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周紀一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至烈王七年
(前403—前369年)
起著雍攝提格(戊寅,前403年),盡玄黓困敦(壬子,前369年),凡三十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為《資治通鑑》開篇,記事起公元前403年,訖公元前369年,凡三十五年,當週威烈王二十三年至周烈王七年。本卷所載大事,主要有五個方面:其一,周威烈王冊封韓、趙、魏三家為諸侯,周王室丟失了名分,受到司馬光的批評,這標誌德義時代的終結,王室權威墜地。其二,韓、趙、魏三家滅智氏而分晉,智伯最強,卻恃才傲物,不修德義而亡,也受到了司馬光的批評。其三,魏文侯任賢使能而稱霸。吳起遇賢君得以發揮才智為國立功,帶兵打仗,天下無敵。後來,吳起遇昏君,聲名受誹謗,最終以悲劇結局。其四,寫魏武侯不立嫡子,死後諸子爭位導致魏國差點滅亡,說明家天下太子為國本的道理。其五,本卷穿插豫讓報知己,聶政刺韓相俠累,頌揚義士。總之,本卷記事以“德義”二字貫穿始終。
威烈王
二十三年(戊寅,前403年)
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
臣光曰: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何謂禮?紀綱是也。何謂分?君臣是也。何謂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眾,受制於一人,雖有絕倫之力,高世之智,莫不奔走而服役者,豈非以禮為之紀綱哉!是故天子統三公,三公率諸侯,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貴以臨賤,賤以承貴。上之使下猶心腹之運手足,根本之制支葉,下之事上猶手足之衛心腹,支葉之庇本根,然後能上下相保而國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職莫大於禮也。
文王序《易》,以乾、坤為首。孔子系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言君臣之位猶天地之不可易也。《春秋》抑諸侯,尊王室,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以是見聖人於君臣之際未嘗不惓惓也。非有桀、紂之暴,湯、武之仁,人歸之,天命之,君臣之分當守節伏死而已矣。是故以微子而代紂則成湯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吳則太伯血食矣。然二子寧亡國而不為者,誠以禮之大節不可亂也。故曰禮莫大於分也。
夫禮,辨貴賤,序親疏,裁群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別之,然後上下粲然有倫,此禮之大經也。名器既亡,則禮安得獨在哉!昔仲叔於奚有功於衛,辭邑而請繁纓,孔子以為不如多與之邑。惟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則國家從之。衛君待孔子而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為名不正則民無所措手足。夫繁纓,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細務也,而孔子先之。誠以名器既亂則上下無以相保故也。夫事未有不生於微而成於著,聖人之慮遠,故能謹其微而治之,眾人之識近,故必待其著而後救之;治其微則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則竭力而不能及也。《易》曰:“履霜堅冰至。”《書》曰:“一日二日萬幾。”謂此類也。故曰分莫大於名也。
嗚呼!幽、厲失德,周道日衰,綱紀散壞,下陵上替,諸侯專征,大夫擅政。禮之大體什喪七八矣,然文、武之祀猶綿綿相屬者,蓋以周之子孫尚能守其名分故也。何以言之?昔晉文公有大功於王室,請隧於襄王,襄王不許,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請焉!”文公於是懼而不敢違。是故以周之地則不大於曹、滕,以周之民則不眾於邾、莒,然歷數百年,宗主天下,雖以晉、楚、齊、秦之強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至於季氏之於魯,田常之於齊,白公之於楚,智伯之於晉,其勢皆足以逐君而自為,然而卒不敢者,豈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誅之也。今晉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晉國,天子既不能討,又寵秩之,使列於諸侯,是區區之名分復不能守而並棄之也。先王之禮於斯盡矣!
或者以為當是之時,周室微弱,三晉強盛,雖欲勿許,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晉雖強,苟不顧天下之誅而犯義侵禮,則不請於天子而自立矣。不請於天子而自立,則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禮義而徵之。今請於天子而天子許之,是受天子之命而為諸侯也,誰得而討之!故三晉之列於諸侯,非三晉之壞禮,乃天子自壞之也。烏呼!君臣之禮既壞矣,則天下以智力相雄長,遂使聖賢之後為諸侯者,社稷無不泯絕,生民之類糜滅幾盡,豈不哀哉!
【語譯】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公元前403年)
本年起始冊命晉國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
臣司馬光評論說:臣聽說天子職掌的事務,沒有什麼比禮還要重大的;說到禮,沒有什麼比規定上下名分更重大的;說到名分,沒有什麼比名位更重要的。什麼是禮呢?作為規矩法度的紀綱就是禮。什麼叫名分呢?君臣上下就是名分。什麼叫名位呢?公、侯、卿、大夫就是名位。
全天下廣闊的疆土,生活著的億萬民眾,都要接受天子一個人的統治,即使有超凡絕倫的氣力,蓋過一世之人的才智,沒有不為天子奔走服役的,難道不是用禮的紀綱維繫嗎?所以天子統帶三公,三公率領諸侯,諸侯制控卿大夫,卿大夫治理士人和庶民。尊貴的高高在上,臨視低賤的,而低賤的奉承尊貴的;在上位的指使在下位的,如同心腹使喚手腳動作、樹根樹幹控制樹枝樹葉一樣;而下位的事奉在上位的,如同手腳護衛心腹、樹枝樹葉庇廕樹幹樹根一樣。只有這樣,才能上下相保,國家才能得到治理、安定。所以說天子的職事沒有比維護禮更重要的啊!
周文王編次《周易》卦位,把乾、坤兩卦放在首位,孔子作《繫辭傳》說:“天高地低,乾尊坤卑的地位便安定了;地卑天尊已經排定,天貴地賤也就定位了。”這就是說君在上臣在下的位置如同天尊地卑一樣是不可改變的。《春秋》貶抑諸侯,尊重王室,周王室的勢力雖已衰微,而地位仍在諸侯之上,由此可見聖人對君臣的上下關係從來都是念念不忘的。如果沒有像夏桀、商紂的殘暴,商湯、周武王的仁厚,人心歸附,天意安排,君與臣的名分,只能是君辱臣死而已。所以如果讓微子啟替代紂為商王的話,那麼成湯就永遠是商的祖先,享受與天同樣的祭祀,如果以季札為吳國國君,那麼太伯就永遠被供奉在宗廟享受血食。然而這兩個人寧願亡國也不做國君的原因,實在是因為禮的規矩不可以被擾亂。所以說,禮之中沒有什麼比上下名分更重要的。
禮,是用來分辨貴賤等級,序列親疏關係,裁定一切事物,規定各種事務的,沒有名號就無法稱謂,沒有器物就不能顯現,所以用名號來稱呼,用器物來分別,然後上下尊卑井然有序,這就是禮的大義。如果名號和器物都拋棄了,那麼禮制又怎麼能夠獨自存在呢?先前仲叔於奚有功於衛國,他辭去賞賜給他的食邑,而請求賞一個馬腹帶上的裝飾繁纓。孔子認為寧可多賞給他食邑,只有名號和器物不可以隨便給人,這是國君要牢牢掌管的。如果政治權力丟失了,那麼國家隨後將被滅亡。衛國國君把國政交給孔子治理,孔子要做的首先就是正名分,認為名分不正則民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說到繁纓,只是一個小器物,而孔子十分珍惜它;正名分,只是一件小事務,而孔子卻要首先實行它。實在是因為如果把名分和器物的規矩搞混亂了,那麼君臣上下的正常關係就不可能保持啊。一切事物沒有不是從細微處發生而日益壯大的。聖人考慮長遠,所以才能謹慎地在事態隱微時就治理它;一般人的見識淺薄,所以一定要等到事態顯現之後才去救治它。在隱微時就著手治理,那麼用力少而功效大;在顯現時才去救治,那麼竭盡力量也往往不能奏效。《周易》說:“當踩在下霜的地面時,就知道結冰的嚴寒快到了。”《尚書》說:“每天都有隱微的苗頭髮生。”說的就是這類情況。所以說名分之中沒有什麼比名位更重大的。
