4]婢妾猶能引決,況若僕之不得已乎?所以隱忍[5]苟活,函糞土[6]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沒世而文采[7]不表於後也。

【註釋】

[1]親戚:這裡指父母。

[2]去就:去留,進退。這裡指偷生或赴死。

[3]沉溺:陷身。累紲(xiè):捆綁犯人的繩索,引申為牢獄。累,《文選》作“縲”。

[4]臧獲:古代罵奴婢的賤稱。

[5]隱忍:剋制忍耐。

[6]函:包圍。糞土:指監獄。

[7]鄙:鄙陋,鄙薄。沒(mò)世:終結一世,即死。文采:指文章。

【原文】

古者富貴而名摩[1]滅,不可勝記,唯倜儻[2]非常之人稱焉。蓋西伯拘而演《周易》[3];仲尼厄而作《春秋》[4];屈原放逐,乃賦《離騷》[5];左丘失明,厥有《國語》[6];孫子臏腳,《兵法》修列[7];不韋遷蜀,世傳《呂覽》[8];韓非囚秦,《說難》[9]《孤憤》;《詩》三百篇,大氐[10]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11],故述往事,思來者[12]。及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論書策[13],以舒其憤,思垂空文[14]以自見。僕竊不遜,近自託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15]舊聞,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壞之理[16]。上計軒轅[17],下至於茲,為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18],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19],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適會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20]色。僕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21],通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22],雖萬被戮[23],豈有悔哉!然此可為智者道,難為俗人言也。

【註釋】

[1]摩:通“磨”。

[2]倜儻(tì tǎnɡ):卓越豪邁,才華不凡。

[3]傳說文王被拘禁時,把《易》的八卦推演為六十四卦。西伯,《文選》作“文王”。

[4]關於孔子作《春秋》,見本書《孔子世家》。厄,受困,指孔子周遊列國所受的困厄。按:現代學者認為,《春秋》為魯國史官所記,孔子進行了加工與修訂。

[5]《屈原賈生列傳》載,《離騷》是屈原被楚懷王疏遠後所作,與本文所說不同。

[6]左丘即左丘明。關於他失明的事,他書未見記載;《國語》是否為他所作,學者多有疑問。

[7]孫子即孫臏。他的事蹟詳見《孫子吳起列傳》。他所作的兵法早已失傳,1972年山東臨沂銀雀山西漢墓出土的竹簡中,有《孫臏兵法》殘簡五千九百餘字。臏,斷足之刑;修列,著述,編著。

[8]《呂覽》:即《呂氏春秋》,呂不韋為相時命門客編寫的。呂不韋的事蹟詳見《呂不韋列傳》。

[9]《說難》《孤憤》是韓非著作中的兩篇。關於韓非的事蹟,詳見《老子韓非列傳》。

[10]氐:通“抵”。

[11]通其道:行其道,即實現其理想。

[12]思來者:意思是想到以後的人會有理解自己的。

[13]書策:寫作,著書。策,竹簡。

[14]垂:流傳。空文:即指文章著作。當時還不能以文章建立功業,故稱空文。

[15]放失:散失。失,通“佚”。

[16]稽:考察。理:道理,規律。

[17]軒轅:黃帝名。

[18]“上計軒轅”至“列傳七十”,《漢書》原無此二十六字,當是刪節,此據《文選》補入。

[19]天人之際:天道與人事的關係。

[20]極刑:指宮刑。慍(yùn):怨怒。

[21]其人:指志同道合之人,能傳佈自己著作的人。

[22]責:通“債”。

[23]戮:辱。

【原文】

且負下[1]未易居,下流[2]多謗議。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黨[3]戮笑,汙辱先人,亦何面目覆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4]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所如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身直為閨閣之臣[5],寧得自引[6]深藏於巖穴邪?故且從俗浮沉,與時俯仰[7],通[8]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賢進士,無乃與僕之私指[9]謬乎?今雖欲自雕琢[10],曼辭[11]以自解,無益於俗,不信[12],祗[13]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書不能盡意,故略陳固陋。謹再拜。

【註釋】

[1]負下:負罪之下,揹負罪名的情況下。

[2]下流:身處下流,指地位卑微,名聲不好。

[3]鄉黨:同鄉之人。

[4]垢:恥辱。

[5]閨閣之臣:指宦官。閨閣,宮中的小門,借指宮中深密之處。

[6]引:引退。

[7]俯仰:應付,周旋。

[8]通:舒發。

[9]私指:私意。指,通“旨”。

[10]自雕琢:修飾、美化自己。

[11]曼辭:美飾之詞。

[12]不信:不被信任。

[13]祗:通“只”。

【譯文】

太史公、像牛馬一般的僕役、司馬遷再拜說:

