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卷
晉紀十八
晉成帝鹹康四年至七年
(338—341年)
起著雍閹茂(戊戌,338年),盡重光赤奮若(辛丑,341年),凡四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338年,訖公元341年,凡四年,當晉成帝(司馬衍)鹹康四年至鹹康七年。本卷所載大事,主要有五個方面:其一,段遼滅亡。遼西鮮卑人段部首領段遼常與遼東鮮卑慕容部首領慕容皝相攻,慕容皝稱王后,便向後趙稱藩,於公元318年滅段遼。其二,李壽稱帝,改國號為“漢”。其三,拓跋什翼犍繼位代王。公元338年,代王拓跋翳槐病重,命立其弟拓跋什翼犍為代王。拓跋什翼犍繼立後,始置百官,分掌眾務,制定反逆、殺人、奸盜之法,號令嚴明,政事清簡,百姓安居,國勢強盛,四境擴大,南臨陰山,北盡沙漠,有部眾數十萬人。其四,東晉王導去世。王導歷任東晉元、明、成三帝,官至大司馬、丞相。曾受命參加平定華軼、徐龕、王敦、蘇峻、祖約之亂;曾兩次接受遺命,擔任輔國重臣,深得信任,尤為成帝司馬衍敬重。主政期間,率領南遷士族,聯合江南豪門望族,共同維持東晉穩定。其五,東晉冊封前燕主慕容皝大將軍、燕王,以其世子慕容俊為東夷校尉、左賢王。
顯宗成皇帝中之下(一)
鹹康四年(戊戌,338年)
春,正月,燕王皝遣都尉趙槃如趙,聽師期。趙王虎將擊段遼,募驍勇者三萬人,悉拜龍騰中郎。會遼遣段屈雲襲趙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保易京。虎乃以桃豹為橫海將軍,王華為渡遼將軍,帥舟師十萬出漂渝津;支雄為龍驤大將軍,姚弋仲為冠軍將軍,帥步騎七萬為前鋒以伐遼。
三月,趙槃還至棘城。燕王皝引兵攻掠令支以北諸城。段遼將追之,慕容翰曰:“今趙兵在南,當併力御之,而更與燕鬥,燕王自將而來,其士卒精銳,若萬一失利,將何以御南敵乎!”段蘭怒曰:“吾前為卿所誤,以成今日之患,吾不復墮卿計中矣!”乃悉將見眾追之。皝設伏以待之,大破蘭兵,斬首數千級,掠五千戶及畜產萬計以歸。
趙王虎進屯金臺。支雄長驅入薊,段遼所署漁陽、上谷、代郡守相皆降,取四十餘城。北平相陽裕帥其民數千家登燕山以自固。諸將恐其為後患,欲攻之。虎曰:“裕儒生,矜惜名節,恥於迎降耳,無能為也。”遂過之,至徐無。段遼以其弟蘭既敗,不敢復戰,帥妻子、宗族、豪大千餘家,棄令支,奔密雲山。將行,執慕容翰手泣曰:“不用卿言,自取敗亡,我固甘心,令卿失所,深以為愧。”翰北奔宇文氏。
遼左右長史劉群、盧諶、崔悅等封府庫請降。虎遣將軍郭太、麻秋帥輕騎二萬追遼,至密雲山,獲其母、妻,斬首三千級。遼單騎走險,遣其子乞特真奉表及獻名馬於趙,虎受之。
虎入令支宮,論功封賞各有差。徙段國民二萬餘戶於司、雍、兗、豫四州;士大夫之有才行,皆擢敘之。陽裕詣軍門降。虎讓之曰:“卿昔為奴虜走,今為士人來,豈識知天命,將逃匿無地邪?”對曰:“臣昔事王公,不能匡濟;逃於段氏,復不能全。今陛下天網高張,籠絡四海,幽、冀豪傑莫不風從,如臣比肩,無所獨愧。生死之命,唯陛下制之!”虎悅,即拜北平太守。
夏,四月,癸丑,以慕容皝為徵北大將軍、幽州牧,領平州刺史。
【語譯】
晉成帝鹹康四年(戊戌,公元338年)
春季,正月,前燕主慕容皝派遣都尉趙槃前往後趙,打聽軍隊出征的日期。後趙王石虎準備攻擊段遼,招募驍勇善戰的士兵三萬人,全部拜除為龍騰中郎。適逢段遼派段屈雲進攻後趙的幽州,幽州刺史李孟後退保守易京。石虎便任命桃豹為橫海將軍,王華為渡遼將軍,率領十萬水軍由漂渝津出發;又任支雄為龍驤大將軍,姚弋仲為冠軍將軍,率領步兵、騎兵七萬人為前鋒,前往攻打段遼。
三月,趙槃回到棘城。前燕主慕容皝領兵攻掠令支以北的許多城鎮。段遼準備追襲他,慕容翰說:“如今後趙的軍隊在南邊,應當集中力量抵禦,卻又要和燕王相鬥!燕王親自為帥前來,士兵精銳,假如萬一失利,又怎麼能抵禦南邊的強敵呢?”段蘭發怒說:“我前次被你所誤,以至於成為今日的禍患,我不再上你的當了!”於是率領手下現有的全部士眾追擊。慕容皝設下埋伏等候他,大敗段蘭的軍隊,斬首數千級,擄掠民眾五千戶及畜產數以萬計返回。
後趙主石虎進軍駐屯於金臺,將領支雄率軍長驅直入,到達薊州,段遼所任命的漁陽、上谷、代郡地方長官全都歸降,攻取四十多個城鎮。北平相陽裕率領民眾數千家登上燕山自相拒守,眾將領唯恐他成為後患,想要攻擊他。石虎說:“陽裕是個儒生,珍惜自己的名聲氣節,這樣做不過是恥於投降,不會有什麼作為。”於是,經過燕山,到達徐無。段遼因為兄弟段蘭已經戰敗,不敢再迎戰,帶領妻子、宗族和當地豪強一千多戶,放棄令支,逃奔密雲山。臨行時拉著慕容翰的手哭泣著說:“沒有采納您的建議,自取敗亡。我固然是咎由自取,讓您喪失安身之處,我為此深感慚愧。”慕容翰向北投奔宇文氏。
段遼的左右長史劉群、盧諶、崔悅等人封存府庫向石虎請降。石虎派將軍郭太、麻秋率領二萬輕騎兵追襲段遼,在密雲山抓獲段遼的母親、妻子,斬首三千級。段遼單騎逃往險要之地,派兒子段乞特真向後趙奉呈上書,並獻上名馬,石虎接受了。
石虎進入令支宮室,對將士們論功封賞各有差等。把段國的兩萬多戶民眾遷移到司州、雍州、兗州、豫州。士大夫中有才能德行的都予以提拔。陽裕到軍門前請求歸降,石虎責問他說:“你過去身為奴虜逃走,今天身為士人前來,難道是知曉了天命,想逃躲而無地藏身嗎?”陽裕回答說:“我當初事奉王濬,不能有所匡助,投奔段氏,又不能保全。如今皇上天網高張,控制四海,幽州、冀州的豪傑無不望風歸從,像我這樣的人比肩接踵,因此我並不特別慚愧。我的生死唯聽皇上裁決!”石虎喜悅,當即拜除陽裕為北平太守。
夏季,四月初三癸丑,東晉朝廷任命慕容皝為徵北大將軍、幽州牧,兼任平州刺史。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後趙主石虎率領水陸大軍攻打鮮卑段部首領段遼,段遼大敗,帶領妻子、宗族和當地豪強一千多家棄城逃跑,遞上降書,獻上名馬,向後趙投降。)
成主期驕虐日甚,多所誅殺,而籍沒其資財、婦女,由是大臣多不自安。漢王壽素貴重,有威名,期及建寧王越等皆忌之。壽懼不免,每當入朝,常詐為邊書,辭以警急。
初,巴西處士龔壯,父、叔皆為李特所殺。壯欲報仇,積年不除喪。壽數以禮闢之,壯不應,而往見壽,壽密問壯以自安之策。壯曰:“巴、蜀之民本皆晉臣,節下若能發兵西取成都,稱藩於晉,誰不爭為節下奮臂前驅者!如此則福流子孫,名垂不朽,豈徒脫今日之禍而已!”壽然之。陰與長史略陽羅恆、巴西解思明謀攻成都。
期頗聞之,數遣許涪至壽所,伺其動靜;又鴆殺壽養弟安北將軍攸。壽乃詐為妹夫任調書,雲期當取壽,其眾信之,遂帥步騎萬餘人自涪襲成都,許賞以城中財物,以其將李奕為前鋒。期不意其至,初不設備。壽世子勢為翊軍校尉,開門納之,遂克成都,屯兵宮門。期遣侍中勞壽。壽奏建寧王越、景騫、田褒、姚華、許涪及徵西將軍李遐、將軍李西等懷奸亂政,皆收殺之。縱兵大掠,數日乃定。壽矯以太后任氏令,廢期為邛都縣公,幽之別宮。追諡戾太子曰“哀皇帝”。
羅恆、解思明、李奕等勸壽稱鎮西將軍、益州牧、成都王,稱藩於晉,送邛都公於建康;任調及司馬蔡興、侍中李豔等勸壽自稱帝。壽命筮之,佔者曰:“可數年天子。”調喜曰:“一日尚足,況數年乎!”思明曰:“數年天子,孰與百世諸侯?”壽曰:“朝聞道,夕死可矣。”遂即皇帝位。改國號曰“漢”,大赦,改元漢興。以安車束帛徵龔壯為太師。壯誓不仕,壽所贈遺,一無所受。
壽改立宗廟,追尊父驤曰“獻皇帝”。母昝氏曰“皇太后”,立妃閻氏為皇后,世子勢為皇太子,更以舊廟為大成廟,凡諸制度,多所更易。以董皎為相國,羅恆為尚書令,解思明為廣漢太守,任調為鎮北將軍、梁州刺史,李奕為西夷校尉,從子權為寧州刺史。公、卿、州、郡,悉用其僚佐代之,成氏舊臣、近親及六郡士人,皆見疏斥。
邛都公期嘆曰:“天下主乃為小縣公,不如死!”五月,縊而卒。壽諡曰“幽公”,葬以王禮。
【語譯】
成漢主李期日益驕縱暴虐,多所誅殺,沒收被殺者的資財和妻女入宮,因此大臣們大多惶恐不安。漢王李壽素來職高位重,享有盛名,李期和建寧王李越等都忌憚他。李壽害怕自己不能免禍,每逢入宮朝見,常偽作邊境告急文書,以警訊緊急為由推辭不來。
當初,巴西處士龔壯的父親、叔父都被李特所殺,龔壯意欲報仇,多年不除喪服。李壽多次按照禮儀徵召他為官,他不應召。此時龔壯前往拜見李壽,李壽悄悄地向龔壯詢問自我保全的方法。龔壯說:“巴蜀的民眾本來都是晉王室的臣民,您如果能夠發兵西取成都,向晉朝稱臣,誰不爭著做您奮臂而起的前驅呢!這樣福澤便可延續到子孫,名垂不朽,哪裡只是擺脫今日的禍患而已呢?”李壽頗以為然,與長史略陽人羅恆、巴西人解思明秘密商議進攻成都。
李期對此頗有耳聞,多次派許涪到李壽住地觀察動靜,又毒死李壽的養弟安北將軍李攸。李壽於是偽造妹夫任調來信,說李期將要攻取李壽,李壽的部眾信以為真。李壽於是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多人由涪縣出發,偷襲成都,並許願用城中財物作為對部眾的獎賞,讓部將李奕充任前鋒。李期沒料想李壽突然到達,完全沒有防備。李壽的世子李勢擔任翊軍校尉,打開城門迎接李壽,於是攻下成都,屯兵於宮室門前。李期派侍中犒勞李壽。李壽奏稱建寧王李越、景騫、田褒、姚華、許涪以及徵西將軍李遐、將軍李西等人心懷不軌,擾亂朝政,將他們全部拘捕處決。然後放縱士兵大肆劫掠,數日後才平定。李壽又矯稱奉太后任氏令,廢掉李期為邛都縣公,幽禁在別宮中,追諡戾太子李班為哀皇帝。
羅恆、解思明、李奕等勸說李壽自稱鎮西將軍、益州牧、成都王,向晉王室稱藩,把邛都公李期送到建康,而任調和司馬蔡興、侍中李豔等勸說李壽自己稱帝。李壽令人為此占卜,佔者說:“可以當幾年天子。”任調高興地說:“能當一天便可滿足,何況幾年呢!”解思明說:“幾年天子,怎麼比得上百世諸侯?”李壽說:“早上聽到道義,晚上死了也行。”於是即帝位,改國號為漢,實行大赦,改年號為漢興。李壽用安車、束帛徵召龔壯任太師,龔壯誓死不肯出仕,對李壽所饋贈的禮物,一概不接受。
李壽改立宗廟,追尊父親李驤為獻皇帝,母親昝氏為皇太后。立妃子閻氏為皇后,世子李勢為皇太子。又改舊宗廟為大成廟,各種制度,多有更改。任命董皎為相國,羅恆為尚書令,解思明為廣漢太守,任調為鎮北將軍、梁州刺史,李奕為西夷校尉,侄子李權為寧州刺史。凡是公卿大臣、州郡長官,都由自己的僚佐接替,成漢的舊臣、近親以及六郡士人,都遭到疏遠和貶退。
邛都公李期嘆息說:“天下的人主卻成為小小的縣公,不如死去!”五月,自縊而死。李壽追贈他諡號為幽公,按諸侯王的禮節入葬。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成主李期日益驕橫暴虐,多所誅殺;漢王李壽位高權重,採納處士龔壯建議,攻下成都,廢掉李期,貶殺舊臣,即帝位,改國號為漢,年號漢興。)
趙王虎以燕王皝不會趙兵攻段遼而自專其利,欲伐之。太史令趙攬諫曰:“歲星守燕分,師必無功。”虎怒,鞭之。
皝聞之,嚴兵設備。罷六卿、納言、常伯、冗騎常侍官。趙戎卒數十萬,燕人震恐。皝謂內史高詡曰:“將若之何?”對曰:“趙兵雖強,然不足憂,但堅守以拒之,無能為也。”
虎遣使四出,招誘民夷,燕成周內史崔燾、居就令遊泓、武原令常霸、東夷校尉封抽、護軍宋晃等皆應之,凡得三十六城。泓,邃之兄子也。
冀陽流寓之士共殺太守宋燭以降於趙。燭,晃之從兄也。營丘內史鮮于屈亦遣使降趙,武寧令廣平孫興曉諭吏民共收屈,數其罪而殺之,閉城拒守。朝鮮令昌黎孫泳帥眾拒趙。大姓王清等密謀應趙,泳收斬之;同謀數百人惶怖請罪,泳皆釋之,與同拒守。樂浪太守鞠彭以境內皆叛,選鄉里壯士二百餘人共還棘城。
戊子,趙兵進逼棘城。燕王皝欲出亡,帳下將慕輿根諫曰:“趙強我弱,大王一舉足則趙之氣勢遂成,使趙人收略國民,兵強谷足,不可復敵。竊意趙人正欲大王如此耳,奈何入其計中乎!今固守堅城,其勢百倍,縱其急攻,猶足枝持,觀形察變,間出求利。如事之不濟,不失於走,奈何望風委去,為必亡之理乎!”皝乃止,然猶懼形於色。
玄菟太守河間劉佩曰:“今強寇在外,眾心恟懼,事之安危,繫於一人。大王此際無所推委,當自強以厲將士,不宜示弱。事急矣,臣請出擊之,縱無大捷,足以安眾。”乃將敢死數百騎出衝趙兵,所向披靡,斬獲而還,於是士氣自倍。
皝問計於封奕,對曰:“石虎兇虐已甚,民神共疾,禍敗之至,其何日之有!今空國遠來,攻守勢異,戎馬雖強,無能為患,頓兵積日,釁隙自生,但堅守以俟之耳。”皝意乃安。或說皝降,皝曰:“孤方取天下,何謂降也!”