唉!周幽王、周厲王失去大德,周朝的政治一天天衰敗,綱紀破壞,居下位的侵凌居上位的,居上位的權力衰落,諸侯專擅征伐大權,大夫專擅諸侯的國政,禮制的規範十之七八已經喪失。然而周文王、周武王的宗廟祭祀仍能綿綿不斷,原因是周朝的子孫們還能恪守名分啊。為什麼這樣說呢?從前,晉文公為周王室立有大功,向周襄王請求死後能像周王一樣享用由隧道下葬棺柩的禮儀,周襄王不允許,說:“這是下葬天子的規矩啊。沒有取代周室的德行而有兩個天子,這也是叔父你所厭惡的。不然的話,叔父你自己在轄地上挖一條下葬的隧道,又何必來請示呢!”晉文公因此惶懼而不敢違抗。所以,論周王的轄地不比曹國、滕國大,說到周王的民眾不比邾國、莒國多,然而經歷了幾百年,仍舊為天下宗主,即使像晉、楚、齊、秦那樣的強國也不敢侵凌它,是什麼原因呢?只是因為名分還存在的緣故啊。
說到魯國的季氏、齊國的田常、楚國的白公、晉國的智伯,他們的勢力都足以驅逐國君而自立,然而最終沒敢這樣做,難道是他們勢力不夠或於心不忍嗎?只不過是懼怕冒犯名分而招致全天下的共同討伐啊。現如今晉國大夫侵凌、蔑視他們的國君,瓜分晉國,天子既不能討伐他們,反而寵愛、授給他們爵秩,讓他們位列諸侯,就這樣,周王連這一點點名分也守不住,把它丟棄了,先王的禮制也就完全喪失了。
有人認為那個時候周王室衰微積弱,三晉韓、趙、魏強大力盛,雖然想不給他們名號,但哪能做得到呢?這種說法大錯特錯。韓、趙、魏雖然強盛,假如他們不顧忌全天下人的誅討而侵犯禮,那麼就不會向周天子請示而直接自立為諸侯。不向周天子請示而自立,那就成為犯上作亂的悖逆之臣。天下如果有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國君,一定會尊奉禮而征討他們。如今是他們請示了周天子而得到允許,接受天子的冊命被立為諸侯,誰也不能夠去討伐他們了。所以韓、趙、魏列為諸侯,不是韓、趙、魏破壞了禮制,而是周天子自己破壞了禮制。唉!君臣上下的禮制已經破壞了,那麼天下的人就以智謀實力互相爭雄爭長了。於是使聖賢的後代原來為諸侯的,國家沒有不被滅亡的,天下民眾離散死亡差不多了,這難道不使人哀痛嗎!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公元前403年周烈王冊命韓、趙、魏三家為諸侯,為《資治通鑑》的開端。“臣光曰”批評周天子丟失名分,是德義時代的終結。)
初,智宣子將以瑤為後,智果曰:“不如宵也。瑤之賢於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鬢長大則賢,射御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慧則賢,強毅果敢則賢。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賢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誰能待之?若果立瑤也,智宗必滅。”弗聽,智果別族於太史,為輔氏。
趙簡子之子,長曰伯魯,幼曰無恤。將置後,不知所立。乃書訓戒之辭於二簡,以授二子曰:“謹識之!”三年而問之,伯魯不能舉其辭;求其簡,已失之矣。問無恤,誦其辭甚習,求其簡,出諸袖中而奏之。於是簡子以無恤為賢,立以為後。
簡子使尹鐸為晉陽,請曰:“以為繭絲乎?抑為保障乎?”簡子曰:“保障哉!”尹鐸損其戶數。簡子謂無恤曰:“晉國有難,而無以尹鐸為少,無以晉陽為遠,必以為歸。”
及智宣子卒,智襄子為政,與韓康子、魏桓子宴於藍臺。智伯戲康子而侮段規。智國聞之,諫曰:“主不備難,難必至矣!”智伯曰:“難將由我。我不為難,誰敢興之!”對曰:“不然。《夏書》有之:‘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夫君子能勤小物,故無大患。今主一宴而恥人之君相,又弗備,曰‘不敢興難’,無乃不可乎!蚋、蟻、蜂、蠆,皆能害人,況君相乎!”弗聽。
智伯請地於韓康子,康子欲弗與。段規曰:“智伯好利而愎,不與,將伐我,不如與之。彼狃於得地,必請於他人;他人不與,必向之以兵。然則我得免於患而待事之變矣。”康子曰:“善。”使使者致萬家之邑於智伯。智伯悅。又求地於魏桓子,桓子欲弗與。任章曰:“何故弗與?”桓子曰:“無故索地,故弗與。”任章曰:“無故索地,諸大夫必懼;吾與之地,智伯必驕。彼驕而輕敵,此懼而相親;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長矣。《周書》曰:‘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主不如與之,以驕智伯,然後可以擇交而圖智氏矣,奈何獨以吾為智氏質乎!”桓子曰:“善。”復與之萬家之邑一。
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於趙襄子,襄子弗與。智伯怒,帥韓、魏之甲以攻趙氏。襄子將出,曰:“吾何走乎?”從者曰:“長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罷力以完之,又斃死以守之,其誰與我!”從者曰:“邯鄲之倉庫實。”襄子曰:“浚民之膏澤以實之,又因而殺之,其誰與我!其晉陽乎,先主之所屬也,尹鐸之所寬也,民必和矣。”乃走晉陽。
三家以國人圍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沈灶產蛙,民無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韓康子驂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也。絺疵謂智伯曰:“韓、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絺疵曰:“以人事知之。夫從韓、魏之兵以攻趙,趙亡,難必及韓、魏矣。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城不沒者三版,人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無喜志,有憂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絺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讒人欲為趙氏遊說,使主疑於二家而懈於攻趙氏也。不然,夫二家豈不利朝夕分趙氏之田,而欲為危難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對曰:“臣見其視臣端而趨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絺疵請使於齊。
趙襄子使張孟談潛出見二子,曰:“臣聞唇亡則齒寒。今智伯帥韓、魏以攻趙,趙亡則韓、魏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謀洩,則禍立至矣。”張孟談曰:“謀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傷也!”二子乃潛與張孟談約,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殺守堤之吏,而決水灌智伯軍。智伯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大敗智伯之眾,遂殺智伯,盡滅智氏之族。唯輔果在。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勝德也。夫才與德異,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謂之賢,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聰察強毅之謂才,正直中和之謂德。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雲夢之竹,天下之勁也,然而不矯揉,不羽括,則不能以入堅。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鎔範,不砥礪,則不能以擊強。