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卷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表略)
《太史公自序》強調:“維高祖元功,輔臣股肱,剖符而爵,澤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殺身隕國。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以時為主,國經年緯,譜列漢初功臣一百四十三侯世系,反映漢初一百年間的政局變化。從漢初至太初百年之間,有一百三十七侯都犯法殞身或無後亡國,太初以後只剩了五侯,這是當時歷史中的一件大事。上古諸侯傳代數千年,漢初諸侯卻如此短促。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司馬遷究其原委,一方面是漢家德薄,法網日益嚴密;另一方面是諸侯子孫驕奢淫逸,觸犯刑律造成的。屬於前者,如坐酎金失侯,為太常犧牲不如令失侯,為太常酒酸失侯,不償人債過六月失侯,坐出國界失侯,坐買塞外禁物失侯,坐入上林謀盜鹿失侯,坐賣宅縣官故貴失侯,坐葬過律失侯等,皆罪之輕者,表而出之,譏漢家德薄。屬於犯重法者,如坐略人妻,坐殺人,坐祝詛,坐姦淫,坐大不敬,坐謀反等,總之,不守刑律胡為者,列表記載,供人自鏡。表序則從理論上總結西漢開國功臣侯及其子孫承襲的情況,揭示為政之道,要以仁義為本的政治思想。
【原文】
正義高祖初定天下,表明有功之臣而侯之,若蕭、曹等。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1],以德立宗廟定社稷曰勳,以言曰勞,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積日曰閱[2]。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3]。”始未嘗不欲固其根本,而枝葉稍陵夷衰微也。
【註釋】
[1]功有五品:人臣論功的五個品級,即勳、勞、功、伐、閱五等功臣。
[2]以德五句:言五等功臣為:安定宗廟社稷的叫作“勳”,建言有益於國的叫作“勞”,用武力立功的叫作“功”,為國家建立秩序叫作“伐”,長年累月積歷年資的叫作“閱”。伐閱:《漢書·車千秋傳》注云:“伐,積功也;閱,經歷也。”
[3]封爵之誓曰五句:授與封爵的誓詞說:“黃河不到乾枯如衣帶,泰山不到陵夷如磨刀石,你們的封國永遠安寧,傳給子子孫孫。”厲,通“礪”,磨刀石。《困學紀聞》引《楚漢春秋》雲,高祖封侯,賜丹書鐵券,曰:“使黃河如帶,泰山如礪,漢有宗廟,爾無絕世。”誓詞後兩句迥然不同,梁玉繩認為《史記》所載是呂太后篡改後的誓詞。
【原文】
餘讀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1],所以失之者,曰:異哉所聞!《書》曰“協和萬國”[2],遷於夏商,或數千歲[3]。蓋周封八百,幽、厲之後,見於《春秋》。《尚書》有唐虞之侯伯,歷三代千有餘載,自全以蕃衛天子,豈非篤於仁義,奉上法哉?漢興,功臣受封者百有餘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戶口可得而數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4]。後數世,民鹹歸鄉里,戶益息,蕭、曹、絳、灌之屬或至四萬[5],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孫驕溢[6],忘其先,淫嬖[7]。至太初百年之間,見侯五[8],餘皆坐法隕命亡國,秏[9]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無兢兢於當世之禁雲[10]。
【註釋】
[1]察其首封:研究漢高祖最初封侯的形勢。
[2]《書》曰句:引自《尚書·堯典》,原文作“協和萬邦”。“邦”字避漢高祖劉邦諱改。這句話是對上文“異哉所聞”作註釋,意思是說上古封侯多而小,漢初封侯少而大,所以侯國子孫驕奢失國。
[3]遷於夏商,或數千歲:指唐虞時代的諸侯,隨著時代的變遷,直到夏商依然為侯。例如,舜之後歷夏有虞,歷商有遂,歷周有滿、陳;皋陶之後,封英、六,直到春秋時才被滅亡;伯益佐禹,舜賜嬴姓,歷周有秦。這些古諸侯經歷了數千年。遷,移也。
[4]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查侯表,萬戶侯只有兩人,一平陽侯曹參萬六百戶,二留侯張良萬戶。一般是五六百戶至五千戶。