【語譯】
後趙主石虎因為前燕主慕容皝沒有會合後趙的軍隊攻擊段遼,卻獨自佔有擄獲的民眾和畜產,因而打算討伐他。太史令趙攬勸說道:“歲星正當燕國的分野,出師必然無功。”石虎發怒,鞭打他。
慕容皝聽說此事,調集軍隊嚴加設防。廢除了六卿、納言、常伯、冗騎常侍官職。後趙軍隊有數十萬人,前燕民眾大為恐慌。慕容皝對內史高詡說:“我們將怎麼辦?”高詡回答說:“趙軍雖然強大,但不值得憂慮,只要堅固防守來抵禦,他們便無所作為。”
石虎派遣使者四處出動,招納、誘降各族民眾,前燕的成周內史崔燾、居就縣令遊泓、武原縣令常霸、東夷校尉封抽、護軍宋晃等都投降他,共獲得三十六城。遊泓即遊邃兄長之子。
冀陽的僑居士人共同殺死太守宋燭,投降後趙。宋燭即宋晃的堂兄。營丘內史鮮于屈也派遣使者投降後趙,武寧縣令、廣平人孫興曉諭官吏和民眾,共同捉住鮮于屈,歷數他的罪狀後處死,然後關上城門防守禦敵。朝鮮令昌黎人孫泳率士眾抵抗後趙軍,豪強王清等人密謀投降後趙,被孫泳拘捕斬首。同謀的幾百人驚惶恐懼,向孫泳請罪,孫泳都不予追究,和他們一塊兒防守禦敵。樂浪太守鞠彭因境內士民大多背叛投降,選擇同鄉勇士二百多人共同回返棘城。
五月初九戊子,後趙軍進逼棘城。前燕主慕容皝打算離城逃亡,手下將領慕輿根勸說道:“現在正當敵強我弱,大王一抬腳,那麼趙軍的氣勢便養成了。如果讓趙人擁有並安定了國民,兵強糧足,就無法再與之抗衡了。我私下認為趙人正希望大王這麼做,為何中他們的計呢!如今牢牢守住堅固的城堡,氣勢便增強百倍,縱然趙軍猛烈進攻,也還足以支持。再觀察形勢的變化,伺機出擊求取利益。如果事情難以成功,也還可以逃走,為何要望風而逃,自己造就必定亡國的局勢呢!”慕容皝這才中止逃亡的計劃,但憂慮、恐懼仍然形於顏色。
玄菟太守、河間人劉佩說:“現在強寇在外,人心恐懼難安,事情的安危都繫於您一人之身。大王在此時無可推諉,應當自我勉勵以鼓舞將士,不應當顯示出怯弱。現在事情很危急了,我請求出擊敵軍,即使不能大勝,也足以安定人心。”於是帶領幾百名不怕死的騎兵出城衝擊後趙軍,所向披靡,各有斬獲,然後返回,前燕軍士氣因此大盛。
慕容皝向封奕詢問對策,封奕回答說:“石虎的兇殘暴虐早已過頭,人神共憤,災禍、敗亡的降臨,指日可待!現在傾國遠來,但進攻和防守的情勢並不一樣,攻難守易,敵軍兵馬雖強,但並不能成為禍患。他們在此滯留多日後,矛盾和隔閡就自然產生,我們只需堅守等待而已。”慕容皝這才心安。有人勸說慕容皝投降,慕容皝說:“我正要奪取天下,說什麼投降!”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後趙主石虎攻打前燕,大兵壓境,前燕不少郡縣投降後趙,慕容皝心生恐懼,打算逃跑,在大臣勸說下,予以堅守,等待時機,絕地反擊。)
趙兵四面蟻附緣城,慕輿根等晝夜力戰。凡十餘日,趙兵不能克,壬辰,引退。皝遣其子恪帥二千騎追擊之,趙兵大敗,斬獲三萬餘級。趙諸軍皆棄甲逃潰,惟遊擊將軍石閔一軍獨全。閔父瞻,內黃人,本姓冉,趙主勒破陳午,獲之,命虎養以為子。閔驍勇善戰,多策略,虎愛之,比於諸孫。
虎還鄴,以劉群為中書令,盧諶為中書侍郎。蒲洪以功拜使持節、都督六夷諸軍事、冠軍大將軍,封西平郡公。石閔言於虎曰:“蒲洪雄俊,得將士死力,諸子皆有非常之才。且握強兵五萬,屯據近畿,宜密除之,以安社稷。”虎曰:“吾方倚其父子以取吳、蜀,奈何殺之!”待之愈厚。
燕王皝分兵討諸叛城,皆下之。拓境至凡城,崔燾、常霸奔鄴,封抽、宋晃、遊泓奔高句麗。皝賞鞠彭、慕輿根等而治諸叛者,誅滅甚眾;功曹劉翔為之申理,多所全活。
趙之攻棘城也,燕右司馬李洪之弟普以為棘城必敗,勸洪出避禍。洪曰:“天道幽遠,人事難知,且當委任,勿輕動取悔!”普固請不已。洪曰:“卿意見明審者,當自行之。吾受慕容氏大恩,義無去就,當效死於此耳。”與普流涕而訣。普遂降趙,從趙軍南歸,死於喪亂。洪由是以忠篤著名。
趙王虎遣渡遼將軍曹伏將青州之眾戍海島,運谷三百萬斛以給之,又以船三百艘運谷三十萬斛詣高句麗,使典農中郎將王典帥眾萬餘屯田海濱,又令青州造船千艘,以謀擊燕。
趙太子宣帥步騎二萬擊朔方鮮卑斛摩頭,破之,斬首四萬餘級。
冀州八郡大蝗,趙司隸請坐守宰。趙王虎曰:“此朕失政所致,而欲委咎守宰,豈罪己之意邪!司隸不進讜言,佐朕不逮,而欲妄陷無辜,可白衣領職!”
虎使襄城公涉歸、上庸公日歸帥眾戍長安。二歸告鎮西將軍石廣私樹恩澤,潛謀不軌,虎追廣至鄴,殺之。
【語譯】
後趙軍從四面如同螞蟻一樣攀登城牆,慕輿根等晝夜力戰十幾天,後趙軍不能取勝。五月十三日壬辰,後趙軍退卻。慕容皝派兒子慕容恪率領二千騎兵追襲,後趙軍大敗,斬獲首級三萬多。後趙各路軍隊都棄甲潰逃,只有遊擊將軍石閔帶領的一支軍隊未遭創傷。石閔的父親名瞻是內黃人,本來姓冉。當年後趙主石勒攻破陳午,擄獲石閔,令石虎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收養。石閔驍勇善戰,多計謀,石虎寵愛他,如同對自己的孫子們一樣。
石虎回到鄴城,任命劉群為中書令、盧諶為中書侍郎。蒲洪因功被拜予使持節、都督六夷諸軍事、冠軍大將軍,封為西平郡公。石閔對石虎說:“蒲洪雄武俊邁,得到將士的拼死效力,兒子們又都有非凡的才能,而且擁有強兵五萬人,駐屯在都城近郊,應當秘密地除掉他們,以安定國家。”石虎說:“我正倚仗他們父子攻取東晉和成漢,為何要殺死他們?”給他的待遇愈加優厚。
前燕主慕容皝分別派軍攻打各個背叛的城鎮,都獲得了勝利,把疆域拓展至凡城。崔燾、常霸逃奔鄴城,封抽、宋晃、遊泓逃奔高句麗。慕容皝獎賞鞠彭、慕輿根等人,懲處背叛者,誅滅了許多人;由於功曹劉翔從中為他們申辯求情,許多人得以保全性命。
後趙進攻棘城時,前燕右司馬李洪的兄弟李普認為棘城必定失敗,勸李洪出逃避禍。李洪說:“天道幽冥遙遠,人事難以預知。況且身負職責,不要輕舉妄動,自找悔恨!”但李普卻堅持請求,不肯罷休。李洪說:“你認為自己的看法正確、高明,就應當自己去做。我蒙受慕容氏的大恩,按道義無從取捨,應當在這裡以死效忠。”便與李普灑淚訣別。李普隨即投降後趙,隨從後趙軍隊南歸,後死於喪亂之中。李洪因此以忠誠篤信聞名於世。
後趙主石虎派渡遼將軍曹伏帶領青州的士眾戍守海島,運送穀物三百萬斛供給他們食用,又用三百艘船運送三十萬斛穀物到高句麗,讓典農中郎將王典率領一萬多部眾在海濱墾荒屯田,又下令讓青州建造戰船一千艘,以備進攻前燕。
後趙太子石宣率領步兵、騎兵二萬人攻擊朔方的鮮卑部斛摩頭,打敗了他,斬首四萬多級。
冀州八郡發生嚴重蝗災,後趙司隸請求將州郡長官治罪。後趙主石虎說:“這是我朝政有過失所致,卻想歸罪地方長官,難道是要歸罪於我自己的意思嗎?司隸不進陳正直的言論,以便輔助我糾正過失,卻想隨意陷害無辜之人,應當革除爵位品秩,而以庶民的身份執行司隸的職務。”
石虎讓襄城公石涉歸、上庸公石日歸率領士眾戍守長安。二人告發鎮西將軍石廣私植黨羽,密謀不軌,石虎把石廣召回鄴城殺死。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後趙大軍攻打前燕都城,連續十幾天,不能取勝,敗下陣來,前燕予以反攻,並收復投降後趙的郡縣;石虎並不死心,繼續做好攻打前燕準備。)
顯宗成皇帝中之下(二)
乙未,以司徒導為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郗鑑為太尉,庾亮為司空。六月,以導為丞相,罷司徒官以並丞相府。
導性寬厚,委任諸將趙胤、賈寧等,多不奉法,大臣患之。庾亮與郗鑑箋曰:“主上自八九歲以及成人,入則在宮人之手,出則唯武官、小人,讀書無從受音句,顧問未嘗遇君子。秦政欲愚其黔首,天下猶知不可,況欲愚其主哉!人主春秋既盛,宜復子明辟。不稽首歸政,甫居師傅之尊,多養無賴之士,公與下官並荷託付之重,大奸不掃,何以見先帝於地下乎!”欲共起兵廢導,鑑不聽。
南蠻校尉陶稱,侃之子也,以亮謀語導。或勸導密為之備,導曰:“吾與元規休慼是同,悠悠之談,宜絕智者之口。則如君言,元規若來,吾便角巾還第,復何懼哉!”又與稱書,以為:“庾公,帝之元舅,宜善事之!”徵西參軍孫盛密諫亮曰:“王公常有世外之懷,豈肯為凡人事邪!此必佞邪之徒欲間內外耳。”亮乃止。盛,楚之孫也。是時,亮雖居外鎮,而遙執朝廷之權,既據上流,擁強兵,趣勢者多歸之。導內不能平,常遇西風塵起,舉扇自蔽,徐曰:“元規塵汙人!”