是故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凡取人之術,苟不得聖人、君子而與之,與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則?君子挾才以為善,小人挾才以為惡。挾才以為善者,善無不至矣;挾才以為惡者,惡亦無不至矣。愚者雖欲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勝,譬如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決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為害豈不多哉!夫德者人之所嚴,而才者人之所愛。愛者易親,嚴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於才而遺於德。自古昔以來,國之亂臣,家之敗子,才有餘而德不足,以至於顛覆者多矣,豈特智伯哉!故為國為家者苟能審於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後,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語譯】
起初,智宣子將以兒子智瑤為繼承人,族人智果說:“不如智宵。智瑤超過別人有五個方面,他不如別人只有一個方面。鬢髮好看身材高大超過別人,射箭駕車力氣大超過別人,技能全面嫻熟超過別人,巧於文辭能言善辯超過別人,剛強果斷超過別人。有這些優點卻不仁愛寬厚。智瑤用這五個方面的優勢欺壓人而卻不仁愛寬厚,還有誰能夠寬容他?如果立智瑤為繼承人,智氏宗族一定遭到滅亡。”智宣子不聽從智果的意見。智果便在掌管族氏的太史那裡另外登記了族氏,叫作輔氏。
趙簡子的兒子,長子名叫伯魯,幼子名叫無恤,趙簡子將要確立繼承人,不知道立誰為好,便把訓誡寫在兩個竹簡上,分別交給兩個兒子,說道:“認真記住這誡辭。”過了三年問他們,伯魯不能背誦出訓誡的文辭;要他交出書寫訓誡的竹簡,伯魯已經丟失了。再問無恤,無恤流利地背誦了訓誡;要他交出竹簡,他在衣袖裡拿出來交給趙簡子。於是趙簡子認為無恤賢能,確立他作為繼承人。
趙簡子委派尹鐸去治理晉陽,尹鐸請示問道:“是要像抽取繭絲一樣,不停地徵收百姓的賦稅呢?還是像築堡壘屏障一樣,不斷地加固它,使百姓財物日益豐厚呢?”趙簡子回答說:“那就築堡壘屏障吧!”尹鐸便減少晉陽的居民戶數,以減少稅額。趙簡子對無恤說:“晉國一旦有危難,你一定不要小看尹鐸,不要認為晉陽遠,一定要把它當作依靠。”
智宣子死了之後,智襄子掌管國家政事,有一次,他與韓康子、魏桓子在藍臺宴會。智伯瑤戲弄韓康子而且侮辱韓康子的家相段規。智果聽到這件事,便規勸智伯瑤說:“您不防備禍難,禍難一定要到來!”智伯瑤回答說:“禍難將由我發起。我不發起禍難,誰敢興起禍難!”智果又說:“不是這樣。《夏書》裡說:‘一個人有了多次失誤,就埋下了積怨,難道積怨是明顯地產生嗎?積怨是悄悄發生的。’君子能在小事上謹慎,就能避免大的禍難。現今主公在一次宴會上就羞辱了別人家的君和相,而又不防備,還說‘誰敢興起禍難’,恐怕是不可以的吧!蜹、蟻、蜂、蠆這些小蟲都能毒害人,何況是人家的君和相呢!智伯瑤沒有聽取。”
智伯瑤向韓康子索要土地,韓康子不想給他。段規說:“智伯貪利而且固執,不給他土地,他就要侵伐我們,不如給他土地。他得了土地而貪婪傲慢,一定還會向別人索要土地;別人不給,他一定對其用兵強取,然後,我們能夠免除禍患而等待事態的變化。”康子說:“好。”就派使者割讓給智伯萬家的縣邑。智伯很高興,又向魏桓子索要土地,魏桓子不想給。魏桓子的相任章說:“為什麼不給他?”桓子說:“無緣無故索要土地,所以不給。”任章說:“智伯無緣無故索要土地,各位大夫必然懼怕;我們給了智伯土地,他一定驕傲。他驕傲而後輕敵,各位大夫卻因懼怕而互相團結;以互相團結的兵眾對付輕敵的人,智氏的命運一定不會長久。《周書》上說:‘要想打敗他,一定要先輔助他;要想取得,一定要先給予。’您不如給他土地,以使智伯驕慢,然後我們可以選擇同盟而圖謀智伯。為什麼要把我們魏氏當作智伯的箭靶子呢!”魏桓子說:“很好。”這樣魏桓子又給了智伯一萬家的縣邑。
智伯又向趙襄子索要蔡、皋狼兩邑的土地,趙襄子不給他。智伯大怒,率領韓、魏的甲卒進攻趙氏。襄子將要出逃,問身邊的人:“我到哪裡去呢?”隨從的人說:“長子縣路程最近,而且城牆厚實完好。”襄子說:“那裡的民眾竭盡全力修築好城邑,又要他們拼死命去守護它,還有誰會與我同心同力!”隨從的人又說:“邯鄲的倉庫充實,可以到那裡去。”襄子說:“榨取了人民的脂膏而充實了倉庫,又因倉庫充實而讓戰爭殺死他們,還有誰會與我同心同力!恐怕還是去晉陽好,先主囑咐過的,尹鐸治理寬厚,那裡的民眾一定團結。”於是便逃往晉陽。
智伯、魏桓子、韓康子三家聯合包圍並放水淹灌晉陽,晉陽城牆沒有被淹沒的只剩下三版六尺高,城中的爐灶被淹沒並聚集了青蛙,城裡的民眾卻沒有背叛的意思。智伯乘車察看水勢,魏桓子為他御車,韓康子手持武器坐在車子的右邊為驂乘。智伯得意地說:“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滅亡別人的國家。”魏桓子聽了這話後,用胳膊肘頂觸了一下韓康子,韓康子也用腳踩了一下魏桓子的腳背,因為汾水可以淹灌魏氏的安邑,而絳水可引去淹灌韓氏的平陽城。絺疵對智伯說:“韓、魏一定會反叛。”智伯問道:“你怎麼知道他們要反叛?”絺疵說:“從人情事理推知的。我們脅迫韓、魏的兵眾隨從我們攻打趙氏,趙氏滅亡後,災難一定會轉到韓、魏頭上。現在我們約定戰勝了趙氏,三家瓜分趙氏的土地,晉陽城牆沒有淹浸的只剩三版六尺高,城裡的人宰食馬肉,晉陽城的投降指日可待,而韓康子、魏桓子卻沒有高興的表情,反而有憂慮的神色,這不是反叛的跡象又是什麼呢?”第二天,智伯把絺疵的話告訴了韓康子、魏桓子,他們兩人聽了之後說:“這是說壞話的人在替趙氏遊說,使大夫您懷疑我們兩家,而鬆懈對趙氏的圍攻。不是這樣的,我們兩家難道對早晚都會到手的趙氏土地不關心,而要想去做危險又不可能成功的事嗎?”韓康子、魏桓子出來後,絺疵進去對智伯說:“主公為什麼把我的話告訴他們二人?”智伯回答說:“你怎麼知道的?”
絺疵說:“我見他們二人打量我之後迅速地走開了,這是他們猜到我已察覺到了他們的想法的緣故。”智伯依然滿不在乎。絺疵便請求出使到齊國去。
趙襄子派自己的宰臣張孟談為使,暗地裡出城見韓康子、魏桓子,說:“我聽說唇亡齒寒。現今智伯率領韓、魏攻擊趙氏,趙氏滅亡了,就要輪到韓、魏了。”韓康子、魏桓子說:“我們心裡明白是這樣,但是恐怕要做的事情還沒有成算,計謀就洩露了,那樣禍患立刻就會來臨。”張孟談說:“謀劃出自你們二位大夫之口,入於我的耳,這有什麼妨害?”韓康子、魏桓子便暗中與張孟談約定了行動的日期,送張孟談回到晉陽城。趙襄子在夜裡派人殺死了守堤的官吏,決堤放水淹灌智伯的軍隊。智伯的軍隊忙於救水而散亂,韓、魏軍從側翼攻擊智伯軍,趙襄子率領士卒進擊智伯軍的前鋒,把智伯的部眾打得大敗,殺了智伯,誅滅智氏全族。只有輔果因別立了族氏而得以保全。
臣司馬光評論說:智伯的滅亡,是因為他的才幹超過了品德。說到才與德是一個人兩種不同的屬性,而世俗的人沒有誰能分辨,把才和德一併稱之為賢,這正是把人看錯的原因。耳聰目明、性情剛強果決叫有才能,性情正直、中庸和順叫有品德。才能是品德的憑藉,品德是才能的統帥。雲夢澤出產的竹箭,是天下最強勁的好箭,然而箭桿不經過揉曲矯直,不安箭翎,不制括端,那麼就不可能射穿堅硬的東西。棠溪出產的鐵劍,是天下最銳利的寶劍,然而不經鑄造,不經磨礪,就不能擊刺強韌的東西。因此,才德全備的人稱之為聖人,才德兩缺的人稱之為愚人,品德多於才能的人稱之為君子,才能多於品德的人稱之為小人。大體說來選取人才的原則是,假使不能有聖人、君子這樣的人才供選取,與其得到小人,不如得到愚人。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君子憑藉才能而行善,小人憑藉才能而作惡。憑藉才能做善事的,善事沒有做不到的;憑藉才能做惡事的,惡事也沒有做不到的。愚人雖想做不善的事,但他的智力不周全,才能不勝任,做不了惡,這如同尚在哺育幼子的母狗衝擊人,人們能夠制服它。小人的智力足以做成奸邪之事,勇力足以造成橫暴,這是猛虎增添翅膀,他們的危害難道不是更大嗎!品德是人們所敬重的,才能是人們所愛慕的;愛慕的東西人們容易去親近它,敬重的事物人們容易疏遠它,因此考察人才的人多數被才能所矇蔽而對品德不留意。從古到今,邦國的亂臣,家庭的敗子,他們都是才能有餘而品德不足,以致亡國敗家的實在太多了,難道只是智伯這一個人嗎?所以治國理家的人如果能夠明察才能與品德的區分,並知道把哪個放在首位,哪個放在後邊,那麼,哪有看錯人的事發生呢?
