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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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卷

六國年表第三(表略)

《太史公自序》強調:“春秋之後,陪臣秉改,強國相王;以至於秦,卒並諸夏,滅封地,擅其號。作《六國年表》第三。”

《六國年表》接《十二諸侯年表》,編排也是年經國緯。“起周元王,表六國時事,訖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諸所聞興壞之端。”表名“六國”,實譜八國,第一欄周,尊天下共主,紀年;第二欄秦,日食災異載於秦表,而不載於周,又載秦事特詳,即以秦系天下之存亡,褒美秦統一之業,故周、秦不在“六國”數中。表序簡括地總結了秦統一六國的歷史,是一篇專論秦朝興亡的史論。要點有二:一是討論秦統一中國的原因;二是評價短命秦朝在歷史上的地位。

【原文】

大史公讀《秦紀》[1],至犬戎敗幽王[2],周東徙洛邑[3],秦襄公[4]始封為諸侯,作西畤[5]用事上帝,僭端見矣[6]。《禮》曰[7]:“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其域內名山大川。”今秦雜戎翟之俗,先暴戾,後仁義[8],位在藩臣而臚於郊祀[9],君子懼焉。及文公逾隴[10],攘夷狄[11],尊陳寶[12],營岐、雍[13]之間,而穆公[14]修政,東竟至河[15],則與齊桓、晉文中國侯伯侔[16]矣。是後陪臣執政[17],大夫世祿[18],六卿[19]擅晉權,征伐會盟,威重於諸侯。及田常[20]殺簡公而相齊國,諸侯晏然[21]弗討,海內爭於戰功矣。三國[22]終之卒分晉,田和[23]亦滅齊而有之,六國之盛自此始。務在強兵並敵,謀詐用而從衡短長之說起[24]。矯稱蜂出[25],誓盟不信,雖置質剖符猶不能約束[26]也。秦始小國僻遠,諸夏賓[27]之,比於戎翟,至獻公[28]之後常雄諸侯。論秦之德義不如魯衛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晉之強也,然卒並天下,非必險固便形勢利[29]也,蓋若天[30]所助焉。

或曰:“東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31]。”夫作事者必於東南,收功實者常於西北。故禹興於西羌[32],湯起於亳[33],周之王也以豐、鎬[34]伐殷,秦之帝用雍州[35]興,漢之興自蜀漢[36]。

【註釋】

[1]《秦紀》:秦國史官記述的秦國史書。

[2]犬戎:西戎別名,又稱畎夷、昆夷、混夷、串夷,古時活動在今陝西省鳳翔縣以北一帶。幽王:西周末主名宮湦。公元前771年,犬戎入侵,幽王被殺於驪山,西周亡。

[3]洛邑:周初經營的東方軍事重鎮。西周亡,幽王子平王宜臼東遷洛邑,史稱東周。洛邑故城在今洛陽市西。

[4]秦襄公:秦開國君主,因護送周平王東遷洛邑有功,被封為諸侯,賜岐山以西之地。前777至前766年在位。

[5]西畤:秦襄公在西陲建置的祭祀白帝的神祠。畤,止也,神靈所棲止之處所。畤建於西陲邑故名西畤。漢置西縣,故城在今甘肅天水西南一百公里處鹽關堡東南的西漢水南岸。

[6]僭端見矣:越禮稱王的苗頭出現了。白帝是五天帝之一,秦襄公祭白帝表示直接繼承了天命,為稱王作準備,所以說“僭端見矣”。

[7]《禮》曰後二句:見《禮記·曲禮》,原文是“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諸侯方祀,祭山川”。

[8]先暴戾,後仁義:把暴戾放在第一位,把仁愛禮義放在後面。

[9]臚於郊祀:陳列祭天的禮儀。臚,陳列。郊祀,在郊外祭天。

[10]文公:秦襄公之子,他越過隴山進入關中,擊退犬戎,佔有岐山以西之地。前765至前716年在位。隴:指隴山,又稱隴坂、隴坻、隴首。隴山綿亙在今陝西省隴縣、寶雞以及甘肅省的清水、秦安一帶。

