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五卷
宋紀七
宋文帝元嘉二十四年至二十七年
(447—450年)
起強圉大淵獻(丁亥,447年),盡上章攝提格(庚寅,450年),凡四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自公元447年至公元450年,凡四年,時當宋文帝元嘉二十四年到元嘉二十七年。本卷所載大事,著重兩個方面:其一,北魏太武帝大破柔然,俘獲人戶畜產百餘萬,柔然從此衰落。其二,劉宋與北魏兩個全盛的國家,爆發了決存亡的大戰爭。公元450年,北魏太武帝自率步騎十萬攻劉宋懸瓠城(今河南上蔡縣東),宋將陳憲堅守苦戰,北魏軍死傷甚重,敗退。接著,宋文帝發大軍,分水陸數路北伐,北魏太武帝也發兵號稱百萬渡黃河來應戰。宋將王玄謨率主力軍攻滑臺,被北魏主力軍擊敗。柳元景、薛安都破北魏洛州守軍,收復陝城和潼關。宋文帝因王玄謨潰敗,召還柳元景等軍。
太祖文皇帝中之下(一)
元嘉二十四年(丁亥,447年)
春,正月,甲戌,大赦。
魏吐京胡及山胡曹僕渾等反。二月,徵東將軍武昌王提等討平之。
癸未,魏主如中山。
魏師之克敦煌也,沮渠牧犍使人斫開府庫,取金玉及寶器,因不復閉;小民爭入盜取之,有司索盜不獲。至是,牧犍所親及守藏者告之,且言牧犍父子多蓄毒藥,潛殺人前後以百數;況復姊妹皆學左道。有司索牧犍家,得所匿物。魏主大怒,賜沮渠昭儀死,並誅其宗族,唯沮渠祖以先降得免。又有告牧犍猶與故臣民交通謀反者,三月,魏主遣崔浩就第賜牧犍死,諡曰“哀王”。
魏人徙定州丁零三千家於平城。
六月,魏西征諸將扶風公處真等八人,坐盜沒軍資及虜掠贓各千萬計,並斬之。
初,上以貨重物輕,改鑄四銖錢。民多翦鑿古錢,取銅盜鑄。上患之。錄尚書事江夏王義恭建議,請以大錢一當兩。右僕射何尚之議曰:“夫泉貝之興,以估貨為本,事存交易,豈假多鑄!數少則幣重,數多則物重,多少雖異,濟用不殊。況復以一當兩,徒崇虛價者邪!若今制遂行,富人之貲自倍,貧者彌增其困,懼非所以使之均壹也。”上卒從義恭議。
秋,八月,乙未,徐州刺史衡陽文王義季卒。義季自彭城王義康之貶,遂縱酒不事事。帝以書誚責,且戒之;義季猶酣飲自若,以至成疾而終。
魏樂安宣王範卒。
冬,十月,壬午,胡藩之子誕世殺豫章太守桓隆之,據郡反,欲奉前彭城王義康為主;前交州刺史檀和之去官歸,過豫章,擊斬之。
十一月,甲寅,封皇子渾為汝陰王。
十二月,魏晉王伏羅卒。
楊文德據葭蘆城,招誘氐、羌,武都等五郡氐皆附之。
【語譯】
宋文帝元嘉二十四年(丁亥,公元447年)
春季,正月二十六日甲戌,劉宋大赦天下。
北魏吐京胡和山胡酋長曹僕渾等反叛。二月,徵東將軍武昌王拓跋提等人平定了反叛。
二月初五日癸未,魏太武帝巡視中山。
北魏軍攻克敦煌時,沮渠牧犍派人劈開了府庫,取走了金銀珠寶及玉器,府庫大門再也沒有關上過。當地百姓爭相進入偷盜,有關部門搜捕盜賊,沒有抓到一個人。到此時,沮渠牧犍的親信及守護府庫的人才向北魏朝廷告發,並且說沮渠牧犍父子藏了許多毒藥,偷偷殺掉的人前後有一百多。況且,沮渠牧犍的姐妹們都學會邪門歪道的法術。有關部門搜查了沮渠牧犍的家,得到了沮渠牧犍匿藏的東西。北魏太武帝大怒,下令沮渠昭儀自殺,並誅滅了沮渠宗族,只有沮渠祖由於先前已經投降而免於一死。又有人告發說沮渠牧犍還和舊時部屬秘密來往,圖謀反叛,三月,魏太武帝派崔浩去沮渠牧犍家,讓他在家裡自殺,諡號為哀王。
北魏將定州丁零部落的三千戶遷到了平城。
六月,北魏西征的諸位將領扶風公拓跋處真等八名大將,因盜賣和吞沒軍用物資,以及搶奪擄掠贓物每人各得錢財數以千萬計,一併被處死。
當初,宋文帝因為錢幣太重而物品很輕,下令改鑄新的四銖錢,很多老百姓把古錢剪破鑿爛,取用銅自己偷偷鑄造新錢,文帝為此很憂慮。錄尚書事江夏王劉義恭建議,請求用一個大錢當兩個小錢。右僕射何尚之議論說:“錢幣的興起,是以估量貨物的價值為根本,這種事情只要有買賣交易就會存在,怎能依憑多鑄錢幣呢!錢幣數量少錢幣價值就高,錢幣數量多貨物價值就高,數量多少雖然不同,但使用功能卻沒有不同。何況用一個大錢當作兩個小錢,只是增加了表面價值呢!如果今天這個制度實行,富人的財物自然會成倍增加,貧苦百姓則會更加貧困,擔心這樣做不是我們要使社會達到貧富均衡的好辦法。”宋文帝最終採納了劉義恭的建議。
秋季,八月二十日乙未,徐州刺史衡陽文王劉義季去世。自從彭城王劉義康被貶後,劉義季就開始縱酒,不做什麼事情。宋文帝寫信譏諷責備,並且勸誡他,劉義季還是一如既往地豪飲自如,以致成疾而死。
北魏樂安宣王拓跋範去世。
冬季,十月初八日壬午,胡藩的兒子胡誕世殺了豫章太守桓隆之,佔據豫章郡反叛。胡誕世想要擁戴前彭城王劉義康做皇帝,前交州刺史檀和之卸任回京,路過豫章,擊敗斬殺了胡誕世。
十一月初十日甲寅,封皇子劉渾為汝陰王。
十二月,北魏晉王拓跋伏羅去世。
楊文德佔據了葭蘆城,並招撫誘降氐、羌人,武都等五個郡的氐人,全部歸附。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投降北魏的原北涼主沮渠牧犍被告發,逼令自殺;北魏西征的八位大將因侵吞軍資和搶劫財物被處死;劉宋更改錢幣,以一大錢當兩小錢。)
二十五年(戊子,448年)
春,正月,魏仇池鎮將皮豹子帥諸軍擊之。文德兵敗,棄城奔漢中。豹子收其妻子、僚屬、軍資及楊保宗所尚魏公主而還。
初,保宗將叛,公主勸之。或曰:“奈何叛父母之國?”公主曰:“事成,為一國之母,豈比小縣公主哉!”魏主賜之死。
楊文德坐失守,免官,削爵土。
二月,癸卯,魏主如定州,罷塞圍役者,遂如上黨,誅潞縣叛民二千餘家,徙河西離石民五千餘家於平城。
閏月,己酉,帝大蒐於宣武場。
初,劉湛既誅,庾炳之遂見寵任,累遷吏部尚書,勢傾朝野。炳之無文學,性強急輕淺。既居選部,好詬詈賓客,且多納貨賂,士大夫皆惡之。
炳之留令史二人宿於私宅,為有司所糾。上薄其過,欲不問。僕射何尚之因極陳炳之之短曰:“炳之見人有燭盤、佳驢,無不乞丐;選用不平,不可一二;交結朋黨,構扇是非,亂俗傷風,過於范曄。所少,賊一事耳。縱不加罪,故宜出之。”上欲以炳之為丹楊尹。尚之曰:“炳之蹈罪負恩,方復有尹京赫赫之授,乃更成其形勢也。古人云:‘無賞無罰,雖堯、舜不能為治。’臣昔啟范曄,亦懼犯顏,苟白愚懷,九死不悔。歷觀古今,未有眾過藉藉,受貨數百萬,更得高官厚祿如炳之者也。”上乃免炳之官,以徐湛之為丹楊尹。
彭城太守王玄謨上言:“彭城要兼水陸,請以皇子撫臨州事。”夏四月,乙卯,以武陵王駿為安北將軍、徐州刺史。
五月,甲戌,魏以交趾公韓拔為鄯善王,鎮鄯善,賦役其民,比之郡縣。
當兩大錢行之經時,公私不以為便,己卯,罷之。
六月,丙寅,荊州刺史南譙王義宣進位司空。
辛酉,魏主如廣德宮。
秋,八月,甲子,封皇子彧為淮陽王。
西域般悅國去平城萬有餘里,遣使詣魏,請與魏東西合擊柔然。魏主許之,中外戒嚴。
九月,辛未,以尚書右僕射何尚之為左僕射,領軍將軍沈演之為吏部尚書。
丙戌,魏主如陰山。
魏成周公萬度歸擊焉耆,大破之,焉耆王鳩屍卑那奔龜茲。魏主詔唐和與前部王車伊洛帥所部兵會度歸討西域。和說降柳驢等六城,因共擊波居羅城,拔之。
冬,十月,辛丑,魏弘農昭王奚斤卒,子它觀襲。魏主曰:“斤關西之敗,罪固當死,朕以斤佐命先朝,復其爵邑,使得終天年,君臣之分亦足矣。”乃降它觀爵為公。
癸亥,魏大赦。
十二月,魏萬度歸自焉耆西討龜茲,留唐和鎮焉耆。柳驢戍主乙直伽謀叛,和擊斬之,由是諸胡鹹服,西域復平。
魏太子朝於行宮,遂從伐柔然。至受降城,不見柔然,因積糧於城內,置戍而還。
【語譯】
宋文帝元嘉二十五年(戊子,公元448年)
春季,正月,北魏仇池鎮將皮豹子率領各路大軍攻討楊文德,楊文德軍隊戰敗,放棄葭蘆城,逃回漢中。皮豹子逮捕了楊文德的妻子、孩子、幕僚臣屬,沒收了軍用物資,同時又逮捕了楊保宗所娶的北魏公主,大勝而回。
當初,楊保宗要反叛時,公主勸說鼓勵。有人問公主說:“為什麼要背叛父母的國家?”公主回答說:“此事成功,就是一國之母,豈是小縣公主能夠相比的啊!”魏太武帝命她自殺。
楊文德因為失去所鎮守的土地,被罷免了官職,削去了爵位和封地。
二月初一日癸卯,魏太武帝前去定州,解散在京畿外圍修築要塞工事的役夫。又巡視上黨,下令誅殺潞縣反叛民眾兩千多戶,遷徙河西郡、離後鎮百姓五千多戶到平城。
閏二月初七日己酉,宋文帝在宣武場舉行閱兵大典。
當初,劉湛被誅殺後,吏部郎庾炳之受到寵信,官職不斷升遷到吏部尚書,威勢朝野上下無人能及。庾炳之沒有才學,性情暴躁又淺薄。他擔任了選拔人才的吏部尚書,卻喜歡侮辱謾罵賓客,並且大肆接受賄賂,士大夫們都厭惡他。
庾炳之在個人私宅留宿兩名令史,受到有關部門的彈劾,而宋文帝想忽視他們的過失,想不聞不問。僕射何尚之因此竭力揭發庾炳之的短處說:“庾炳之看見別人有蠟燭盤、好驢等,沒有不去要的;選人用人不公正事例不可一二計數。結交培養黨羽,撥弄是非,離間他人,傷風敗俗,超過了范曄,所少的就是還沒有做賊人而已。縱使不加罪,也應該降職外放。”宋文帝想要任命庾炳之做丹楊尹。何尚之說:“庾炳之陷於罪過,辜負恩德,方且享有京尹這樣煊赫的賜官,這進一步促成他的氣勢了。古人說:‘有功不賞,有過不罰,即使是堯、舜也不能治理天下!’我過去在陛下面前談論范曄,也害怕會冒犯龍顏,可是隻要表白心懷,縱然九死也是不後悔的。歷觀古今,從沒有過惡跡昭彰,收受賄賂達幾百萬,而能進一步得到高官厚祿像庾炳之這樣的人啊。”宋文帝這才罷免了庾炳之的官職,任命徐湛之做丹楊尹。
劉宋彭城太守王玄謨上書文帝說:“彭城位兼水陸交通要道,請求派皇子親臨主持州事。”夏季,四月十四日乙卯,宋文帝任命武陵王劉駿為安北將軍、徐州刺史。
五月初四日甲戌,北魏任命交趾公韓拔為鄯善王,鎮守鄯善,徵收老百姓賦稅和勞役,將鄯善當作郡縣看待。
一個大錢頂兩個小錢的辦法實行了一段時間,朝廷和個人都認為不方便。五月初九日己卯,下令廢除這一規定。
六月二十六日丙寅,劉宋荊州刺史南譙王劉義宣晉升為司空。
六月二十一日辛酉,魏太武帝巡視廣德宮。
秋季,八月二十五日甲子,宋文帝封皇子劉彧為淮陽王。
西域般悅離平城一萬多里,派使節到北魏,請求和北魏聯合從東西夾攻柔然國。魏太武帝同意,下令京城內外戒嚴。
九月初二日辛未,宋文帝任命尚書右僕射何尚之為左僕射,領軍將軍沈演之為吏部尚書。
九月十七日丙戌,魏太武帝巡視陰山。
北魏成周公萬度歸攻擊焉耆,大敗焉耆。焉耆王鳩屍卑那逃奔到龜茲。魏太武帝頒佈詔書,命令唐和與前部王車伊洛率領所部軍隊,與萬度歸會師討伐西域。唐和不戰勸降了柳驢等六座城池,於是又共同攻打波居羅城,攻下了城池。
冬季,十月初三日辛丑,北魏弘農昭王奚斤去世,兒子奚它觀繼承王位。魏太武帝說:“奚斤在關西戰敗,論罪本該處死。朕因為奚斤輔佐過先帝,所以恢復了爵位和封邑,這才使得他能夠壽終天年,國君與臣子的情分也足夠了。”於是將奚它觀爵位降為公爵。
十月二十五日癸亥,北魏大赦天下。
十二月,北魏萬度歸從焉耆向西征討龜茲,留下唐和鎮守焉耆。柳驢城戍守官員乙直伽陰謀反叛,唐和攻殺了乙直伽。從此,諸胡人全都畏服於北魏,西域重新平定。
