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八卷
宋紀十
宋孝武帝孝建元年至大明二年
(454—458年)
起閼逢敦牂(甲午,454年),盡著雍閹茂(戊戌,458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記事起自公元454年至公元458年,凡五年,當劉宋孝武帝孝建元年至大明二年。本卷所載大事,南朝劉宋大事有五:其一,劉宋皇室內部互相殘殺,劉駿叔父南郡王劉義宣起兵反叛朝廷,廢武昌王劉渾為庶人,逼迫其自殺。其二,記敘孝武帝之荒淫無恥。其三,下令沙汰佛徒。其四,皇帝收權、攬權,吏部尚書設置二人以分權,強化了典籤制度。其五,林邑遣使向劉宋奉獻。北魏大事有三:其一,設酒禁;其二,魏文成帝尚能容忍高允切諫;其三,伐柔然而取勝。
世祖孝武皇帝上(一)
孝建元年(甲午,454年)
春,正月,己亥朔,上祀南郊,改元,大赦。甲辰,以尚書令何尚之為左光祿大夫、護軍將軍,以左衛將軍顏竣為吏部尚書、領驍騎將軍。
壬戌,更鑄孝建四銖錢。
乙丑,魏以侍中伊馛為司空。
丙子,立皇子子業為太子。
初,江州刺史臧質,自謂人才足為一世英雄。太子劭之亂,質潛有異圖,以荊州刺史南郡王義宣庸闇易制,欲外相推奉,因而覆之。質於義宣為內兄,既至江陵,即稱名拜義宣。義宣驚愕問故。質曰:“事中宜然。”時義宣已奉帝為主,故其計不行。及至新亭,又拜江夏王義恭,曰:“天下屯危,禮異常日。”
劭既誅,義宣與質功皆第一,由是驕恣,事多專行,凡所求欲,無不必從。義宣在荊州十年,財富兵強,朝廷所下制度,意有不同,一不遵承。質自建康之江州,舫千餘乘,部伍前後百餘里。帝方自攬威權,而質以少主遇之,政刑慶賞,一不諮稟,擅用湓口、鉤圻米,臺符屢加檢詰,漸致猜懼。
帝淫義宣諸女,義宣由是恨怒。質乃遣密信說義宣,以為:“負不賞之功,挾震主之威,自古能全者有幾?今萬物繫心於公,聲跡已著;見幾不作,將為他人所先。若命徐遺寶、魯爽驅西北精兵來屯江上,質帥九江樓船為公前驅,已為得天下之半。公以八州之眾,徐進而臨之,雖韓、白更生,不能為建康計矣。且少主失德,聞於道路;沈柳諸將,亦我之故人,誰肯為少主盡力者!夫不可留者年也,不可失者時也。質常恐溘先朝露,不得展其旅力,為公掃除,於時悔之何及。”義宣腹心將佐諮議參軍蔡超、司馬竺超民等鹹有富貴之望,欲倚質威名以成其業,共勸義宣從其計。質女為義宣子採之婦。義宣謂質無復異同,遂許之。超民,夔之子也。臧敦時為黃門侍郎,帝使敦至義宣所,道經尋陽,質更令敦說誘義宣,義宣意遂定。
【語譯】
宋孝武帝孝建元年(甲午,公元454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己亥朔,宋孝武帝南郊祭天,改年號為孝建,大赦天下。正月初六日甲辰,任命尚書令何尚之為左光祿大夫、護軍將軍,左衛將軍顏竣為吏部尚書、領驍騎將軍。
正月二十四日壬戌,劉宋改鑄孝建四銖錢。
正月十七日乙丑,北魏任命侍中伊馛為司空。
二月初九日丙子,劉宋立皇子劉子業為太子。
當初,江州刺史臧質自認為自己的才能,足以為一代英雄。太子劉劭作亂時,臧質暗中有其他的打算。認為荊州刺史南郡王劉義宣昏庸無能,容易受人控制,所以,準備表面擁戴劉義宣稱帝,再趁機推翻他。臧質是劉義宣的表哥,到了江陵以後,就自稱名字去叩拜劉義宣,劉義宣極為驚愕,問他什麼原因,臧質回答說:“國家多事的時候,理應如此。”當時劉義宣已明確表示擁護宋孝武帝為國主,臧質的計劃沒有實現。到達新亭的時候,臧質又用同樣的禮儀去叩拜江夏王劉義恭,並且說:“天下危機四伏,禮儀也應跟平時的日子不一樣。”
劉劭被斬以後,劉義宣和臧質的功勞都列為第一等,因此驕橫跋扈起來,做事大都獨斷專行,凡是所要求的東西,沒有不被依從的。劉義宣在荊州十年期間,財富兵強。朝廷頒佈的法令章程,只要不同意,一律不遵照執行。臧質從建康前往江州就任時,帶了一千多艘船,船隊前後相接有一百多里。皇帝此時也正獨攬威權,可是臧質卻把他當成少年君主來對待,因此,有關行政、刑法和慶賀獎賞之類的事情,一律不奏請批准。臧質又擅自動用湓口和鉤圻糧倉裡的糧食,朝廷多次調查追問,漸漸相互猜忌對立起來。
宋孝武帝姦淫了劉義宣的所有女兒,劉義宣聽說後,十分氣憤和怨恨。臧質就偷偷派遣密使前去遊說劉義宣,認為:“立下無法獎賞的大功,挾持使皇帝都感到震驚的威望,自古以來能夠保全的有幾個人呢?如今,萬眾一心,歸向於您,名聲和功績已經顯赫,這樣好的機會不採取行動,就會被別人搶先。假如您命令徐遺寶、魯爽驅使西北精銳部隊前來駐屯長江,臧質就率領九江的船隻做您的前鋒,那樣就為您得到一半天下。您可以率領八個州的軍隊,緩慢地向前推進,兵臨建康,那麼,即使是韓信、白起轉世再生,也不能為建康想出什麼好的辦法來。況且,少主喪失道德,廣聞於道路。沈慶之和柳元景各位將士,也都是我舊日的朋友,又有誰肯於替少主效力呢?無法留住的是歲月,而不可失去的是時機。我經常害怕自己在朝露還沒有消失之前就死去了,而無法施展自己的才能抱負,替你掃除障礙,到時後悔都來不及了。”劉義宣的心腹將領、諮議參軍蔡超和司馬竺超民等人都希望自己能得到更多的榮華富貴,也想依仗臧質赫赫威名來成就大業,他們也都來勸說劉義宣聽從建議。臧質的女兒是劉義宣的兒子劉採之的正室,劉義宣認為臧質肯定不會有其他想法,便同意了。竺超民是竺夔的兒子。臧質的兒子臧敦,此時擔任黃門侍郎,宋孝武帝派臧敦去劉義宣那裡辦事,經過尋陽,臧質再次命令臧敦前去遊說、勸誘劉義宣,劉義宣的決心終於下定。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劉宋江州刺史臧質自恃才力,驕橫自大,勸說荊州刺史劉義宣反叛;劉義宣才能庸碌,但可調動八州兵力,加之怨恨皇帝劉駿,遂生反叛之心。)
豫州刺史魯爽有勇力,義宣、質素與之相結。義宣密使人報爽及兗州刺史徐遺寶,期以今秋同舉兵。使者至壽陽,爽方飲醉,失義宣指,即日舉兵。爽弟瑜在建康,聞之,逃叛。爽使其眾戴黃標,竊造法服,登壇,自號建平元年;疑長史韋處穆、中兵參軍楊元駒、治中庾騰之不與己同,皆殺之。徐遺寶亦勒兵向彭城。
二月,義宣聞爽已反,狠狽舉兵。魯瑜弟弘為質府佐,帝敕質收之,質即執臺使,舉兵。
義宣與質皆上表,言為左右所讒疾,欲誅君側之惡。義宣進爽號徵北將軍。爽於是送所造輿服詣江陵,使徵北府戶曹版義宣等,文曰:“丞相劉,今補天子,名義宣;車騎臧,今補丞相,名質;平西朱,今補車騎,名修之,皆版到奉行。”義宣駭愕,爽所送法物並留竟陵,不聽進。質加魯弘輔國將軍,下戍大雷。義宣遣諮議參軍劉湛之將萬人就弘,召司州刺史魯秀,欲使為湛之後繼。秀至江陵見義宣,出,拊膺曰:“吾兄誤我,乃與痴人作賊,今年敗矣!”