[11]攘:排斥,打擊。

[12]尊陳寶:陳寶是神雉名。秦文公在陳倉北坂,即寶雞山北坡建置寶雞神祠,製造神話說,有一隻神雉化成了寶石,秦得寶石當為帝王。寶雞地名由此而得。

[13]岐、雍:岐,即岐山,在陝西省鳳翔縣東。雍,即雍山,在鳳翔縣西。

[14]穆公:春秋五霸之一,前659年至前621年在位。秦穆公時,秦國佔有全部關隴之地,東邊國境線到了黃河岸邊。

[15]竟:通“境”。河:黃河。

[16]侔:平等,比肩。

[17]陪臣執政:指春秋後期,諸侯國政權落入卿大夫之手。諸侯國的卿大夫對天子稱陪臣,即臣之臣。

[18]世祿:世代相襲爵秩食祿。西周制度,卿大夫也是世襲。

[19]六卿:春秋末晉政權落入六卿之手,即韓、趙、魏、範、智、中行六家貴族。

[20]田常:齊大臣,相簡公,後又殺簡公立平公,專制齊政。

[21]晏然:安然,平靜。指不作出反應。

[22]三國:晉六卿互相兼併,後剩下韓、趙、魏三家,於公元前453年瓜分晉國,又於公元前403年正式稱諸侯。

[23]田和:田常曾孫,他奪取了姜齊政權。公元前386年,周安王承認田和為諸侯。

[24]謀詐句:這句是說,戰國時,列國間鉤心鬥角,用奇謀詐術取勝,從而產生了縱橫家。史稱縱橫家之說為長短說,西漢劉向校書時彙編成《戰國策》。

[25]矯稱蜂出:假傳命令的事件層出不窮。如信陵君竊符救趙,就是假傳王命奪了晉鄙軍。

[26]置質剖符猶不能約束:這句是說,戰國之世,儘管諸侯之間置質,君臣之間剖符,都不起約束作用。質,抵押。兩國間締約,常交換太子或大臣到對方以示信守叫置質。被質的太子叫質子,被質的大臣叫質臣。

[27]賓:通“擯”,排斥。

[28]獻公:前384至前362年在位。

[29]險固便形勢利:秦據關中,東伐諸侯居高臨下,地理形勢有利,險固予秦國以方便。

[30]天:《史記》中的“天”字有多種意義,一為自然之天,二為命運之天,三為有意志之天。這裡指有意志之天,同時含有形勢之意。秦得天之助,司馬遷反覆言之。如《魏世家贊》雲,“天方令秦平海內”云云。這裡指出秦非“德義”之邦,論兵力也不如三晉之強,但東方各國禮崩樂壞,人才西去,以至於在秦獻公之後,常稱雄諸侯,彷彿秦是得了天助一樣。由於司馬遷還不能用唯物史觀解釋秦並六國的原因,不免困惑而發出“蓋若天所助焉”的慨嘆。

[31]或曰後四句:按五行理論木、火、金、水、土五行應東、南、西、北、中五方,並與春、夏、秋、冬、閏相配合。因東與春相配,西與秋相配,所以說“東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熟[熟]”,用以解釋漢興起於西方。這是從歷史現象中演繹的唯心主義歷史觀,也是司馬遷時代學術界解釋歷史之變的一種理論。

[32]禹興於西羌:古史中的一種傳說。《夏本紀·正義》引《帝王紀》謂禹“本西夷人也”。揚雄《蜀王本紀》雲:“禹本汶山郡:廣柔縣人也,生於石紐。”汶山郡:漢武帝置,郡治汶江,在今四川省茂縣西北,本冉族地。冉以氐羌為主。

[33]亳:亳有四地,一在關中,三在河南。商丘東南稱南亳,商丘西北稱北亳,偃師市西有西亳。關中之亳,《殷本紀》三家注謂在上洛,即今陝西省丹鳳縣。這裡以關中之西亳為湯的發祥地。

[34]豐、鎬:文王營豐邑,武王營鎬邑,兩邑均在今西安市西。

[35]雍州:指關中地區。

[36]蜀漢:劉邦被項羽封為漢中王,擁有巴、蜀、漢中地。

【原文】

秦既得意[1],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為其有所刺譏也。《詩》《書》所以復見者,多藏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2]。然戰國之權變亦有可頗採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成功大[3]。傳曰“法后王”[4],何也?以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5]也。學者牽[6]於所聞,見秦在帝位日淺,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不敢道,此與以耳食[7]無異。悲夫!

餘於是因《秦記》,踵《春秋》之後[8],起周元王[9],表六國時事,訖二世[10],凡二百七十年[11],著諸所聞興壞之端[12]。後有君子,以覽觀焉。

【註釋】

[1]秦既得意:指秦得遂統一之志。《秦始皇本紀》載,始皇二十八年東巡,上琅邪山刻石頌功,“明得意”。

[2]具:完全。

[3]世異變,成功大:指秦順應事變,獲得成功。其語化自《韓非子·五蠢》,原文是:“時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