北魏太子拓跋晃到行宮朝見北魏太武帝,於是跟著父親征伐柔然。進軍到受降城,卻看不見柔然的影子,便將糧食囤積在城內,設置戍邊軍隊後返回。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宋文帝劉義隆納諫,罷免了寵信的貪官庾炳之,廢除了一個大錢當作兩個小錢使用的政令;北魏派將領萬度歸平定西域,留下將領唐和鎮守。)
二十六年(己丑,449年)
春,正月,戊辰朔,魏主饗群臣於漠南。甲戌,復伐柔然。高涼王那出東道,略陽王羯兒出西道,魏主與太子出涿邪山,行數千裡。柔然處羅可汗恐懼遠遁。
二月,己亥,上如丹徒,謁京陵。三月,丁巳,大赦。募諸州樂移者數千家以實京口。
庚寅,魏主還平城。
夏,五月,壬午,帝還建康。
庚寅,魏主如陰山。
帝欲經略中原,群臣爭獻策以迎合取寵。彭城太守王玄謨尤好進言,帝謂侍臣曰:“觀玄謨所陳,令人有封狼居胥意。”御史中丞袁淑言於上曰:“陛下今當席捲趙、魏,檢玉岱宗。臣逢千載之會,願上封禪書。”上悅。淑,耽之曾孫也。
秋,七月,辛未,以廣陵王誕為雍州刺史。上以襄陽外接關、河,欲廣其資力,乃罷江州軍府,文武悉配雍州;湘州入臺租稅,悉給襄陽。
九月,魏主伐柔然,高涼王那出東道,略陽王羯兒出中道。柔然處羅可汗悉國內精兵圍那數十重;那掘塹堅守,相持數日,處羅數挑戰,輒為那所敗。以那眾少而堅,疑大軍將至,解圍夜去;那引兵追之,九日九夜。處羅益懼,棄輜重,逾穹隆嶺遠遁,那收其輜重,引軍還,與魏主會於廣澤。略陽王羯兒收柔然民畜凡百餘萬。自是柔然衰弱,屏跡不敢犯魏塞。冬,十二月,戊甲,魏主還平城。
沔北諸山蠻寇雍州,建威將軍沈慶之帥後軍中兵參軍柳元景、隨郡太守宗愨等二萬人討之,八道俱進。先是,諸將討蠻者皆營于山下以迫之,蠻得據山發矢石以擊,官軍多不利。慶之曰:“去歲蠻田大稔,積穀重巖,不可與之曠日相守也。不若出其不意,衝其腹心,破之必矣。”乃命諸軍斬木登山,鼓譟而前,群蠻震恐,因其恐而擊之,所向奔潰。
【語譯】
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己丑,公元449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戊辰朔,魏太武帝在漠南犒勞各位大臣。正月初七日甲戌,再次討伐柔然。高涼王拓跋那從東路進軍,略陽王拓跋羯兒由西路挺進,北魏太武帝和太子拓跋晃進軍指向涿邪山,行軍幾千裡。柔然處羅可汗鬱久閭吐賀真非常恐懼,遠遠逃走。
二月初三日己亥,宋文帝前往丹徒,拜謁京陵。二月二十一日丁巳,大赦天下。招募各個州郡願意遷居的幾千家民戶充實京口。
三月二十四日庚寅,魏太武帝返回平城。
夏季,五月十七日壬午,宋文帝回到建康。
五月二十五日庚寅,魏太武帝巡視陰山。
宋文帝想要收復中原,文武百官們爭相獻計獻策去迎合取寵。彭城太守王玄謨尤其喜好進言,宋文帝對侍臣說:“仔細琢磨王玄謨的陳述,使人頓時有封狼居胥的感覺。”御史中丞袁淑對文帝說:“陛下今天應該席捲趙、魏舊土,去泰山封禪。我正趕上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願意奉上封禪書。”宋文帝很高興。袁淑是袁耽的曾孫。
秋季,七月初七日辛未,劉宋任命廣陵王劉誕為雍州刺史。宋文帝認為襄陽向外與函谷關、黃河相接壤,打算擴大充實雍州的實力,便撤銷了江州軍府,把該州的文武百官全都配備給雍州;又把湘州人向朝廷交納的田租稅款也全都轉撥給了襄陽。
九月,魏太武帝討伐柔然,高涼王拓跋那從東路率軍挺進,略陽王拓跋羯兒從中路進軍。柔然處羅可汗將國內所有精銳部隊調集,把拓跋那包圍了幾十層,拓跋那挖深溝堅守。處羅可汗幾次向拓跋那挑戰,都被拓跋那打敗。處羅可汗認為拓跋那士卒人數少卻很頑強,懷疑援助大軍將要來到,撤去包圍,連夜離開。拓跋那帶領士卒追擊了九天九夜。處羅可汗越發害怕,丟下輜重物資,越過穹隆嶺遠遠逃走。拓跋那繳獲了處羅可汗的輜重物資,率領大軍返回,同魏太武帝在廣澤會合。略陽王拓跋羯兒俘虜了柔然百姓和牲畜差不多有一百多萬。從此,柔然國力衰敗,屏息蹤跡不再敢侵犯北魏邊塞。冬季,十二月十七日戊申,魏太武帝回到平城。
沔水北部居住的各山地蠻人侵犯雍州,劉宋建威將軍沈慶之率領後軍中兵參軍柳元景、隨郡太守宗愨等二萬人討伐山蠻,分為八路同時進軍。此前,各將領討伐蠻人時,都在山下駐紮營地來擠壓他們,蠻人得以佔據陡峻山勢,發射亂石利箭來攻擊,官軍多次失利。沈慶之說:“去年,蠻人的莊稼大獲豐收,糧食囤積於重山之間,不能和他們長期對峙。不如出其不意,衝擊其腹心,一定會打敗他們。”便命令各路大軍砍伐樹木,向山上攀登,擂著戰鼓吶喊,向前進攻,蠻人各部震驚恐慌。宋軍趁機發起總攻,所向之處,蠻人四處逃竄,全線崩潰。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率領八路大軍攻打柔然,空前大勝,柔然可汗遠遁;宋文帝劉義隆謀劃北伐,加強雍州實力,掃蕩了雍州北部作亂的少數民族。)
二十七年(庚寅,450年)
春,正月,乙酉,魏主如洛陽。
沈慶之自冬至春,屢破雍州蠻,因蠻所聚谷以充軍食,前後斬首三千級,虜二萬八千餘口,降者二萬五千餘戶。幸諸山大羊蠻憑險築城,守禦甚固。慶之擊之,命諸軍連營于山中,開門相通,各穿池於營內,朝夕不外汲。頃之,風甚,蠻潛兵夜來燒營,諸軍以池水沃火,多出弓弩夾射之,蠻兵散走。蠻所據險固,不可攻,慶之乃置六戍以守之。久之,蠻食盡,稍稍請降,悉遷於建康以為營戶。
魏主將入寇,二月,甲午,大獵於梁川。帝聞之,敕淮、泗諸郡:“若魏寇小至,則各堅守;大至,則拔民歸壽陽。”邊戍偵候不明,辛亥,魏主自將步騎十萬奄至。南頓太守鄭琨、潁川太守鄭道隱並棄城走。
是時,豫州刺史南平王鑠鎮壽陽,遣左軍行參軍陳憲行汝南郡事,守懸瓠,城中戰士不滿千人,魏主圍之。
三月,以軍興,減內外百官俸三分之一。
魏人晝夜攻懸瓠,多作高樓,臨城以射之,矢下如雨,城中負戶以汲,施大鉤於衝車之端以牽樓堞,壞其南城。陳憲內設女牆,外立木柵以拒之。魏人填塹,肉薄登城,憲督厲將士苦戰,積屍與城等。魏人乘屍上城,短兵相接,憲銳氣愈奮,戰士無不一當百,殺傷萬計,城中死者亦過半。
魏主遣永昌王仁將步騎萬餘,驅所掠六郡生口北屯汝陽。時徐州刺史武陵王駿鎮彭城,帝遣間使命駿發騎,齎三日糧襲之。駿發百里內馬得千五百匹,分為五軍,遣參軍劉泰之帥安北騎兵行參軍垣謙之、田曹行參軍臧肇之、集曹行參軍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將軍程天祚等將之,直趨汝陽。魏人唯慮救兵自壽陽來,不備彭城。丁酉,泰之等潛進,擊之,殺三千餘人,燒其輜重,魏人失散,諸生口悉得東走。魏人偵知泰之等兵無繼,復引兵擊之。垣謙之先退,士卒驚亂,棄仗走。泰之為魏人所殺,肇之溺死,天祚為魏所擒,謙之、定、幼文及士卒免者九百餘人,馬還者四百匹。
魏主攻懸瓠四十二日,帝遣南平內史臧質詣壽陽,與安蠻司馬劉康祖共將兵救懸瓠。魏主遣殿中尚書任城公乞地真將兵逆拒之。質等擊斬乞地真。康祖,道錫之從兄也。
夏,四月,魏主引兵還,癸卯,至平城。
壬子,安北將軍、武陵王駿降號鎮軍將軍,垣謙之伏誅,尹定、杜幼文付尚方;以陳憲為龍驤將軍,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語譯】
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庚寅,公元450年)
春季,正月二十四日乙酉,魏太武帝巡視洛陽。
劉宋沈慶之從去年冬季到今年春季,多次擊敗雍州境內的蠻人,繳獲蠻人囤積的糧食,充實軍隊的糧草,前後共殺蠻人三千人,俘虜二萬八千多人,收降二萬五千多戶。幸諸山的大羊蠻人憑藉險要地勢構築城堡,防守工事都很牢固。沈慶之前來攻打,命令軍隊在山裡連營紮寨,營門都打開相通,各自在營地內挖掘水池,從早到晚都不外出取水。不久,颳起了大風,蠻人偷偷派兵在夜裡潛入放火燒營。沈慶之用蓄水池中的水澆滅大火,用大批弓弩兩邊夾射,偷襲的蠻人大敗逃回。蠻人所佔據的位置險要堅固,無法攻破。沈慶之又設六個戍所來監守。時間一長,蠻人軍隊的糧食吃完了,慢慢地有人請求歸降,朝廷便把他們作為營戶全部遷到了建康。
魏太武帝將要侵犯劉宋。二月初三日甲午,魏太武帝先到梁川進行大規模的打獵。宋文帝聽說後,立刻詔令淮河、泗水沿岸的各個州郡:“如果魏寇小規模進犯,就各自堅守;如果大規模進犯,就帶著老百姓全部撤到壽陽。”邊境偵察不準確而情況不明。二月二十日辛亥,魏太武帝親自率領十萬騎兵突然來到,南頓太守鄭琨、潁川太守鄭道隱全都棄城逃跑。
這時,豫州刺史南平王劉鑠鎮守壽陽,派遣左軍行參軍陳憲代理汝南郡事務,駐守懸瓠。懸瓠城中士卒不到一千人,魏太武帝率兵包圍了懸瓠。
三月,劉宋因為戰事興起,減少朝廷內外文武百官俸祿的三分之一。
北魏軍隊晝夜圍攻懸瓠,造了許多樓車,臨近城池進行射擊,箭如雨下。守衛懸瓠的士卒都身背門板,到井裡提水。魏軍在衝車頂拋出大鐵鉤來勾住城樓圍牆,再用衝車牽引大鐵鉤,南部城牆被扯倒了。陳憲又趕快在圍牆內築了一層小牆,小牆外部再加設一層木柵,繼續抵抗。魏軍將護城壕溝給填平了,登上城牆進行肉搏戰。陳憲督統將士苦苦奮戰,戰死將士的屍首堆積得同城牆一樣高。魏軍踏著屍首向城上攀登,雙方短兵相接,陳憲銳氣不減,愈戰愈勇,戰士無不以一當百,殺死及擊傷北魏將士數以萬計,守城將士也死了一多半。
魏太武帝派永昌王拓跋仁率領步、騎兵一萬多,驅趕著在六郡所掠虜的百姓北上屯駐汝陽。這時徐州刺史武陵王劉駿正鎮守彭城,宋文帝派遣秘密使節去通知劉駿,命令他出動騎兵,帶上夠三天吃的糧食去偷襲汝陽魏軍。劉駿發動方圓百里的馬,得到一千五百匹,分成五路,派參軍劉泰之率領安北騎兵行參軍垣謙之、田曹行參軍臧肇之、集曹行參軍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將軍程天祚等分別統率,直奔汝陽。魏軍只顧慮援軍從壽陽來,對彭城方面毫無防備。丁酉,劉泰之等率兵偷偷向前推進,突然襲擊魏軍,殺死三千多人,燒燬了輜重物資,北魏士卒四處逃散,被俘虜的民眾得以乘機向東逃走。魏軍偵探到劉泰之等沒有後援部隊,便又領兵反攻。垣謙之首先退卻,士卒為此驚恐,大亂,丟下武器逃走。劉泰之被魏軍殺死,臧肇之在河裡溺水身亡,程天祚被魏軍抓獲,只有垣謙之、尹定、杜幼文及一些士卒共計九百多人得以逃脫,馬匹生還的有四百匹。
魏太武帝圍攻懸瓠達四十二天,宋文帝派南平內史臧質到壽陽,讓他和安蠻司馬劉康祖一同率兵援救懸瓠。魏太武帝派遣殿中尚書任城公拓跋乞地真率軍抗擊,臧質等人迎擊並殺了拓跋乞地真。劉康祖是劉道錫的堂兄。
夏季,四月,北魏太武帝率軍撤退,四月十三日癸卯,抵達平城。
四月二十二日壬子,安北將軍武陵王劉駿被貶為鎮軍將軍,垣謙之被殺,尹定、杜幼文交付尚方做苦役,提升陳憲為龍驤將軍,汝南、新蔡二郡的太守。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發動對劉宋的大戰,親率十萬大軍南下,受挫懸瓠城,無功而還;而劉宋方面,南頓、潁川太守棄城逃跑,劉駿的五路援兵全軍覆沒。)
魏主遺帝書曰:“前蓋吳反逆,扇動關、隴。彼復使人就而誘之,丈夫遺以弓矢,婦人遺以環釧,是曹正欲譎誑取賂,豈有遠相服從之理!為大丈夫,何不自來取之,而以貨誘我邊民?募往者復除七年,是賞奸也。我今來至此土所得多少,孰與彼前後得我民邪?