導以江夏李充為丞相掾。充以時俗崇尚浮虛,乃著《學箴》,以為:“老子云‘絕仁棄義,民復孝慈’,豈仁義之道絕,然後孝慈乃生哉?蓋患乎情仁義者寡,而利仁義者眾,將寄責於聖人,而遣累乎陳跡也。凡人,見形者眾,及道者鮮,逐跡逾篤,離本逾遠。”故作《學箴》以祛其蔽,曰:“名之攸彰,道之攸廢;及損所隆,乃崇所替。非仁無以長物,非義無以齊恥,仁義固不可遠,去其害仁義者而已。”
【語譯】
五月十六日乙未,東晉朝廷任命司徒王導為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任命郗鑑為太尉,庚亮為司空。六月,任命王導為丞相,取消司徒之職,併入丞相府。
王導性情寬容仁厚,所委任的許多將領,如趙胤、賈寧等,大多不守法令,大臣們為此憂慮。庾亮給郗鑑寫信說:“皇上從八九歲以至長大成人,入內則由宮女太監等守護,外出則只有趙胤、賈寧等侍從,讀書無從學習文章的音訓、章句,顧視詢問則未曾遇見君子。秦始皇想使百姓愚昧,天下人尚且知道不對,更何況有人想使皇上愚昧呢!皇上既然長大成人,應當還政於皇上。王導把持政權,不歸還給皇上,卻開始位居太師太傅的尊位,豢養許多沒有才能的士人。您和我都身負先帝託付佐政的重任,這樣的大奸之人不清除,又有什麼臉面到地下去見先帝呢!”因而想一起發兵廢掉王導,但郗鑑不同意。
南蠻校尉陶稱是陶侃的兒子,把庾亮的謀議告訴王導,有人勸王導秘密地加以防備,王導說:“我和庾亮休慼與共,像這種庸俗的傳言,不應當由智慧之人的口中傳播。即使如同你所說,庾亮假使到這兒來,我就頭戴方巾,歸隱還鄉,又有什麼可懼怕的!”王導又給陶稱寫信,認為:“庾公是皇上的大舅,你應當好好侍奉他。”徵西將軍參軍孫盛悄悄地勸說庾亮道:“王公經常有辭官隱居、優遊於塵世之外的願望,怎麼會幹俗人所幹的事情呢!這一定是奸佞邪惡之徒想離間你們的關係罷了。”庾亮這才作罷。孫盛,即孫楚的孫子。
此時庾亮雖然駐守於外鎮,卻遙控朝廷大權,權勢顯赫,又擁有強大的軍隊,趨炎附勢的人大多歸附於門下。王導心中不平,每當遇到西風揚起塵埃,便舉起扇子遮蔽自己,緩緩地說:“庾亮的塵土沾汙人!”王導讓江夏人李充擔任丞相掾。李充因為當時風俗崇尚浮華空虛,於是撰著《學箴》。他認為老子所說的“棄絕仁義,百姓返歸孝敬慈愛”,哪裡是指崇尚仁義的道路被斷絕,然後才能產生孝敬慈愛呢?大概是憂慮真心崇尚仁義的人少,假借仁義謀私利的人多,因而想將責任歸罪於聖人,把弊病歸因於六經。凡是平庸之人只看到外表的多,真正理解仁義的少,追求表面現象越堅定,離開仁義學說的精神實質也就越遠。所以他作《學箴》,用以去除流弊。文中說:“愛好仁義的虛名顯著,仁義之道就會被廢棄。只有減損顯赫的虛名,才能提高被廢棄的道德。沒有仁無法使萬物生長,沒有義無法使人們具有相同的道德標準。仁義原本不可以丟棄,只是要除去危害仁義的東西而已。”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東晉朝廷內部的黨派鬥爭,庾亮曾經導致蘇峻之亂,現在又神氣起來,認為王導是大奸之人,應予清除,駐守外鎮,卻權勢顯赫,遙控朝政。)
漢李奕從兄廣漢太守乾告大臣謀廢立。秋,七月,漢主壽使其子廣與大臣盟於前殿,徙乾為漢嘉太守;以李閎為荊州刺史,鎮巴郡。閎,恭之子也。
八月,蜀中久雨,百姓飢疫。壽命群臣極言得失。龔壯上封事稱:“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昭告天地,歃血盟眾,舉國稱藩,天應人悅,大功克集,而論者未諭,權宜稱制。今淫雨百日,飢疫並臻,天其或者將以監示陛下故也。愚謂宜遵前盟,推奉建康,彼必不愛高爵重位以報大功,雖降階一等,而子孫無窮,永保福祚,不亦休哉!論者或言二州附晉則榮,六郡人事之不便,昔公孫述在蜀,羈客用事,劉備在蜀,楚士多貴。及吳、鄧西伐,舉國屠滅,寧分客主!論者不達安固之基,苟惜名位,以為劉氏守令方仕州郡;曾不知彼乃國亡主易,豈同今日義舉,主榮臣顯哉!論者又謂臣當為法正。臣蒙陛下大恩,恣臣所安,至於榮祿,無問漢、晉,臣皆不處,復何為效法正乎!”壽省書內慚,秘而不宣。
九月,漢僕射任顏謀反,誅。顏,任太后之弟也。漢主壽因盡誅成主雄諸子。
冬,十月,光祿勳顏含以老遜位。論者以王導帝之師傅,名位隆重,百僚宜為降禮,太常馮懷以問含。含曰:“王公雖貴重,理無偏敬。降禮之言,或是諸君事宜。鄙人老矣,不識時務。”既而告人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向馮祖思問佞於我,我豈有邪德乎!”郭璞嘗遇含,欲為之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與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無勞蓍龜。”致仕二十餘年,年九十三而卒。
【語譯】
成漢李奕的堂兄、廣漢太守李乾告發大臣圖謀廢掉舊君,更立新主。秋季,七月,成漢主李壽讓兒子李廣和大臣們在前殿盟誓,改任李乾為漢嘉太守,讓李閎出任荊州刺史,鎮守巴郡。李閎即李恭的兒子。
八月,蜀地陰雨連綿,百姓饑荒,疫病流行。李壽下令讓群臣盡情陳述朝政的得失。龔壯呈上的密封章奏說:“皇上當初起兵時,上指星辰,明白地求告天地,歃血與士眾盟誓,將舉國向晉室稱臣,上天感應,人民喜悅,這才大功告成。但支持您稱帝的人不明其理,以至皇上隨從事勢即位稱制。現在淫雨連綿百日,饑荒和疫病同時降臨,這大概是上天想以此向皇上示戒的緣故。我認為應當遵守原先的盟誓,擁戴在建康的晉皇室,他們必定不會吝惜高厚的爵位、重要的職務來報答您的大功。雖然地位降低一等,但子子孫孫可以永久地保住富貴,不也很好嗎?論議者中有人說梁州、益州的本地人歸附晉皇室可以得到榮寵,其餘客居在六郡的異鄉人不便附晉。當初公孫述在蜀地,以羈留客居的身份任職;劉備在蜀地,荊楚的士人大多顯貴。等到吳漢、鄧艾向西征伐,所有人都被屠滅,又怎能分別出客居人與本地人?論議者不明白安定穩固的根本,吝惜已有的名位,認為劉備的守令均任職於州郡,竟然不知道他們這樣做會使國家滅亡,君主改易,哪裡比得上今天的義舉,能使君主榮耀,臣下顯赫呢?支持您稱帝的人又認為我應當效法法正。我蒙受皇上的大恩,聽任放縱我安居世外,至於榮耀俸祿,無論是在漢還是在晉,我都不想得到,又為什麼要效法法正呢?”李壽看完奏章後內心慚愧,秘密扣下,不予宣示。
九月,成漢僕射任顏謀反,被殺。任顏即任太后的兄弟。成漢主李壽因此全數誅殺成漢舊主李雄的所有子嗣。
冬季,十月,東晉光祿勳顏含因年老退位。朝廷論議者認為:“王導是皇帝的師傅,名位尊崇,百官應當對他行拜禮。”太常馮懷就此詢問顏含。顏含說:“王公的名位雖然貴重,但按理不應當特別示敬。行拜禮的說法或許是你們的事。我已老了,不識時務。”不久,顏含告訴別人說:“我聽說攻打他國不要詢問仁人,方才馮懷拿諂佞之事來問我,我怎能有奸邪的德行呢!”郭璞曾經遇見顏含,想為他占卜。顏含說:“壽命在天,職位在人。自我修煉而上天不助,這是命;謹守道德而他人不知,這是性。人自有性命,不需有勞占筮卜龜。”顏含辭職二十多年,至九十三歲時去世。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龔壯向成漢主李壽上書,反覆陳述向東晉稱臣,才是大功告成,而李壽不聽;東晉光祿勳顏含對朝廷欲讓群臣向重臣王導行拜禮,頗有微詞。)
代王翳槐之弟什翼犍質於趙,翳槐疾病,命諸大人立之。翳槐卒,諸大人梁蓋等以新有大故,什翼犍在遠,來未可必,比其至,恐有變亂,謀更立君。而翳槐次弟屈,剛猛多詐,不如屈弟孤仁厚,乃相與殺屈而立孤。孤不可,自詣鄴迎什翼犍,請身留為質。趙王虎義而俱遣之。十一月,什翼犍即代王位於繁畤北,改元曰“建國”,分國之半以與孤。
初,代王猗盧既卒,國多內難,部落離散,拓跋氏浸衰。及什翼犍立,雄勇有智略,能修祖業,國人附之。始置百官,分掌眾務。以代人燕鳳為長史,許謙為郎中令。始制反逆、殺人、奸盜之法,號令明白,政事清簡,無系訊連逮之煩,百姓安之。於是,東自濊貊,西及破落那,南距陰山,北盡沙漠,率皆歸服,有眾數十萬人。