義宣兼荊、江、兗、豫四州之力,威震遠近。帝欲奉乘輿法物迎之,竟陵王誕固執不可,曰:“奈何持此座與人!”乃止。
己卯,以領軍將軍柳元景為撫軍將軍;辛卯,以左衛將軍王玄謨為豫州刺史。命元景統玄謨等諸將以討義宣。癸巳,進據梁山洲,於兩岸築偃月壘,水陸待之。義宣自稱都督中外諸軍事,命僚佐悉稱名。
【語譯】
豫州刺史魯爽勇敢有武力,劉義宣平時一直跟他結交。劉義宣派密使偷偷把他自己的決定告訴給了魯爽和兗州刺史徐遺寶,約定在這年的秋季共同發兵起義。使者到達壽陽時,正趕上魯爽喝醉,他聽錯了意思,而在當天就起兵反叛了。魯爽的弟弟魯瑜此時正在建康,聽到這一消息,嚇得逃走。魯爽命令他手下的士卒們戴上黃色標幟,偷偷縫製皇帝穿的禮服,然後登上高壇誓師。自稱年號為建平元年。他懷疑長史韋處穆、中兵參軍楊元駒和治中庾騰之同自己不一心,於是把這三個人全都殺了。徐遺寶也率領軍隊向彭城進攻。
二月,劉義宣得到魯爽已經反叛的消息,也只好狼狽起兵。魯瑜的弟弟魯弘是臧質的府佐,宋孝武帝命令臧質逮捕魯弘。臧質卻把宋孝武帝派來的使節抓了起來,也起兵反叛。
劉義宣和臧質都上表,宣稱自己受到皇帝左右小人的讒言陷害,因而起兵,打算清除君主之側。劉義宣提升魯爽為徵北將軍,魯爽又把他所縫製的皇帝穿的禮服送到了江陵,派徵北府戶曹向劉義宣公佈各方臨時人事任命,文告說:“丞相劉,現今要遞補為天子,名為義宣。車騎將軍臧,遞補為丞相,名叫質。平西將軍朱,現今遞補為車騎將軍,名叫修之。這一命令從到達之日起生效執行。”劉義宣看完這篇文告後,嚇得直髮呆,命令將魯爽所送的皇室專用的東西,全都留在竟陵,不允許繼續帶著前進。與此同時,臧質又加授魯弘為輔國將軍,在大雷屯兵。劉義宣派遣諮議參軍劉諶之率領一萬名士卒增援魯弘,將司州刺史魯秀召回,想要讓他做劉諶之的後續部隊。魯秀到達江陵,見到了劉義宣,出來後,不禁捶胸頓足地說:“我哥哥害了我,我竟要和這種白痴一塊兒做賊,今年一定會失敗!”
劉義宣兼有荊州、江州、兗州、豫州四個州的軍事力量,其聲勢浩大,威震遠近四方。宋孝武帝打算奉太上皇帝專用的法駕和專用器物迎接,竟陵王劉誕堅決反對,說:“你怎麼能把帝位輕易地讓給他人?”方才停止。
二月十二日己卯,劉宋以領軍將軍柳元景為撫軍將軍;二月二十四日辛卯,以左衛將軍王玄謨為豫州刺史。命令元景統玄謨等諸將討伐劉義宣。二月二十六日癸巳,進據梁山洲,於兩岸築偃月形堡壘,從水路和陸路同時準備,等待迎戰。劉義宣自稱都督中外諸軍事,命令手下人彼此之間全都稱名字而不稱官銜。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魯爽充當了劉義宣反叛的急先鋒,殺了異己分子,趕製了皇帝的禮服,並冒失起兵,宣佈人事任命;劉駿派遣撫軍將軍柳元景嚴陣以待。)
甲午,魏主詣道壇受圖籙。
丙申,以安北司馬夏侯祖歡為兗州刺史。
三月,己亥,內外戒嚴。辛丑,以徐州刺史蕭思話為江州刺史,柳元景為雍州刺史。癸卯,以太子左衛率龐秀之為徐州刺史。
義宣移檄州郡,加進位號,使同發兵。雍州刺史朱修之偽許之,而遣使陳誠於帝。益州刺史劉秀之斬義宣使者,遣中兵參軍韋嵩將萬人襲江陵。
戊申,義宣帥眾十萬發江津,舳艫數百里。以子慆為輔國將軍,與左司馬竺超民留鎮江陵。檄朱修之使發兵萬人繼進,修之不從。義宣知修之貳於己,乃以魯秀為雍州刺史,使將萬餘人擊之。王玄謨聞秀不來,喜曰:“臧質易與耳。”
冀州刺史垣護之妻,徐遺寶之姊也,遺寶邀護之同反,護之不從,發兵擊之。遺寶遣兵襲徐州長史明胤於彭城,不克。胤與夏侯祖歡、垣護之共擊遺寶於湖陸,遺寶棄眾焚城,奔魯爽。
義宣至尋陽,以質為前鋒而進,爽亦引兵直趣歷陽,與質水陸俱下。殿中將軍沈靈賜將百舸,破質前軍於南陵,擒軍主徐慶安等。質至梁山,夾陳兩岸,與官軍相拒。
夏,四月,戊辰,以後將軍劉義綦為湘州刺史;甲申,以朱修之為荊州刺史。
上遣左軍將軍薛安都、龍驤將軍南陽宗越等戍歷陽,與魯爽前鋒楊胡興等戰,斬之。爽不能進,留軍大峴,使魯瑜屯小峴。上覆遣鎮軍將軍沈慶之濟江,督諸將討爽,爽食少,引兵稍退,自留斷後。慶之使薛安都帥輕騎追之,丙戌,及爽於小峴。爽將戰,飲酒過醉,安都望見爽,即躍馬大呼,直往刺之,應手而倒,左右範雙斬其首。爽眾奔散,瑜亦為部下所殺,遂進攻壽陽,克之。徐遺寶奔東海,東海人殺之。
李延壽論曰:兇人之濟其身,非世亂莫由焉。魯爽以亂世之情,而行之於平日,其取敗也宜哉!