彼若欲存劉氏血食者,當割江以北輸之,攝守南渡,如此,當釋江南使彼居之。不然,可善敕方鎮、刺史、守宰嚴供帳之具,來秋當往取揚州。大勢已至,終不相縱。彼往日北通蠕蠕,西結赫連、沮渠、吐谷渾,東連馮弘、高麗,凡此數國,我皆滅之。以此而觀,彼豈能獨立!
蠕蠕吳提、吐賀真皆已死,我今北征,先除有足之寇。彼若不從命,來秋當復往取之。以彼無足,故不先討耳。我往之日,彼作何計,為掘塹自守,為築垣以自障也?我當顯然往取揚州,不若彼翳行竊步也。彼來偵諜,我已擒之,復縱還。其人目所盡見,委曲善問之。
彼前使裴方明取仇池,既得之,疾其勇功,己不能容,有臣如此尚殺之,烏得與我校邪!彼非我敵也。彼常欲與我一交戰,我亦不痴,復非苻堅,何時與彼交戰?晝則遣騎圍繞,夜則離彼百里外宿。吳人正有斫營伎,彼募人以來,不過行五十里,天已明矣。彼募人之首,豈得不為我有哉!
彼公時舊臣雖老,猶有智策,知今已殺盡,豈非天資我邪!取彼亦不須我兵刃,此有善咒婆羅門,當使鬼縛以來耳。”
【語譯】
魏太武帝送信給宋文帝說:“先前,蓋吳反叛逆行,煽動關、隴叛亂。你又派人前去誘導他們,把弓箭贈送給男人,把耳環金釧饋贈給女人。這些人正想用說假話來騙取你的財物,否則,哪裡會有相距甚遠卻甘願服從你的道理!作為大丈夫,為什麼不自己前來奪取你熟悉的地方,卻用金銀財寶誘惑我邊境百姓?又招募前往投奔的人,免除七年的捐稅,這是獎賞奸詐的人。
“你還想保存劉氏家族的香火,就應當把長江以北的土地全部割讓給我,收集長江以北的守兵撤到江南;我放棄長江以南讓你居住。不這樣,你就應該好好命令方鎮、刺史、太守、宰令準備好床帳、飲食器具,明年秋天將前去攻取揚州。大好形勢已經來到,絕不放棄。說到先前,你北邊與柔然汗國來往,西邊與赫連、沮渠和吐谷渾勾結,向東又與馮弘、高麗聯繫,這些國家如今都被我消滅了。由此看來,你怎麼能夠獨立存在呢?
“蠕蠕鬱久閭吳提、鬱久閭吐賀真都已死去,如今我就要向北征伐,首先剷除這些騎馬的賊寇,你如果不從命,明年秋天我當再次親自前來攻取。因為你沒有那麼多騎馬賊寇,所以,我沒有先討伐你。當我巡視那一天,你有何打算?挖壕溝自守,還是構築城牆作為屏障,我都會大大方方地前去攻取揚州,而不像你偷偷摸摸地行動。你派來的偵探我已經抓獲,又把他放回去了。這些人親眼看到了我們這裡的一切情況,想了解可以仔仔細細地詢問。
“你以前派裴方明前去攻取仇池,得到之後,卻嫉妒其勇略和戰功,自己不能容納。有這麼好的大將,你尚且要殺了他,又有什麼資格前來同我較量呢!你不是我的對手了。你經常想要同我交戰,我不是白痴,也不是自大驕橫的苻堅,什麼時候合適與你決戰呢?到了那個時候,我白天派輕騎圍繞你營地,晚上就在遠離你們一百里以外的地方宿營。吳人有砍斫對方營帳的伎倆,但是,你募集的士卒前來,走不了五十里,天色已經大亮了。你所募集的這些士卒的頭顱,又怎麼能不被我砍下呢?
“你父親時代的舊臣屬雖然年紀已老,都還是很有智謀的,我知道他們已經被你斬盡殺絕了,這難道不是天助我嗎?取你的腦袋用不著我動刀,這裡有很會念咒的婆羅門,應當派鬼神前去把你綁送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親率大軍南侵失敗,惱羞成怒,致信劉宋皇帝劉義隆,予以恫嚇,揚言來年再度南下,飲馬長江,要砍下宋文帝人頭。)
侍中、左衛將軍江湛遷吏部尚書。湛性公廉,與僕射徐湛之併為主上所寵信,時稱“江、徐”。
魏司徒崔浩,自恃才略及魏主所寵任,專制朝權,嘗薦冀、定、相、幽、並五州之士數十人,皆起家為郡守。太子晃曰:“先徵之人,亦州郡之選也,在職已久,勤勞未答,宜先補郡縣,以新徵者代為郎吏。且守令治民,宜得更事者。”浩固爭而遣之。中書侍郎、領著作郎高允聞之,謂東宮博士管恬:“崔公其不免乎!苟遂其非而校勝於上,將何以堪之!”
魏主以浩監秘書事,使與高允等共撰《國記》,曰:“務從實錄。”著作令史閔湛、郗標,性巧佞,為浩所寵信。浩嘗注《易》及《論語》《詩》《書》,湛、標上疏言:“馬、鄭、王、賈不如浩之精微,乞收境內諸書,班浩所注,令天下習業。並求敕浩注《禮傳》,令後生得觀正義。”浩亦薦湛、標有著述才。湛、標又勸浩刊所撰《國史》於石,以彰直筆。高允聞之,謂著作郎宗欽曰:“湛、標所營,分寸之間,恐為崔門萬世之禍,吾徒亦無噍類矣!”浩竟用湛、標議,刊石立於郊壇東,方百步,用功三百萬。浩書魏之先世,事皆詳實,列於衢路,往來見者鹹以為言。北人無不忿恚,相與譖浩於帝,以為暴揚國惡。帝大怒,使有司按浩及秘書郎吏等罪狀。
初,遼東公翟黑子有寵於帝,奉使幷州,受布千匹。事覺,黑子謀於高允曰:“主上問我,當以實告,為當諱之?”允曰:“公帷幄寵臣,有罪首實,庶或見原,不可重為欺罔也。”中書侍郎崔覽、公孫質曰:“若首實,罪不可測,不如諱之。”黑子怨允曰:“君奈何誘人就死地!”入見帝,不以實對,帝怒,殺之。帝使允授太子經。
及崔浩被收,太子召允至東宮,因留宿。明旦,與俱入朝,至宮門,謂允曰:“入見至尊,吾自導卿;脫至尊有問,但依吾語。”允曰:“為何等事也?”太子曰:“入自知之。”太子見帝,言:“高允小心慎密,且微賤;制由崔浩,請赦其死!”帝召允,問曰:“《國書》皆浩所為乎?”對曰:“《太祖記》,前著作郎鄧淵所為;《先帝記》及《今記》,臣與浩共為之。然浩所領事多,總裁而已,至於著述,臣多於浩。”帝怒曰:“允罪甚於浩,何以得生!”太子懼曰:“天威嚴重,允小臣,迷亂失次耳。臣向問,皆雲浩所為。”帝問允:“信如東宮所言乎?”對曰:“臣罪當滅族,不敢虛妄。殿下以臣侍講日久,哀臣,欲丐其生耳。實不問臣,臣亦無此言,不敢迷亂。”帝顧太子曰:“直哉!此人情所難,而允能為之!臨死不易辭,信也;為臣不欺君,貞也。宜特除其罪以旌之。”遂赦之。
【語譯】
劉宋侍中、左衛將軍江湛升任吏部尚書。江湛秉性公正廉潔,他和僕射徐湛之同時受文帝所寵信,當時並稱江、徐。
北魏司徒崔浩,自恃才能謀略很高,並受到魏太武帝的寵信,獨攬朝廷大權。曾經推薦冀、定、相、幽、並五州的士人幾十人直接做了郡守。太子拓跋晃說:“早先徵聘的人才,也是州郡推選的,擔任職務很久了,辛勤勞苦沒有得到報答,應該首先補充他們做郡縣守令,讓新徵聘的人代替他們做郎吏。而且太守、縣令管理百姓,應該由經歷過世面有經驗的人來擔當。”但是,崔浩堅持力爭,派這些人就任。中書侍郎兼著作郎高允聽說後對東宮博士管恬說:“崔公恐怕難免遭禍了,為了掩飾做錯的事還同上位的人對抗爭勝,崔浩將怎麼來承受這份面子上的勝利呢?”