十二月,段遼自密雲山遣使求迎於趙,既而中悔,復遣使求迎於燕。
趙王虎遣徵東將軍麻秋帥眾三萬迎之,敕秋曰:“受降如受敵,不可輕也!”以尚書左丞陽裕,遼之故臣,使為秋司馬。
燕王皝自帥諸將迎遼,遼密與燕謀覆趙軍。皝遣慕容恪伏精騎七千於密雲山,大敗麻秋於三藏口,死者什六七。秋步走,得免,陽裕為燕所執。
趙將軍范陽鮮于亮失馬,步緣山不能進,因止,端坐,燕兵環之,叱令起。亮曰:“身是貴人,義不為小人所屈。汝曹能殺亟殺,不能則去!”亮儀觀豐偉,聲氣雄厲,燕兵憚之,不敢殺,以白皝。皝以馬迎之,與語,大悅,用為左常侍,以崔毖之女妻之。
皝盡得段遼之眾。待遼以上賓之禮,以陽裕為郎中令。
趙王虎聞麻秋敗,怒,削其官爵。
【語譯】
代王拓跋翳槐的兄弟拓跋什翼犍到後趙做人質,拓跋翳槐病重,命令各部落首領立拓跋什翼犍為王。拓跋翳槐死後,各部落首領梁蓋等人認為國家剛有重大喪事,拓跋什翼犍離得遠,來不來不可確定,等到他歸來,恐怕會有變亂,因此謀議重新立君。而拓跋翳槐的二弟拓跋屈,剛猛多詐,不如拓跋屈的弟弟拓跋孤仁厚,於是共同殺死拓跋屈,立拓跋孤為君。拓跋孤不同意,自己到鄴城去迎接拓跋什翼犍,請求自己留在後趙為人質。後趙王石虎認為他有道義,把他和拓跋什翼犍一同放回。十一月,拓跋什翼犍在繁畤北即代王位,改年號為建國。又分出國土的一半給拓跋孤。
當初,代王拓跋猗盧死後,國家內亂頻仍,部落離散,拓跋氏逐漸衰微。等到拓跋什翼犍即位,雄健勇悍而有智謀,能夠發展祖先遺業,國人都歸附他。此時開始設置百官,分別掌管政務,任命代人燕鳳為長史,許謙為郎中令。開始制定懲治反逆、殺人、奸盜的法律,法令明瞭,政事清簡,沒有囚禁株連的煩擾,百姓安居樂業。於是東邊起自濊貊,西邊遠及破落那,南方到達陰山,北方直至沙漠,全都歸服,擁有士眾數十萬人。
十二月,段遼從密雲山派使者向後趙請求允許自己歸降;不久又後悔,重新派使者到前燕請求允許自己投降。
後趙主石虎派徵東將軍麻秋率領三萬士眾迎接段遼投降,敕令麻秋說:“受降如同迎敵,不能輕視!”因為尚書左丞陽裕是段遼的舊臣,便讓他擔任麻秋的司馬。
前燕主慕容皝親自率領各將領迎接段遼,段遼秘密和前燕謀議消滅後趙軍。慕容皝派遣慕容恪在密雲山埋伏七千精銳騎兵,在三藏口大敗麻秋的軍隊,死亡人數達十分之六七。麻秋徒步逃脫,陽裕被前燕人擒獲。
後趙將軍范陽人鮮于亮的坐騎丟失,步行登山,難以攀援,隨即止步,端正而坐。前燕兵四面包圍,喝令他起身。鮮于亮說:“我是貴人之身,按道義決不被小人所屈服。你們能殺就趕緊殺我,不能殺我就離開這裡!”鮮于亮儀表堂堂,身材高大魁偉,聲氣雄壯凌厲,前燕兵畏懼,不敢進前搏殺,便稟報慕容皝。慕容皝帶上馬匹相迎,與鮮于亮交談之後,大為喜悅,任用他為左常侍,並把崔毖的女兒許配給他為妻。
慕容皝盡數獲得段遼的士眾,用上賓的禮節對待段遼,任用陽裕為郎中令。
後趙主石虎聽說麻秋戰敗,大怒,革除了麻秋的官職和爵位。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代王拓跋翳槐去世,眾大臣欲立其弟拓跋孤,拓跋孤親自到鄴城去把在後趙做人質的兄長什翼犍換回為君,己身為質;什翼犍雄健有謀略,代國迅速強大起來。)
五年(己亥,339年)
春,正月,辛丑,大赦。
三月,乙丑,廣州刺史鄧嶽將兵擊漢寧州,漢建寧太守孟彥執其刺史霍彪以降。
徵西將軍庾亮欲開復中原,表桓宣為都督沔北前鋒諸軍事、司州刺史,鎮襄陽;又表其弟臨川太守懌為監梁、雍二州諸軍事,梁州刺史,鎮魏興;西陽太守翼為南蠻校尉,領南郡太守,鎮江陵。皆假節。又請解豫州,以授徵虜將軍毛寶。詔以寶監揚州之江西諸軍事、豫州刺史,與西陽太守樊峻帥精兵萬人戍邾城。以建威將軍陶稱為南中郎將、江夏相,入沔中。稱將二百人下見亮,亮素惡稱輕狡,數稱前後罪惡,收而斬之。後以魏興險遠,命庾懌徙屯半洲;更以武昌太守陳囂為梁州刺史,趣漢中。遣參軍李松攻漢巴郡、江陽。夏,四月,執漢荊州刺史李閎、巴郡太守黃植送建康。漢主壽以李奕為鎮東將軍,代閎守巴郡。
庾亮上疏,言:“蜀甚弱而胡尚強,欲帥大眾十萬移鎮石城,遣諸軍羅布江、沔為伐趙之規。”帝下其議。丞相導請許之。太尉鑑議,以為:“資用未備,不可大舉。”
太常蔡謨議,以為:“時有否泰,道有屈伸,苟不計強弱而輕動,則亡不終日,何功之有!為今之計,莫若養威以俟時。時之可否系胡之強弱,胡之強弱系石虎之能否。自石勒舉事,虎常為爪牙,百戰百勝,遂定中原,所據之地,同於魏世。勒死之後,虎挾嗣君,誅將相。內難既平,翦削外寇,一舉而拔金墉,再戰而禽石生,誅石聰如拾遺,取郭權如振槁,四境之內,不失尺土。以是觀之,虎為能乎,將不能也?論者以胡前攻襄陽不能拔,謂之無能為。夫百戰百勝之強,而以不拔一城為劣,譬如射者百發百中而一失,可以謂之拙乎?
“且石遇,偏師也;桓平北,邊將也。所爭者,疆埸之土,利則進,否則退,非所急也。今徵西以重鎮名賢,自將大軍欲席捲河南,虎必自帥一國之眾來決勝負,豈得以襄陽為比哉!今徵西欲與之戰,何如石生?若欲城守,何如金墉?欲阻沔水,何如大江?欲拒石虎,何如蘇峻?凡此數者,宜詳校之。
“石生猛將,關中精兵,徵西之戰殆不能勝也。又當是時,洛陽、關中皆舉兵擊虎,今此三鎮反為其用。方之於前,倍半之勢也;石生不能敵其半,而徵西欲當其倍,愚所疑也。蘇峻之強不及石虎、沔水之險不及大江,大江不能御蘇峻而欲以沔水御石虎,又所疑也。昔祖士稚在譙,佃於城北界,慮胡來攻,豫置軍屯以御其外。谷將熟,胡果至,丁夫戰於外,老弱獲於內,多持炬火,急則燒谷而走。如此數年,竟不得其利。當是時,胡唯據河北。方之於今,四分之一耳,士稚不能捍其一,而徵西欲以御其四,又所疑也。
“然此但論徵西既至之後耳,尚未論道路之慮也。自沔以西,水急岸高,魚貫溯流,首尾百里。若胡無宋襄之義,及我未陣而擊之,將若之何?今王土與胡,水陸異勢,便習不同,胡若送死,則敵之有餘,若棄江遠進,以我所短擊彼所長,懼非廟勝之算。”
朝議多與謨同,乃詔亮不聽移鎮。
【語譯】
晉成帝鹹康五年(己亥,公元339年)
春季,正月二十五日辛丑,東晉實行大赦。
三月乙丑日〔二月二十〕,東晉廣州刺史鄧嶽率軍進攻成漢寧州,成漢建寧太守孟彥擒獲同州刺史霍彪投降。
徵西將軍庾亮想收復中原失地,上書奏請任命桓宣為都督沔北前鋒諸軍事、司州刺史,鎮守襄陽。又上書奏請任命其弟臨川太守庾懌為監察梁州、雍州諸軍事,梁州刺史,鎮守魏興;任命西陽太守庾翼為南蠻校尉,兼任南郡太守,鎮守江陵,以上諸人都持節。又請求分出豫州,用來授予徵虜將軍毛寶。朝廷下令,任命毛寶為監察揚州地段長江以西諸軍事、豫州刺史,與西陽太守樊峻率領精兵萬人戍守邾城。又任用建威將軍陶稱為南中郎將、江夏相,進入沔中。陶稱率二百人沿江而下,拜見庾亮,庾亮素來厭惡陶稱輕浮狡猾,數落陶稱前前後後的罪惡,將他拘捕斬首。後來因為魏興地處邊遠,地勢險惡,命令庾懌移屯於半洲,改任武昌太守陳囂為梁州刺史,趕赴漢中。派參軍李松攻打成漢的巴郡、江陽。夏季,四月,擒獲成漢的荊州刺史李閎、巴郡太守黃植,押送至建康。成漢主李壽讓李奕擔任鎮東將軍,替代李閎鎮守巴郡。
庾亮上書說:“成漢很弱,而北方胡虜仍然強大,我想率領十萬大軍移徙鎮守石頭城,派遣各軍羅列分佈在長江、沔水一帶,作為北伐後趙的準備。”成帝司馬衍把奏章下交朝廷評論,丞相王導請求允准,太尉郗鑑評議認為:“物資財用不足,不能大舉行動。”
太常蔡謨議論,認為:“時機有利與不利,道義有伸有屈,如果不考慮強弱的形勢輕舉妄動,那麼就會迅速敗亡,還有什麼功業!當今之計,不如自蓄威勢,等待時機。時機的可否在於胡虜的強弱,而胡虜的強弱又在於石虎的能力。自從石勒起兵,石虎便經常充當武將,百戰百勝,於是平定中原,所佔據的地域與當年的曹魏相當。石勒死後,石虎挾持繼位的君主,誅殺將相。平定內亂之後,又消滅和削弱外寇,一舉攻取金墉,再戰便擒獲石生,誅殺石聰如同路拾遺物一樣容易,戰勝郭權如同振毀槁木,四境之內,不失尺土。由此看來,石虎是有才能呢還是沒有才能呢?論議者因為過去胡虜進攻襄陽不能取勝,便認為他無能為力。然而百戰百勝的強敵卻因為沒有攻取一城就以為其低劣,好比射箭的人百發百中,只有一次失誤,能夠說他低劣嗎?