南郡王義宣至鵲頭,慶之送爽首示之,並與書曰:“僕荷任一方,而釁生所統。近聊帥輕師,指往翦撲,軍鋒裁及,賊爽授首。公情契異常,或欲相見,及其可識,指送相呈。”爽累世將家,驍猛善戰,號萬人敵,義宣與質聞其死,皆駭懼。
柳元景軍於採石,王玄謨以臧質眾盛,遣使來求益兵,上使元景進屯姑孰。
太傅義恭與義宣書曰:“往時仲堪假兵,靈寶尋害其族;孝伯推誠,牢之旋踵而敗。臧質少無美行,弟所具悉。今籍西楚之強力,圖濟其私,兇謀若果,恐非復池中物也。”義宣由此疑之。
五月,甲辰,義宣至蕪湖,質進計曰:“今以萬人取南州,則梁山中絕;萬人綴梁山,則玄謨必不敢動。下官中流鼓棹,直趣石頭,此上策也。”義宣將從之。劉諶之密言於義宣曰:“質求前驅,此志難測。不如盡銳攻梁山,事克然後長驅,此萬安之計也。”義宣乃止。
【語譯】
二月二十七日甲午,魏文成帝來到道教神壇,接受道教符。
二月二十九日丙申,劉宋任命安北司馬夏侯祖歡為兗州刺史。三月初二日己亥,內外戒嚴。三月初四日辛丑,任命徐州刺史蕭思話為江州刺史,柳元景為雍州刺史。三月初六日癸卯,任命太子左衛率龐秀之為徐州刺史。
劉義宣傳佈檄方到各州郡,給各州郡長加官晉爵,讓他們一起出兵響應。雍州刺史朱修之假裝響應,私下裡卻派遣使者向皇帝表示忠誠。益州刺史劉秀之斬了劉義宣派來的使者,派中兵參軍韋崧率領一萬人襲擊江陵。
三月十一日戊申,劉義宣率領十萬大軍從江津出發,船隻相繼連綿幾百裡。任命自己的兒子劉慆為輔國將軍,命令他與左司馬竺超民留下鎮守江陵。又下令朱修之出兵一萬名隨後前進,朱修之沒有聽從。劉義宣深知朱修之跟自己不是一條心,於是又任命魯秀為雍州刺史,並派魯秀率領一萬多人前去進攻朱修之。王玄謨聽說魯秀不會前來進攻自己,不禁高興地說:“臧質容易對付了。”
冀州刺史垣護之的妻子是徐遺寶的姐姐,徐遺寶邀請垣護之與他一起起兵反叛,垣護之不聽從,出動軍隊攻擊徐遺寶。徐遺寶派遣軍隊襲擊徐州長史明胤於彭城,沒有攻下。明胤和夏侯祖歡、垣護之共同在湖陸襲擊徐遺寶的軍隊。徐遺寶丟下將士,放火焚燒了湖陸城,投奔了魯爽。
劉義宣抵達尋陽,命令臧質做前鋒率軍前進,魯爽率領軍隊直奔歷陽,與臧質從水路和陸路同時發兵。殿中將軍沈靈賜率領一百艘船隻,在南陵大敗臧質的先頭部隊,活捉了軍主徐慶安等人。臧質率軍抵達梁山,夾水在兩岸建築了營壘,與朝廷的軍隊相抗衡。
夏季,四月初二日戊辰,宋孝武帝任命後將軍劉義綦為湘州刺史。四月十八日甲申,又任命朱修之為荊州刺史。
宋孝武帝派左軍將軍薛安都、龍驤將軍南陽人宗越等人戍守歷陽,同魯爽的先頭部隊楊胡興等大戰,斬了楊胡興。魯爽因此不能前進,駐留在大峴,派魯瑜屯兵小峴。皇上又派遣鎮軍將軍沈慶之渡過長江,督統各路將士討伐魯爽。魯爽的糧食越來越少,率軍稍稍向後撤退,自己留下斷後。沈慶之派薛安都率領輕騎部隊追擊魯爽。四月二十日丙戌,薛安都在小峴追上了魯爽,魯爽將要出去迎戰,卻飲酒過度,酩酊大醉,薛安都看到魯爽,立刻飛馬上前,大聲吶喊,直刺魯爽,魯爽應聲栽倒馬下,其左右隨從範雙砍下魯爽的人頭。魯爽的士卒四處奔跑逃命,魯瑜也被他的部下所殺。於是向壽陽進攻,攻克壽陽。徐遺寶向東海逃去,被東海人殺了。
李延壽評論說:兇惡之人,能夠獲得成功,如果不是世道混亂那是沒有可能的。魯爽以亂世之情,拿到太平的社會里來施用,他自取失敗,也是理所必然的呀!
南郡王劉義宣抵達鵲頭,沈慶之將魯爽的人頭送給劉義宣看,又給他寫了一封信說:“我負責管理一方土地,而命我征伐臧質等隊友,近日,姑且率領輕騎部隊,前去消除事端,銳利的刀鋒一到,一奸賊魯爽便獻出了人頭。您與他有很深的友情,或許想見他一面。趁著可以辨別的時候,特別呈送。”魯爽家幾代為將,驍勇悍猛,善於交戰,號稱萬人敵。劉義宣和臧質聽說魯爽已死,都極為震驚害怕。
柳元景駐兵在採石。豫州刺史王玄謨因為臧質的軍隊力量強大,就派遣使節前往建康請求增加兵力,宋孝武帝派柳元景進入姑孰屯紮。
太傅劉義恭給劉義宣寫信說:“以前,殷仲堪將兵權交給了桓玄,不久桓玄就殺害了殷仲堪全族。王孝伯對劉牢之推心置腹、坦誠相待,劉牢之不及轉身就擊敗王恭。臧質從小就沒有好的德行,弟弟你是最清楚他的。如今憑藉著楚地的強大兵力,謀劃滿足私慾。如果他兇惡的陰謀得以實現,那麼,恐怕他也就不再是池塘裡的一條小魚了。”劉義宣從此對臧質起了疑心。
五月初八日甲辰,劉義宣到達蕪湖,臧質獻計說:“現今出動一萬人的兵力攻取南州,梁山就會被完全隔斷,如果用這一萬人把守住梁山,王玄謨肯定不敢輕舉妄動。下官率領船隊,沿著長江中流划行,直奔石頭城,這才是上策。”劉義宣想按照此計執行,諮議參軍劉諶之偷偷對劉義宣說:“臧質自己請求做先頭部隊,其目的很難推測。不如集中精銳全力進攻梁山,攻克梁山之後,再長驅直入建康,這才是萬安之計啊!”劉義宣便沒有接受臧質的提議。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荊州刺史劉義宣率領叛軍向建康進軍,孝武帝調集兵馬,予以抵禦;雍州刺史暗中背叛劉義宣,叛軍干將魯爽因醉酒被殺。)
冗從僕射鬍子反等守梁山西壘,會西南風急,質遣其將尹周之攻西壘;子反方渡東岸就玄謨計事,聞之,馳歸。周之攻壘甚急,偏將劉季之帥水軍殊死戰,求救於玄謨,玄謨不遣;大司馬參軍崔勳之固爭,乃遣勳之與積弩將軍垣詢之救之。比至,城已陷,勳之、詢之皆戰死。詢之,護之之弟也。子反等奔還東岸。質又遣其將龐法起將數千兵趨南浦,欲自後掩玄謨,遊擊將軍垣護之引水軍與戰,破之。