魏太武帝任命崔浩兼管秘書事務,讓他和高允等人共同撰寫《國記》,對他們說:“務必從實撰寫。”著作令史閔湛、郗標,性情乖巧、奸佞,很受崔浩寵信,崔浩曾經註解《易經》《論語》《詩經》《書經》,閔湛、郗標上疏說:“馬融、鄭玄、王肅、賈逵都不如崔浩的精微,懇求沒收國內這些人的書,頒佈崔浩的注本,命令全國都來學習。還請求皇上敕令讓崔浩註解《禮傳》,使後人能看到正確的釋義。”崔浩也極力推薦閔湛、郗標有著書立說的才能。而閔湛、郗標反過來又建議崔浩把他所撰寫的《國史》刻在石碑上,以此來顯示秉筆直書。高允聽說這件事後對著作郎宗欽說:“閔湛、郗標所做的事,只要有一丁點錯誤,恐怕就會給崔家帶來萬世的災禍,我們這些人也活不了啦!”崔浩最終採納了閔湛、郗標的建議,把《國史》刻在石碑上,立在郊外祭祀的神壇東側,佔地一百步見方,這一工程耗費勞工三百萬。崔浩寫北魏祖先事蹟非常詳細真實,他把這些陳列在交通要道上,來來往往過路的人看見後都用這些作為談論的材料,北方鮮卑人對此沒有不憤怒的,一起向魏太武帝說崔浩的壞話,認為這是大肆張揚祖先的過錯和汙點。魏太武帝大怒,派有關部門調查懲辦崔浩和其他秘書郎吏的罪。
當初,遼東公翟黑子被魏太武帝所寵信,奉命出使幷州,接受一千匹絹布的賄賂,事發後,翟黑子謀劃於高允說:“主上審問我時,是把實情說出來呢,還是不承認呢?”高允說:“你是朝廷寵臣,犯了罪就應該講實話,或許還會被皇上赦免,不能再次欺騙皇上。”中書侍郎崔覽、公孫質則說:“如果你講實話自首,罪責難以預測,不如隱瞞不說。”翟黑子埋怨高允說:“你為什麼要引誘我去置身於死地呢?”翟黑子入宮拜見北魏太武帝,沒有把實情講出來,魏太武帝大怒,斬了翟黑子。後來,魏太武帝又派高允教授太子拓跋晃經書。
等到崔浩被捕入獄,太子拓跋晃召高允到東宮,留他過夜。第二天早晨,一同進宮朝見,二人來到宮門時,拓跋晃對高允說:“我們進去拜見皇上,我自會引導你該做些什麼。一旦皇上有什麼問話,你只管按照我的話去回答。”高允問他說:“為什麼這樣呢?”太子拓跋晃說:“你進去自然就知道了。”太子拜見魏太武帝說:“高允做事小心審慎,而且地位卑賤,人微言輕,都是由崔浩主管制定的,請求赦免他的死罪。”魏太武帝召見高允,問高允說:“《國書》都是崔浩一人寫的嗎?”高允回答說:“《太祖記》由前著作郎鄧淵撰寫,《先帝記》和《今記》是我和崔浩兩人共同撰寫的。但是崔浩兼事很多,只裁決可否而已,至於撰寫,臣子比崔浩多。”魏太武帝大怒說:“高允的罪行比崔浩要嚴重,怎麼能讓他活著呢?”太子拓跋晃恐懼地說:“陛下盛怒之下威嚴凝重,高允小臣,迷亂而語無倫次了。我以前曾經問過他,都說是崔浩一人所為。”魏太武帝質問高允說:“真的像東宮所說的那樣嗎?”高允回答說:“臣的罪過應該滅族,不敢虛假妄言。殿下因為臣子侍奉講書很久了而可憐臣,想要放我一條生路。確實沒有問過臣,臣也沒有說這些話,不敢迷亂。”魏太武帝回過頭去對太子說:“正直啊!這在人情上很難做到,而高允卻能做得到!馬上就要死了卻也不改變言辭,誠信哪!作為臣子,不欺騙君主,忠貞哪!應該特別免除他的罪過而褒揚。”於是,赦免了高允。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北魏司徒崔浩與著作郎高允受命,撰寫《國記》,崔浩貪求名聲,刻於石碑,暴揚北魏先主隱私,觸怒拓跋燾,被滿門誅滅,而高允忠直,被赦免。)
太祖文皇帝中之下(二)
於是,召浩前,臨詰之。浩惶惑不能對。允事事申明,皆有條理。帝命允為詔,誅浩及僚屬宗欽、段承根等,下至僮吏,凡百二十八人,皆夷五族,允持疑不為。帝頻使催切,允乞更一見,然後為詔。帝引使前,允曰:“浩之所坐,若更有餘釁,非臣敢知;若直以觸犯,罪不至死。”帝怒,命武士執允。太子為之拜請,帝意解,乃曰:“無斯人,當有數千口死矣。”
六月,己亥,詔誅清河崔氏與浩同宗者無遠近,及浩姻家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並夷其族,餘皆止誅其身。系浩置檻內,送城南,衛士數十人洩其上,呼聲嗷嗷,聞於行路。宗欽臨刑嘆曰:“高允其殆聖乎!”
他日,太子讓允曰:“人亦當知機。吾欲為卿脫死,既開端緒,而卿終不從,激怒帝如此。每念之,使人心悸。”允曰:“夫史者,所以記人主善惡,為將來勸戒,故人主有所畏忌,慎其舉措。崔浩孤負聖恩,以私慾沒其廉潔,愛憎蔽其公直,此浩之責也。至於書朝廷起居,言國家得失,此為史之大體,未為多違。臣與浩實同其事,死生榮辱,義無獨殊。誠荷殿下再造之慈,違心苟免,非臣所願也。”太子動容稱歎。允退,謂人曰:“我不奉東宮指導者,恐負翟黑子故也。”
初,冀州刺史崔賾,武城男崔模,與浩同宗而別族,浩常輕侮之,由是不睦。及浩誅,二家獨得免。賾,逞之子也。
辛丑,魏主北巡陰山。魏主既誅崔浩而悔之。會北部尚書李孝伯病篤,或傳已卒。魏主悼之曰:“李宣城可惜!”既而曰:“朕失言,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孝伯,順之從父弟也,自浩之誅,軍國謀議皆出孝伯,寵眷亞於浩。
【語譯】
此時,魏太武帝又召崔浩前來,親自審問他。崔浩恐慌迷惑不能回答。高允卻是件件事申述明白,且有條理。魏太武帝於是命令高允寫詔書:誅斬崔浩和他的幕僚宗欽、段承根等人,以及他們的部屬、僮僕,共有一百二十八人,全都夷滅五族。高允猶豫不能下筆,魏太武帝多次派人催促,高允懇求再晉見一次,然後再寫詔書。魏太武帝命人將他帶到跟前,高允說:“崔浩被捕入獄,如果還有其他別的原因,我不敢多說。如果僅僅是因為他冒犯了皇族,他的罪過還達不到被處死的程度。”魏太武帝大怒,命令武士逮捕高允。太子拓跋晃為他求情,魏太武帝的怒氣稍稍消除,說:“沒有這個人,就該會有幾千人被處死。”
六月初十日己亥,魏太武帝頒佈詔書,誅殺清河崔氏老幼以及與崔浩同一宗族的人,無論血緣遠近;與崔浩有姻親關係的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都被誅滅全族,其他人都只誅斬罪犯一人。崔浩被放在一個四周都是欄杆的囚車裡,押送到平城南郊,押送士兵幾十人在崔浩的頭上撒尿,崔浩悲慘地嗷嗷呼叫,路上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宗欽臨刑時感嘆說:“高允差不多是個聖人啊!”
過了幾天,太子拓跋晃責怪高允說:“人應該知道見機行事,我想替你開脫死罪,已經開了端緒,可是你始終不遵從,使皇上氣憤到那種程度。每次回想,都令人心有餘悸。”高允說:“史官,是要記載人主的善惡,作為對後來的勸誡,因此,人主心生畏忌,對自己的行為舉止都十分小心謹慎。崔浩辜負了聖上的大恩,用他自己的私慾蓋過了他的廉潔,用他個人的愛憎好惡遮住了他的公正秉直,這是崔浩的責任。至於書寫皇上的起居生活,談論國家行政的得失,這是作史的根本,沒有多少違背之處。臣和崔浩一同從事這項工作,生死榮辱,道義不應該不一樣。接受殿下使我再生的大恩,如果違背自己的良心得以倖免,這不是我所願意的。”太子拓跋晃容顏感動而讚歎。高允退下後對人說:“我之所以不按照太子的引導去做,就是怕辜負了翟黑子。”
當初,冀州刺史崔賾、武城男爵崔模和崔浩屬於同一祖宗,但不是同一族系。崔浩經常侮辱怠慢他們,因此,感情一直不和。等到崔浩被斬、誅滅全族,只有這兩家得以倖免。崔賾是崔逞的兒子。
六月十二日辛丑,魏太武帝北去陰山巡察。魏太武帝誅殺了崔浩後就很後悔,恰逢北部尚書李孝伯患病很重,有人傳說他已經去世了。魏太武帝哀悼他說:“李宣城可惜!”不一會兒,又說:“朕失言,崔司徒可惜,李宣城令人哀痛!”李孝伯是李順的堂弟,自從崔浩被斬後,國家軍政大事的謀劃都由李孝伯決定,魏太武帝對他的寵信次於崔浩。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北魏大臣高允受到崔浩牽連,面臨死罪,太子拓跋晃為他求情,他不為所動,直敘其事,毫不隱諱,並勸說北魏主拓跋燾寬宥無辜之人。)
初,車師大帥車伊洛世服於魏,魏拜伊洛平西將軍,封前部王。伊洛將入朝,沮渠無諱斷其路,伊洛屢與無諱戰,破之。無諱卒,弟安周奪其子乾壽兵,伊洛遣人說乾壽,乾壽遂帥其民五百餘家奔魏;伊洛又說李寶弟欽等五十餘人下之,皆送於魏。伊洛西擊焉耆,留其子歇守城,沮渠安周引柔然兵間道襲之,攻拔其城。歇走就伊洛,共收餘眾,保焉耆鎮,遣使上書於魏主,言:“為沮渠氏所攻,首尾八年,百姓飢窮,無以自存。臣今棄國出奔,得免者僅三分之一,已至焉耆東境,乞垂賑救!”魏主詔開焉耆倉以賑之。
吐谷渾王慕利延為魏所逼,上表求入保越嶲,上許之,慕利延竟不至。
上欲伐魏,丹楊尹徐湛之、吏部尚書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謨等並勸之,左軍將軍劉康祖以為:“歲月已晚,請待明年。”上曰:“北方苦虜虐政,義徒並起。頓兵一週,沮向義之心,不可。”
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諫曰:“我步彼騎,其勢不敵。檀道濟再行無功,到彥之失利而返。今料王玄謨等,未逾兩將,六軍之盛,不過往時,恐重辱王師。”上曰:“王師再屈,別自有由,道濟養寇自資,彥之中塗疾動。虜所恃者唯馬,今夏水浩汗,河道流通,泛舟北下,碻磝必走,滑臺小戍,易可覆拔。克此二城,館穀弔民,虎牢、洛陽,自然不固。比及冬初,城守相接,虜馬過河,即成擒也。”慶之又固陳不可。上使徐湛之、江湛難之。慶之曰:“治國譬如治家,耕當問奴,織當訪婢。陛下今欲伐國,而與白面書生輩謀之,事何由濟!”上大笑。
太子劭及護軍將軍蕭思話亦諫,上皆不從。
魏主聞上將北伐,復與上書曰:“彼此和好日久,而彼志無厭,誘我邊民。今春南巡,聊省我民,驅之便還。今聞彼欲自來,設能至中山及桑乾川,隨意而行,來亦不迎,去亦不送。若厭其區宇者,可來平城居,我亦往揚州,相與易地。彼年已五十,未嘗出戶,雖自力而來,如三歲嬰兒,與我鮮卑生長馬上者果如何哉!更無餘物,可以相與,今送獵馬十二匹並氈、藥等物。彼來道遠,馬力不足,可乘;或不服水土,藥可自療也。”