況且,石遇的軍隊只是趙國的偏師,桓宣是位戍邊的普通將領,他們爭奪的是疆土的伸縮,有利就進,不利則退,不是緊迫的問題。現在徵西將軍庾亮以重鎮名賢的地位和身份親自率領大軍試圖席捲黃河以南,石虎必定親自率領全國之眾前來一決勝負,哪能與襄陽之戰相比呢!現在徵西將軍想與石虎交戰,比起石生如何?如果想據城固守,比起金墉城如何?如果想依仗沔水的天險,比起大江又如何?如果想抗拒石虎,比起抗拒蘇峻又如何?凡此種種,應當仔細考校。
石生是猛將,擁有關中的精銳士兵,庾亮若要攻擊恐怕難以取勝。再說那時洛陽、關中都起兵攻擊石虎,現在這三鎮反而被石虎所用。比起從前,石虎現在實力有超出一倍的勢頭。石生不能抵擋相當現在一半的實力,而徵西將軍卻想抵擋超出當年一倍的力量,這是我所疑惑的。蘇峻的強大比不上石虎,沔水的天險比不上大江,大江都不能阻擋蘇峻,卻想依靠沔水抵擋石虎,這又是令人懷疑的。當初祖逖駐守譙地,在城北邊墾荒種田,擔心胡虜來攻,預先設置軍屯在外圍阻擋。穀物快要成熟時,胡虜果真前來,壯丁在外圍爭戰,老弱在內收穫,許多人手持火炬,戰況緊急時來不及收穫,就焚燬莊稼逃走。如此多年,最終也沒有得到屯田的利益。在那個時候,胡虜只佔據了河北,比起現在,只是四分之一而已。祖逖不能抵禦當初石勒的勢力,而徵西將軍卻想抵禦現在比石勒還要強大的勢力,又是令人疑惑的。
然而,這還只是討論徵西將軍到達中原以後的情況,還沒有討論路途方面的憂慮。沔水以西,水急岸高,舟船往往首尾相銜百里而上。如果胡虜沒有宋襄公不攻擊半渡之人的仁義之舉,乘我方軍隊尚未列陣時攻擊,後果將會怎樣?現在我們與胡虜相比,水陸地勢不同,熟悉的技能也不同,胡虜如果前來送死,那麼我們戰勝他們有餘力;如果要放棄長江向遠方進發,用我們的短處去攻擊敵人的長處,恐怕這不是戰前朝廷制定克敵制勝的謀算。”
朝廷大臣的觀點大多與蔡謨相同,於是成帝司馬衍下令,不讓庾亮轉移鎮守之地。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徵西將軍庾亮打著收復中原的幌子,安排親信在各州郡任職,挾嫌報復,殺掉陶侃之子陶稱,提出移鎮石頭城,出兵攻打後趙,遭到群臣反對,被晉成帝否定。)
燕前軍師慕容評、廣威將軍慕容軍、折衝將軍慕輿根、蕩寇將軍慕輿埿襲趙遼西,俘獲千餘家而去。趙鎮遠將軍石成、積弩將軍呼延晃、建威將軍張支等追之,評等與戰,斬晃、支首。
段遼謀反於燕,燕人殺遼及其黨與數十人,送遼首於趙。
五月,代王什翼犍會諸大人於參合陂,議都灅源川。其母王氏曰:“吾自先世以來,以遷徙為業,今國家多難,若城郭而居,一旦寇來,無所避之。”乃止。
代人謂他國之民來附者皆為烏桓,什翼犍分之為二部,各置大人以監之。弟孤監其北,子寔君監其南。
什翼犍求昏於燕,燕王皝以其妹妻之。
秋,七月,趙王虎以太子宣為大單于,建天子旌旗。
庚申,始興文獻公王導薨,喪葬之禮視漢博陸侯及安平獻王故事,參用天子之禮。導簡素寡慾,善因事就功,雖無日用之益而歲計有餘。輔相三世,倉無儲谷,衣不重帛。
初,導與庾亮共薦丹楊尹何充於帝,請以為己副,且曰:“臣死之日,願引充內侍,則社稷無虞矣。”由是加吏部尚書。及導薨,徵庾亮為丞相、揚州刺史、錄尚書事,亮固辭。辛酉,以充為護軍將軍,亮弟會稽內史冰為中書監、揚州刺史,參錄尚書事。
冰既當重任,經綸時務,不捨晝夜,賓禮朝賢,升擢後進,由是朝野翕然稱之,以為賢相。初,王導輔政,每從寬恕,冰頗任威刑,丹楊尹殷融諫之。冰曰:“前相之賢,猶不堪其弘,況如吾者哉!”範汪謂冰曰:“頃天文錯度,足下宜盡消御之道。”冰曰:“玄象,豈吾所測,正當勤盡人事耳。”又隱實戶口,料出無名萬餘人,以充軍實。冰好為糾察,近於繁細,後益矯違,復存寬縱,疏密自由,律令無用矣。
八月,壬午,復改丞相為司徒。
南昌文成公郗鑑疾篤,以府事付長史劉遐,上疏乞骸骨,且曰:“臣所統錯雜,率多北人,或逼遷徙,或是新附,百姓懷土,皆有歸本之心。臣宣國恩,示以好惡,處與田宅,漸得少安。聞臣疾篤,眾情駭動,若當北渡,必啟寇心。太常臣謨,平簡貞正,素望所歸,謂可以為都督、徐州刺史。”詔以蔡謨為太尉軍司,加侍中。
辛酉,鑑薨,即以謨為徵北將軍,都督徐、兗、青三州諸軍事,領徐州刺史,假節。
【語譯】
前燕前軍師慕容評、廣威將軍慕容軍、折衝將軍慕輿根、蕩寇將軍慕輿埿攻襲後趙的遼西地區,俘獲民眾一千多家後離去。後趙鎮遠將軍石成、積弩將軍呼延晃、建威將軍張支等人追擊,慕容評等同他們交戰,斬殺呼延晃和張支。
段遼圖謀反叛前燕,燕人殺死段遼及其同夥幾十人,把段遼的首級送給後趙。
五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在參合陂會見各部首領,商議定都於灅源川。母親王氏說:“我們從祖先開始,就以遷徙為業,現今國家多難,如果修築城郭定居,一旦敵寇進犯,就沒有躲避之處了。”定都之事便告中止。
代人把從別國前來歸附的民眾都稱為烏桓,拓跋什翼犍把他們分成兩個部落,各自設置首領監察。兄弟拓跋孤監察北部,兒子拓跋寔君監察南部。
拓跋什翼犍向前燕求婚,前燕主慕容皝把自己的妹妹嫁給他。
秋季,七月,後趙主石虎任命太子石宣為大單于,樹立天子旌旗。
七月十八日庚申,始興文獻公王導去世,喪葬的禮儀比照漢代博陸侯霍光和西晉安平獻王司馬孚的舊例,參用天子的禮節。王導清簡寡慾,善於順因事勢獲取成功,治理國家雖然每日用度沒什麼寬裕,但每年的費用卻有結餘。他輔佐晉元帝、明帝、成帝三代君王,擔任相職,但自己卻倉庫無儲糧,穿衣不加帛。
當初,王導和庾亮共同向成帝司馬衍舉薦丹楊尹何充,請求作為自己的副職,並且說:“我死的時候,希望提拔何充到內廷供職,那麼國家就無憂了。”因此,授予何充吏部尚書。王導去世後,成帝司馬衍徵召庾亮擔任丞相、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庾亮固辭不受。七月十九日辛酉,任用何充為護軍將軍,庾亮的兄弟會稽內史庾冰為中書監、揚州刺史,參錄尚書事。
庾冰擔當重任後,治理政務不分晝夜,對朝廷賢臣彬彬有禮,提拔後進,因此朝野人士都同聲稱讚,認為他是賢相。當初,王導輔佐朝政,每每採取寬恕態度。庾冰則時常依靠威嚴刑令,丹楊尹殷融勸說他,庾冰說:“王導那樣的賢良丞相,尚且不能承當過度寬宏,何況像我這樣的人呢?”範汪對庾冰說:“不久前天象錯亂失度,您應當採取消除、防禦的對策。”庾冰說:“玄奧的天象豈是我所能測知的,這正應當勤奮地兢盡人事。”庾冰又審度核實戶口,清理出沒有姓名的人一萬多名,用以充實軍隊。庾冰喜好舉發檢察,近於繁細,後來矯枉過正,又寬鬆縱容,更加遠離正道。寬鬆或是嚴密,均出自己意,因此律令便沒有用了。
八月初十壬午,東晉又改丞相官職為司徒。
南昌文成公郗鑑病重,將幕府事務交給長史劉遐,自己上書,乞求卸職,而且說:“我所統領的人員錯綜雜亂,一般來說北方人居多,有的是受威逼遷來的,有的是新近歸附的,百姓心戀故土,都有歸還故土的心願。我宣揚朝廷的恩德,曉諭好惡之別,分給他們田地住宅,這才逐漸換得稍稍的平定。聽說我病重,眾人心情驚駭騷動,如果真的向北渡江,必然引動敵人侵犯的心思。太常蔡謨平簡貞正,為時望所歸,我認為可以出任都督及徐州刺史。”成帝司馬衍下令任命蔡謨為太尉軍司,授予侍中。
八月辛酉(疑誤),郗鑑去世,朝廷當即任命蔡謨為徵北將軍,都督徐州、兗州、青州諸軍事,徐州刺史,持節。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前燕逐漸強盛,襲擊後趙,打敗後趙的追擊,殺掉欲投降後趙的段遼;東晉丞相王導為三朝元老,壽終正寢,庾冰接任,勤於政事,頗得好評。)
時左衛將軍陳光請伐趙,詔遣光攻壽陽,謨上疏曰:“壽陽城小而固。自壽陽至琅邪,城壁相望,一城見攻,眾城必救。又,王師在路五十餘日,前驅未至,聲息久聞,賊之郵驛,一日千里,河北之騎,足以來赴。夫以白起、韓信、項籍之勇,猶發梁焚舟,背水而陣。今欲停船水渚,引兵造城,前對堅敵,顧臨歸路,此兵法之所誡。若進攻未拔,胡騎卒至,懼桓子不知所為而舟中之指可掬也。今光所將皆殿中精兵,宜令所向有征無戰。而頓之堅城之下,以國之爪士擊寇之下邑,得之則利薄而不足損敵,失之則害重而足以益寇,懼非策之長者也。”乃止。
初,陶侃在武昌,議者以江北有邾城,宜分兵戍之。侃每不答,而言者不已。侃乃渡水獵,引將佐語之曰:“我所以設險而禦寇者,正以長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內無所倚,外接群夷。夷中利深,晉人貪利,夷不堪命,必引虜入寇。此乃致禍之由,非以禦寇也。且吳時戍此城用三萬兵,今縱有兵守,亦無益於江南。若羯虜有可乘之會,此又非所資也。”
及庾亮鎮武昌,卒使毛寶、樊峻戍邾城。趙王虎惡之,以夔安為大都督,帥石鑑、石閔、李農、張貉、李菟等五將軍、兵五萬人寇荊、揚北鄙,二萬騎攻邾城。毛寶求救於庾亮,亮以城固,不時遣兵。
九月,石閔敗晉兵於沔陰,殺將軍蔡懷;夔安、李農陷沔南;朱保敗晉兵於白石,殺鄭豹等五將軍;張貉陷邾城,死者六千人,毛寶、樊峻突圍出走,赴江溺死。夔安進據胡亭,寇江夏;義陽將軍黃衝、義陽太守鄭進皆降於趙。
安進圍石城,竟陵太守李陽拒戰,破之,斬首五千餘級,安乃退。遂掠漢東,擁七千餘戶遷於幽、冀。
是時,庾亮猶上疏欲遷鎮石城,聞邾城陷,乃止。上表陳謝,自貶三等,行安西將軍,有詔復位。以輔國將軍庾懌為豫州刺史,監宣城、廬江、歷陽、安豐四郡諸軍事,假節,鎮蕪湖。
【語譯】
當時,東晉左衛將軍陳光請求攻打後趙,成帝司馬衍下詔派陳光進攻壽陽,蔡謨上書說:“壽陽城小但堅固,從壽陽至琅邪,城牆互相可以望見,一城受攻,各城必然前來救援。再者,朝廷的軍隊在路途上需要五十多天,先驅者還沒有到達,消息已經傳播很久了,敵賊的郵驛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傳遞消息,那麼黃河以北的騎兵就完全可以趕來救援。以白起、韓信、項籍那樣的勇將,還要挖斷橋樑,焚燬舟船,背水而戰。現在想把舟船停泊在水渚中備用,領兵前往敵城,前方面對強敵,回頭顧望歸路,這正是兵法所戒的大忌。如果進攻不能取勝,胡虜的騎兵突然到達,恐怕中行桓子不知所措,士兵爭船渡河,以致被砍斷的手指雙手可捧的局面又將重演。現在陳光統領的都是宮中精兵,應該讓他們到那裡都是隻出征而不交戰。現在卻屯兵于堅城之下,用國家的宮中精銳攻擊敵人的下等城邑,取勝則得利微小不足以給敵人造成多大傷害,失敗則損失慘重,足以有利於敵寇,這恐怕不是周全的計策。”攻打後趙之事這才中止。
當初,陶侃鎮守武昌,有人論議,認為長江北岸有邾城,應當分兵戍守。陶侃常常不做答覆,但總有人提及此事。陶侃於是渡江圍獵,召來將佐們告訴他們說:“我之所以設置險阻防禦敵寇,正因為有長江而已。邾城隔在長江北岸,自身沒有可以依仗的天險,外部與各部夷人接壤,對夷人來說利害關係更大。如果我們貪圖小利,夷人不能忍受,必定領兵前來侵犯,這正是導致禍亂的根由,不是用以抵禦敵寇的好方法。況且吳國當初戍守此城,動用了三萬兵眾,現在縱然派兵戍守,對江南來說也沒什麼太大的好處;如果羯人敵虜有可乘之機,佔據邾城又沒有什麼太大的幫助。”
等到庾亮鎮守武昌,最終還是派毛寶、樊峻戍守邾城。後趙王石虎憎惡,任用夔安為大都督,率同石鑑、石閔、李農、張貉、李菟五位將軍,兵眾共五萬人侵犯荊州和揚州的北部邊境,另派二萬騎兵進攻邾城。毛寶向庾亮求救,庾亮認為邾城城池堅固,沒有及時派兵。
九月,石閔在沔南打敗東晉士兵,殺死將軍蔡懷。夔安、李農攻陷沔南,朱保在白石打敗東晉士兵,殺死鄭豹等五位將軍。張貉攻下邾城,邾城戰死者有六千人。毛寶、樊峻突圍出逃,渡江時溺水而死。夔安進據胡亭,侵犯江夏,義陽將軍黃衝、義陽太守鄭進都投降後趙軍隊。夔安前進包圍石城,竟陵太守李陽發兵抵抗,戰敗夔安,斬首五千多級,夔安這才退走,他乘勢劫掠漢水以東,挾持民眾七千多戶遷移到幽州、冀州。
此時,庾亮還在上書,想將鎮守地移至石頭城,聽說邾城失陷,這才作罷。他給成帝司馬衍上書謝罪,自行乞求貶職三等,代攝安西將軍職位。成帝下令讓他恢復原位,任命輔國將軍庾懌為豫州刺史,監督宣城、廬江、歷陽、安豐四郡諸軍事,持節,鎮守蕪湖。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徵西將軍庾亮志大才疏,鎮守武昌,派人鎮守江北邾城,後趙派五將軍前來攻打,晉軍無力抵抗,大敗,邾城淪陷,庾亮自貶謝罪。)
趙王虎患貴戚豪恣,乃擢殿中御史李巨為御史中丞,特加親任,中外肅然。虎曰:“朕聞良臣如猛虎,高步曠野而豺狼避路,信哉!”