朱修之斷馬鞍山道,據險自守。魯秀攻之,不克,屢為修之所敗,乃還江陵,修之引兵躡之。或勸修之急追,修之曰:“魯秀,驍將也。獸窮則攫,不可追也。”
王玄謨使垣護之告急於柳元景曰:“西城不守,唯餘東城萬人。賊軍數倍,強弱不敵,欲退還姑孰,就節下協力當之,更議進取。”元景不許,曰:“賊勢方盛,不可先退,吾當卷甲赴之。”護之曰:“賊謂南州有三萬人,而將軍麾下裁十分之一,若往造賊壘,則虛實露矣。王豫州必不可來,不如分兵援之。”元景曰:“善!”乃留羸弱自守,悉遣精兵助玄謨,多張旗幟。梁山望之如數萬人,皆以為建康兵悉至,眾心乃安。
質自請攻東城。諮議參軍顏樂之說義宣曰:“質若復克東城,則大功盡歸之矣,宜遣麾下自行。”義宣乃遣劉諶之與質俱進。甲寅,義宣至梁山,頓兵西岸,質與劉諶之進攻東城。玄謨督諸軍大戰,薛安都帥突騎先衝其陳之東南,陷之,斬諶之首,劉季之、宗越又陷其西北,質等兵大敗。垣護之燒江中舟艦,煙焰覆水,延及西岸營壘殆盡。諸軍乘勢攻之,義宣兵亦潰。義宣單舸迸走,閉戶而泣,荊州人隨之者猶百餘舸。質欲見義宣計事,而義宣已去,質不知所為,亦走,其眾皆降散。己未,解嚴。
癸亥,以吳興太守劉延孫為尚書右僕射。
六月,丙寅,魏主如陰山。
臧質至尋陽,焚燒府舍,載妓妾西走;使嬖人何文敬領餘兵居前,至西陽。西陽太守魯方平紿文敬曰:“詔書唯捕元惡,餘無所問,不如逃之。”文敬棄眾亡去。質先以妹夫羊衝為武昌郡,質往投之;衝已為郡丞胡庇之所殺,質無所歸,乃逃於南湖,掇蓮實啖之。追兵至,以荷覆頭,自沈於水,出其鼻。戊辰,軍主鄭俱兒望見,射之,中心,兵刃亂至,腸胃縈水草,斬首送建康,子孫皆棄市,並誅其黨豫章太守任薈之、臨川內史劉懷之、鄱陽太守杜仲儒。仲儒,驥之兄子也。功臣柳元景等封賞各有差。
丞相義宣走至江夏,聞巴陵有軍,迴向江陵,眾散且盡,與左右十許人徒步,腳痛不能前,僦民露車自載,緣道求食。至江陵郭外,遣人報竺超民,超民具羽儀兵眾迎之。時荊州帶甲尚萬餘人,左右翟靈寶誡義宣使撫慰將佐,以:“臧質違指授之宜,用致失利。今治兵繕甲,更為後圖。昔漢高百敗,終成大業……”而義宣忘靈寶之言,誤雲“項羽千敗”,眾鹹掩口。魯秀、竺超民等猶欲收餘兵更圖一決,而義宣惛沮,無復神守,入內不復出,左右腹心稍稍離叛。魯秀北走,義宣不能自立,欲從秀去,乃攜息慆及所愛妾五人,著男子服相隨。城內擾亂,白刃交橫,義宣懼,墜馬,遂步進;竺超民送至城外,更以馬與之,歸而城守。義宣求秀不得,左右盡棄之。夜,復還南郡空廨;旦日,超民收送刺奸。義宣止獄戶,坐地嘆曰:“臧質老奴誤我!”五妾尋被遣出,義宣號泣,語獄吏曰:“常日非苦,今日分別始是苦。”魯秀眾散,不能去,還向江陵,城上人射之,秀赴水死,就取其首。
【語譯】
冗從僕射鬍子反等固守梁山西部營壘,正趕上西南風很強,臧質就派他手下的將領尹周之進攻梁山西部營壘。鬍子反正巧在梁山東岸,在王玄謨處商量軍務,得到報告後,即飛奔返回西部營壘。偏將劉季之率領水軍殊死搏鬥,向王玄謨求救,王玄謨沒有派出軍隊前去營救。大司馬參軍崔勳之竭力爭取,王玄謨才派遣崔勳之和積弩將軍垣詢之前去救援。到達時,西部營壘已經失陷,崔勳之和垣詢之全都戰死。垣詢之是垣護之的弟弟。鬍子反等人逃回東岸。臧質又派遣他的將領龐法起率領幾千名士卒,直取南浦,打算從後面偷襲王玄謨。遊擊將軍垣護之率領水軍與之交戰,結果大敗臧質。
雍州刺史朱修之切斷了馬鞍山的交通,依靠險要堅守陣地。魯秀髮起攻勢,未能攻克,卻屢次被朱修之擊敗,於是回到了江陵。朱修之率軍尾隨追擊。有人勸朱修之加快追擊,朱修之說:“魯秀是驍勇將士;野獸在走投無路時,就要不顧一切地抓人咬人,不能迫近追擊。”
王玄謨派垣護之向柳元景告急說:“西城不能防守,只剩下東城的一萬人。賊寇的兵力高達幾倍,強弱不敵,打算撤退返回姑孰防守,在您的指揮下齊心協力抵抗,然後再商議下一步如何進取。”柳元景不答應,說:“賊寇的勢力正在強盛時期,我們絕對不可以先行後退,我率領全部兵馬跟你會合。”垣護之說:“賊寇以為南州有三萬大軍,可將軍您麾下才有十分之一,假如您率兵奔赴賊寇營壘,兵力的虛實就會都暴露出來。王豫州一定不能前來,不如分幾路前去救援。”柳元景說:“好!”於是,柳元景留下一些老弱病殘的士卒在大營守衛,而把精銳兵力全都派遣去援助王玄謨,到處都張揚著旗幟。從梁山一眼望去,好像有幾萬大軍一樣,以為建康的大軍全都趕來援助了,眾心才安定下來。
臧質自己請求去進攻東城。諮議參軍顏樂之勸劉義宣道:“如果臧質攻克東城,那麼大戰功就全歸在他一人身上了。您最好派自己手下的將士前去。”劉義宣就派遣劉諶之和臧質一起出兵進擊東城。五月十八日甲寅,劉義宣到達梁山,在西岸安營紮寨,臧質和劉諶之向東城發起進攻。王玄謨督統各路大軍出來迎戰,薛安都率領突擊騎兵首先衝入敵方東南方的陣營,攻下那裡,砍下劉諶之的人頭。劉季之和宗越又攻陷了敵方的西北陣地,打敗了臧質的大軍。垣護之放火焚燒了長江上的船隻,江上大火熊熊,火焰蓋住了江水,又蔓延到西岸的堡壘,大火幾乎將其燒為灰燼。各路大軍乘勝前進,劉義宣的大軍也一敗塗地。劉義宣隻身一人乘小船逃走,緊閉艙門哭泣,追隨他的荊州將士還有一百多艘船跟在後邊。臧質打算去見劉義宣商議戰事,可是,劉義宣已經逃走,臧質不知接下來做什麼也逃走了,手下士卒也都投降或逃散。五月二十三日己未,朝廷解除戒嚴。
五月二十七日癸亥,劉宋任命吳興太守劉延孫為尚書右僕射。
六月初一日丙寅,魏孝武帝巡視陰山。