秋,七月,庚午,詔曰:“虜近雖摧挫,獸心靡革。比得河朔、秦、雍華戎表疏,歸訴困棘,跂望綏拯,潛相糾結以候王師。芮芮亦遣間使遠輸誠款,誓為掎角。經略之會,實在茲日。可遣寧朔將軍王玄謨帥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鎮軍諮議參軍申坦水軍入河,受督於青、冀二州刺史蕭斌;太子左衛率臧質、驍騎將軍王方回徑造許、洛;徐、兗二州刺史武陵王駿,豫州刺史南平王鑠各勒所部,東西齊舉;梁,南、北秦三州刺史劉秀之震盪汧、隴;太尉、江夏王義恭出次彭城,為眾軍節度。”坦,鍾之曾孫也。
是時軍旅大起,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下至富民,各獻金帛、雜物以助國用。又以兵力不足,悉發青、冀、徐、豫、二兗六州三五民丁,倩使暫行,符到十日裝束。緣江五郡集廣陵,緣淮三郡集盱眙。又募中外有馬步眾藝武力之士應科者,皆加厚賞。有司又奏軍用不充,揚、南徐、兗、江四州富民家貲滿五十萬,僧尼滿二十萬,並四分借一,事息即還。
【語譯】
當初,車師大帥車伊洛世代臣服於北魏,北魏任命車伊洛為平西將軍,封為前部王。車伊洛將要入朝,沮渠無諱攔斷了道路,車伊洛幾次與沮渠無諱交戰,打敗了沮渠無諱。沮渠無諱去世時,他的弟弟沮渠安周奪了沮渠無諱兒子沮渠乾壽的軍隊,車伊洛趁此機會派人前去遊說沮渠乾壽,沮渠乾壽於是率領他手下五百多戶投奔北魏。車伊洛說服了李寶的弟弟李欽等五十多人投降,全都送到了北魏。車伊洛乘勝西征,攻打焉耆,留下自己的兒子車歇固守車師城。沮渠安周率領柔然兵從小路偷襲車歇,攻克了車師城。車歇逃到了父親車伊洛所在地,共同收集殘餘部眾,守衛已經取得的焉耆城,車伊洛派使節前去平城上書給魏太武帝,說:“車師被沮渠氏圍攻襲擊,前前後後已經八年了,老百姓捱餓受苦,沒有辦法生存。臣現今放棄國家逃奔在外,免於一死的人僅剩下了三分之一,已到達焉耆東部邊界,乞求垂恩救濟我們。”北魏太武帝頒佈詔書打開焉耆的糧倉,賑濟車師將士。
吐谷渾王慕容慕利延被北魏逼迫,上書給宋文帝請求進入到越巂地自保。宋文帝同意,可慕容慕利延到底沒有去越巂地。
宋文帝想要攻伐北魏,丹楊尹徐湛之、吏部尚書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謨等人都贊同,只有左軍將軍劉康祖認為:“今年已過半,等到明年再說吧。”宋文帝說:“北方老百姓苦於北方蠻虜的虐政,反抗義軍不斷興起,你卻要推遲一年進攻,大大損傷北方民眾的向義之心,不能這麼做。”
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進諫說:“我方是步兵,敵方是騎兵,形勢上不敵。檀道濟兩次出兵都沒有成功,到彥之也失利而回。如今,我估計王玄謨等人的能力也不會超過前兩位將領。我國全軍的強勢也不如以前,恐怕會再次羞辱王師。”宋文帝說:“王師兩次受挫,另有原因:檀道濟保存賊寇以抬高自己,到彥之半路上眼病加重。北敵蠻虜所能依仗的只有馬匹。今年夏天雨水很多,河道暢通無阻,如果我們乘船北上,碻磝守軍一定會逃走,而駐守滑臺的小批軍隊,也很容易攻取。攻克了這兩座城,就地取用糧倉裡堆積的糧秣去安撫老百姓,虎牢、洛陽自然也就保不住了。等到冬天到來,城池之間已經相互連接,蠻虜的戰馬敢於跨過黃河,全都成為我軍的俘虜。”沈慶之還是堅持不能出征。宋文帝就讓徐湛之、江湛同他辯論。沈慶之說:“治理國家就像治理自己的家一樣,耕田種地的事,應該請教種地農夫,紡織的事該問紡織婢女。陛下您現今想要去討伐一個國家,卻和白面書生們謀劃,這一戰事怎能成功呢?”宋文帝大笑。
太子劉劭和護軍將軍蕭思話也竭力勸諫,宋文帝都沒接受他們的建議。
魏太武帝拓跋燾聽說宋文帝將要大舉北伐,就又一次送信給文帝:“我們兩國和好的時間已經很長了,可你卻貪得無厭,引誘我邊境的老百姓。今年春季我南下巡察,看望我的子民,驅趕走擾我邊民的宋軍後即刻回到平城。現今聽說你打算親自北來,倘若你能到達中山以及桑乾川,就請隨便走一走。來不迎接,走時也不相送。如果你已厭倦你所居住的國土,那麼,你可以到平城來居住,我也前去揚州居住,相互交換國土。你已有五十歲了,還未曾邁出過家門口,雖然你自己有力量前來,不過如同三歲的孩子,哪能和我們生長在馬背上的鮮卑人相比!我們也沒有多餘的東西可以相送,現今送給你十二匹獵馬和毛氈、藥物等。你從遠道而來,馬力不足,可以乘我送給你的馬。或許會水土不服,可以吃我送給你的藥自己治療。”
秋季,七月十二日庚午,宋文帝頒佈詔書說:“北方蠻虜雖然近來受到挫敗,但是獸心沒有改變。最近,得到河朔、秦、雍等州的漢族和戎族上奏的表,都訴說了自己的痛苦,舉踵翹首地等待前去拯救,暗中秘密聯合,等待王師隊伍。甚至柔然汗國也派遣秘密使節,從小路趕來表達誠意,發誓聯合夾擊。北伐的機會,就在今天。委派寧朔將軍王玄謨率領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鎮軍諮議參軍申坦率領水軍進入黃河,受青、冀二州刺史蕭斌的節制。太子左衛率臧質、驍騎將軍王方回進軍直指許昌、洛陽。徐、兗二州刺史武陵王劉駿,豫州刺史南平王劉鑠各自統領部眾,東西並舉。梁州、南秦、北秦三州刺史劉秀之大肆騷擾汧、隴一帶。太尉、江夏王劉義恭進駐彭城,擔任各路大軍的前線總指揮。”申坦是申鐘的曾孫。
此時,全國軍隊大規模動員,上起王公、王妃、公主及朝廷官員、牧守,下到富有的民眾,每人都捐獻金銀、玉帛及其他物品來援助國家的用度。因為兵力不足,又全部調發了青州、冀州、徐州、豫州、北兗、南兗六個州郡的青壯年,以每三個壯丁抽一人、每五個壯丁抽二人的比例進行徵召,也可以僱用他人代替應徵。命令到達之日起,十天之內裝束停當。沿長江五郡的應徵青年在廣陵集合,淮河一帶三郡的應徵青年在盱眙集合。又徵召國內有騎兵、步兵專長的勇武壯士,對他們都加以厚賞。有關部門又向朝廷啟奏說軍資不足,因此揚州、南徐州,南兗州、江州四州,凡是富足人家家產超過五十萬錢的,積蓄滿二十萬錢的僧人尼姑,都要借出四分之一來供軍隊急用,戰事結束即予償還。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宋文帝劉義隆不聽勸諫,堅持大舉北伐,進行全國總動員,聲勢浩大。)
建武司馬申元吉引兵趨碻磝。乙亥,魏濟州刺史王買德棄城走。蕭斌遣將軍崔猛攻樂安,魏青州刺史張淮之亦棄城走。斌與沈慶之留守碻磝,使王玄謨進圍滑臺。雍州刺史隨王誕遣中兵參軍柳元景、振威將軍尹顯祖、奮武將軍曾方平、建武將軍薛安都、略陽太守龐法起將兵出弘農。後軍外兵參軍龐季明,年七十餘,自以關中豪右,請入長安招合夷、夏,誕許之,乃自貲谷入盧氏,盧氏民趙難納之。季明遂誘說士民,應之者甚眾,安都等因之,自熊耳山出,元景引兵繼進。豫州刺史南平王鑠遣中兵參軍胡盛之出汝南,梁坦出上蔡向長社,魏荊州刺史魯爽鎮長社,棄城走。爽,軌之子也。幢主王陽兒擊魏豫州刺史僕蘭,破之,僕蘭奔虎牢;鑠又遣安蠻司馬劉康祖將兵助坦,進逼虎牢。
魏群臣初聞有宋師,言於魏主,請遣兵救緣河谷帛。魏主曰:“馬今未肥,天時尚熱,速出必無功。若兵來不止,且還陰山避之。國人本著羊皮褲,何用綿帛!展至十月,吾無憂矣。”
九月,辛卯,魏主引兵南救滑臺,命太子晃屯漠南以備柔然,吳王餘守平城。庚子,魏發州郡兵五萬分給諸軍。
王玄謨士眾甚盛,器械精嚴,而玄謨貪愎好殺。初圍滑臺,城中多茅屋,眾請以火箭燒之。玄謨曰:“彼,吾財也,何遽燒之!”城中即撤屋穴處。時河、洛之民競出租谷,操兵來赴者日以千數,玄謨不即其長帥而以配私暱,家付匹布,責大梨八百,由是眾心失望。攻城數月不下,聞魏救將至,眾請發車為營,玄謨不從。
冬,十月,癸亥,魏主至枋頭,使關內侯代人陸真夜與數人犯圍,潛入滑臺,撫慰城中,且登城視玄謨營曲折還報。乙丑,魏主渡河,眾號百萬,髀鼓之聲,震動天地,玄謨懼,退走。魏人追擊之,死者萬餘人,麾下散亡略盡,委棄軍資器械山積。
先是,玄謨遣鍾離太守垣護之以百舸為前鋒,據石濟,在滑臺西南百二十里。護之聞魏兵將至,馳書勸玄謨急攻,曰:“昔武皇攻廣固,死沒者甚眾。況今事迫於曩日,豈得計士眾傷疲!願以屠城為急。”玄謨不從。及玄謨敗退,不暇報護之。魏人以所得玄謨戰艦連以鐵鎖三重,斷河以絕護之還路。河水迅急,護之中流而下,每至鐵鎖,以長柯斧斷之,魏不能禁,唯失一舸,餘皆完備而返。
蕭斌遣沈慶之將五千人救玄謨,慶之曰:“玄謨士眾疲老,寇虜已逼,得數萬人乃可進,小軍輕往,無益也。”斌固遣之。會玄謨遁還,斌將斬之,慶之固諫曰:“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萬,豈玄謨所能當!且殺戰將以自弱,非良計也。”斌乃止。
斌欲固守碻磝,慶之曰:“今青、冀虛弱,而坐守窮城,若虜眾東過,清東非國家有也。碻磝孤絕,復作朱修之滑臺耳。”會詔使至,不聽斌等退師。斌復召諸將議之,並謂宜留,慶之曰:“閫外之事,將軍得以專之。詔從遠來,不知事勢。節下有一范增不能用,空議何施!”斌及坐者並笑曰:“沈公乃更學問!”慶之厲聲曰:“眾人雖知古今,不如下官耳學也。”斌乃使王玄謨戍碻磝,申坦、垣護之據清口,自帥諸軍還歷城。
【語譯】
建武司馬申元吉率領軍隊向碻磝挺進。七月十七日乙亥,北魏濟州刺史王買德棄城逃跑。青、冀二州刺史蕭斌派遣將軍崔猛攻打樂安,北魏的青州刺史張淮之也棄城逃走。蕭斌和沈慶之留下據守碻磝,派出王玄謨進攻包圍滑臺。雍州刺史隨王劉誕命令中兵參軍柳元景、振威將軍尹顯祖、奮武將軍曾方平、建武將軍薛安都、略陽太守龐法起率軍進攻弘農。後軍外兵參軍龐季明,年紀已七十多歲,他自認為是關中的豪門望族,請求允許他偷偷進入長安招募夷、漢民眾,劉誕同意,龐季明就從貲谷進入盧氏,盧氏人趙難收容了他。龐季明就誘勸說服當地的士大夫和老百姓,響應他的人非常多,薛安都等人藉此機會從熊耳山通過,柳元景率領士卒隨後跟進。豫州刺史南平王劉鑠命令中兵參軍胡盛之從汝南出發,梁坦從上蔡出發向長社進軍。北魏荊州刺史魯爽鎮守長社,棄城逃走。魯爽是魯軌的兒子。軍幢主王陽兒進擊北魏豫州刺史僕蘭,僕蘭被打敗逃奔虎牢。劉鑠又派出安蠻司馬劉康祖率兵援助梁坦,進逼虎牢。
北魏眾大臣起初聽到有宋軍出動,報告給了魏太武帝,請求派遣兵力搶救黃河沿岸的糧食、布帛。太武帝說:“現今戰馬還沒有養肥,天氣還炎熱,急速出擊,不會取勝。倘若宋軍不斷地前進,我們暫且撤退到陰山躲避一下。我們鮮卑人本來就是穿羊皮褲子的,哪裡用得著棉布絲帛!拖到十月,我就沒有什麼可憂慮的了。”
九月辛卯日,魏太武帝率領軍隊南下援助滑臺,命令太子拓跋晃屯駐漠南,以防備柔然的進攻,又命令吳王拓跋餘留守平城。九月十三日庚子,北魏徵召各州郡五萬士卒分配給各支軍隊。