虎以撫軍將軍李農為使持節,監遼西、北平諸軍事,徵東將軍、營州牧,鎮令支。農帥眾三萬與徵北大將軍張舉攻燕凡城。燕王皝以榼盧城大悅綰為御難將軍,授兵一千,使守凡城。及趙兵至,將吏皆恐,欲棄城走。綰曰:“受命禦寇,死生以之。且憑城堅守,一可敵百,敢有妄言惑眾者斬!”眾然後定。綰身先士卒,親冒矢石,舉等攻之經旬,不能克,乃退。虎以遼西迫近燕境,數遭攻襲,乃悉徙其民於冀州之南。
漢主壽疾病,羅恆、解思明覆議奉晉,壽不從。李演覆上書言之,壽怒,殺演。
壽常慕漢武、魏明之為人,恥聞父兄時事,上書者不得言先世政教,自以為勝之也。舍人杜襲作詩十篇,託言應璩以諷諫。壽報曰:“省詩知意。若今人所作,乃賢哲之話言;若古人所作,則死鬼之常辭耳。”
燕王皝自以稱王未受晉命,冬,遣長史劉翔、參軍鞠運來獻捷論功,且言權假之意,並請刻期大舉,共平中原。
皝擊高句麗,兵及新城,高句麗王釗乞盟,乃還。又使其子恪、霸擊宇文別部。霸年十三,勇冠三軍。
張駿立辟雍、明堂以行禮。十一月,以世子重華行涼州事。
十二月,丁丑,趙太保桃豹卒。
丙戌,以驃騎將軍琅邪王嶽為侍中、司徒。
漢李奕寇巴東,守將勞楊敗死。
【語譯】
後趙主石虎憂慮貴戚們狂放恣肆,於是提升殿中御史李巨為御史中丞,特別加以寵愛和信任,朝廷內外為此肅然。石虎說:“我聽說良臣如同猛虎,信步行走於曠野,豺狼因此避開行路,的確如此!”
石虎任命撫軍將軍李農為使持節,監遼西、北平諸軍事,徵東將軍、營州牧,鎮守令支。李農率領士眾三萬人,會同徵北大將軍張舉進攻前燕的凡城。前燕主慕容皝任用榼盧城主悅綰為御難將軍,調撥士兵一千人,讓他守衛凡城。等到後趙軍隊到達凡城,將吏們都十分恐慌,想棄城而逃。悅綰說:“我們受命抵禦敵寇,應將生死置之度外,況且據城堅守,一人可以抵擋百人,膽敢妄言惑眾的人斬首!”大家這才安定,悅綰身先士卒,親身承受流矢飛石。張舉等人進攻十多天,不能取勝,於是退軍。石虎因為遼西迫近前燕邊境,多次遭到攻襲,於是把民眾全部遷徙到冀州以南。
成漢主李壽病重,羅恆、解思明又論議推奉李晉為儲君,李壽不同意。李演又上書談及這件事,李壽發怒,殺死李演。
李壽時常仰慕漢武帝、魏明帝的為人,以聽到父兄當時的事蹟為恥辱,令上書的人都不得提及先世的政教業績,自認為勝過他們。舍人杜襲寫詩十篇,假託是應琚所作,用婉言隱語來勸說李壽。李壽回覆說:“我審讀詩篇,已知其意。如果是今人所作,確實是賢哲的善言;如果是古人所作,那麼不過是死鬼常說的話。”
前燕主慕容皝自認為稱王沒有受到晉皇室的任命,冬季,派長史劉翔、參軍鞠運前來進獻俘虜和戰利品、報告功績,並且說明暫時代理稱王的意願。又請求約定日期,大舉起兵,共同平定中原。
慕容皝攻擊高句麗,軍隊到達新城,高句麗王釗乞求結盟和好,於是前燕軍退還。慕容皝又派兒子慕容恪、慕容霸攻擊宇文氏的支屬部落。慕容霸年方十三,勇冠三軍。
涼王張駿設立辟雍、明堂以進行宣教禮儀活動。十一月,讓世子張重華兼管涼州事務。
十二月初七丁丑,後趙太保桃豹去世。
十二月十六日丙戌,東晉朝廷任命驃騎將軍、琅邪王司馬嶽為侍中、司徒。
成漢李奕侵犯巴東,守將勞楊戰敗身死。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前燕、後趙、前涼、成漢四方史事。寫後漢出兵攻打前燕的凡城,城主悅綰挺身而出,前燕打敗後趙進攻,前燕主慕容皝向東晉獻捷報功,並請約期出兵平定中原;成漢主李壽病重驕狂,濫殺大臣;前涼主張駿設立辟雍,宣教禮儀。)
六年(庚子,340年)
春,正月,庚子朔,都亭文康侯庾亮薨。以護軍將軍、錄尚書何充為中書令。庚戌,以南郡太守庾翼為都督江、荊、司、雍、梁、益六州諸軍事,安西將軍、荊州刺史,假節,代亮鎮武昌。時人疑翼年少,不能繼其兄。翼悉心為治,戎政嚴明,數年之間,公私充實,人皆稱其才。
辛亥,以左光祿大夫陸玩為侍中、司空。
宇文逸豆歸忌慕容翰才名,翰乃陽狂酣飲,或臥自便利,或被髮歌呼,拜跪乞食。宇文舉國賤之,不復省錄,以故得行來自遂,山川形便,皆默記之。燕王皝以翰初非叛亂,以猜嫌出奔,雖在他國,常潛為燕計,乃遣商人王車通市於宇文部以窺翰。翰見車,無言,撫膺頷之而已。皝曰:“翰欲來也。”復使車迎之。翰彎弓三石餘,矢尤長大,皝為之造可手弓矢,使車埋於道旁而密告之。
二月,翰竊逸豆歸名馬,攜其二子過取弓矢,逃歸。逸豆歸使驍騎百餘追之。翰曰:“吾久客思歸,既得上馬,無復還理。吾向日陽愚以誑汝,吾之故藝猶在,無為相逼,自取死也!”追騎輕之,直突而前。翰曰:“吾居汝國久恨恨,不欲殺汝;汝去我百步立汝刀,吾射之,一發中者汝可還,不中者可來前。”追騎解刀立之,一發,正中其環。追騎散走。皝聞翰至,大喜,恩遇甚厚。
【語譯】
晉成帝鹹康六年(庚子,公元340年)
春季,正月初一庚子朔,都亭文康侯庾亮去世。東晉朝廷任用護軍將軍、錄尚書何充為中書令。十一日庚戌,任命南郡太守庾翼為都督江州、荊州、司州、雍州、梁州、益州諸軍事及安西將軍、荊州刺史、持節,代替庾亮鎮守武昌。當時人懷疑庾翼年輕,不能繼承他兄長庾亮的事業。庾翼盡心治理,軍務和政務都很嚴明,數年之間,官府和私人物資充實,眾人都稱讚他的才能。
正月十二日辛亥,東晉朝廷任用左光祿大夫陸玩為侍中、司空。
鮮卑人首領宇文逸豆歸妒忌慕容翰的才能、名望,慕容翰便佯裝癲狂,終日酣飲,有時躺著就大小便,有時又披散頭髮,大聲歌呼,跪拜乞食。宇文部全都看不起他,對他不再監視。慕容翰因此可以來往自由,把宇文部的山川形勢都默記在心。前燕主慕容皝因為慕容翰當初並非叛亂,是因為心有猜忌才出逃,雖然居住別國,但經常悄悄地為前燕打算,於是派商人王車到宇文部經商,藉此觀測慕容翰的心意。慕容翰見到王車,不說話,只是捶胸頷首而已。慕容皝說:“慕容翰想回來了。”又讓王車去迎接他歸來。慕容翰拉弓的力量達三石多,箭身尤為長大,慕容皝為他製造了可手的弓箭,讓王車埋在道路旁邊,悄悄告訴慕容翰。
二月,慕容翰偷出宇文逸豆歸的名馬,攜同兩個兒子到路邊取出弓箭,上馬逃歸。宇文逸豆歸派驍勇騎兵一百多人追趕,慕容翰說:“我長久客居他國,現在想回鄉,既然已經上馬,就沒有再回去的道理。我過去每天佯裝痴呆欺矇你們,其實我以往的技藝並未丟失,你們不要逼迫我,那是自尋死路。”追來的騎兵小看慕容翰,徑直奔馳而來。慕容翰說:“我長久居住在你們國家,心存依戀之情,不想殺死你們,你們離開我一百步把刀樹立起來,讓我用箭射擊。如果一發便射中,你們便可以返回;如果射不中,你們便可以前來抓我。”追來的騎兵解下佩刀插在地上,慕容翰射出一支箭,正中刀環,追來的騎兵四散逃走。慕容皝聽說慕容翰到來,大為喜悅,對他的禮遇很優厚。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鮮卑慕容翰當年因憂慮出走段部,後至宇文部,宇文氏猜忌其才能,慕容翰裝瘋賣傻,騙過宇文氏,在前燕主慕容皝支持下,打敗追兵,迴歸前燕。)
庚辰,有星孛於太微。
三月,丁卯,大赦。
漢人攻拔丹川,守將孟彥、劉齊、李秋皆死。
代王什翼犍始都雲中之盛樂宮。
趙王虎遺漢主壽書,欲與之連兵入寇,約中分江南。壽大喜,遣散騎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廣使於趙。龔壯諫,不聽。壽大修舟艦,繕兵聚糧。
秋,九月,以尚書令馬當為六軍都督,徵集士卒七萬餘人為舟師,大閱於成都,鼓譟盈江。壽登城觀之,有吞噬江南之志。解思明諫曰:“我國小兵弱,吳、會險遠,圖之未易。”壽乃命群臣大議利害。龔壯曰:“陛下與胡通,孰若與晉通?胡,豺狼也,既滅晉,不得不北面事之。若與之爭天下,則強弱不敵,危亡之勢也,虞、虢之事,已然之戒,願陛下熟慮之!”群臣皆以壯言為然,叩頭泣諫,壽乃止。士卒鹹稱“萬歲”。
龔壯以為人之行莫大於忠孝,既報父、叔之仇,又欲使壽事晉,壽不從。乃詐稱耳聾,手不制物,辭歸,以文籍自娛,終身不復至成都。
趙尚書令夔安卒。
趙王虎命司、冀、青、徐、幽、並、雍七州之民五丁取三,四丁取二,合鄴城舊兵,滿五十萬,具船萬艘,自河通海,運谷千一百萬斛於樂安城。徙遼西、北平、漁陽萬餘戶於兗、豫、雍、洛四州之地。自幽州以東至白狼,大興屯田。悉括取民馬,有敢私匿者腰斬,凡得四萬餘匹。大閱於宛陽,欲以擊燕。
燕王皝謂諸將曰:“石虎自以樂安城防守重複,薊城南北必不設備,今若詭路出其不意,可盡破也。”冬,十月,皝帥諸軍入自蠮螉塞,襲趙,戍將當道者皆禽之,直抵薊城。趙幽州刺史石光擁兵數萬,閉城不敢出。燕兵進破武遂津,入高陽,所至焚燒積聚,略三萬餘家而去。石光坐懦弱徵還。
【語譯】
二月十一日庚辰,有異星出現在太微星旁。
三月二十九日丁卯,東晉大赦天下。
成漢攻佔丹川,丹川守將孟彥、劉齊、李秋全都戰死。
代王拓跋什翼犍開始建都於雲中的盛樂宮。
後趙主石虎寫信給成漢主李壽,想和他聯軍南犯,約定平分江南之地。李壽大為高興,派散騎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廣出使後趙。龔壯勸說,李壽不聽。李壽多造艦船,整修兵器,積蓄軍糧。
秋季,九月,成漢主李壽任命尚書令馬當為六軍都督,徵集士兵七萬多人為水軍,在成都舉行盛大的閱兵式,鼓譟之聲充溢江面。李壽登上城樓檢閱,大有吞噬江南的志向。解思明勸說道:“我們國家小,軍力弱,吳郡、會稽相距遙遠,地勢險惡,想圖謀並不容易。”李壽於是命令群臣們廣泛評議其中的利害。龔壯說:“皇上與胡虜結盟,又怎麼比得上與晉皇室結盟?胡虜是豺狼之輩,滅晉之後,我們非得北面稱臣事奉他。如果和他們爭奪天下,那麼強弱不相稱,處於危亡的境地。春秋時虞國、虢國的往事,就是以往的教訓,希望皇上仔細考慮這件事。”群臣們都認為龔壯的話有理,李壽於是停止攻打江南的舉動,士兵們都高呼萬歲。
龔壯認為人的品行最重要的是忠孝,已經為父親、叔父報了仇,又想讓李壽侍奉晉室,李壽不聽。龔壯便詐稱耳聾,手不能拿東西,辭職歸鄉,以讀書寫作自娛,終身不再去成都。
後趙尚書令夔安去世。
後趙主石虎下令讓司、冀、青、徐、幽、並、雍七州的民眾五個男丁中選取三個,四個中選取兩個,連同鄴城舊有的軍隊,足足五十萬人,準備舟船一萬艘,由黃河通往大海,運送穀物一千一百萬斛到樂安城。把遼西、北平、漁陽的一萬多戶民眾分別遷徙到兗州、豫州、雍州、洛州。從幽州以東到白狼的地區,大舉屯田。把百姓的馬匹全部收繳上來,敢於私自藏匿馬匹不交出的人處以腰斬之刑,共得馬四萬多匹。在宛陽舉行盛大閱兵式,準備用來進攻前燕。
前燕主慕容皝對眾將領說:“石虎自以為樂安城的防守力量強大,在薊城南北必然不加防備,如果現在抄小路出其不意,就可以徹底擊敗他們。”
冬季,十月,慕容皝率領各路軍隊從蠮螉塞攻入,襲擊後趙軍。後趙軍戍守的將領有敢於當道阻擋的全部被擒獲,前燕軍一直進抵薊城之下。後趙幽州刺史石光雖然擁有數萬兵眾,卻關閉城門不敢出戰,前燕軍進而攻破武遂津,進入高陽,所到之處把後趙軍積蓄的軍資焚燬一空,劫掠民眾三萬多家離去。石光因臨敵懦弱被徵召返回。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後趙主石虎相約成漢主李壽聯手攻打東晉,李壽在大臣勸說下停止行動;前燕主慕容皝攻打後趙,一直打到薊城,將其軍需物資焚燬一空。)
趙王虎以秦公韜為太尉,與太子宣迭日省可尚書奏事,專決賞刑,不復啟白。司徒申鍾諫曰:“賞刑者,人君之大柄,不可以假人,所以防微杜漸,消逆亂於未然也。太子職在視膳,不當豫政;庶人邃以豫政致敗,覆車未遠也。且二政分權,鮮不階禍。愛之不以道,適所以害之也。”虎不聽。