(以上為第二部分,追書公元前453年,韓、趙、魏三家共滅智伯而分晉。至此,晉六卿只剩韓、趙、魏三家。繼以“臣光曰”評論作結,指出智氏之滅,德不繼其才故也,是以德重於才。)
三家分智氏之田。趙襄子漆智伯之頭,以為飲器。智伯之臣豫讓欲為之報仇,乃詐為刑人,挾匕首,入襄子宮中塗廁。襄子如廁心動,索之,獲豫讓。左右欲殺之,襄子曰:“智伯死無後,而此人慾為報仇,真義士也,吾謹避之耳。”乃舍之。豫讓又漆身為癩,吞炭為啞,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趙孟,必得近幸。子乃為所欲為,顧不易邪?何乃自苦如此!求以報仇,不亦難乎?”豫讓曰:“不可!既已委質為臣,而又求殺之,是二心也。凡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者也。”襄子出,豫讓伏於橋下。襄子至橋,馬驚,索之,得豫讓,遂殺之。
襄子為伯魯之不立也,有子五人,不肯置後。封伯魯之子於代,曰代成君,早卒,立其子浣為趙氏後。襄子卒,弟桓子逐浣而自立,一年卒。趙氏之人曰:“桓子立非襄主意。”乃共殺其子,復迎浣而立之,是為獻子。獻子生籍,是為烈侯。魏斯者,魏桓子之孫也,是為文侯。韓康子生武子,武子生虔,是為景侯。
【語譯】
韓、趙、魏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趙襄子把智伯的頭顱塗上油漆,作為飲酒的器皿。智伯的家臣豫讓想替智伯報仇,於是扮成受了刑罰的犯人,帶著匕首,混進趙襄子的住宅中塗刷廁所。趙襄子走進廁所時,心中有異樣的感覺,便讓人搜查廁所,抓到了豫讓。趙襄子身邊的人想要殺死豫讓,趙襄子說:“智伯死了沒有後代,這個人想為他報仇,是真正的義士啊,我小心迴避他罷了。”於是放走了豫讓。豫讓又在身上塗上油漆長滿癩瘡,把炭吞進咽喉變成啞巴,在市上乞討,他的妻子也認不出來。他後來在市上乞討時,遇見了朋友,認出了他,朋友為他的慘狀而哭泣,說:“憑你的才能,臣服而事奉趙襄子,一定會得到親近寵信,你就這樣去做你想報仇的事,難道不是很容易嗎?你何必自討苦吃成這樣?還想報仇,不是很難的嗎!”豫讓說:“既然捨身做了人家的臣屬,而又想要殺死人家,這就是懷有二心啊,凡是我已經做過的都是堂堂正正的事,這是極難做到的。然而我之所以要這樣做,就是要讓天下後世做了人臣而又懷二心的人感到慚愧。”有一天趙襄子外出,豫讓埋伏在橋下。當趙襄子到了橋上時,拉車的馬驚恐起來,趙襄子搜查出豫讓,終於把他殺了。
趙襄子因為哥哥伯魯沒有被立為主君,自己雖然有五個兒子,但不肯確立自己的兒子為繼承人,就封伯魯的兒子在代地,稱為代成君。代成君死得早,又立代成君的兒子浣作為趙氏的繼承人。趙襄子死了之後,趙襄子的弟弟桓子驅逐浣而自立為趙氏主君,一年之後便死了。趙氏的族人說:“桓子自立不是趙襄子主君的本意。”於是,便共同殺死了桓子的兒子,又迎接浣回來為趙氏主君,浣就是趙獻子。獻子生趙籍,趙籍就是趙烈侯。魏斯,是魏桓子的孫子,他就是魏文侯。韓康子生武子,武子生虔,虔就是韓景侯。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豫讓為知己報仇,趙襄子讓國。)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為師。每過段幹木之廬必式。四方賢士多歸之。
文侯與群臣飲酒,樂,而天雨,命駕將適野。左右曰:“今日飲酒樂,天又雨,君將安之?”文侯曰:“吾與虞人期獵,雖樂,豈可無一會期哉!”乃往,身自罷之。
韓借師於魏以伐趙。文侯曰:“寡人與趙,兄弟也,不敢聞命。”趙借師於魏以伐韓,文侯應之亦然。二國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以講於己也,皆朝於魏。魏於是始大於三晉,諸侯莫能與之爭。
使樂羊伐中山,克之,以封其子擊。文侯問於群臣曰:“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謂仁君!”文侯怒,任座趨出。次問翟璜,對曰:“仁君。”文侯曰:“何以知之?”對曰:“臣聞君仁則臣直。曏者任座之言直,臣是以知之。”文侯悅,使翟璜召任座而反之,親下堂迎之,以為上客。
文侯與田子方飲,文侯曰:“鐘聲不比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曰:“臣聞之,君明樂官,不明樂音。今君審於音,臣恐其聾於官也。”文侯曰:“善。”
子擊出,遭田子方於道,下車伏謁。子方不為禮。子擊怒,謂子方曰:“富貴者驕人乎?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亦貧賤者驕人耳,富貴者安敢驕人!國君而驕人則失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失其國者未聞有以國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聞有以家待之者也。夫士貧賤者,言不用,行不合,則納履而去耳,安往而不得貧賤哉!”子擊乃謝之。
文侯謂李克曰:“先生嘗有言曰:‘家貧思良妻,國亂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則璜,二子何如?”對曰:“卑不謀尊,疏不謀戚。臣在闕門之外,不敢當命。”文侯曰:“先生臨事勿讓!”克曰:“君弗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李克出,見翟璜。翟璜曰:“今者聞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誰為之?”克曰:“魏成。”翟璜忿然作色曰:“西河守吳起,臣所進也。君內以鄴為憂,臣進西門豹。君欲伐中山,臣進樂羊。中山已拔,無使守之,臣進先生。君之子無傅,臣進屈侯鮒。以耳目之所睹記,臣何負於魏成!”李克曰:“子言克於子之君者,豈將比周以求大官哉?君問相於克,克之對如是。所以知君之必相魏成者,魏成食祿千鍾,什九在外,什一在內,是以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幹木。此三人者,君皆師之;子所進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惡得與魏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對,願卒為弟子。”
吳起者,衛人,仕於魯。齊人伐魯,魯人慾以為將,起取齊女為妻,魯人疑之,起殺妻以求將,大破齊師。或譖之魯侯曰:“起始事曾參,母死不奔喪,曾參絕之;今又殺妻以求為君將,起,殘忍薄行人也!且以魯國區區而有勝敵之名,則諸侯圖魯矣。”起恐得罪。聞魏文侯賢,乃往歸之。文侯問諸李克,李克曰:“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弗能過也。”於是文侯以為將,擊秦,拔五城。
起之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為?”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疽,其父戰不旋踵,遂死於敵。吳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燕湣公薨,子僖公立。
二十四年(己卯,前402年)
王崩,子安王驕立。
盜殺楚聲王,國人立其子悼王。
【語譯】
魏文侯尊崇卜子夏、田子方為老師,每次車駕經過段幹木的廬舍前一定手扶車軾俯首致敬,因此四方賢士多來歸服他。
魏文侯與眾臣一起喝酒,十分快樂,這時天卻下起雨來,魏文侯命令車駕趕往郊外。他身邊的人都說:“今天飲酒正快樂,何況天又下起了雨,主君您想去哪裡?”魏文侯說:“我已和管山林的虞官約定了要打獵,即使現在很快樂,但怎麼可以失約呢?”於是乘車前去,親自告訴管山林的虞官因為下雨取消打獵。
韓國派人向魏國借兵要攻打趙國,魏文侯說:“我與趙國是兄弟之邦,不能答應你們的要求。”趙國派人向魏國借兵去攻打韓國,魏文侯也像回答韓國的請求一樣回答趙國。韓、趙二國的使者都氣憤地離開魏國。不久都明白了魏文侯對鄰國的友好,便都朝服魏國。魏國於是便在三晉中開始當了老大,諸侯國沒有誰能與他爭雄。
魏文侯派樂羊去攻打中山國,滅了中山,把它封給自己的兒子擊。魏文侯問臣子們:“我是怎樣的國君?”臣子們都回答說:“是仁愛的國君。”任座說:“國君您取得了中山,不把它封給您的弟弟而把它封給自己的兒子,怎麼能說是仁愛的國君!”魏文侯聽了十分憤怒,任座趕快退出朝堂。魏文侯接著問翟璜,翟璜回答說:“是仁愛的國君。”魏文侯說:“你憑什麼知道我是仁愛的國君?”翟璜回答說:“我聽說國君仁愛臣子就正直。剛才任座的話是那樣的正直,我由此知道您是仁愛的國君。”魏文侯聽後十分高興,便派翟璜去將任座請回朝堂,並親自下堂迎接任座,待他為上客。
魏文侯與田子方一起飲酒,魏文侯說:“鐘聲好像不和諧,編鐘左邊的音偏高。”田子方聽後發笑。文侯問:“你笑什麼?”田子方說:“我聽說,國君應當明察追究樂官,不必去審訂樂音。現今國君您對樂音明察秋毫,我擔心您放鬆對樂官的管理。”文侯說:“你說得好。”
魏文侯的兒子擊一次外出,在路上遇見了田子方,便下車拜見問好。田子方不回禮,子擊憤怒地對田子方說:“是富貴的人以傲慢待人呢?還是貧賤的人以傲慢待人呢?”田子方說:“只能是貧賤的人才可以傲慢待人罷了,富貴的人怎麼敢以傲慢待人!身為國君而以傲慢待人就會失去國家,身為大夫而以傲慢待人就會失去家邦。失去國家的人沒有聽說有人以國家之禮對待他,失去家庭的人沒有聽說有人拿家庭之禮對待他。至於貧賤之士,他們的言論不被採用,他們的行事不合要求,就穿上鞋子一走了之,走到哪裡都少不了的不就是貧賤罷了。”子擊這才向田子方道歉。
魏文侯對李克說:“先生你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家貧時依靠賢良的妻子,國亂時依靠賢能的丞相。’現今選擇一位丞相不是魏成就是翟璜,這兩位哪個更好些?”李克回答說:“卑下的人不參與尊長的事務,疏遠的人不參與親近的事務。我遠在宮廷之外,不敢參與評論。”魏文侯說:“先生你對國家大事可不要推讓!”李克說:“這是主君不詳細考察的緣故啊。對於臣下,平時要了解他所親近的人,富有時要了解他所相交的人,顯達時要了解他所舉薦的人,卑賤時要了解他不謀求鑽營,貧困時要了解他不貪取財物。瞭解這五個方面就足以選定丞相了,哪裡還要等我李克來插嘴!”魏文侯說:“先生你回府上休息吧,我的丞相已經選定了。”李克退出後,遇見翟璜。翟璜說:“剛才聽說主君請先生去商議選擇丞相的事,究竟哪一位被選定?”李克說:“魏成。”翟璜聽後憤憤不平變了臉色,說:“西河的守令吳起,是我推薦任用的。主君擔憂國內的鄴,我推薦了西門豹。主君想要攻伐中山國,我舉用樂羊。中山攻克之後,缺一個守護的人,我舉用先生你。主君的兒子沒有老師輔導,我舉薦了屈侯鮒。以這些大家聽得見看得見的事實,我哪一點不如魏成呢!”李克說:“你之所以在主君面前推薦我李克,難道是要結黨營私謀取大權嗎?主君現在向我李克詢問誰可以當丞相,我李克就是如此回答的。我之所以能知道主君他一定會任用魏成為丞相,是因為魏成的食祿有千鍾,其中十分之九使用在外結交賢士,只有十分之一使用在家內做生活費用。因此他在東邊結交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幹木,這三個人,主君都把他們尊為老師。你所舉薦的五個人,主君都把他們當作臣子。你怎能與魏成相比!”翟璜聽後慚愧地踱步兩次拜謝說:“我翟璜是個粗鄙的人,剛才對話失禮,希望終身做先生的學生!”