臧質逃到尋陽,焚燒了州府房舍,帶著妻妾繼續向西逃命。派最寵信的人何文敬率領剩餘的士卒前邊開路,到達西陽。西陽太守魯方平欺哄何文敬說:“詔令說只逮捕元兇,對其餘的人不再追究,不如逃走吧。”何文敬拋棄軍隊,獨自一人逃走。臧質原來讓他的妹夫羊衝擔任武昌郡守,便前往投奔。羊衝已經被郡丞胡庇之殺死,臧質找不到立足安身之處,只好又逃到南湖,採摘湖裡的蓮子充飢。追兵到來,他就用荷葉蓋住頭,整個身子沉到湖水裡,只露出鼻子喘氣。六月初三日戊辰,軍主鄭俱兒發現了他,用弓箭射向他,正中心臟,士卒們亂刀齊下,腸胃流出纏繞水草。砍下他的頭送到了建康。臧質的子孫也都被斬首示眾。還誅殺了臧質的黨羽樂安太守任薈之、臨川內史劉懷之、鄱陽太守杜仲儒。杜仲儒是杜驥哥哥的兒子。對有功之臣如柳元景等,全都按照功勞進行封賞。
丞相劉義宣逃到了江夏,聽說巴陵有軍隊,回頭又向江陵逃去,追隨將士差不多都散逃了,只是與左右十幾個人徒步前進,腳疼得不能繼續走,向當地老百姓租了沒有廂蓋的車輛,沿路討飯充飢。到達江陵城郊外,就派人前去通報留守在江陵的左司馬竺超民,竺超民派出華麗的儀仗部隊前去迎接劉義宣。此時荊州還有一萬多名武裝將士,左右侍從翟靈寶勸劉義宣出來安撫慰勞手下將士,說:“臧質違反了作戰命令,以至於失利。現今再重新整治武器、訓練將士,再做進一步的圖謀。從前,漢高祖劉邦百次失敗,最終成就了大業……”劉義宣在犒勞士卒時,卻忘記了翟靈寶對他說的話,竟誤說成“項羽失敗了一千次”,手下將士全都掩口竊笑。魯秀、竺超民等人還打算收拾好殘餘士卒,再一次進行決戰,劉義宣卻沮喪無志,總是魂不守舍,進入後宅後就躲起來,不再出來見人,左右心腹之人逐漸背叛離去。魯秀向北逃去。劉義宣不能自己獨立,打算跟著魯秀一塊兒逃走,於是帶著自己的兒子劉慆以及自己喜歡的五個愛妾,讓她們改穿男裝,隨同自己逃走。城內一片混亂,白刃相接,刀槍橫飛,劉義宣害怕,從馬上掉了下來,改作步行前進。竺超民把這一行人送到城外,換了一匹馬讓劉義宣騎,然後自己回到城裡堅守。劉義宣尋找魯秀,沒有找到,左右侍從們也全都拋棄了他。深夜,劉義宣走投無路,只得回到空無一人的南郡太守官舍裡待著。第二天早晨,竺超民派人把他抓了起來,送到監獄。劉義宣在監獄裡,坐在地上不住嘆息說:“臧質這個老奴才害了我!”劉義宣的五個愛妾不久就被遣送出去了,劉義宣忍不住悲號哭喊,對獄吏說:“平時的日子並不算苦,今天和她們分別才是真苦啊!”魯秀的手下將士也都四散一空,不能再向北前進,只好返回到江陵,江陵城上的守軍一齊向魯秀射箭。魯秀投水自盡,江陵守軍砍下了他的頭。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叛首臧質氣勢洶洶,來攻建康,王玄謨出動精兵迎戰,打敗叛軍,臧質在南湖被殺,劉義宣被俘獲關押,干將魯秀投水死,反叛失敗。)
詔右僕射劉延孫使荊、江二州,旌別枉直,就行誅賞;且分割二州之地,議更置新州。
初,晉氏南遷,以揚州為京畿,谷帛所資皆出焉;以荊、江為重鎮,甲兵所聚盡在焉,常使大將居之。三州戶口,居江南之半,上惡其強大,故欲分之。癸未,分揚州浙東五郡置東揚州,治會稽;分荊、湘、江、豫州之八郡置郢州,治江夏;罷南蠻校尉,遷其營於建康。太傅義恭議使郢州治巴陵,尚書令何尚之曰:“夏口在荊、江之中,正對沔口,通接雍、梁,實為津要。由來舊鎮,根基不易,既有見城,浦大容舫,於事為便。”上從之。既而荊、揚因此虛耗。尚之請複合二州,上不許。
戊子,省錄尚書事。上惡宗室強盛,不欲權在臣下;太傅義恭知其指,故請省之。
上使王公、八座與荊州刺史朱修之書,令丞相義宣自為計。書未達,庚寅,修之入江陵,殺義宣,並誅其子十六人,及同黨竺超民、從事中郎蔡超、諮議參軍顏樂之等。超民兄弟應從誅,何尚之上言:“賊既遁走,一夫可擒。若超民反覆昧利,即當取之,非唯免愆,亦可要不義之賞。而超民曾無此意,微足觀過知仁。且為官保全城府,謹守庫藏,端坐待縛。今戮及兄弟,則與其餘逆黨無異,於事為重。”上乃原之。
秋,七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庚子,魏皇子弘生;辛丑,大赦,改元興光。
丙辰,大赦。
八月,甲戌,魏趙王深卒。
乙亥,魏主還平城。
冬,十一月,戊戌,魏主如中山,遂如信都;十二月,丙子,還,幸靈丘,至溫泉宮;庚辰,還平城。
【語譯】
宋孝武帝詔令右僕射劉延孫巡視荊州和江州,調查甄別忠奸曲直,就地獎賞和懲處。並且,將這二州的地區進行分割,擬議再設置一個新州。
當初,晉朝向南遷移時,曾經把揚州作為京畿,所需要的布帛糧食等,都由揚州提供。又把荊州、江州作為軍事要鎮,全國的精銳部隊全都聚集在這兩個州,常派大將駐守。這三個州的人口數目,佔了長江以南地區的一半。孝武帝嫌這三地的軍力、民力過於強大,所以打算把它們分割開來。六月十八日癸未,在揚州分出浙江以東五個郡,設立東揚州,治所設在會稽。又從荊州、湘州、江州、豫州中分出八個郡,設立郢州,治所設置在江夏。撤銷南蠻校尉,將其所屬部隊調回建康。太傅劉義恭打算讓郢州州府設在巴陵,尚書令何尚之說:“夏口位於荊州和江州中間,正對著沔口,又直接通向雍州和梁州,實在是一個險要的津口,自古以來就是軍事重鎮,基礎難以動搖,既有現成的城池,又有很大的港灣可以容納很多船隻,在此設立州府,是再合適不過的了。”孝武帝批准了。不久,荊州和揚州由於這種變動而財力消耗很多。何尚之請求重新恢復這二州原來的轄地,孝武帝不允許。
六月二十三日戊子,孝武帝下令撤掉錄尚書事。孝武帝對皇室的力量不斷強大深為厭惡,不想讓臣屬們把持著大權。太傅劉義恭看準了皇上的心思,所以請求撤掉。