王玄謨軍隊的士眾很多,武器精良,但是,王玄謨剛愎自用,喜好殺戮。最初包圍滑臺時,城裡有很多茅草房,眾士卒請求用火箭把這些茅草房燒掉。王玄謨說:“那些茅草房是我們的財產,為什麼急著燒了它們?”城裡的北魏守軍就趕快撤出茅草房而挖掘洞穴住進去。當時,黃河、洛水沿岸的老百姓都爭先恐後地給宋軍送糧秣,而且,每天拿著武器前來投奔的義軍人數以千計,王玄謨不任用義軍原來的首領,而把他們分配給與自己關係密切的人。王玄謨發放給每家一匹布,卻強求每家交出八百個大梨,於是民眾大失所望。進攻滑臺,幾個月都沒有攻下,聽說北魏救援軍隊就要來到,眾將士請求用馬車作為營壘,王玄謨沒有聽從。
冬季,十月初七日癸亥,魏太武帝來到枋頭,派關內侯代郡人陸真在深夜同幾個人穿過包圍,偷偷進入滑臺,安撫那裡的守城軍隊,登上城頭察看王玄謨軍營虛實,返回報告。十月初九日乙丑,魏太武帝渡過黃河,號稱百萬士兵,戰鼓震天動地。王玄謨害怕了,趕快逃走。魏軍追擊宋軍,殺死一萬多人,王玄謨部下逃跑戰死,全軍覆沒,丟棄的軍用物資及武器堆積如山。
在此之前,王玄謨派遣鍾離太守垣護之率領一百隻小船作前鋒,據守石濟,在滑臺西南一百二十里處。垣護之聽說魏軍就要到來,急信勸王玄謨發動緊急攻勢,說:“從前,武皇帝圍攻廣固時,死亡的人很多,何況現今面臨的事比那時急迫得多,怎能再顧慮士卒的死傷勞苦!希望把屠滅滑臺作為最緊急事務。”王玄謨不聽從。等到王玄謨戰敗撤退,他來不及向垣護之通報。魏軍把繳獲王玄謨的戰艦用鐵鏈鎖拴了三道,切斷了黃河,斷絕了垣護之的退路。黃河河水湍急迅猛,垣護之從中流順流而下,每遇到鐵鎖鏈,就用長柄大斧砍斷,魏軍無法制止,只損失了一隻小船,其餘都完好無損地返回。
蕭斌派遣沈慶之統領五千士卒前去救援王玄謨。沈慶之說:“王玄謨的士卒身體疲憊、士氣不足,而寇虜逼近,必須有了幾萬人的兵力才可前進。一小部分軍隊輕率前去,沒有好處。”蕭斌堅持派遣他去。這時正趕上王玄謨逃回來,蕭斌要斬王玄謨,沈慶之堅決勸阻說:“佛狸威震天下,軍士百萬,豈是王玄謨能夠抵擋!況且斬殺戰將削弱自己的力量,這不是好辦法。”蕭斌才停止。
蕭斌打算固守碻磝,沈慶之說:“如今青、冀二州內部防務空虛,坐守孤城。假如蠻虜向東經過,那麼,清水以東的土地就不是我國所有了。碻磝孤立隔絕,那麼,恐怕又是一個朱修之的滑臺了。”這時,正巧傳達詔書的使者來到,不許蕭斌他們撤退。蕭斌又召集各將領商討,都說應該留下來堅守,沈慶之說:“宮城以外的大事,將軍完全可以自行決斷。詔書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並不瞭解這裡的形勢。手下有一個范增卻不用他,空談又會有什麼用處呢?”蕭斌和在座的各位將領都忍不住大笑說:“沈公的學問真是有長進啊!”沈慶之厲聲說道:“你們雖然通古博今,卻不如下官我用耳朵仔細地學習。”蕭斌便派王玄謨戍守碻磝,申坦、垣護之據守清口,自己率領大軍返回歷城。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面對劉宋北伐大軍,先示怯引退,然後率領大軍出擊,劉宋北伐主將王玄謨倉促逃奔,失去戰機,全線崩潰,功虧一簣。)
閏月,龐法起等諸軍入盧氏,斬縣令李封,以趙難為盧氏令,使帥其眾為鄉導。柳元景自百丈崖從諸軍於盧氏。法起等進攻弘農,辛未,拔之,擒魏弘農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屯弘農。丙戌,龐法起進向潼關。
魏主命諸將分道並進:永昌王仁自洛陽趨壽陽,尚書長孫真趣馬頭,楚王建趣鍾離,高涼王那自青州趣下邳,魏主自東平趣鄒山。
十一月,辛卯,魏主至鄒山,魯郡太守崔邪利為魏所擒。魏主見秦始皇石刻,使人排而僕之,以太牢祠孔子。
楚王建自清西進,屯蕭城;步尼公自清東進,屯留城。武陵王駿遣參軍馬文恭將兵向蕭城,江夏王義恭遣軍主嵇玄敬將兵向留城。文恭為魏所敗。步尼公遇玄敬,引兵趣苞橋,欲渡清西,沛縣民燒苞橋,夜於林中擊鼓,魏以為宋兵大至,爭渡苞水,溺死者殆半。
詔以柳元景為弘農太守。元景使薛安都、尹顯祖先引兵就龐法起等於陝,元景於後督租。陝城險固,諸軍攻之不拔。魏洛州刺史張是連提帥眾二萬度崤救陝,安都等與戰於城南。魏人縱突騎,諸軍不能敵;安都怒,脫兜鍪,解鎧,唯著絳納兩當衫,馬亦去具裝,瞋目橫矛,單騎突陳,所向無前,魏人夾射不能中。如是數四,殺傷不可勝數。會日暮,別將魯元保引兵自函谷關至,魏兵乃退。元景遣軍副柳元怙將步騎二千救安都等,夜至,魏人不之知。明日,安都等陳於城西南。曾方平謂安都曰:“今勍敵在前,堅城在後,是吾取死之日。卿若不進,我當斬卿;我若不進,卿當斬我也!”安都曰:“善,卿言是也!”遂合戰。元怙引兵自南門鼓譟直出,旌旗甚盛,魏眾驚駭。安都挺身奮擊,流血凝肘,矛折,易之更入,諸軍齊奮。自旦至日昃,魏眾大潰,斬張是連提及將卒三千餘級,其餘赴河塹死者甚眾,生降二千餘人。明日,元景至,讓降者曰:“汝輩本中國民,今為虜盡力,力屈乃降,何也?”皆曰:“虜驅民使戰,後出者滅族,以騎蹙步,未戰先死,此將軍所親見也。”諸將欲盡殺之,元景曰:“今王旗北指,當使仁聲先路。”盡釋而遣之,皆稱萬歲而去。甲午,克陝城。
龐法起等進攻潼關,魏戍主婁須棄城走,法起等據之。關中豪桀所在蜂起,及四山羌、胡皆來送款。
上以王玄謨敗退,魏兵深入,柳元景等不宜獨進,皆召還。元景使薛安都斷後,引兵歸襄陽。詔以元景為襄陽太守。
魏永昌王仁攻懸瓠、項城,拔之。帝恐魏兵至壽陽,召劉康祖使還。癸卯,仁將八萬騎追及康祖於尉武。康祖有眾八千人,軍副胡盛之慾依山險間行取至,康祖怒曰:“臨河求敵,遂無所見;幸其自送,奈何避之!”乃結車營而進,下令軍中曰:“顧望者斬首,轉步者斬足!”魏人四面攻之,將士皆殊死戰。自旦至晡,殺魏兵萬餘人,流血沒踝,康祖身被十創,意氣彌厲。魏分其眾為三,且休且戰。會日暮風急,魏以騎負草燒軍營,康祖隨補其闕。有流矢貫康祖頸,墜馬死,餘眾不能戰,遂潰,魏人掩殺殆盡。
南平王鑠使左軍行參軍王羅漢以三百人戍尉武。魏兵至,眾欲依卑林以自固,羅漢以受命居此,不去。魏人攻而擒之,鎖其頸,使三郎將掌之;羅漢夜斷三郎將首,抱鎖亡奔盱眙。
魏永昌王仁進逼壽陽,焚掠馬頭、鍾離;南平王鑠嬰城固守。
【語譯】
閏十月,龐法起等各路大軍進入盧氏,斬了盧氏縣縣令李封,任命趙難為盧氏令,讓趙難率領他手下的將士擔任嚮導。中兵參軍柳元景從百丈崖跟隨各路大軍來到了盧氏。龐法起等開始攻打弘農,閏十月十五日辛未,攻克了弘農,活捉了北魏弘農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守弘農。閏十月三十日丙戌,龐法起向潼關進軍。
魏太武帝命令各位大將率領士卒分道全線進攻。永昌王拓跋仁從洛陽向壽陽挺進,尚書長孫真指馬頭,楚王拓跋建突進鍾離,高涼王拓跋那從青州奔向下邳,北魏太武帝率軍從東平直入鄒山。
十一月初五日辛卯,魏太武帝抵達鄒山,魯郡太守崔邪利被北魏生擒。魏太武帝看見秦始皇石刻,命令士卒把它推倒,又用太牢的禮儀祭祀孔子。
楚王劉建從清河向西挺進,屯駐蕭城,步尼公從清河向東挺進,屯駐留城。武陵王劉駿派遣參軍馬文恭率軍援赴蕭城,江夏王劉義恭派遣軍主嵇玄敬率軍援赴留城。馬文恭被魏軍擊敗,步尼公途中跟嵇玄敬相遇,率軍轉而急赴苞橋,打算渡過清水向西。沛縣百姓放火燒了苞橋,半夜在樹林裡敲鼓,魏軍以為是宋的大部隊來了,爭先恐後地搶渡苞水,淹死的差不多有一半。
宋文帝任命柳元景為弘農太守。柳元景派薛安都、尹顯祖先率領士卒靠攏龐法起合兵攻擊陝城,柳元景則在後方督促徵收租賦。陝城險峻堅固,諸軍圍攻沒能攻下。北魏洛州刺史張是連提率軍二萬翻過崤山,救援陝城。薛安都等在陝城城南迎戰。北魏派出突擊騎兵,諸軍抵擋不住。薛安都勃然大怒,脫去頭盔,解下鎧甲,只穿著紅色的無袖汗衫,戰馬也除掉了護甲。薛安都瞪大眼睛,手持長矛,單槍匹馬,大聲吶喊著突入魏軍中,所向無敵,魏軍左右夾射也未能射中。薛安都這樣突入敵陣幾次,殺死殺傷不可勝數。正巧天黑了,別將魯元保率領軍隊從函谷關趕到,魏軍才退走。柳元景派軍副柳元怙率領二千步騎兵救援薛安都等,深夜抵達,魏軍並不知道。第二天,薛安都等在陝城西南地帶排列兵陣,曾方平對薛安都說:“今天強敵當前,堅城在後,正是我們戰死的時候。你不前進,我就斬了你;我不前進,你就斬了我!”薛安都說:“好,你說得對!”於是,兩軍交戰。柳元怙率領士卒從陝城南門營地擊鼓吶喊,旌旗眾多,北魏將士非常恐懼。薛安都一馬當先,挺身奮戰,血流在肘部凝結,長矛也斷了,換了一杆長矛又重新進入戰場搏鬥,各路大軍一起奮勇。從早晨太陽出來直到黃昏,魏軍大敗,斬了張是連提及其將士三千多人,其餘北魏將士跳進河溝,也死了很多,另有兩千多人投降。第二天,柳元景抵達,責備投降的人說:“你們原本就是中原百姓,現今卻替胡虜賣力,力量窮盡了才投降,為什麼要這樣做?”都說:“胡虜驅趕我們民眾為他們打仗,晚一步的要被誅滅全族,用騎兵來擠壓步兵,有的未打仗前就死去了,這是將軍你親眼見到的事情。”各將領打算將他們全部殺掉,柳元景說:“現今,王師的旗幟指向北方,我們應該讓仁愛做先導,為我們開路。”於是,把這些投降者全都釋放遣散,他們全都喊著萬歲離去。十一月初八日甲午,攻克陝城。
龐法起等進攻潼關,北魏守將婁須聞訊棄城逃走,龐法起等佔據了潼關。關中豪傑俠士所在之處紛紛起兵,居住在四山的羌、胡人也都來投誠歸附。
宋文帝認為王玄謨戰敗退逃,使魏軍深入國境,柳元景等人不應該單獨進攻,便把他們都召喚回來。柳元景派薛安都斷後,率軍回到了襄陽。文帝頒佈詔書任命柳元景為襄陽太守。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進攻懸瓠、項城,奪取了兩城。宋文帝害怕魏軍攻到壽陽,就命令安蠻司馬劉康祖班師回朝。十一月十七日癸卯,拓跋仁率領八萬騎兵追擊劉康祖到了尉武。劉康祖只有八千將士,副將胡盛之打算依靠山勢的險要,從小路到達壽陽。劉康祖大怒說:“到黃河搜索敵人,沒有見到;慶幸自己送上門來,怎麼能躲避戰鬥呢!”於是,讓軍隊結成一個個車陣前進。劉康祖對軍隊下令說:“回頭看的人斬首,轉過身去的人砍斷雙腳。”魏軍從四面包抄圍攻,將士殊死戰鬥。從早晨一直戰鬥到下午,擊殺了北魏士兵一萬多人,血流沒過人的腳踝。劉康祖身上十處受傷,鬥志更加高昂。北魏將剩下的將士一分為三,採用車輪戰術,邊休息邊作戰。正趕上夜幕降臨,風力很大,魏軍藉此就用戰馬馱草,火燒宋軍營寨,劉康祖修補營寨。一支流箭穿透劉康祖的脖子,從馬上墜下身亡,其餘士眾不能繼續戰鬥,隨即崩潰,魏軍追擊堵截,幾乎斬盡殺絕。