吳起是衛國人,在魯國做官。齊國攻魯國,魯國想任用吳起為將,但是吳起娶了齊國女子為妻,魯國人起了疑心,吳起就殺了妻子來換取擔任魯國的將軍,他把齊軍打得大敗。有人向魯侯說他的壞話:“吳起最初事奉曾參,母親死了也不回家去守喪,曾參於是與吳起絕交趕走了他;現今他又殺了妻子來換取擔任您的將帥。吳起,是一個殘忍刻薄的人!何況以小小的魯國竟有戰勝敵國的聲名,那麼諸侯國就會合謀來攻伐魯國了。”吳起知道後恐怕招致罪過,聽說魏文侯賢明,於是前往歸附他。魏文侯向李克詢問吳起的為人,李克說:“吳起這個人貪婪而又好女色,然而用兵打仗,就是司馬穰苴也不能超過他。”於是魏文侯以吳起為將,攻打秦國,攻取了五座城。
吳起做了將軍,他和最下級的士兵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飯。睡覺時不鋪置床蓆,行軍時不騎馬不乘車,親自揹負糧食,與士兵同甘共苦。有個士兵患癰疽,吳起為他吮吸膿血。那個士兵的母親聽到這個消息悲傷哭泣。有人問她:“你的兒子是普通士兵,而將軍親自為他吸吮癰疽膿血,還哭什麼呢?”士兵的母親說:“不是這樣。從前吳公吸他父親的膿疽,他父親作戰時勇往直前,從不退卻,被敵人殺死。吳公現在又吸吮我兒子的膿疽,我不知道兒子又將死在哪裡,因此為他哭泣。”
燕湣公死了,他的兒子僖公繼立。
周威烈王二十四年(己卯,公元前402年)
周威烈王死了,他的兒子安王姬驕繼位。
強盜殺死楚國聲王,楚國人擁立聲王的兒子為悼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魏文侯勵精圖治,選擇賢相良將。)
安王
元年(庚辰,前401年)
秦伐魏,至陽孤。
二年(辛巳,前400年)
魏、韓、趙伐楚,至桑丘。
鄭圍韓陽翟。
韓景侯薨,子烈侯取立。
趙烈侯薨,國人立其弟武侯。
秦簡公薨,子惠公立。
三年(壬午,前399年)
王子定奔晉。
虢山崩,壅河。
四年(癸未,前398年)
楚圍鄭。鄭人殺其相駟子陽。
五年(甲申,前397年)
日有食之。
三月,盜殺韓相俠累。俠累與濮陽嚴仲子有惡。仲子聞軹人聶政之勇,以黃金百溢為政母壽,欲因以報仇。政不受,曰:“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及母卒,仲子乃使政刺俠累。俠累方坐府上,兵衛甚眾,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因自皮面決眼,自屠出腸。韓人暴其屍於市,購問,莫能識。其姊嫈聞而往,哭之曰:“是軹深井裡聶政也!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絕從。妾奈何畏歿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遂死於政屍之旁。
六年(乙酉,前396年)
鄭駟子陽之黨弒繻公,而立其弟乙,是為康公。
宋悼公薨,子休公田立。
八年(丁亥,前394年)
齊伐魯,取最。
鄭負黍叛,復歸韓。
九年(戊子,393年)
魏伐鄭。
晉烈公薨,子孝公傾立。
十一年(庚寅,前391年)
秦伐韓宜陽,取六邑。
初,田常生襄子盤,盤生莊子白,白生太公和。是歲,齊田和遷齊康公於海上,使食一城,以奉其先祀。
十二年(辛卯,前390年)
秦、晉戰於武城。
齊伐魏,取襄陽。
魯敗齊師於平陸。
十三年(壬辰,前389年)
秦侵晉。
齊田和會魏文侯、楚人、衛人於濁澤,求為諸侯。魏文侯為之請於王及諸侯,王許之。
【語譯】
周安王元年(庚辰,公元前401年)
秦國進犯魏國,進軍到了陽孤。
周安王二年(辛巳,公元前400年)
魏、韓、趙聯合攻打楚國,攻進桑丘。
鄭國圍攻韓國的陽翟。
韓景侯死了,他的兒子取繼位,是為韓烈侯。
趙烈侯死了,趙國人立他的弟弟繼位,是為趙武侯。
秦簡公死了,他的兒子惠公繼位。
周安王三年(壬午,公元前399年)
王子姬定出奔到晉國。
虢山崩塌,堵塞黃河。
周安王四年(癸未,公元前398年)
楚軍圍攻鄭國,鄭國人殺死了國相駟子陽。
周安王五年(甲申,公元前397年)
發生了日食。
三月,強盜刺殺了韓國的國相俠累。俠累與濮陽人嚴仲子有仇。嚴仲子聽說軹邑人聶政勇敢,便以黃金一百鎰送給聶政的母親祝壽,想依靠聶政去報仇。聶政不接受,說:“老母在世,我聶政不敢把自身許諾給別人!”等到聶政的母親死了,嚴仲子就派聶政去刺殺俠累。俠累正坐在相府廳堂上,衛護的士兵很多,聶政徑直衝上臺階,殺死了俠累,並用刀挖出自己的眼睛,剖腹出腸。韓國人將他的屍體暴露在街市上,懸賞徵求辨識的人,沒有人能夠辨認出來。聶政的阿姊聶嫈聽到消息後前往暴屍的街市,撫著屍體哭泣說:“這是軹邑深井裡的聶政,他因為我還在人世的緣故,所以傷害自己來斷絕線索。我怎能因怕死被殺頭,就永遠埋沒我賢弟的聲名呢!”於是就自殺,死在了聶政屍體的旁邊。
周安王六年(乙酉,公元前396年)
鄭國駟子陽的黨徒殺死鄭繻公,擁立繻公的弟弟乙,即鄭康公。
宋悼公死了,他的兒子田繼位為宋休公。
周安王八年(丁亥,公元前394年)
齊國攻打魯國,佔領了最地。
鄭國的負黍背叛鄭國,重新歸附韓國。
周安王九年(戊子,公元前393年)
魏國攻打鄭國。
晉烈公死了,他的兒子傾繼位為晉孝公。
周安王十一年(庚寅,公元前391年)
秦國攻打韓國的宜陽,奪取了六個邑的地方。
當初,田常生了襄子田盤,田盤生了莊子田白,田白生了太公田和。這一年,齊國的田和把齊康公遷徙到海上,給了他一座城的食邑,用以供奉祭祀他的姜氏先人。
周安王十二年(辛卯,公元前390年)
秦國和晉國在武城開戰。
齊國攻打魏國,佔領了襄陵。
魯國軍隊在平陸擊敗了齊軍。
周安王十三年(壬辰,公元前389年)
秦國侵犯魏國的陰晉。
齊國的田和,在濁澤會見魏文侯、楚國人、衛國人,請求列為諸侯。魏文侯替田和向周安王及其他諸侯請求,周安王答應了這一請求。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周安王之時,魏文侯任賢使能,稱霸諸侯。)
十五年(甲午,前387年)
秦伐蜀,取南鄭。
魏文侯薨,太子擊立,是為武侯。
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謂吳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修,禹滅之。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之。商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殺之。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敵國也!”武侯曰:“善。”
魏置相,相田文。吳起不悅,謂田文曰:“請與子論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秦兵不敢東鄉,韓、趙賓從,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居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子乎,屬之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屬之子矣!”