孝武帝下令王、公以及八座,給荊州刺史朱修之寫信,讓劉義宣自己做打算。信還沒送到,六月二十五日庚寅,朱修之已經進入江陵,殺了劉義宣,同時誅殺了劉義宣的十六個兒子以及劉義宣的同黨竺超民、從事中郎蔡超、諮議參軍顏樂之等。竺超民兄弟在以前就應該斬首,何尚之上書說:“賊寇已經遠遠逃走,一個人就可以抓獲他。如果竺超民是個反覆無常、貪圖小利的人,就應該逮捕劉義宣,這樣,不但自己可以免於懲處,而且,還可以得到不義的封賞。但是,竺超民卻並沒有這種想法,從他的這一細微處足以看到他的仁義之心。而且為朝廷保住了江陵城池,小心地堅守江陵的倉庫,端坐在那裡等待被抓。如果今天連他的兄弟也要殺了,同其他叛賊逆黨一樣對待而無區別,刑罰是過於重了。”孝武帝赦免了竺超民兄弟。
秋季,七月初一日丙申朔,出現日食。
七月初五日庚子,北魏皇子拓跋弘出生。七月初六日辛丑,北魏大赦天下,並把年號改為興光。
七月二十一日丙辰,劉宋大赦天下。
八月初十日甲戌,北魏趙王拓跋深去世。
八月十一日乙亥,魏文成帝返回平城。
冬季,十一月初五日戊戌,魏文成帝巡視中山,順路又去了信都。十二月十四日丙子,魏文成帝啟程返回,經過靈丘,又到了溫泉宮。十二月十八日庚辰,回到平城。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劉宋孝武帝平定叛亂後,改變行政區域,分割大州,防止尾大不掉;撤掉錄尚書事,抑制宗室,分散權力。)
二年(乙未,455年)
春,正月,魏車騎大將軍樂平王拔有罪賜死。
鎮北大將軍、南兗州刺史沈慶之請老;二月,丙寅,以為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慶之固讓,表疏數十上,又面自陳,乃至稽顙泣涕。上不能奪,聽以始興公就第,厚加給奉。頃之,上覆欲用慶之,使何尚之往起之。尚之累陳上意,慶之笑曰:“沈公不效何公,往而復返。”尚之慚而止。辛巳,以尚書右僕射劉延孫為南兗州刺史。
夏,五月,戊戌,以湘州刺史劉遵考為尚書右僕射。
六月,壬戌,魏改元太安。
甲子,大赦。
甲申,魏主還平城。
秋,七月,癸巳,立皇弟休祐為山陽王,休茂為海陵王,休業為鄱陽王。
丙辰,魏主如河西。
雍州刺史武昌王渾與左右作檄文,自號楚王,改元永光,備置百官,以為戲笑。長史王翼之封呈其手跡。八月,庚申,廢渾為庶人,徙始安郡。上遣員外散騎侍郎東海戴明寶詰責渾,因逼令自殺,時年十七。
丁亥,魏主還平城。
詔祀郊廟,初設備樂,從前殿中曹郎荀萬秋之議也。
上欲削弱王侯。冬,十月,己未,江夏王義恭、竟陵王誕奏裁損王、侯車服、器用、樂舞制度,凡九事。上因諷有司奏增廣為二十四條:聽事不得南向坐;劍不得為鹿盧形;內史、相及封內官長止稱下官,不得稱臣,罷官則不復追敬。詔可。
庚午,魏以遼西王常英為太宰。
壬午,以太傅義恭領揚州刺史,竟陵王誕為司空、領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宏為尚書令。
是歲,以故氐王楊保宗子元和為徵虜將軍,楊頭為輔國將軍。頭,文德之從祖兄也。元和雖楊氏正統,朝廷以其年幼才弱,未正位號,部落無定主。頭先戍葭蘆,母妻子弟併為魏所執,而頭為宋堅守無貳心。雍州刺史王玄謨上言:“請以頭為假節、西秦州刺史,用安輯其眾。俟數年之後,元和稍長,使嗣故業。若元和才用不稱,便應歸頭。頭能藩捍漢川,使無虜患,彼四千戶荒州殆不足惜。若葭蘆不守,漢川亦無立理。”上不從。
【語譯】
宋孝武帝孝建二年(乙未,公元455年)
春季,正月,北魏車騎大將軍樂平王拓跋拔因有罪被賜死。
鎮北大將軍、南兗州刺史沈慶之請求告老還鄉。二月初五日丙寅,朝廷任命沈慶之為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沈慶之堅決辭讓,幾十次上表奏章,同時,又當面自己陳說,言辭懇切,甚至於叩頭哭泣,宋孝武帝無法改變他的意志,只好讓他以始興公爵的身份退休還家,優厚地供給他的用度和俸祿。不久,孝武帝想要再次起用沈慶之,就派何尚之前往勸說。何尚之一次次地反覆陳述皇上的想法,沈慶之笑著對何尚之說:“我不致仿效何公您,離開了又再次回去。”何尚之聽後,面有愧色,也就不再去勸說沈慶之。二月二十日辛巳,朝廷任命尚書右僕射劉延孫為南兗州刺史。
夏季,五月初八日戊戌,劉宋朝廷任命湘州刺史劉遵考為尚書右僕射。
六月初二日壬戌,北魏改年號為太安。
六月初四日甲子,下令大赦。
六月二十四日甲申,魏文成帝返回平城。
秋季,七月初四日癸巳,劉宋立皇弟劉休祐為山陽王、劉休茂為海陵王、劉休業為鄱陽王。
七月二十七日丙辰,魏文成帝巡視河西。
雍州刺史、武昌王劉渾和左右侍從們寫了檄文,自己號稱楚王,改年號為永光,設置文武百官,以此作為嬉笑。長史王翼之把劉渾親筆寫的文告手跡,呈報給了朝廷。八月初一日庚申,朝廷下令把劉渾貶為平民,放逐到始安郡。孝武帝又派遣員外散騎侍郎東海人戴明寶前去嚴加盤問斥責劉渾,並因此強令他自殺,這一年,劉渾十七歲。
八月二十八日丁亥,魏文成帝返回平城。
宋孝武帝頒佈詔書,要去南郊祭祀。朝廷首次設置規模比較完備的音樂,這是接受了前殿中曹郎荀萬秋提出的建議。
宋孝武帝打算削弱皇家王公侯爵的權力。冬季,十月初一日己未,江夏王劉義恭、竟陵王劉誕啟奏,請求裁減王爵、侯爵使用的車馬、服飾、用具器物以及歌舞制度,一共有九條。孝武帝就暗示有關部門,再進一步增加到二十四條,諸如:在處理事務時,不能直接面向南坐,劍柄不能做成轆轤的形狀,內史、宰相以及所封的其他官員對王、侯自稱為下官,不能稱臣,罷官以後,不再追加敬稱。頒佈詔書許可。