少卿足下:前時,蒙您屈尊給我寫信,教導我待人接物要謹慎,應把推薦賢士當作自己的責任。情意那樣誠懇,好像抱怨我沒有遵從您的教誨,而是追隨了世俗之人的意見。我是不敢這樣做的。我雖然才能庸劣,也曾從旁聽說過有德之人留傳下來的風尚。只是自己以為身體殘缺處於汙穢恥辱的境地,行動就要受指責,想做有益之事反而招來損害,因此只能獨自愁悶,沒有誰可以去訴說。諺語說:“為誰去做事?誰來聽從你!”鍾子期死後,俞伯牙終身不再彈琴,為什麼呢?士人要為他的知己效力,女子要為喜愛她的人梳妝美容。像我這樣的人,即使自己懷有的才能像隨侯珠及卞和玉那樣寶貴,品行像許由和伯夷那樣高尚,終究不能再以此為榮,恰恰只能被人恥笑而自取汙辱罷了。您的信本應早日回覆,正趕上隨從皇上東巡歸來,又忙於一些瑣事,與您見面的機會較少,匆匆忙忙沒有半點空閒,能夠盡情陳述自己的心意。如今您遭到無法預料之罪,再過一個月,逼近冬末,我又迫於跟隨皇上到雍地去,恐怕突然之間就會發生不可避免的事,那樣我最終也就不可能向您抒發我的憤懣之情了,那麼您的魂魄也會抱恨無窮的。請允許我把淺陋的意見略加陳述,時隔很久沒有回信,望您不要責怪。

我聽說,修身是智慧的集中體現;愛人和助人是仁的發端;要得到什麼和付出什麼是義的標誌;有恥辱之心是勇敢的先決條件;樹立名譽是行為的最終目標。士人有了這五個方面,然後才可以立身於世並進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禍沒有比貪慾私利更慘的,悲沒有比刺傷心靈更痛苦的,行為沒有比汙辱祖先更醜的,恥辱沒有比宮刑更大的。受刑之後得到餘生的人,無法和別人相比,並非一代如此,由來已久了。從前,衛靈公和宦官雍渠同乘一輛車,孔子見到後就到陳國去了;商鞅依靠宦官景監的引見得到重用,趙良感到寒心;趙談陪文帝乘車,袁絲臉色都變了。自古以來,就以宦官為恥辱。那些才能平庸的人,事情只要涉及宦官,就沒有不感到喪氣的,何況是那些志氣昂揚的人呢?如今,朝廷雖然缺乏人才,可怎麼能讓一個受了宮刑的人來舉薦天下的豪傑呢!

我仰仗先人留下的事業,才能在皇帝左右為官達二十多年。所以常自思自想,往高處說,不能盡心報效誠信,也沒有因出奇的謀略和特殊的能力受到讚譽,取得賢君的信任;其次又不能為皇帝拾取遺漏彌補缺陷,也不能招納舉薦賢能之人,並讓山野中的隱士顯露才能;對外又不能參加軍隊,攻城野戰,有斬殺敵將奪取敵人軍旗的功勞;往低處說,不能以日積月累的辛勞,取得高官厚祿,使親族朋友都感到榮耀。這四者沒有一件如願以償,只好勉強求合以博得皇上的喜歡,不會有特別表現,我的情況從這裡也就可以看出來了。從前,我也曾置身下大夫的行列,在外朝陪著別人發表些微不足道的意見,沒有借這個時機根據朝廷法度竭盡自己的才思,如今已經身體殘缺成了從事掃除的差役,處在卑賤的地位,還想要昂首揚眉,評論是非,那不是輕慢朝廷羞辱當今的士人嗎!唉!唉!像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況且事情的前因後果是不容易說清的。我年少時以不受約束的高才自負,長大後沒有得到鄉里的讚譽,幸而皇上以我父親的緣故,使我能夠貢獻淺薄的才能,出入於宮禁。我以為戴著盆還怎麼能去望天呢,所以斷絕了與朋友的交往,忘記了家庭的事情,日夜都想竭盡自己並不很高的能力,專心致志盡力於職守,以便能夠討好皇上。然而,事情竟會大錯特錯,而不是所想象的那樣。