久之,魏相公叔尚魏公主而害吳起。公叔之僕曰:“起易去也。起為人剛勁自喜。子先言於君曰:‘吳起,賢人也,而君之國小,臣恐起之無留心也。君盍試延以女,起無留心,則必辭矣。’子因與起歸而使公主辱子,起見公主之賤子也,必辭,則子之計中矣。”公叔從之,吳起果辭公主。魏武侯疑之而未信,起懼誅,遂奔楚。
楚悼王素聞其賢,至則任之為相。起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鬥之士,要在強兵,破遊說之言從橫者。於是南平百越,北卻三晉,西伐秦,諸侯皆患楚之強,而楚之貴戚大臣多怨吳起者。
秦惠公薨,子出公立。
趙武侯薨,國人復立烈侯之太子章,是為敬侯。
韓烈侯薨,子文侯立。
十六年(乙未,前386年)
初命齊大夫田和為諸侯。
趙公子朝作亂,奔魏,與魏襲邯鄲,不克。
十七年(丙申,前385年)
秦庶長改逆獻公於河西而立之;殺出子及其母,沈之淵旁。
齊伐魯。
韓伐鄭,取陽城;伐宋,執宋公。
齊太公薨,子桓公午立。
十九年(戊戌,前383年)
魏敗趙師於兔臺。
二十年(己亥,前382年)
日有食之,既。
二十一年(庚子,前381年)
楚悼王薨,貴戚大臣作亂,攻吳起,起走之王屍而伏之。擊起之徒因射刺起,並中王屍。既葬,肅王即位,使令尹盡誅為亂者,坐起夷宗者七十餘家。
二十二年(辛丑,前380年)
齊伐燕,取桑丘。魏、韓、趙伐齊,至桑丘。
二十三年(壬寅,前379年)
趙襲衛,不克。
齊康公薨,無子,田氏遂並齊而有之。
是歲,齊桓公亦薨,子威王因齊立。
二十四年(癸卯,前378年)
狄敗魏師於澮。
魏、韓、趙伐齊,至靈丘。
晉孝公薨,子靖公俱酒立。
【語譯】
周安王十五年(甲午,公元前387年)
秦國攻打蜀國,奪取了南鄭。
魏文侯死了,太子擊繼位,這就是武侯。
魏武侯坐船沿西河順流而下,船行駛到河的中流時,魏武侯對吳起說:“華山、黃河天險堅固,多麼美好啊,真是魏國的大寶!”吳起回答說:“國家的大寶在於施行德政,而不在於依靠天險。古代三苗氏,西有洞庭湖,東有彭蠡澤,但不施行德義,夏禹把它滅亡了。夏桀所統治的疆域,東邊有黃河、濟水,西邊有華山,伊闕山在它的南邊,羊腸坂在它的北面,但不實行仁政,商湯就把他放逐了。商紂的國境內,西邊有孟門山,東邊有太行山,常山在它的北境,黃河流經它的南境,但施政不仁德,周武王就把他殺了。由此看來,國家的大寶在於施行德政而不在於依靠山河天險。假使主君你不施行德政,那麼這船中的人都是敵國人呢!”武侯說:“這話說得很好。”
魏國任用田文為相。吳起不高興,對田文說:“請允許我同你比比功績可以嗎?”田文說:“行。”吳起說:“統帥全國的軍隊,使士兵作戰英勇,視死如歸,敵國不敢來侵犯,你能和我比嗎?”田文說:“我不如你。”吳起又說:“管理眾多的官員,安定廣大百姓,使府庫充實,你能和我比嗎?”田文回答說:“我不如你。”吳起接著又說:“守衛西河,秦國的軍隊不敢向東進攻魏國,韓、趙兩國都來臣服,你能和我比嗎?”田文說:“我不如你。”吳起說:“這三個方面你都不如我,而官職地位卻在我之上,這是為什麼?”田文說:“主君年少,國家不穩定,大臣們不親近,老百姓猜疑不安,在這樣的時候,是把相的職務交給你,還是交給我呢?”吳起沉默了一陣說:“該交給你!”
過了很長時間,魏國的國相公叔痤娶公主為妻,他想陷害吳起。公叔痤的僕人說:“除掉吳起很容易。吳起為人剛愎自用。相公你到主君面前說:‘吳起是賢能的人,而主君你的國家小,我擔心吳起沒有長遠留在魏國的想法,主君你何不用招他為婿的辦法試一試。吳起如果沒有留在魏國的想法,那就一定會推辭的。’相公你便邀請吳起一塊兒回家,讓公主羞辱你。吳起看見公主如此看不起相公你,就一定會辭謝娶公主為妻,那麼相公你的計謀就成功了。”公叔痤聽從了僕人的計策,吳起果然推辭娶公主為妻。魏武侯懷疑吳起,因此不信任他,吳起擔心被殺頭,便投奔楚國。
楚悼王一向聽說吳起賢能,吳起到了楚國就被任用為國相。吳起嚴明法律,審理政令,除去冗雜的官員,廢除疏遠公族的爵祿,用來撫慰士卒,實施強國戰略,破除遊說之士宣揚的合縱連橫言論。於是在南方平定了百越,在北方逼退三晉,向西方攻伐秦國,諸侯各國都害怕楚國的強大,但楚國國內的貴戚和大臣多怨恨吳起。
秦惠公死了,他的兒子出公繼位。
趙武侯死了,趙國人又擁立趙烈侯的太子章,即趙敬侯。
韓烈侯死了,他的兒子文侯繼位。
周安王十六年(乙未,公元前386年)
這一年冊命齊國大夫田和為諸侯。
趙國的公子朝作亂,出奔到魏國,夥同魏國偷襲邯鄲,沒有成功。
周安王十七年(丙申,公元前385年)
秦國名叫改的庶長到河西迎接秦靈公的兒子,將其立為國君,即秦獻公。秦獻公殺了出子和他的母親,把屍體沉沒在深潭裡。
齊國攻打魯國。
韓國攻打鄭國,奪取了陽城;又攻打伐宋國,逮捕了宋公。
齊太公田和死了,他的兒子桓公田午繼位。
周安王十九年(戊戌,公元前383年)
魏國軍隊在兔臺打敗了趙國軍隊。
周安王二十年(己亥,公元前382年)
發生日全食。
周安王二十一年(庚子,公元前381年)
楚悼王死了。楚國貴戚大臣們作亂,吳起遭到圍攻。吳起奔走伏臥在楚悼王屍體旁,攻擊吳起的人用亂箭射擊,吳起和楚悼王屍體都中了箭。喪葬完畢,楚肅王即位,命令令尹將作亂的人全都殺掉,因攻打吳起而被誅滅宗族的有七十餘家。
周安王二十二年(辛丑,公元前380年)
齊國攻打燕國,奪取了桑丘。魏、韓、趙三國救燕攻打齊國,也進兵到了桑丘。
周安王二十三年(壬寅,公元前379年)
趙國偷襲衛國,沒能取勝。
齊康公死了,沒有兒子,姜氏至此滅亡,田氏於是取代姜氏佔有齊國。
這一年,田氏齊桓公也死了,他的兒子田因齊繼位。
周安王二十四年(癸卯,公元前378年)
狄人在澮地打敗了魏國軍隊。
魏、韓、趙攻打齊國,到達靈丘。
晉孝公死了,他的兒子晉靖公名叫俱酒的繼位為國君。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吳起在魏而魏強,功高遭忌而奔楚,楚悼王任吳起為相,推行改革,以悲劇終。田氏代姜姓為齊諸侯。)
二十五年(甲辰,前377年)
蜀伐楚,取茲方。
子思言苟變於衛侯曰:“其才可將五百乘。”公曰:“吾知其可將,然變也嘗為吏,賦於民而食人二雞子,故弗用也。”子思曰:“夫聖人之官人,猶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長,棄其所短,故杞梓連抱而有數尺之朽,良工不棄。今君處戰國之世,選爪牙之士,而以二卵棄干城之將,此不可使聞於鄰國也。”公再拜曰:“謹受教矣!”