十月十二日庚午,北魏任命遼西王常英為太宰。
十月二十四日壬午,劉宋任命太傅劉義恭兼任揚州刺史,竟陵王劉誕為司空、領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劉宏為尚書令。
這一年,朝廷任命已故氐王楊保宗的兒子楊元和為徵虜將軍,楊頭為輔國將軍。楊頭是楊文德的同門兄長。楊元和雖然是氐王楊保宗家族的嫡系正統,但是,朝廷卻因為他年紀太小、才能又弱,所以,一直沒有給他正式封號,致使氐人部落也一直沒有一個固定的首領。楊頭先前戍守葭蘆時,他的母親、妻子、孩子及兄弟們都被北魏軍隊抓走了,但是楊頭仍然為劉宋堅守,忠貞不渝。雍州刺史王玄謨上疏說:“請求加封楊頭為假節、西秦州刺史,以此來安撫集結氐部落的老百姓。等幾年以後,楊元和年紀稍稍長大一些,再使他繼承祖先大業。如果楊元和的才能承擔不了這一重任,那麼就可以按照常理由楊頭承擔。楊頭能夠誓死藩蔽漢川,使該地沒有胡虜的禍患,他所管轄的只有四千戶人家的荒涼的州郡,似乎並不足以愛惜,一旦葭蘆守不住,敵人入侵,那麼漢川一地也就不可能有繼續存在下去的道理了。”孝武帝沒有聽從王玄謨的勸告。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劉宋名將沈慶之一再請求告老還鄉,不再出仕;武昌王劉渾戲稱自己“楚王”,被賜死;孝武帝欲削弱皇家王侯權力,公佈了二十四條禁令,束縛其手腳。)
世祖孝武皇帝上(二)
三年(丙申,456年)
春,正月,庚寅,立皇弟休範為順陽王,休若為巴陵王。戊戌,立皇子子尚為西陽王。
壬子,納右衛將軍何瑀女為太子妃。瑀,澄之曾孫也。
甲寅,大赦。
乙卯,魏立貴人馮氏為皇后。後,遼西郡公朗之女也。朗為秦、雍二州刺史,坐事誅,後由是沒入宮。
二月,丁巳,魏主立子弘為皇太子,先使其母李貴人條記所付託兄弟,然後依故事賜死。
甲子,以廣州刺史宗愨為豫州刺史。故事,府州部內論事,皆籤前直敘所論之事,置典籤以主之。宋世諸皇子為方鎮者多幼,時主皆以親近左右領典籤,典籤之權稍重。至是,雖長王臨藩,素族出鎮,典籤皆出納教命,執其樞要,刺史不得專其職任。及愨為豫州,臨安吳喜為典籤。愨刑政所施,喜每多違執,愨大怒,曰:“宗愨年將六十,為國竭命,正得一州如斗大,不能復與典籤共臨之!”喜稽顙流血,乃止。
【語譯】
宋孝武帝孝建三年(丙申,公元456年)
春季,正月初四日庚寅,劉宋立皇弟劉休範為順陽王,劉休若為巴陵王。正月十二日戊戌,立皇子劉子尚為西陽王。
正月二十六日壬子,宋孝武帝為太子劉子業娶右衛將軍何瑀的女兒何令婉為太子妃。何瑀是何澄的曾孫。
正月二十八日甲寅,大赦天下。
正月二十九日乙卯,北魏立貴人馮氏為皇后。馮皇后是遼西郡公馮朗的女兒。馮朗做秦州和雍州刺史時,因罪被誅,馮皇后於是也被髮配到宮中做奴婢。
二月初一日丁巳,魏文成帝立皇子拓跋弘為皇太子。先讓拓跋弘的親生母親李貴人把要託付給兄弟們的事一一記下來,然後按照舊規矩賜死了她。
二月初八日甲子,劉宋任命廣州刺史宗愨為豫州刺史。按照慣例,地方州府部內開會討論事務,都要在一紙條上寫出自己的看法,然後,把這張條子送到典籤那裡,由典籤負責整理。各位皇子出任地方行政首領的時候,大多年紀很小,皇帝就都派自己左右親近的人去擔任典籤,這樣一來,典籤的權力就比別的官職權力大些。到了這時,即使是年長的皇子去藩鎮地方擔任首領,或者是出身貧民的官員去地方鎮守,典籤也都接受報告,傳達命令,執掌樞要,刺史不能獨自去行使權力。等到宗愨任豫州刺史後,臨安人吳喜做了典籤。宗愨在刑法政令上的一些決定,吳喜往往違抗不執行。宗愨大怒說:“我已經快六十歲了,為國家竭忠盡力,到現今才得到了豫州這麼一個斗大的地方,我不能再和典籤一起處理州府事務。”吳喜嚇得磕破了頭,才將宗愨的怒氣平息了。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劉宋孝武帝劉駿繼續原有的典籤制度,典籤成為皇帝耳目,藉此控制州鎮,增強皇權;但是,被監視、削權的地方官吏與之對抗,形成矛盾。)
丁零數千家匿井陘山中為盜,魏選部尚書陸真與州郡合兵討滅之。
閏月,戊午,以尚書左僕射劉遵考為丹楊尹。
癸酉,鄱陽哀王休業卒。
太傅義恭以南兗州刺史西陽王子尚有寵,將避之,乃辭揚州。秋,七月,解義恭揚州;丙子,以子尚為揚州刺史。
時熒惑守南鬥,上廢西州舊館,使子尚移治東城以厭之。揚州別駕從事沈懷文曰:“天道示變,宜應之以德。今雖空西州,恐無益也。”不從。懷文,懷遠之兄也。
八月,魏平西將軍漁陽公尉眷擊伊吾,克其城,大獲而還。
九月,壬戌,以丹楊尹劉遵考為尚書右僕射。
冬,十月,甲申,魏主還平城。
丙午,太傅義恭進位太宰,領司徒。
十一月,魏以尚書西平王源賀為冀州刺史,更賜爵隴西王。賀上言:“今北虜遊魂,南寇負險,疆埸之間,猶須防戍。臣愚以為,自非大逆、赤手殺人,其坐贓盜及過誤應入死者,皆可原宥,謫使守邊,則是已斷之體受更生之恩,徭役之家蒙休息之惠。”魏高宗從之。久之,謂群臣曰:“吾用賀言,一歲所活不少,增戍兵亦多。卿等人人如賀,朕何憂哉!”會武邑人石華告賀謀反,有司以聞,帝曰:“賀竭誠事國,朕為卿等保之,無此,明矣。”命精加訊驗。華果引誣,帝誅之,因謂左右曰:“以賀忠誠,猶不免誣謗,不及賀者可無慎哉!”