中謁者令申扁以慧悟辯給有寵於虎,宣亦暱之,使典機密。虎既不省事,而宣、韜皆好酣飲、畋獵,由是除拜、生殺皆決於扁,自九卿已下率皆望塵而拜。
太子詹事孫珍病目,求方於侍中崔約,約戲之曰:“溺中則愈。”珍曰:“目何可溺?”約曰:“卿目睕睕,正耐溺中。”珍恨之,以白宣。宣於兄弟中最胡狀目深,聞之怒,誅約父子。於是公卿以下畏珍側目。
燕公斌督邊州,亦好畋獵,常懸管而入。徵北將軍張賀度每裁諫之,斌怒,辱賀度。虎聞之,使主書禮儀持節監之。斌殺儀,又欲殺賀度,賀度嚴衛馳白之。虎遣尚書張離帥騎追斌,鞭之三百,免官歸第,誅其親信十餘人。
張駿遣別駕馬詵入貢於趙,表辭蹇傲。趙王虎怒,欲斬詵。侍中石璞諫曰:“今國家所當先除者,遺晉也;河西僻陋,不足為意。今斬馬詵,必徵張駿,則兵力分而為二,建康復延數年之命矣。”乃止。璞,苞之曾孫也。
初,漢將李閎為晉所獲,逃奔於趙,漢主壽致書於趙王虎以請之,署曰“趙王石君”,虎不悅,付外議之。中書監王波曰:“令李閎以死自誓曰:‘苟得歸骨於蜀,當糾帥宗族,混同王化。’若其信也,則不煩一旅,坐定梁、益;若有前卻,不過失一亡命之人,於趙何損!李壽既僭大號,今以制詔與之,彼必酬返,不若復為書與之。”會挹婁國獻楛矢石砮於趙,波因請以遺漢,曰:“使其知我能服遠方也。”虎從之,遣李閎歸,厚為之禮。閎至成都,壽下詔曰:“羯使來庭,貢其楛矢。”虎聞之,怒,黜王波,以白衣領職。
【語譯】
後趙主石虎任用秦公石韜為太尉,石韜和太子石宣兩人按日輪換審閱、裁決尚書的奏事,可以獨自決定賞賜或刑罰,不再向石虎稟報。司徒申鍾勸說石虎道:“賞賜或刑罰,是人君掌握的大權,不能交給別人,這是用以防微杜漸,將逆亂消滅於未然的辦法。太子的職責在於奉養父母,不應當參與朝政。庶人石邃因為參與朝政而招致失敗,前車之鑑距今不遠。而且由二人掌握朝政,權力分散,很少有不發生禍患的。愛他們卻不知怎麼愛,這正是害了他們的根由。”石虎不聽。
後趙中謁者令申扁因為聰明慧悟,能言善辯而被石虎寵愛,石宣也與他關係親暱,讓他典掌機密。石虎既然不過問政事,而石宣、石韜又都喜好酣飲和打獵,因此官員的升免和生死都由申扁決斷,從九卿以下對他都望風而拜。
太子詹事孫珍患眼病,向侍中崔約討求治病的藥方。崔約開玩笑說:“向眼中溺尿便可痊癒。”孫珍說:“眼中怎能溺尿?”崔約說:“你眼窩深陷,正適合溺尿。”孫珍為此懷恨崔約,將此事告知石宣。石宣的面貌在兄弟中最具有胡人的特徵,即眼窩深陷,聽說此事勃然大怒,誅殺崔約父子。於是公卿以下都畏懼孫珍,不敢正視他。
後趙燕公石斌督察北邊州郡,也喜歡打獵,經常佩掛城門的鑰匙出入。徵北將軍張賀度經常勸阻他,石斌發怒,羞辱張賀度。石虎聽說後,讓主書禮儀持符節監察石斌。石斌殺死禮儀,又想殺掉張賀度,張賀度調集護衛人員馳馬稟報石虎。石虎派尚書張離率騎兵追趕石斌,打了他三百鞭,解除官職歸家,並誅殺他的親信十多人。
涼王張駿派別駕馬詵到後趙呈獻貢物,上書中言辭冷漠孤傲,石虎發怒,要把馬詵斬首。侍中石璞勸說道:“如今應當最先除滅的國家是東晉。河西地處僻陋,不足介意。現在斬殺馬詵,就必定要征伐張駿,那麼兵力一分為二,東晉就又能延長若干年的壽命了。”石虎於是不殺馬詵。石璞即石苞的曾孫。
當初成漢將領李閎被晉軍擒獲,又出逃到後趙,成漢主李壽寫信給後趙王石虎,請求放他歸來,信中稱呼:“趙王石君”,石虎不高興,交付朝廷評議。中書監王波說:“讓李閎用性命發誓說:‘如果能返回蜀地,將統率宗族,成為大王的內應。’將來如果他果真這樣做,那麼我們無須煩勞一支軍隊,便可平定梁州和益州;如果他心存猶豫,不實踐諾言,我們也不過失去一個亡命之人而已,對後趙有什麼損傷!李壽既然僭稱皇帝之號,如果我們現在用皇帝詔書的形式給他回覆,他必定以同樣的形式回報我們,不如再以信件的方式答覆他。”適逢挹婁國向後趙進獻楛矢石弩,王波乘勢請求轉送給成漢,說:“讓他們知道我們能夠使遠方的國家降服。”石虎聽從他的建議,遣送李閎歸國,並且用隆重的禮儀對待他。李閎到達成都,李壽發佈命令說:“羯虜的使者來朝拜,進貢楛矢。”石虎聽說後,大怒,廢掉王波的爵位,讓他以平民身份任職。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後趙主石虎讓太子石宣和太尉石韜輪流執政,為所欲為;前涼王張駿向後趙呈獻貢物,言辭傲慢,石虎大怒;成漢與後趙互相算計,交惡。)
七年(辛丑,341年)
春,正月,燕王皝使唐國內史陽裕等築城於柳城之北、龍山之西,立宗廟、宮闕,命曰“龍城”。
二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劉翔至建康,帝引見,問慕容鎮軍平安。對曰:“臣受遣之日,朝服拜章。”
翔為燕王皝求大將軍、燕王章璽。朝議以為:“故事:大將軍不處邊。自漢、魏以來,不封異姓為王,所求不可許。”翔曰:“自劉、石構亂,長江以北,翦為戎藪,未聞中華公卿之胄有一人能攘臂揮戈,摧破凶逆者也。獨慕容鎮軍父子竭力,心存本朝,以寡擊眾,屢殄強敵,使石虎畏懼,悉徙邊陲之民散居三魏,蹙國千里,以薊城為北境。功烈如此,而惜海北之地不以為封邑,何哉?昔漢高祖不愛王爵於韓、彭,故能成其帝業;項羽刓印不忍授,卒用危亡。吾之至心,非苟欲尊其所事,竊惜聖朝疏忠義之國,使四海無所勸慕耳。”
尚書諸葛恢,翔之姊夫也,獨主異議,以為:“夷狄相攻,中國之利。唯器與名,不可輕許。”乃謂翔曰:“借使慕容鎮軍能除石虎,乃是復得一石虎也,朝廷何賴焉!”翔曰:“嫠婦猶知恤宗周之隕。今晉室阽危,君位侔元、凱,曾無憂國之心邪?向使靡、鬲之功不立,則少康何以祀夏!桓、文之戰不捷,則周人皆為左衽矣。慕容鎮軍枕戈待旦,志殄凶逆,而君更唱邪惑之言,忌間忠臣。四海所以未壹,良由君輩耳!”翔留建康歲餘,眾議終不決。
翔乃說中常侍彧弘曰:“石虎苞八州之地,帶甲百萬,志吞江、漢,自索頭、宇文暨諸小國,無不臣服。唯慕容鎮軍翼戴天子,精貫白日,而更不獲殊禮之命,竊恐天下移心解體,無復南向者矣。公孫淵無尺寸之益於吳,吳主封為燕王,加以九錫。今慕容鎮軍屢摧賊鋒,威震秦、隴,虎比遣重使,甘言厚幣,欲授以曜威大將軍、遼西王,慕容鎮軍惡其非正,卻而不受。今朝廷乃矜惜虛名,沮抑忠順,豈社稷之長計乎!後雖悔之,恐無及已。”
弘為之入言於帝,帝意亦欲許之。會皝上表,稱:“庾氏兄弟擅權召亂,宜加斥退,以安社稷。”又與庾冰書,責其當國秉權,不能為國雪恥。冰甚懼,以其絕遠,非所能制,乃與何充奏從其請。
乙卯,以慕容皝為使持節、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幽州牧、大單于、燕王,備物、典策,皆從殊禮。又以其世子俊為假節、安北將軍、東夷校尉、左賢王,賜軍資器械以千萬計。又封諸功臣百餘人,以劉翔為代郡太守,封臨泉鄉侯,加員外散騎常侍。翔固辭不受。
【語譯】
晉成帝鹹康七年(辛丑,公元341年)
春季,正月,前燕主慕容皝讓唐國內史陽裕等人在柳城以北、龍山的西面修建城郭,設立宗廟和宮闕,命名為龍城。
二月初一甲子朔,發生日食。
前燕使臣劉翔到達建康,成帝司馬衍召見,詢問慕容皝平安與否。劉翔回答說:“我接受派遣時,他身穿朝服,南向拜發章表於庭。”
前燕使臣劉翔為前燕王慕容皝請求大將軍及燕王的章印。朝廷論議認為:“按舊例,大將軍不委派到邊關;從漢、魏以來,不封異姓為王,所請求的事情不能許可。”劉翔說:“自從劉氏、石氏作亂,長江以北之地,完全成為五胡的勢力範圍,從未聽說華夏公卿的後裔中有一人能夠捋袖伸臂,揮動兵戈,消滅凶逆之徒。只有慕容氏父子竭盡心力,心懷本朝,以少擊多,多次消滅強敵,使得石虎畏懼,把邊地的民眾全部遷移,讓他們散居在魏郡、陽平、廣平一帶,國土因而縮小千裡,以至薊城成為他們北方的邊境。慕容皝功績如此顯赫,朝廷卻吝惜渤海以北的土地,不讓給他做封邑,這是為什麼?當初漢高祖不吝嗇王位,授予韓信、彭越,所以能夠成就帝業;項羽把官印藏到稜角都磨損了也不捨得授人,終於導致敗亡。我的忠誠之心不只是希望能尊奉所侍奉的人,私下還為朝廷疏遠忠義的邊地,使得四海之人沒有勉勵和仰慕的榜樣而深感惋惜。”
尚書諸葛恢,即劉翔的姐夫,獨自持有不同看法,認為:“夷、狄互相攻擊,這對中原之國有利。只有禮器和名號,不能輕易相許。”於是對劉翔說:“假如慕容皝能夠剷除石虎,這又是出現一個石虎,朝廷又能夠仰仗誰呢?”劉翔說:“寡婦尚且知道憐憫西周的隕滅。現在晉室危殆,你職位與皇帝的輔佐大臣相當,難道就沒有憂慮國事之心嗎?往昔如果伯靡和有鬲氏的功業不能建立,那麼,少康怎能中興夏朝!齊桓公、晉文公指揮的戰爭不能取勝的話,那麼周朝人都將披髮左衽,淪為異族的奴隸了。慕容皝枕戈待旦,立志消滅凶逆,你卻又宣揚偏頗和令人迷惑的言論,妒忌、離間忠臣。天下之所以未能統一,實在是因為有你這樣的人!”劉翔留住建康一年多,眾人論議始終沒有結果。
劉翔便遊說中常侍彧弘,說:“石虎兼有八州的地方,有甲兵百萬,立志吞噬長江、漢水,從拓跋氏、宇文氏以至各個小國,無不臣服。只有慕容氏擁戴晉室天子,精神上通日月,卻不能獲得異於常禮的任命,我私下擔心天下人因此改變心意、分崩離析,不再向朝廷稱臣了。公孫淵對東吳沒有一點點功績,吳主封他為燕王,加以九錫的禮遇。現在慕容皝多次挫敗敵軍精銳,威震秦州、隴上,石虎連續派遣職高位重的使者,美言厚禮,想拜慕容皝為曜威大將軍、遼西王。慕容皝厭惡他不是皇室正統,拒絕不受。現在朝廷卻吝惜虛名,排斥和壓抑忠順的臣民,這哪裡是國家的長遠之計呢!將來即使後悔,恐怕也來不及了。”
彧弘為他入宮向成帝司馬衍陳述,成帝心中已準備同意。適逢慕容皝上書,內稱:“庾氏兄弟專權,導致禍亂,應當斥退,用以安定國家。”又寫信給庾冰,斥責他佔據國家要職,專斷權柄,不能夠為國家雪恥。庾冰十分恐懼,因為慕容皝在邊遠之地,無力鉗制,於是,和何充上書同意劉翔的請求。
二月乙卯日〔三月二十二〕,朝廷任命慕容皝為使持節、大將軍、都督黃河以北諸軍事、幽州牧、大單于、燕王,所賜的器物、典策,都以特殊禮節對待;又任命慕容皝的世子慕容俊為持節、安北將軍、東夷校尉、左賢王;賜給軍資器械數千萬。又封賞有功之臣一百多人,任命劉翔為代郡太守,封為臨泉鄉侯,授予員外散騎常侍。劉翔堅持推辭不受。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前燕主慕容皝派遣使臣劉翔到東晉,請求加封為燕王,東晉朝廷內部意見不統一,劉翔一邊遊說,據理力爭,一邊指陳朝廷的腐敗風氣,而後朝廷同意加封。)
翔疾江南士大夫以驕奢酣縱相尚,嘗因朝貴宴集,謂何充等曰:“四海板蕩,奄逾三紀,宗社為墟,黎民塗炭,斯乃廟堂焦慮之時,忠臣畢命之秋也。而諸君宴安江沱,肆情縱慾,以奢靡為榮,以傲誕為賢;謇諤之言不聞,征伐之功不立,將何以尊主濟民乎!”充等甚慚。
詔遣兼大鴻臚郭悕持節詣棘城冊命燕王,與翔等偕北。公卿餞於江上,翔謂諸公曰:“昔少康資一旅以滅有窮,句踐憑會稽以報強吳。蔓草猶宜早除,況寇仇乎!今石虎、李壽,志相吞噬,王師縱未能澄清北方,且當從事巴蜀。一旦石虎先人舉事,並壽而有之,據形便之地以臨東南,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中護軍謝廣曰:“是吾心也!”