我和李陵都在宮廷內做官,平時並沒有什麼交情,彼此志趣不同,不曾在一起喝過一杯酒,在一起盡情交歡。然而,我觀察他的為人,是能自守節操的奇士,侍奉雙親講孝道,和士人交往重誠信,在錢財面前廉潔,收取和給予都以義為準則,對有差別的事肯於退讓,對人謙恭,甘居人後,時常想奮不顧身為國家的急難而犧牲自己。從他平素的言行表現來看,我認為他有國士的風度。作為臣子,雖經歷萬般危險,也不為自己的生命考慮,只想到解救公家之危難,這已是很出奇了。如今,所做的事稍有不當,那些只顧保全自己和妻兒的大臣,接著就把他的失誤盡情誇大,我確實內心裡感到痛苦。況且李陵率領步兵不滿五千,深入戰場踏上匈奴的住地,在虎口中投下誘餌,對強悍的匈奴勇敢地挑戰,迎著億萬敵軍與單于連續作戰十多天,所殺的敵人超過了自己的軍隊的人數,敵人顧不上救援死傷士兵,匈奴的君王都震驚恐怖,於是才把左右賢王的兵馬全都調來,發動會拉弓射箭的人,全國的軍隊共同圍攻李陵,李陵轉戰千里,箭用光了,路走絕了,救兵不到,死傷的士兵堆積如山。然而,李陵一喊慰勞軍隊,士兵沒有不奮起的,個個涕淚橫流,滿臉是血,吞下眼淚,再拉開空弓,冒著刀箭,向北爭著和敵人拼死。李陵還沒有覆沒的時候,曾有使者來報告戰況,漢朝的公卿王侯都舉杯向皇上祝賀。過了幾天,李陵兵敗的奏章知道後,皇上為此吃飯不香,上朝不樂,大臣憂慮恐懼,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私下沒有考慮自己的卑賤,看到皇上的悲慼哀傷,真心想獻上自己的懇切忠誠,認為李陵平時與軍官們在一起,甘美的食物自己不吃,分東西自己少要,能使人們拼死為他效力,雖是古代名將,也不能超過他。李陵雖然兵敗陷身匈奴,看他的心意,將要等到合適的時機報效漢朝。事情已經無可奈何,他消滅了那麼多敵軍,這戰功也足能顯示給天下了。我心中想陳述這個看法但沒有機會,恰好皇上召見問話,我就按這個意思闡述李陵的戰功,想用這番話寬慰皇上的心胸,堵塞怨恨李陵的人所說的壞話;沒能完全說明,皇上不理解,認為我是有意中傷貳師將軍李廣利,併為李陵遊說,於是就把我交付法庭,誠懇的忠心終於不能自己一一陳述。因此,被定為欺騙皇上之罪,最後皇上同意獄吏的判決。我家中貧窮,財物不夠用來贖罪,朋友沒人相救,皇上左右的近臣也沒有誰向皇帝說句話,自身並非木石,卻要與法吏在一起,被囚禁在監獄之中,誰是可以聽我訴說的人呢!這正是少卿親眼所見,我的所作所為,難道不是這樣嗎?李陵既已投降匈奴,敗壞了他家的名聲,而我又受刑住進蠶室,更加被天下人嘲笑,悲痛啊悲痛啊!事情是不容易一一地講給俗人聽的。

我的先輩並沒有立下什麼功勞,可以得到皇上賜給的剖符和丹書鐵券;先輩掌管史籍和天文曆法,類似於占卜祭祀之官,本來就是給皇上戲耍的,像畜養倡優一樣,是世俗之人看不起的職業。如果我依法被處死,也就像九牛失去一根毛,同死個螻蛄或螞蟻有什麼兩樣?世人也不會把我和那些死於氣節的人相提並論,只不過認為你智慮窮盡,罪惡已極,不能自己贖免,終於走上死路罷了。為什麼呢?就是平日自己的工作和職業造成的。人本來都有一死,有人死得比泰山還重,有人死得比鴻毛還輕,為什麼去死是不一樣的。最重要的是不能使祖先受辱,其次是不使自身受辱,其次是不使臉面受辱,其次是不讓別人用文辭和教令來羞辱,再次是身體被捆綁受辱,再次是換上囚服受辱,再次是披枷帶鎖被刑杖拷打受辱,再次是剃光頭髮、頸戴鐵圈受辱,再次是毀傷肌膚、砍斷肢體受辱,最下等的是宮刑,受辱到頂點了。古書上說:“刑罰不用在大夫身上。”這就是說士大夫在氣節方面不能不進行磨礪。猛虎在深山裡,百獸都震驚恐懼。等它到了陷阱或獸籠裡,就得搖著尾巴乞求食物,這是由於長期用威力制約,逐漸取得的結果。因此,即使有個在地上劃出的監牢,士人也絕對不能進去;有個用木頭削成的獄吏審判你,也不能去質對。受刑之前就決計自殺,這才是鮮明的態度。如今捆綁手腳,戴上枷鎖,暴露肌膚,受到鞭打,囚禁在監獄之中。在這時候,看到獄卒就要叩頭觸地,看到獄卒就嚇得不敢出氣。為什麼呢?這是長期用威力制約造成的情勢。等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還說不受辱的人,不過是所謂的厚臉皮罷了,還有什麼值得尊重的呢!況且西伯是諸侯之長,曾被拘禁在牖里;李斯是丞相,也受遍了五種刑罰;韓信已是諸侯王,卻在陳地被戴上刑具;彭越、張敖已南面稱王,結果都下獄定罪;絳侯周勃誅殺了呂氏家族,權力超過了春秋時的五霸,後來也被囚禁在待罪之室;魏其侯是大將軍,最後也穿上了囚衣,戴上了刑具;季布做了朱家的家奴;灌夫被關押在居室受辱。這些人都已身居王侯將相,名聲傳到了鄰國,等犯了罪受到法令制裁,不能下決心自殺,在監獄裡,古今都一樣,他們怎能不受辱呢!從這些情況來說,勇敢和怯懦,是權力地位不同造成的;堅強和軟弱,是由所處的形勢決定的。這是很清楚的,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呢?況且一個人如果不能在受刑之前早點自殺,就已經逐漸衰頹了;到了鞭打受刑的時候,才能到以自殺殉節,那不是太晚了嗎?古人之所以要慎重對待對士大夫的用刑,大概就在於此吧!