[5]戶益息,蕭、曹、絳、灌之屬或至四萬:戶口日益增加,蕭、曹、絳、灌等大侯戶口至武帝時有的達到了四萬戶。蕭,即酇侯蕭何;曹,平陽侯曹參;絳,絳侯周勃;灌,潁陰侯灌嬰。他們的封邑戶口日益增加。如平陽侯曹參初封一萬六百戶至武帝元鼎二年(前115)達二萬三千戶,約八十五年,增加一倍多。酇侯蕭何初封八千戶,至孝文後元四年(前160)達二萬六千戶,約四十年增加兩倍多。曲周侯酈商初封四千戶,至孝文後元六年(前158),達一萬八千戶,約四十年增加三倍多。
[6]驕溢:驕橫達到了極點。溢,滿,過度。《漢書·功臣表序》作“驕逸”,即驕奢淫逸,亦通。
[7]淫嬖:淫亂邪惡。
[8]見侯五:現存之侯有五,即平陽侯曹宗,曲周侯酈終根,陽河侯卞仁,戴侯秘蒙,汾陽侯靳石。另谷陵侯馮偃失載。其餘一百三十七侯皆失國。見,通“現”。按:張守節《正義》謂見侯五為“平陽侯曹宗,曲周侯酈終根,陽阿侯齊仁,戴侯秘蒙,谷陵侯馮偃”。以實校之,《正義》有誤。查《史》《漢》兩表,谷陵侯馮偃何時國除,兩書均失載,不應計入五侯之數。《史表》雲:“建元四年(前137),侯偃元年。”《漢表》雲:“建元四年,侯偃嗣。”五侯之數中應有汾陽侯靳石,《史》《漢》兩表均載太始四年(前93)失國。又“陽阿侯齊仁”,《史表》作:“陽河侯卞仁”,《漢表》作“陽河侯其仁”,這三種記載當以《史表》所載“陽河侯卞仁”為是。《正義》將“河”誤作“阿”,將“卞”誤作“齊”。《漢表》作“其”亦誤。
[9]秏:盡、無。
[10]罔亦少密兩句:罔,法網。這兩句,一方面批評武帝法網嚴密,另一方面批評漢代諸侯沒有一個兢兢業業遵守禁令的。
【原文】
居今之世,志[1]古之道,所以自鏡[2]也,未必盡同。帝王者各殊禮而異務[3],要以成功為統紀[4],豈可緄[5]乎?觀所以得尊寵及所以廢辱,亦當世得失之林也,何必舊聞?於是謹其終始[6],表其文,頗有所不盡本末[7];著其明,疑者闕之。後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覽焉。
【註釋】
[1]志:通“誌”,記住。
[2]自鏡:自我借鑑。
[3]禮:禮法。務:政務,政略。
[4]統紀:準則。
[5]緄:縫合。引申為強制捏合。帝王者……豈可緄乎,這幾句承上“志古自鏡”立論,意思是說:借鑑往古,為的是鞏固統治,並不是強要混同古今。
[6]謹其終始:指嚴肅認真地考察諸侯廢立的始末。謹:謹慎,嚴肅。
[7]本末:原委。這裡指譜表下限在太初,而太初後尚有五侯終始失載,故云不盡本末。
【譯文】
正義高祖剛剛平定天下,表明有功勞的臣子會封侯,像蕭何、曹參等等。
太史公說,古時人臣的功績有五等:依靠仁德安定國家的稱“勳”;依靠出謀劃策的稱“勞”;藉助武力的稱“功”;能為國家建立秩序的稱“伐”;憑藉資歷長短的稱“閱”。我朝的封爵誓詞上講:“即使黃河細得像衣帶,泰山平得像磨刀石了,你們的封國也會永遠安寧,還要把對你們的恩澤延及後代。”朝廷最初不是不想穩固這些功臣們的根本,但那些枝枝葉葉漸漸地衰微了。
我讀了有關高祖給功臣們的封侯的史料,考察了功臣侯們初次受封及他們後嗣失掉侯位的因由,認為這真是和我所聽到的傳聞不一樣!《尚書》說:“各個邦國都應協調和睦。”直到夏、商時代,有的邦國竟經歷了幾千年。周朝分封了八百個諸侯,經幽王、厲王之後,在《春秋》的記載上還能見得到。《尚書》上記載了唐堯、虞舜時的侯伯,經歷夏、商、週三代的千餘年,仍然保全著自己的地位而屏衛著天子。這難道還不是因為他們深信明義,遵奉君主的法令嗎?漢朝興起了,受到分封的功臣一百多人。當時,天下剛剛安定,以前那些大城名都的人口離散逃亡,可以統計的戶口不過原來的十之二三。因此,大侯的封戶不過萬戶,小的只有五六百戶。以後幾代,民眾都回歸故鄉了,戶口才日益繁衍起來。蕭何、曹參、周勃、灌嬰這些人的後裔有的封戶達到了四萬,小侯的封戶也增加了一倍,財產也像這樣不斷積累,他們確實富裕厚足了。於是,這些人的子孫驕傲自滿了,忘記了自己祖先創業的艱難,幹起了荒淫邪惡的勾當。從開始受封到太初時,只有百餘年的時間,而原來的侯爵保持至今的只剩下五家,其餘的都因犯法而喪命亡國,一下子就全完了。這有國家法網漸漸嚴密的緣故,然而他們自己也沒有小心翼翼地對待當世的禁令啊!
生活在今世,記住古代的道理是要把它當作鏡子來對照自己,可不一定今天就與古代完全一樣。帝王們完全可以根據不同的利益而採取不同的統治方法,主要還是以成就功業為原則,豈能完全一樣?觀察功臣侯門為什麼受到尊榮恩寵和為什麼受到廢黜羞辱,也是當今政治得失的經驗教訓,何必非得古代的傳聞!在此,我考察了功臣侯們的始末,把關於他們的文獻改列成下表,其中有些沒能完全弄清本末之處,就只記下那些比較可信的材料,對有疑問的地方就空著。不過,以後如果有人想繼續推究和說明其中的道理,這個表還是可以參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