南平王劉鑠派左軍行參軍王羅漢率領三百名將士戍守尉武。魏軍突然而至,眾將士想要依靠附近的矮林進行自衛,王羅漢則認為自己接受命令駐守於此,不能離開。魏軍攻入尉武,結果生擒了王羅漢,用鐵鏈鎖住了他的脖子,讓三郎將看守。深夜,王羅漢砍掉三郎將的頭顱,抱著鐵鎖逃到了盱眙。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向壽陽進軍,焚燒劫掠了馬頭、鍾離。南平王劉鑠環城固守。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乘勝分道全線南侵,劉宋名將薛安都強攻陝城,脫盔解鎧,攻下陝城;劉康祖率軍與強敵決戰,流矢貫頸,為國捐軀。)
魏兵在蕭城,去彭城十餘里。彭城兵雖多而食少,太尉江夏王義恭欲棄彭城南歸。安北中兵參軍沈慶之以為歷城兵少食多,欲為函箱車陳,以精兵為外翼,奉二王及妃女直趨歷城,分兵配護軍蕭思話,使留守彭城。太尉長史何勖欲席捲奔鬱洲,自海道還京師。義恭去意已判,惟二議彌日未決。安北長史沛郡太守張暢曰:“若歷城、鬱洲有可至之理,下官敢不高贊!今城中乏食,百姓鹹有走志,但以關扃嚴固,欲去莫從耳。一旦動足,則各自逃散,欲至所在,何由可得!今軍食雖寡,朝夕猶未窘罄,豈有舍萬安之術而就危亡之道!若此計必行,下官請以頸血汙公馬蹄。”武陵王駿謂義恭曰:“阿父既為總統,去留非所敢幹,道民忝為城主,而委鎮奔逃,實無顏復奉朝廷,必與此城共其存沒,張長史言不可異也。”義恭乃止。
壬子,魏主至彭城,立氈屋於戲馬臺以望城中。
馬文恭之敗也,隊主蒯應沒於魏。魏主遣應至小市門求酒及甘蔗,武陵王駿與之,仍就求橐駝。明日,魏主使尚書李孝伯至南門,餉義恭貂裘,餉駿橐駝及騾,且曰:“魏主致意安北,可暫出見我;我亦不攻此城,何為勞苦將士,備守如此!”駿使張暢開門出見之曰:“安北致意魏主,常遲面寫,但以人臣無境外之交,恨不暫悉。備守乃邊鎮之常,悅以使之,則勞而無怨耳。”魏主求甘橘及借博具,皆與之;復餉氈及九種鹽、胡豉。又借樂器,義恭應之曰:“受任戎行,不齎樂具。”孝伯問暢:“何為匆匆閉門絕橋?”暢曰:“二王以魏主營壘未立,將士疲勞,此精甲十萬,恐輕相陵踐,故閉城耳。待休息士馬,然後共治戰場,刻日交戲。”孝伯曰:“賓有禮,主則擇之。”暢曰:“昨見眾賓至門,未為有禮。”魏主使人來言曰:“致意太尉、安北,何不遣人來至我所?彼此之情,雖不可盡,要須見我小大,知我老少,觀我為人。若諸佐不可遣,亦可使僮幹來。”暢以二王命對曰:“魏主形狀才力,久為來往所具。李尚書親自銜命,不患彼此不盡,故不復遣使。”孝伯又曰:“王玄謨亦常才耳,南國何意作如此任使,以致奔敗?自入此境七百餘里,主人竟不能一相拒逆。鄒山之險,君家所憑,前鋒始接,崔邪利遽藏入穴,諸將倒曳出之。魏主賜其餘生,今從在此。”暢曰:“王玄謨南土偏將,不謂為才,但以之為前驅。大軍未至,河冰向合,玄謨因夜還軍,致戎馬小亂耳。崔邪利陷沒,何損於國!魏主自以數十萬眾制一崔邪利,乃足言邪!知入境七百里無相拒者,此自太尉神算,鎮軍聖略,用兵有機,不用相語。”孝伯曰:“魏主當不圍此城,自帥眾軍直造瓜步。南事若辦,彭城不待圍;若其不捷,彭城亦非所須也。我今當南飲江湖以療渴耳。”暢曰:“去留之事,自適彼懷,若虜馬遂得飲江,便為無復天道。”先是童謠雲:“虜馬飲江水,佛狸死卯年。”故暢云然。暢音容雅麗,孝伯與左右皆嘆息。孝伯亦辯贍,且去,謂惕曰:“長史深自愛,相去步武,恨不執手。”暢曰:“君善自愛,冀蕩定有期,相見無遠,君若得還宋朝,今為相識之始。”
上起楊文德為輔國將軍,引兵自漢中西入,搖動汧、隴。文德宗人楊高帥陰平、平武群氐拒之,文德擊高,斬之,陰平、平武悉平。梁、南秦二州刺史劉秀之遣文德伐啖提氐,不克,執送荊州,使文德從祖兄頭戍葭蘆。
【語譯】
魏軍在蕭城,距離彭城十多里。彭城軍隊數量雖多,但軍糧不足,太尉江夏王劉義恭打算放棄彭城,返回南方。安北中兵參軍沈慶之認為歷城兵少糧多,想要用箱式戰車裝載,派精銳部隊做外側羽翼,夾道護送江夏王劉義恭、武陵王劉駿二王及他們的妃子和女兒,直奔歷城。分出部分士卒給護軍蕭思話,讓他留守彭城。太尉長史何勖想要席捲人馬財物奔向鬱洲,從海路返回京師。劉義恭離開的決心已定,只是對這兩個提議有爭議,討論了一天最終也未決定。安北長史沛郡太守張暢說:“如果歷城、鬱洲有可以到達的道理,我怎麼敢不高聲贊成!而如今城內缺少糧食,老百姓都有逃命的想法,只是由於城門緊閉,不能出城而已。老百姓一旦動腳,就會各自四處逃散,想到達應該到達的地方,又怎麼能夠辦得到呢?現今,軍中糧食雖然不多,但短期內還不會吃完,哪裡有拋卻安全的辦法而奔往危險死亡的路上去的道理呢?如果棄城離去,下官我請求用自己頸項上的鮮血去玷汙大王的馬蹄。”武陵王劉駿對劉義恭說:“阿父你既然身為統帥,要走要留不是我敢幹預的。我身為一城之主,如果也放棄城池奔命逃生,實在沒有臉面奉職朝廷,一定要和彭城共存亡,張長史所說的話不能有不同主張。”劉義恭制止了爭議。
十一月二十六日壬子,魏太武帝抵達彭城,在戲馬臺上設立氈屋行宮來瞭望城內情況。
參軍馬文恭在蕭城戰敗時,隊主蒯應被魏軍俘獲,魏太武帝又派蒯應到小市門向宋軍索要酒和甘蔗,武陵王劉駿給了蒯應,並向魏太武帝索要駱駝作為回報。第二天,魏太武帝派尚書李孝伯來到彭城南門,送給劉義恭貂裘,送給劉駿駱駝及騾子,李孝伯說:“魏主向安北將軍致意,可以暫時走出城門相見,我也決不攻打這座城,又何必使手下將士辛苦勞累,嚴加防備到如此地步?”於是,劉駿派張暢打開城門出去跟李孝伯見面,張暢對李孝伯說:“安北將軍向魏主致意,期待會面,只因為身為臣屬,不能與境外的人交往,很遺憾不能暫時盡情地敞開心懷。軍事防備是邊境城鎮正常的事,只要使當地百姓平安快樂地生活,就是勞苦受累我們也無所怨恨。”魏太武帝又索求甜橘和賭具,宋軍都送給了他。魏太武帝又派人送去了毛毯和九種鹽及胡豆豉作為回報。北魏又借樂器,劉義恭回答說:“受任身在軍旅,沒有帶樂器。”李孝伯問張暢:“為什麼匆匆忙忙關閉城門,拉起吊橋?”張暢回答說:“兩位王爺認為魏主還沒有扎穩營地,將士疲憊。我們這裡有十萬精銳甲士,唯恐輕率凌辱相互踐踏,所以關上城門。等待你們將士休整好了,然後共同治理戰場,決定交戰日期。”李孝伯說:“客人彬彬有禮,就可由主人任意來選擇。”張暢說:“昨天我們看見大批客人湧到城門附近,似乎並不彬彬有禮。”正在這時,魏太武帝派人前來說:“向太尉、安北將軍致意,為什麼不派人到我們這裡來?我們彼此之間的感情,雖說不能盡情傾訴,但你們也應該出來看看我是大是小,知道我是老是少?觀察一下我的為人。如果左右助手不可派遣,也可以派童僕前來。”張暢以兩王的名義回答說:“魏主的外貌和才能,早已從來往的使節口中知道了。李尚書又親自銜命而來,就不用擔心彼此之間不能全面瞭解了,所以也不用再派遣使節了。”李孝伯又說:“王玄謨只是一個普通將才罷了,為什麼要將如此大的事情委託他,以致潰敗逃命。自從進入你們境內七百多里,作為主人竟連一次真正的抵抗都沒有過。鄒山險要堅固,你們作為屏障依靠,而我們的先頭部隊剛剛與你們交接,崔邪利馬上就藏進了洞穴,將士們把他倒著拖了出來。我們北魏太武帝賜他不死,饒了他一命,如今,他也跟隨我們的軍隊來到了這裡。”張暢說:“王玄謨僅僅是南方國土上的一位偏將,不能稱得上是有才之士,不過任命他做軍隊的先鋒罷了。我們的主力大軍還未趕到,黃河已經封冰,所以,王玄謨決定乘夜班師回朝,以致兵馬發生小小騷亂。崔邪利被俘,對國家又有什麼損失呢?魏主親自率領十萬大軍,僅僅制服了一個崔邪利,這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呢?知道進入我國境內七百里而沒有看到有抵抗行動,這正是太尉的神機妙算,以及鎮軍將軍的高明策略,用兵就有用兵的機密,不能拿來談說。”李孝伯說:“魏國國君不會圍攻彭城,親自率領大軍直接造訪瓜步。南方事務辦理妥當,彭城也不用圍攻;如果沒有取得勝利,彭城也不是所需要的。我們現今該南下去喝長江水來解渴了。”張暢說:“要去要留,由你們自己決定。如果胡虜的馬匹能夠喝到長江水,那就是沒有天理了。”先前有童謠說:“虜馬飲江水,佛狸死卯年。”因此,張暢說了上述一番話。張暢言談舉止文雅莊重,李孝伯和他的左右都嘆息稱讚。李孝伯也滔滔雄辯,臨離開時對張暢說:“張長史您多加保重,相距只有幾步,遺憾卻不能握手。”張暢說:“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我們希望一統天下的日子不會太遠,今天就是我們相識的開始。”
宋文帝擢升楊文德為輔國將軍,率領軍隊從漢中的西邊進入北魏邊境,騷擾汧、隴一帶。楊文德的同族人楊高率領陰平、平武的氐人抗拒楊文德的進攻,楊文德擊敗楊高,殺了他,陰平、平武全部平定。梁、南秦二州刺史劉秀之派楊文德討伐啖提氐部落,沒有攻克,逮捕了楊文德,把他押送到了荊州,派楊文德同曾祖父的哥哥楊頭戍守葭蘆。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南侵彭城,劉宋江夏王劉義恭在張暢、劉駿的勸說下堅守彭城;兩軍相持,雙方陣前展開外交戰,北魏沒有佔到上風。)
丁未,大赦。
魏主攻彭城,不克。十二月,丙辰朔,引兵南下,使中書郎魯秀出廣陵,高涼王那出山陽,永昌王仁出橫江,所過無不殘滅,城邑皆望風奔潰。戊午,建康纂嚴。己未,魏兵至淮上。
上使輔國將軍臧質將萬人救彭城,至盱眙,魏主已過淮。質使冗從僕射胡崇之、積弩將軍臧澄之營東山,建威將軍毛熙祚據前浦,質營於城南。乙丑,魏燕王譚攻崇之等,三營皆敗沒,質按兵不敢救。澄之,燾之孫;熙祚,修之之兄子也。是夕,質軍亦潰,質棄輜重器械,單將七百人赴城。