人之常情沒有不貪戀生存、厭惡死亡的,沒有不顧念父母妻兒的。至於那些為義理所激勵的人並不如此,那是由不得己的形勢造成的。如今我不幸,早年喪失父母,沒有兄弟相親,孤獨一人在世,少卿您看我對妻兒們該如何呢?況且勇敢的人不必以死殉節,怯懦的人只要仰慕節義,什麼情況下不能勉勵自己呢!我雖然怯懦,想苟且偷生,但也還懂得偷生與赴死的界限,何至於自甘陷身牢獄去受辱呢!奴隸婢妾還能去自殺,何況我這種處於不得已境地的人呢!我之所以要剋制忍耐、苟且偷生,囚禁在汙穢的監獄之中也在所不辭,是以心中還有末了之事為恨,以身死之後文章不能留傳後世為恥呀!

古時候雖富貴而名聲卻泯滅不傳的人是無法都記載下來的,只有卓越不凡的特殊人物能夠名揚後世。周文王被拘禁後,推演出《周易》的六十四卦;孔子受困回來後,開始作《春秋》;屈原被放逐後,才創作了《離騷》;左丘明失明後,才有《國語》的寫作;孫子被砍斷雙腳,編撰出《兵法》著作;呂不韋貶官遷徙到蜀地,世上傳出了《呂氏春秋》;韓非被秦國囚禁,寫出了《說難》《孤憤》等文章;《詩經》的三百篇詩,大都是聖賢為抒發憂憤而創作的。這些人都是心中憂鬱苦悶,不能實現自己的理想,所以才記述以往的史事,想讓後來的人看到並瞭解自己的心意。至於左丘明失去雙目,孫子砍斷雙腳,終於不可能被任用,便退而著書立說,以此來舒散他們的憤慨,想讓文章流傳後世以表現自己的志向。我私下裡不自量力,近年來,投身在無用的文辭,收集天下散失的史籍與傳聞,考證前代人物的事蹟,考察他們成敗興衰的道理,上自黃帝軒轅,下至當今,寫成了十表、本紀十二篇、書八章、世家三十篇、列傳七十篇,共計一百三十篇。也是想借此探究天道與人事的關係,貫通從古到今的歷史發展變化,完成有獨特見解、自成體系的著作。草稿尚未完成,就遭到這場災禍,我痛惜此書沒有完成,因此受到最殘酷的刑罰也沒有露出怨怒之色。我確實是想著成此書,把它珍藏在名山,把它傳給志同道合的人,讓它在通都大邑之間流傳。那麼,我就可以償還從前受辱所欠的債了,即使受到再多的侮辱,難道會後悔嗎!然而,我這番苦心只能對智者講,很難對俗人說呀!

況且在揹著惡名的情況下不容易處世,處在被鄙視的地位會招來更多的誹謗。我由於發表議論遭受了這場災禍,深為家鄉的人恥笑,汙辱了祖先,又有什麼臉面再去拜謁父母的墳墓呢!即使再經歷一百代,恥辱只會越來越深啊!因此,愁腸每天都反覆迴轉,在家裡就恍恍惚惚若有所失,外出就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每當想到這種恥辱,沒有不汗流浹背沾溼衣裳的。自己簡直就是個宦官,還怎能自行隱退,藏身深山岩穴呢?所以,只得暫且隨世俗浮沉,在時勢中周旋,以此來抒發內心的狂亂迷惑。如今,少卿卻教誨我要推薦賢士,豈不是和我內心的苦衷相違背嗎?現在即使想粉飾自己,用美妙的言辭寬慰自己,對俗人毫無用處,也不會被信任,只是自討羞辱罷了。總之,到了死的那天,然後是非才能論定。信中不能把意思寫盡,只能簡略陳述淺陋之見。特此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