三月,戊戌,皇后杜氏崩。夏,四月,丁卯,葬恭皇后於興平陵。
詔實王公以下至庶人皆正土斷、白籍。
秋,七月,郭悕、劉翔等至燕,燕王皝以翔為東夷護軍、領大將軍長史,以唐國內史陽裕為左司馬,典書令李洪為右司馬,中尉鄭林為軍諮祭酒。
八月,辛酉,東海哀王衝薨。
九月,代王什翼犍築盛樂城於故城南八里。代王妃慕容氏卒。
冬,十月,匈奴劉虎寇代西部,代王什翼犍遣軍逆擊,大破之。虎卒,子務桓立,遣使求和於代,什翼犍以女妻之。務桓又朝貢於趙,趙以務桓為平北將軍、左賢王。
趙橫海將軍王華帥舟師自海道襲燕安平,破之。
燕王皝以慕容恪為渡遼將軍,鎮平郭。自慕容翰、慕容仁之後,諸將無能繼者。及恪至平郭,撫舊懷新,屢破高句麗兵,高句麗畏之,不敢入境。
十二月,興平康伯陸玩薨。
漢主壽以其太子勢領大將軍、錄尚書事。初,成主雄以儉約寬惠得蜀人心。及李閎、王嘏還自鄴,盛稱鄴中繁庶,宮殿壯麗,且言趙王虎以刑殺御下,故能控制境內。壽慕之,徙旁郡民三丁以上者以實成都,大修宮室,治器玩;人有小過,輒殺以立威。左僕射蔡興、右僕射李嶷,皆坐直諫死。民疲於賦役,吁嗟滿道,思亂者眾矣。
【語譯】
劉翔痛恨江南士大夫以驕橫奢侈、縱飲無度互相推崇,曾經趁著朝廷顯貴們宴飲集會之機,對何充等人說:“天下反叛、動盪,已超過三十六年,宗廟社稷化為廢墟,萬民生靈塗炭,這正是朝廷焦慮的時候,忠臣效命的年代。各位卻在江邊安樂遊玩,盡情縱慾,以奢侈靡亂為榮,以桀驁怪誕為賢,忠正耿直的言論不聞於耳,征伐的功績無從建立,準備靠什麼來尊奉主上、救助百姓呢?”何充等人十分慚愧。
晉成帝司馬衍下令,派兼大鴻臚郭悕持符節到棘城去冊封燕王,和劉翔等人偕同北上。公卿大夫們在江邊為他們餞別,劉翔對他們說:“往昔,少康憑藉一支軍隊鋤滅有窮氏,勾踐靠會稽向強大的吳國報仇。滋蔓的野草尚且應當儘早除去,何況對敵仇呢!現在石虎、李壽都想互相吞併對方,皇室的軍隊縱然不能平定北方,暫且應當消滅漢,收復巴蜀失地。一旦石虎搶先起事,兼併李壽並佔據其地,依仗地形的便利兵臨東南,即使有智慧的人出現,也不能妥善處理了。”中護軍謝廣說:“這正是我的心願。”
三月初五戊戌,皇后杜氏駕崩。夏季,四月初五丁卯,恭皇后入葬興平陵。
成帝司馬衍下詔,王公以下至於平民,都重新確定戶籍,並記錄造冊。
秋季,七月,郭悕、劉翔等人到達前燕,前燕王慕容皝任命劉翔為東夷護軍、兼任大將軍長史,任命唐國內史陽裕為左司馬,典書令李洪為右司馬,中尉鄭林為軍諮祭酒。
八月初一辛酉,東海哀王司馬衝去世。
九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在舊城南面八里外修築盛樂城。
代王妃慕容氏去世。
冬季,十月,匈奴鐵弗部首領劉虎侵犯代國西部,代王拓跋什翼犍派軍迎擊,大破敵軍,劉虎去世,兒子劉務桓繼立,派使者向代王求和,拓跋什翼犍把女兒許配給他為妻。劉務桓又向後趙朝貢,後趙任命他為平北將軍、左賢王。
後趙橫海將軍王華率領水軍由海路進攻前燕安平,獲勝。
前燕主慕容皝任用慕容恪為渡遼將軍,鎮守平郭。自從慕容翰、慕容仁之後,眾將領中沒有人能夠接替他們,等到慕容恪到達平郭,撫慰舊屬,懷柔新附民眾,多次擊敗高句麗的軍隊。高句麗畏懼幕容恪,不敢再來犯境。
十二月,東晉興平康伯陸玩去世。
成漢主李壽讓太子李勢兼任大將軍、錄尚書事。當初,成漢主李雄因儉約寬厚仁惠得蜀民之心,等到李閎、王嘏從鄴城歸來,盛讚鄴中富庶,宮殿壯觀華麗,並且說後趙王石虎靠刑罰殺戮駕馭臣下,所以能控制境內。李壽為此傾慕,便將鄰近州郡的百姓中,凡每家超出三個以上的壯年男丁,都遷移來充實成都,大修宮室,製造器玩。人有小過失,就處決以建立威儀。左僕射蔡興、右僕射李嶷都因直言勸說被殺。百姓因賦稅和勞役疲憊不堪,憂傷嘆息聲充溢於道路,許多人圖謀作亂。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匈奴鐵弗部首領劉虎侵犯代國西部,被打敗後求和,又向後趙稱臣;成漢主李壽大修宮室,暴酷刑罰,賦役繁重,百姓疲敝不堪,紛紛欲圖謀作亂。)
【點評】
王導功過。公元339年,王導壽終正寢,應當說,王導是謀臣、權臣,而非直臣、奸臣,他善於權衡,善於自保,因而能始終立於不敗之地。
首先,王導多智善謀,對東晉政權的建立與鞏固有大貢獻。王導有先見之明,當琅邪王司馬睿還在洛陽時,王導勸說他儘快回到藩國,遠離是非之地。司馬睿擔任安東將軍,又是王導建議其出鎮建業,並相隨南渡,為司馬睿盡心謀劃,謀人望,謀穩定,使得司馬睿能夠在江東地區站穩腳跟,最終建立東晉王朝。
其次,王導善於謀劃,但其致命弱點在於隱忍、屈從,以致東晉幾次蒙受災難。在東晉元帝、明帝、成帝三代,無論是名義上還是實際上,王導始終居於首輔地位。王導的處世哲學是言而不爭,對於一些事情可能產生的後果,他是可以預測到的,也提出建議,但往往點到而止,如蘇峻之亂,對於庾亮的過激行為,他作為首輔大臣勸阻過,但庾亮不予採納,他也就作罷,沒有采取果斷的措施。從這個角度來說,蘇峻之亂的產生王導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庾亮是皇帝的親舅舅,曾經勢焰熏天,王導則採取忍讓、屈從的態度。唐代詩人曾說,“王導難遮庾亮塵”,指的就是此事。蘇峻之亂後,庾亮鹹魚翻身,掌握著建康上游的軍政大權,又遙控朝廷,氣焰甚囂塵上,甚至還要扳倒王導,王導心中自是不平,嘗遇西風塵起,王導用扇子遮蔽自己,說“庾亮的塵土真是汙人”,流露出一種無可奈何之狀,而沒有任何的抗爭之舉。更有甚者,他不說也不爭,任其所為。周顗的被殺,就是典型的一例。王敦反叛後,周顗擔任平叛主帥,而王導近似階下囚,要周顗相救,周顗口裡未應卻熱心救護,也沒有表露出來,王導並不知情,因此內心含恨。後來平叛失敗,王敦捉住周顗,曾經就如何處置周顗三問王導,王導一句話都沒有說。
再次,王導缺乏樹立朝廷正氣的舉措,缺乏統一中原的雄心。縱觀史書,王導輔政,缺乏嚴正的綱紀,信奉的是一種“糊塗”哲學。據《世說新語》記載:王導晚年完全不理政務,只是簽字畫押而已。他自己感嘆道:“人們說我糊塗,但後人會懷念我這種糊塗的。”這實際上是一種安撫士族、緩和與長江上下游勢力矛盾的消極舉措,雖然有一些積極效果,但帶來的副作用也很大。在當時的情境下,緩和矛盾,維護穩定,是東晉王朝的重中之重。但是在這種居安甚至苟安思想的指導下,整個朝廷缺少進取精神。司馬光曾批評說:“既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寵祿報之,晉室無政,亦可知矣。任是責者,豈非王導乎!”蘇轍評論說:“能彌縫一時之闕,而無百年長久之計也。”後來前燕之臣劉翔來到建康,指陳東晉朝廷上下驕奢、酣飲、放縱、苟安江東的種種弊端,與王導的這種舉措是有很大關係的。如此說,王導前期有功,而後期則有過矣。
最後,王導善明哲保身。王敦之亂起因於王導,是他為王導打抱不平無果而生怨,當然,也有他的個人野心。而對於王敦的反叛,王導則採取了不置可否的態度。後來王敦病重,軍中也有人反叛。王導見王敦大勢已去,徹底和王敦劃清界限。王導的如此行為,在於保全自己與家族,以個人利益為重。這樣的情事在蘇峻之亂中也發生過。
如此說,王導善於謀劃,可謂智人矣;善於保身,可謂哲人矣;疏於護國,可謂罪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