衛侯言計非是,而群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曰:“以吾觀衛,所謂‘君不君,臣不臣’者也!”公丘懿子曰:“何乃若是?”子思曰:“人主自臧,則眾謀不進。事是而臧之,猶卻眾謀,況和非以長惡乎!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悅人贊己,闇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諛求容,諂莫甚焉。君暗臣諂,以居百姓之上,民不與也。若此不已,國無類矣!”
子思言於衛侯曰:“君之國事將日非矣!”公曰:“何故?”對曰:“有由然焉。君出言自以為是,而卿大夫莫敢矯其非;卿大夫出言亦自以為是,而士庶人莫敢矯其非。君臣既自賢矣,而群下同聲賢之,賢之則順而有福,矯之則逆而有禍,如此則善安從生!《詩》曰:‘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魯穆公薨,子共公奮立。
韓文侯薨,子哀侯立。
二十六年(乙巳,前376年)
王崩,子烈王喜立。
魏、韓、趙共廢晉靖公為家人而分其地。
【語譯】
周安王二十五年(甲辰,公元前377年)
蜀國攻打楚國,奪取了茲方。
子思在衛侯面前舉薦苟變說:“他的才幹可以統帥五百乘兵車。”衛侯說:“我知道他可當將領,可是苟變曾經做過官吏,他收取百姓的賦稅,竟然白吃民家兩個雞蛋,因此我沒有任用他。”子思說:“聖人任人為官,就像匠人用木料,要用他的長處,揚棄他的短處。即使是良好的杞梓樹有幾人合抱那麼粗大,可也有幾尺的朽材,而精良的工匠也不拋棄它。現在主君你身處大混亂環境,選拔爪牙要有勇武的人才,卻因為白吃兩個雞蛋而拋棄能捍衛國家的將才,這樣可笑的事不可讓鄰國知道。”衛侯再三拜謝說:“恭敬地接受你的教誨。”
衛侯說的計謀不對,可是臣子們卻隨聲附和,如出一口。子思說:“在我看來,衛國就是所謂的‘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的情況!”公丘懿子說:“何至於這樣?”子思說:“人主自以為謀略高明,眾人就不會說話。即使人主的謀略是對的,也會堵塞言路,更何況是使人附和自己錯誤的謀略,這豈不是助長邪惡嗎?不考察事理的對錯只喜歡別人吹捧自己,沒有比這更糊塗的了;做臣子的不忖度事理的對與錯,只一味奉承以求得寵愛,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主君糊塗而臣子拍馬屁,如此君臣高居在百姓之上,民眾是不會支持這樣的國家的。這樣的情況不停止,國家就要滅亡了!”
子思對衛侯說:“主君的國家將一天天壞下去!”衛侯說:“什麼緣故呢?”子思回答說:“這是有原因的。主君你說話自以為是,而卿大夫們沒有誰敢糾正你說得不對的地方;卿大夫們說話也自以為是,而士庶平民沒有誰敢糾正他們說得不對的地方。既然君臣都自以為是,那民眾也就同聲讚揚君臣。讚揚君臣,順從而有福,糾正錯誤便違逆而有禍。像這樣,良好的政治又從哪裡產生!《詩經》說:‘都說自己是聖人,誰能辨明烏鴉的雄與雌?’這說的大概也就像主君的君臣吧!”
魯穆公死了,他的兒子奮繼位為魯共公。
韓文侯死了,他的兒子哀侯繼位。
周安王二十六年(乙巳,公元前376年)
周安王死了,他的兒子喜繼位,是為周烈王。
魏、韓、趙共同廢掉晉靖公,使他成為平民,並瓜分了他的土地。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衛國君臣渾渾噩噩,坐以待亡。魏、韓、趙三家滅晉後嗣。)
烈王
元年(丙午,前375年)
日有食之。
韓滅鄭,因徙都之。
趙敬侯薨,子成侯種立。
三年(戊申,前373年)
燕敗齊師於林狐。
魯伐齊,入陽關。
魏伐齊,至博陵。
燕僖公薨,子桓公立。
宋休公薨,子闢公立。
衛慎公薨,子聲公訓立。
四年(己酉,前372年)
趙伐衛,取都鄙七十三。
魏敗趙師於北藺。
五年(庚戌,前371年)
魏伐楚,取魯陽。
韓嚴遂弒哀侯,國人立其子懿侯。初,哀侯以韓廆為相而愛嚴遂,二人甚相害也。嚴遂令人刺韓廆於朝,廆走哀侯,哀侯抱之。人刺韓廆,兼及哀侯。
魏武侯薨,不立太子,子罃與公中緩爭立,國內亂。
六年(辛亥,前370年)
齊威王來朝。是時周室微弱,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天下以此益賢威王。
趙伐齊,至鄄。
魏敗趙師於懷。
齊威王召即墨大夫,語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毀言日至。然吾使人視即墨,田野闢,人民給,官無事,東方以寧。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萬家。召阿大夫,語之曰:“自子守阿,譽言日至。吾使人視阿,田野不闢,人民貧餒。昔日趙攻鄄,子不救;衛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幣事吾左右以求譽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嘗譽者。於是群臣聳懼,莫敢飾詐,務盡其情,齊國大治,強於天下。
楚肅王薨,無子,立其弟良夫,是為宣王。
宋闢公薨,子剔成立。
七年(壬子,前369年)
日有食之。
王崩,弟扁立,是為顯王。
魏大夫王錯出奔韓。公孫頎謂韓懿侯曰:“魏亂,可取也。”懿侯乃與趙成侯合兵伐魏,戰於濁澤,大破之,遂圍魏。成侯曰:“殺罃,立公中緩,割地而退,我二國之利也。”懿侯曰:“不可。殺魏君,暴也;割地而退,貪也。不如兩分之。魏分為兩,不強於宋、衛,則我終無魏患矣。”趙人不聽。懿侯不悅,以其兵夜去。趙成侯亦去。罃遂殺公中緩而立,是為惠王。
太史公曰:魏惠王之所以身不死、國不分者,二國之謀不和也。若從一家之謀,魏必分矣。故曰:“君終,無適子,其國可破也。”
【語譯】
周烈王元年(丙午,公元前375年)
發生日食。
韓國滅亡鄭國,於是遷都到鄭國都城新鄭。
趙敬侯死,他的兒子種繼位為趙成侯。
周烈王三年(戊申,公元前373年)
燕國在林狐打敗了齊國軍隊。
魯國攻打齊國,進入陽關。
魏國攻打齊國,抵達博陵。
燕僖公死了,他的兒子桓公繼位。
宋國休公死了,他的兒子闢公繼位。
衛慎公死了,他的兒子訓繼位為衛聲公。
周烈王四年(己酉,公元前372年)
趙國攻打衛國,奪取都鄙大小城邑七十三個。
魏國在北藺打敗了趙國軍隊。
周烈王五年(庚戌,公元前371年)
魏國攻打楚國,奪取了魯陽。
韓國人嚴遂殺了韓哀侯,韓國人立哀侯的兒子為韓懿侯。當初,哀侯任用韓廆為相而又寵愛嚴遂,於是韓廆、嚴遂兩人爭權互生仇恨。嚴遂派刺客在朝堂上刺殺韓廆,韓廆奔向哀侯,哀侯抱住韓廆,刺殺了韓廆,也一併殺了哀侯。
魏武侯死了,沒有立太子,武侯的兒子罃與公仲緩爭奪君位,國內大亂。
周烈王六年(辛亥,公元前370年)
齊威王朝見周烈王。這時王室衰微,諸侯沒有誰來朝見的,只有齊國來朝見周王,天下的人更加認為齊威王賢明。
趙國攻打齊國,進兵到了鄄地。
魏國在懷地打敗了趙國軍隊。
齊威王召見即墨大夫,對他說:“自從你在即墨任職以來,說你的壞話天天都能聽到。然而我派人到即墨巡視,看到田野開闢出來,人民生活富足,官府廉明,東方得以安寧。你是不奉承我身邊的人以求得到幫助啊!”於是將食邑萬戶封給即墨大夫。齊威王又召見阿邑大夫,對他說:“自從你掌管阿邑以來,讚譽你的話天天都聽得到。我派人巡視阿地,看到的是田野沒有開闢,人民貧窮飢餓。前些時趙國進攻鄄地,你不去救援;衛國佔領了薛陵,你竟然不知道。你是用豐厚的財物賄賂我身邊的人以求得讚譽!”當天,烹殺了阿邑大夫以及身邊曾經讚譽阿邑大夫的人。於是臣子們十分驚恐,沒有誰再敢作偽欺詐,都能竭誠供職,齊國因此得到大治,稱強於天下。
楚肅王死了,沒有兒子,國人擁立了他的弟弟良夫,這就是楚宣王。
宋闢公死了,他的兒子叫剔成的繼位。
周烈王七年(壬子,公元前369年)
發生日食。
周烈王死了,他的弟弟姬扁繼位,這就是周顯王。
魏國大夫王錯逃奔到韓國。公孫頎對韓懿侯說:“魏國內亂,可以去攻取它。”懿侯便與趙成侯聯合出兵攻打魏國,在濁澤開戰,大敗魏軍,幷包圍了魏國都城。趙成侯說:“把罃殺了,立公中緩(即公子緩),要魏國割讓土地,我們就可退兵,這是我們韓、趙兩國共同的利益啊!”韓懿侯說:“不能這樣。殺魏君,是殘暴的行為;要魏國割讓土地我們才退兵,這是貪心的表現。不如把魏國一分為二,這樣,它就不會比宋、衛小國強,那麼我們就再也不會有來自魏國的禍患了。”趙成侯不同意這個辦法。韓懿侯很不高興,把他的軍隊連夜撤走。趙成侯也帶領自己的軍隊撤離魏國。罃便殺了公中緩自立為國君,他就是魏惠王。
太史公說:魏惠王之所以未被殺死、國家也沒有被瓜分,原因是韓、趙兩國的謀略不一致。假如依從一家的謀略,魏國必然被瓜分了。所以說:“國君死後,沒有嫡生子,他的國家是可以滅亡的。”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周烈王初年,魏武侯死後,因為沒有立嫡,諸子爭位而內亂,魏國差一點被韓、趙瓜分。)
【語譯】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公元前403年)
本年起始冊命晉國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
臣司馬光評論說:臣聽說天子職掌的事務,沒有什麼比禮還要重大的;說到禮,沒有什麼比規定上下名分更重大的;說到名分,沒有什麼比名位更重要的。什麼是禮呢?作為規矩法度的紀綱就是禮。什麼叫名分呢?君臣上下就是名分。什麼叫名位呢?公、侯、卿、大夫就是名位。
全天下廣闊的疆土,生活著的億萬民眾,都要接受天子一個人的統治,即使有超凡絕倫的氣力,蓋過一世之人的才智,沒有不為天子奔走服役的,難道不是用禮的紀綱維繫嗎?所以天子統帶三公,三公率領諸侯,諸侯制控卿大夫,卿大夫治理士人和庶民。尊貴的高高在上,臨視低賤的,而低賤的奉承尊貴的;在上位的指使在下位的,如同心腹使喚手腳動作、樹根樹幹控制樹枝樹葉一樣;而下位的事奉在上位的,如同手腳護衛心腹、樹枝樹葉庇廕樹幹樹根一樣。只有這樣,才能上下相保,國家才能得到治理、安定。所以說天子的職事沒有比維護禮更重要的啊!