初,盱眙太守沈璞到官,王玄謨猶在滑臺,江淮無警。璞以郡當衝要,乃繕城浚隍,積財谷,儲矢石,為城守之備。僚屬皆非之,朝廷亦以為過。及魏兵南向,守宰多棄城走。或勸璞宜還建康,璞曰:“虜若以城小不顧,夫復何懼!若肉薄來攻,此乃吾報國之秋,諸君封侯之日也,奈何去之!諸君嘗見數十萬人聚於小城之下而不敗者乎?昆陽、合肥,前事之明驗也。”眾心稍定。璞收集得二千精兵,曰:“足矣。”及臧質向城,眾謂璞曰:“虜若不攻城,則無所事眾,若其攻城,則城中止可容見力耳,地狹人多,鮮不為患。且敵眾我寡,人所共知。若以質眾能退敵完城者,則全功不在我;若避罪歸都,會資舟楫,必更相蹂踐。正足為患,不若閉門勿受。”璞嘆曰:“虜必不能登城,敢為諸君保之。舟楫之計,固已久息。虜之殘害,古今未有,屠剝之苦,眾所共見,其中幸者,不過驅還北國作奴婢耳。彼雖烏合,寧不憚此邪!所謂同舟而濟,胡、越一心者也。今兵多則虜退速,少則退緩。吾寧可欲專功而留虜乎!”乃開門納質。質見城中豐實,大喜,眾皆稱萬歲,因與璞共守。
【語譯】
十一月二十一日丁未,劉宋大赦天下。
魏太武帝進攻彭城,沒有攻克。十二月初一日丙辰朔,率軍南下,派中書郎魯秀出擊廣陵,高涼王拓跋那出擊山陽,永昌王拓跋仁出擊橫江,魏軍途經之處無不搶掠燒殺,所有城池聽見風聲就奔逃潰散。十一月初三日戊午,建康實行戒嚴。十一月初四日己未,魏軍抵達淮上。
宋文帝派遣輔國將軍臧質率領一萬士卒援救彭城,行軍到盱眙,魏太武帝率領大軍已經渡過淮河。臧質趕快派冗從僕射胡崇之、積弩將軍臧澄之紮營東山,又派建威將軍毛熙祚據守前浦,臧質紮營在盱眙城南。十一月初十日乙丑,北魏燕主拓跋譚圍攻胡崇之等,三個營寨都被擊破,臧質不敢前去援救。胡澄之是胡燾的孫子。毛熙祚是毛修之的侄子。當天夜晚,臧質也被擊潰,臧質拋棄輜重器械,只帶了七百人投奔盱眙城。
當初,盱眙太守沈璞到任時,王玄謨還在圍攻滑臺,江淮沒有警情。沈璞認為盱眙郡正處在交通要道上,於是修繕城池,加固城牆,疏通並挖深環城壕溝,積蓄財力糧食,儲備利箭石頭,做城防的準備。幕僚臣屬們都認為沒有必要,朝廷也認為過分了。現今北魏軍隊向南進攻,各地太守、宰丞大多都放棄城池各自逃命,有人也勸說沈璞應該撤退回到建康去,沈璞說:“如果胡虜認為我們是個小城而不加理會的話,我們又有什麼可怕的呢?如果他們要肉搏攻城,這正是我報答國家的時機,也是各位封侯之日呀,為什麼要逃走呢!各位曾經看見過幾十萬大軍聚集在一個小城之下而不失敗的例子嗎?昆陽、合肥都是明顯的驗證啊!”眾心稍稍安定。沈璞徵集了二千名精銳士卒,說:“足夠了。”此時,臧質逃奔盱眙,眾將對沈璞說:“如果胡虜不來攻城,就用不著這麼多人;如果前來圍攻,城裡也只能容得下現有的兵力。地方狹小而人卻很多,很少有不成為憂患的。況且敵眾我寡,這是人人皆知的。如果臧質的軍隊能夠擊退敵人保住城池,功勞就不都是我們的;如果逃避罪過回到都城,都要依靠船隻,這樣又必然會相互爭船而導致缺船,足以帶來危害。不如關閉城門不接收他們。”沈璞嘆息說:“胡虜肯定不能登上城池,我敢向各位保證。我們乘船撤退的計劃,本來早就否定了,胡虜的兇狠殘暴卻是自古至今都沒有過的。屠殺掠奪的苦難,眾人有目共睹,其中最幸運的人,最終也只不過是被驅趕到北魏做奴隸、婢女。臧質雖然率領的是一批烏合之眾,難道不怕敵軍殘害嗎?常說的‘同舟共濟,胡越一心’正是指眼前的事。現今我們兵多,胡虜就會很快退卻,兵少,他們退卻就慢。難道我們可以為了獨佔這份功勞,而讓胡虜留下為患嗎?”於是城門打開,接納了臧質部眾。臧質看到盱眙城內準備充實,生活富足,十分高興,手下將士都歡呼萬歲,臧質於是就與沈璞一同駐守盱眙城。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不能攻克彭城,繞道南下,劍指江南,盱眙太守沈璞未雨綢繆,修城挖壕,儲蓄糧食,立意堅守,北魏軍不能下。)
魏人之南寇也,不齎糧用,唯以抄掠為資。及過淮,民多竄匿,抄掠無所得,人馬飢乏,聞盱眙有積粟,欲以為北歸之資。既破崇之等,一攻城不拔,即留其將韓元興以數千人守盱眙,自帥大眾南向。由是盱眙得益完守備。
庚午,魏主至瓜步,壞民廬舍,及伐葦為筏,聲言欲渡江。建康震懼,民皆荷擔而立。壬午,內外戒嚴。丹楊統內盡戶發丁,王公以下子弟皆從役。命領軍將軍劉遵考等將兵分守津要,遊邏上接於湖,下至蔡洲,陳艦列營,周亙江濱,自採石至於暨陽,六七百里。太子劭出鎮石頭,總統水軍,丹楊尹徐湛之守石頭倉城,吏部尚書江湛兼領軍,軍事處置悉以委焉。
上登石頭城,有憂色,謂江湛曰:“北伐之計,同議者少。今日士民勞怨,不得無慚,貽大夫之憂,予之過也。”又曰:“檀道濟若在,豈使胡馬至此!”上又登莫府山,觀望形勢,購魏主及王公首,許以封爵、金帛;又募人齎野葛酒置空村中,欲以毒魏人,竟不能傷。
魏主鑿瓜步山為蟠道,於其上設氈屋,魏主不飲河南水,以橐駝負河北水自隨。餉上橐駝、名馬,並求和,請婚。上遣奉朝請田奇餉以珍羞、異味。魏主得黃甘,即啖之,並大進酃酒。左右有附耳語者,疑食中有毒。魏主不應,舉手指天,以其孫示奇曰:“吾遠來至此,非欲為功名,實欲繼好息民,永結姻援。宋若能以女妻此孫,我以女妻武陵王,自今匹馬不復南顧。”
奇還,上召太子劭及群臣議之,眾並謂宜許,江湛曰:“戎狄無親,許之無益。”劭怒,謂湛曰:“今三王在厄,詎宜苟執異議!”聲色甚厲。坐散,俱出,劭使班劍及左右排湛,湛幾至僵仆。
劭又言於上曰:“北伐敗辱,數州淪破,獨有斬江湛、徐湛之可以謝天下。”上曰:“北伐自是我意,江、徐但不異耳。”由是太子與江、徐不平,魏亦竟不成婚。
【語譯】
魏軍南下進犯,不攜帶糧食用品物資,只靠擄掠來維持生活。當渡過淮河時,老百姓大多都逃竄躲藏,他們打家劫舍沒有得到什麼東西,人馬飢餓睏乏。聽說盱眙有存糧,就打算把盱眙的糧食作為回國的資用。當擊敗了胡崇之後,魏軍大舉圍攻盱眙沒有攻克,就留下大將韓元興率領幾千人駐守在盱眙城外,自己率領大軍南下。為此,盱眙得以進一步完善防備工程。
十二月十五日庚午,魏太武帝抵達瓜步,毀掉老百姓的房舍,又砍伐蘆葦建造小筏,聲言要南渡長江。建康震動,一片恐怖,老百姓都挑著擔子站在那裡,隨時準備逃走。十二月二十七日壬午,劉宋京師內外戒嚴。丹楊統屬境內所有的壯丁以及王公以下的子弟,全都服役從軍。宋文帝又命令領軍將軍劉遵考等率軍分別據守渡口險要,巡邏上起於湖,下到蔡洲,排列船隻,連接營寨,從採石磯一直到暨陽,長達六七百里。太子劉劭出京鎮守石頭城,總領水軍。丹楊尹徐湛之鎮守石頭所屬倉城。吏部尚書江湛兼任領軍,軍事部署全都委任於他。
宋文帝登臨石頭城,有憂懼之色,對江湛說:“北伐的計劃,贊同的很少。如今將士、百姓勞頓怨苦,不得不感到慚愧。帶給大夫們憂慮,我的過失啊!”又說:“如果檀道濟仍然在世,豈能讓胡虜軍馬到這裡!”宋文帝又登上莫府山,觀察形勢,頒佈詔書懸賞購買魏太武帝及其王公的首級,許諾封賞爵位、金銀綢緞。文帝招募人員把用野葛釀成的毒酒放在空無人煙的荒村,想毒死北魏將士,到底沒能傷到他們。
魏太武帝開鑿瓜步山,修築盤山路,在山上搭毛氈帳篷屋。魏太武帝不喝黃河以南的水,用駱駝馱著黃河以北的水相跟隨。派人送給宋文帝駱駝、名馬等禮物,要求和解,並請求聯姻。宋文帝也派遣奉朝請田奇帶著奇珍異果送給魏太武帝。魏太武帝得到黃柑,拿過來就吃,並痛飲酃酒。左右侍從的人向魏太武帝附耳低語,懷疑食物有毒。魏太武帝不理睬,舉手指著天,把孫子叫過來給田奇看,說:“我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裡,不是想要成就功業功名,其實是想維持過去的友好,安定百姓,永遠結成婚姻。宋國皇帝如果能夠把女兒嫁給我這個孫子,我也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武陵王為妻,從今以後不會再讓一匹馬南下騷擾。”
田奇回到建康,宋文帝召集太子劉劭及各位大臣前來商議,大家一致認為應該答應北魏的聯姻,江湛說:“戎狄沒有親情,答應了無益。”劉劭發怒,對江湛說:“如今,三位王都在危險境地,怎麼能夠拒絕堅持異議!”聲色俱厲。大家商議完畢,都一同走出來,劉劭指使持劍人和左右侍從推撞江湛,江湛幾乎被撞昏倒地。
劉劭又對宋文帝說:“北上討伐失敗,招來羞辱,幾個州郡淪陷殘破,只有殺了江湛、徐湛之,才能夠向天下老百姓謝罪。”宋文帝說:“北上征伐這本來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江湛、徐湛之只是不表示異議罷了。”從此,太子劉劭同江湛、徐湛之結下怨仇,北魏所提出的皇家聯姻最終也沒能實現。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率軍南侵,受阻於大江,求和北還。此役兩敗俱傷。)
【點評】
本卷值得點評的有兩件大事:其一是北魏《國史》文字獄;其二是劉宋元嘉北伐。
一、北魏《國史》文字獄。北魏崔浩因為撰寫《國史》而被殺。公元439年,魏太武帝命崔浩以司徒監秘書事,叮囑寫國史一定要根據實錄。修畢後,參與其事的著作令史閔湛、郗標建議把《國史》刊刻在石上,以彰直筆,同時刊刻崔浩所注的《五經》。《國史》秉筆直書,盡述拓跋氏的歷史,詳備而無所避諱,其中直書了拓跋氏一些不願為人知的早期歷史。而石碑樹立在通衢大路旁,引起往來行人議論。鮮卑貴族看到後,無不憤怒,先後告狀,指控崔浩有意暴揚國惡。崔浩被捕,承認自己曾經接受過賄賂,被誅殺。史稱“國史之獄”。
二、劉宋元嘉北伐。宋文帝之治又稱為“元嘉之治”,志滿意得之後雄心膨脹,欲想“經略中原”,而遂有贊成者,文武百官們爭相獻計獻策去迎合取寵。彭城太守王玄謨尤其喜好進言,宋文帝對侍臣說:“仔細琢磨王玄謨的陳述,使人頓時有封狼居胥的感覺。”宋文帝的這種感覺就是效法西漢武帝派霍去病出徵匈奴“封狼居胥”,則向秦皇漢武看齊了,但是最後結果正如辛棄疾所謂“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最初慫恿北伐的王玄謨只是一個草包,又是一個貪官,他把歸附的義民拆散,編入自己的嫡系,每家發一匹布當獎勵,卻又命每家交出八百個大梨,運到江南賺錢,老百姓大失所望,紛紛棄宋軍而去。又營貨利,因此大失人心。王玄謨圍攻滑臺兩個月也沒打下來,及拓跋燾軍至,乃奔退,麾下散亡略盡。宋文帝還算是有自知之明,自己承擔了失敗的責任,回想當時也承認贊成的人很少。司馬光對於這一歷史事件寓評論於敘事之中,在宋文帝策劃北伐一節得到最好的體現。本卷是這樣記載的:“帝欲經略中原,群臣爭獻策以迎合取寵。彭城太守王玄謨尤好進言”,其用詞“迎合取寵”四字就將“爭獻策”的目的交代清楚了,將宋文帝的決策和決心置放在感情色彩而不是客觀判斷,進而失之千里。對於王玄謨尤其表達了不屑,故而謂之“尤好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