[4]傳曰“法后王”:傳,指《荀子·儒效篇》:“法后王,一制度。”又《荀子·非相篇》:“欲觀聖王之跡,則於其粲然者,后王是也。”司馬遷引此為重視秦朝的理論依據。

[5]議卑而易行:議論平易淺近容易遵行。

[6]學者:主要指那些高談闊論法先王堯舜的漢代儒生,特別是朝中博士先生,他們全盤否定秦朝,侷限在自己舊說裡跳不出來。牽:侷限。

[7]耳食:用耳朵吃飯(聽食)不知味,喻不切合實際。

[8]踵《春秋》之後:接續在孔子所著的《春秋》之後,即接在《十二諸侯年表》之後,因該表是表現《春秋》的。踵,腳後跟,引申為跟著、接續之意。

[9]周元王:名姬仁,前475至前469年在位。

[10]訖二世:指《六國年表》下限不止於秦統一的公元前221年,而訖於秦二世之亡的公元前207年,正是司馬遷“綜其終始”歷史觀的反映,以表現其憑恃暴力不能守國的觀點。秦二世,名胡亥,繼位三年(前209—前207)就亡了秦國。

[11]凡二百七十年:此舉成數。前475至前207年,實際為269年。凡,總共。

[12]興壞之端:成功與失敗的頭緒,即興亡經過及其原因。

【譯文】

太史公研讀《秦記》,看到上面記載犬戎部族擊敗殺死周幽王,周王室往東遷都到洛邑,秦襄公開始被封為諸侯,就建造西畤來侍奉天帝,這表明秦國越位犯上的苗頭已經顯現了。《禮經》上說:“天子才有權祭祀天地,諸侯只能祭祀本國封區內的名山大川。”當時,秦國夾雜著西戎北狄的民風習俗,把兇暴乖戾擺在前面,將仁德道義放在後頭,地位處在捍衛王室的臣屬行列,卻在祭祀規格上同天子平起平坐,君子對此感到後怕。到秦文公,越過隴山,驅逐戎狄,祭祀陳寶,開發了岐山到雍地這片地區,而秦穆公修明政治,把東部國境擴展到黃河西岸,就與齊桓公、晉文公這些中原霸主勢均力敵了。此後,家臣執掌國政,大夫世代保持政治地位,六卿獨攬晉國的大權,無論征伐還是會盟,威勢都在諸侯之上。到田常殺掉齊簡公而自任齊相,諸侯卻無動於衷不予討伐,這標誌著海內已經圍繞怎樣保持本國的軍事實力來爭鬥了。韓趙魏終於到最後瓜分晉國,田和也吞滅姜齊據為己有,六國並立的局面由此開始了。首要之務在於壯大軍事力量,兼併對方,因而權謀詐術得到普遍應用,合縱連橫的學說也相繼興起。各種謊言騙局蜂擁而出,誓詞盟約毫無誠意,即使互派人質,剖符為憑,還不能相互約束。秦國起初只是一個偏遠小國,中原各國都排斥它,把它比作戎狄。但從獻公以後,一直在諸侯中稱雄。論起秦國的德義,還不如魯衛兩國中那些兇暴乖戾的人;計量秦國的兵力,也不如三晉強大,最後卻吞併天下,這不一定就是因為秦國憑據天險,攻守方便,地理形勢非常有利;好像上天對它有所扶助似的。

有一種說法認為:“東方是萬物萌生的地方,西方是萬物最後成熟的地方。”據此看來,開創事業的人必定出現在東南,獲取勝利果實的人常常誕生在西北。所以,大禹在西羌勃興,成湯在亳地崛起,周人建立王朝是因為有豐鎬作根據地去討伐殷商,秦國完成帝業是由於有雍州當大本營才日益強大,漢朝興盛是從巴蜀漢中開始的。

秦國已經統一天下,就焚燒《詩》《書》,而各國國史被燒得更厲害,因為書中有諷刺譏笑秦國的地方。《詩》《書》之所以重新流傳於世,是收藏的人家很多,而各國國史專門收藏在周王室,因此一下子就全毀滅了。可惜呀!可惜呀!如今,只有《秦紀》傳下來,又不寫明日月,內容簡略也不完整。但是,戰國關於變通和應急的對策也有大量可以採用的,為什麼非上古不可呢?秦國奪取天下暴行很多,但能隨著時代的不同而相應調整對策,建樹的功業非常巨大。傳世的典籍強調說:“效法后王。”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后王距離自己近,當代民俗的變化也和后王那個時期差不多,道理講起來淺顯明白,容易推行。一般的讀書人侷限於平常聽到的那點東西,看見秦朝高居皇帝寶座的時間很短促,不考察它本身發展的全過程,就都恥笑它,這和用耳朵吃東西沒有什麼兩樣,真可悲呀!

我於是根據《秦紀》,接在《春秋》後面,上起周元王,列表編排六國發生的大小事件,下至秦二世,總共二百七十年,藉此顯示我所聞知的各種興盛衰敗的頭緒來。後世若有君子,請來閱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