周文王編次《周易》卦位,把乾、坤兩卦放在首位,孔子作《繫辭傳》說:“天高地低,乾尊坤卑的地位便安定了;地卑天尊已經排定,天貴地賤也就定位了。”這就是說君在上臣在下的位置如同天尊地卑一樣是不可改變的。《春秋》貶抑諸侯,尊重王室,周王室的勢力雖已衰微,而地位仍在諸侯之上,由此可見聖人對君臣的上下關係從來都是念念不忘的。如果沒有像夏桀、商紂的殘暴,商湯、周武王的仁厚,人心歸附,天意安排,君與臣的名分,只能是君辱臣死而已。所以如果讓微子啟替代紂為商王的話,那麼成湯就永遠是商的祖先,享受與天同樣的祭祀,如果以季札為吳國國君,那麼太伯就永遠被供奉在宗廟享受血食。然而這兩個人寧願亡國也不做國君的原因,實在是因為禮的規矩不可以被擾亂。所以說,禮之中沒有什麼比上下名分更重要的。
禮,是用來分辨貴賤等級,序列親疏關係,裁定一切事物,規定各種事務的,沒有名號就無法稱謂,沒有器物就不能顯現,所以用名號來稱呼,用器物來分別,然後上下尊卑井然有序,這就是禮的大義。如果名號和器物都拋棄了,那麼禮制又怎麼能夠獨自存在呢?先前仲叔於奚有功於衛國,他辭去賞賜給他的食邑,而請求賞一個馬腹帶上的裝飾繁纓。孔子認為寧可多賞給他食邑,只有名號和器物不可以隨便給人,這是國君要牢牢掌管的。如果政治權力丟失了,那麼國家隨後將被滅亡。衛國國君把國政交給孔子治理,孔子要做的首先就是正名分,認為名分不正則民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說到繁纓,只是一個小器物,而孔子十分珍惜它;正名分,只是一件小事務,而孔子卻要首先實行它。實在是因為如果把名分和器物的規矩搞混亂了,那麼君臣上下的正常關係就不可能保持啊。一切事物沒有不是從細微處發生而日益壯大的。聖人考慮長遠,所以才能謹慎地在事態隱微時就治理它;一般人的見識淺薄,所以一定要等到事態顯現之後才去救治它。在隱微時就著手治理,那麼用力少而功效大;在顯現時才去救治,那麼竭盡力量也往往不能奏效。《周易》說:“當踩在下霜的地面時,就知道結冰的嚴寒快到了。”《尚書》說:“每天都有隱微的苗頭髮生。”說的就是這類情況。所以說名分之中沒有什麼比名位更重大的。
唉!周幽王、周厲王失去大德,周朝的政治一天天衰敗,綱紀破壞,居下位的侵凌居上位的,居上位的權力衰落,諸侯專擅征伐大權,大夫專擅諸侯的國政,禮制的規範十之七八已經喪失。然而周文王、周武王的宗廟祭祀仍能綿綿不斷,原因是周朝的子孫們還能恪守名分啊。為什麼這樣說呢?從前,晉文公為周王室立有大功,向周襄王請求死後能像周王一樣享用由隧道下葬棺柩的禮儀,周襄王不允許,說:“這是下葬天子的規矩啊。沒有取代周室的德行而有兩個天子,這也是叔父你所厭惡的。不然的話,叔父你自己在轄地上挖一條下葬的隧道,又何必來請示呢!”晉文公因此惶懼而不敢違抗。所以,論周王的轄地不比曹國、滕國大,說到周王的民眾不比邾國、莒國多,然而經歷了幾百年,仍舊為天下宗主,即使像晉、楚、齊、秦那樣的強國也不敢侵凌它,是什麼原因呢?只是因為名分還存在的緣故啊。
說到魯國的季氏、齊國的田常、楚國的白公、晉國的智伯,他們的勢力都足以驅逐國君而自立,然而最終沒敢這樣做,難道是他們勢力不夠或於心不忍嗎?只不過是懼怕冒犯名分而招致全天下的共同討伐啊。現如今晉國大夫侵凌、蔑視他們的國君,瓜分晉國,天子既不能討伐他們,反而寵愛、授給他們爵秩,讓他們位列諸侯,就這樣,周王連這一點點名分也守不住,把它丟棄了,先王的禮制也就完全喪失了。
有人認為那個時候周王室衰微積弱,三晉韓、趙、魏強大力盛,雖然想不給他們名號,但哪能做得到呢?這種說法大錯特錯。韓、趙、魏雖然強盛,假如他們不顧忌全天下人的誅討而侵犯禮,那麼就不會向周天子請示而直接自立為諸侯。不向周天子請示而自立,那就成為犯上作亂的悖逆之臣。天下如果有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國君,一定會尊奉禮而征討他們。如今是他們請示了周天子而得到允許,接受天子的冊命被立為諸侯,誰也不能夠去討伐他們了。所以韓、趙、魏列為諸侯,不是韓、趙、魏破壞了禮制,而是周天子自己破壞了禮制。唉!君臣上下的禮制已經破壞了,那麼天下的人就以智謀實力互相爭雄爭長了。於是使聖賢的後代原來為諸侯的,國家沒有不被滅亡的,天下民眾離散死亡差不多了,這難道不使人哀痛嗎!
【點評】
司馬光論名分。周威烈王冊命韓、趙、魏三家為諸侯,王室名分喪失。《資治通鑑》以周威烈王冊命韓、趙、魏三家為諸侯開端,突顯司馬光名分不可丟失的歷史觀,故以“臣光曰”評論為述史起筆。幽厲之後,周王室東遷,王室權威式微,東周襄、惠之後,王室權威進一步衰落。周威烈王冊命韓、趙、魏三家為諸侯,名分丟失,王權墜地,德義終結,暴力滋起,歷史時勢為之一變,也就是由春秋時代進入戰國時代。“臣光曰”之後,追述三家分晉,在公元前453年,也就是說,冊命三家為諸侯,已由三家分晉註定了。暴力取代了德義,周王室名分不守是沒辦法的事,也可以說是用手中的名分換取苟延殘喘。“臣光曰”講的是大道理,周威烈王遵守的是現實,即便是做傀儡,也還有一個王室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