十二月,濮陽太守姜龍駒、新平太守楊自倫棄郡奔魏。
【語譯】
北魏丁零部落幾千戶人家,躲藏到井陘山做強盜,北魏選部尚書陸真和州郡聯合出兵,消滅了這夥強盜。
閏三月初三日戊午,劉宋朝廷任命尚書左僕射劉遵考為丹楊尹。
閏三月十八日癸酉,劉宋鄱陽哀王劉休業去世。
太傅劉義恭因為南兗州刺史、西陽王劉子尚受皇上的寵愛,打算迴避,就辭去揚州刺史的官職。秋季,七月,批准解除了劉義恭揚州刺史的職務。閏三月二十一日丙子,任命劉子尚為揚州刺史。此時,正值熒惑星守在南鬥星的旁邊,孝武帝下令廢除西州的舊日官府,命令劉子尚把官府移到東府城,以此鎮壓這一凶兆。揚州別駕從事沈懷文說:“天道顯示變化,應該以推廣德政作為反應,現今即使是把西州空出來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孝武帝沒有聽沈懷文的話。沈懷文是沈懷遠的哥哥。
八月,北魏平西將軍、漁陽公尉眷進擊伊吾,攻克了伊吾城,大獲全勝而回。
九月初十日壬戌,劉宋任命丹楊尹劉遵考為尚書右僕射。
冬季,十月初二日甲申,魏文成帝返回平城。
十月二十四日丙午,太傅劉義恭晉升為太宰,兼領司徒。
十一月,北魏任命尚書、西平王源賀為冀州刺史,改賜爵位為隴西王。源賀上書說:“如今,北方蠻虜遊魂騷擾,南方賊寇也憑恃長江天險的險固,邊疆一帶,還必須要增加兵力,嚴加防守。我個人認為:除了大逆不道圖謀造反、徒手殺人犯外,其餘凡是因貪贓、偷盜以及犯有罪過應該被判死刑的,都可以得到寬恕,發配到邊境上戍守。這樣做,等於使已經斷了的身體接受朝廷的再生之恩,負擔徭役的人家,也因此能夠得到歇息的實惠。”北魏文成帝表示聽從。很久以後,對眾大臣說:“我採納源賀的建議,一年之內,救活了不少人,邊防的守衛兵力也增強了許多。你們這些人如果也像源賀這樣,朕還有什麼可擔憂的呢?”偏巧,此時正趕上武邑人石華控告源賀要陰謀反叛,有關部門把這一消息報告。文成帝說:“源賀竭心盡力為國家做事,朕敢於向你們擔保他,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這是很明顯的。”命令詳細查訪驗證,石華果然承認自己是誣告源賀,文成帝誅殺了石華,然後,對左右說:“像源賀這樣忠心耿耿,還免不了被別人誣衊誹謗,而那些趕不上源賀的人,又怎麼能不小心謹慎呢!”
十二月,濮陽太守姜龍駒、新平太守楊自倫放棄鎮守的郡城,逃奔到了北魏。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北魏主拓跋濬接受源賀的建議,適當放寬刑罰,寬恕那些除大逆不道圖謀造反、徒手殺人以外的被判死刑的犯人,發配他們到邊境戍守。)
上欲移青、冀二州並鎮歷城,議者多不同。青、冀二州刺史垣護之曰:“青州北有河、濟,又多陂澤,非虜所向;每來寇掠,必由歷城。二州並鎮,此經遠之略也。北又近河,歸順者易。近息民患,遠申王威,安邊之上計也。”由是遂定。
元嘉中,官鑄四銖錢,輪郭、形制與五銖同,用費無利,故民不盜鑄。及上即位,又鑄孝建四銖,形式薄小,輪郭不成。於是盜鑄者眾,雜以鉛、錫;翦鑿古錢,錢轉薄小。守宰不能禁,坐死、免者相繼。盜鑄益甚,物價踴貴,朝廷患之。去歲春,詔錢薄小無輪郭者悉不得行,民間喧擾。是歲,始興郡公沈慶之建議,以為:“宜聽民鑄錢,郡縣置錢署,樂鑄之家皆居署內,平其準式,去其雜偽。去春所禁新品,一時施用,今鑄悉依此格。萬稅三千,嚴檢盜鑄。”丹楊尹顏竣駁之,以為:“五銖輕重,定於漢世,魏、晉以降,莫之能改,誠以物貨既均,改之偽生故也。今雲去春所禁一時施用,若鉅細總行而不從公鑄,利己既深,情偽無極,私鑄、翦鑿盡不可禁,財貨未贍,大錢已竭,數歲之間,悉為塵土矣。今新禁初行,品式未一,須臾自止,不足以垂聖慮。唯府藏空匱,實為重憂。今縱行細錢,官無益賦之理;百姓雖贍,無解官乏。唯簡費去華,專在節儉,求贍之道,莫此為貴耳。”
議者又以為:“銅轉難得,欲鑄二銖錢。”竣曰:“議者以為官藏空虛,宜更改鑄;天下銅少,宜減錢式以救交弊,賑國舒民。愚以為不然。今鑄二銖,恣行新細,於官無解於乏,而民間奸巧大興,天下之貨將糜碎至盡;空嚴立禁,而利深難絕,不一二年,其弊不可復救。民懲大錢之改,兼畏近日新禁,市井之間,必生紛擾。遠利未聞,切患猥及,富商得志,貧民困窘,此皆甚不可者也。”乃止。
魏定州刺史高陽許宗之求取不節,深澤民馬超謗毀宗之,宗之毆殺超,恐其家人告狀,上超詆訕朝政。魏高宗曰:“此必妄也。朕為天下主,何惡於超而有此言!必宗之懼罪誣超。”案驗,果然。斬宗之於都南。
金紫光祿大夫顏延之卒。延之子竣貴重,凡所資供,延之一無所受,布衣茅屋,蕭然如故。常乘羸牛笨車,逢竣鹵簿,呼屏住道側。常語竣曰:“吾平生不憙見要人,今不幸見汝!”竣起宅,延之謂曰:“善為之,無令後人笑汝拙也。”延之嘗早詣竣,見賓客盈門,竣尚未起,延之怒曰:“汝出糞土之中,升雲霞之上,遽驕傲如此,其能久乎!”竣丁父憂,裁逾月,起為右將軍,丹楊尹如故。竣固辭,表十上;上不許,遣中書舍人戴明寶抱竣登車,載之郡舍,賜以布衣一襲,絮以彩綸,遣主衣就衣諸體。
【語譯】
宋孝武帝打算把青州和冀州州府全都遷到歷城,參與討論的人大多都不同意。青州、冀州二州刺史垣護之說:“青州北面有黃河、濟水,又有很多河澤湖泊,不是胡虜所想要去的地方。每次前來寇略,一定經由歷城。二州同時鎮守歷城,確實是長遠之計啊。北近黃河,前來歸降容易。從近處說,可以消除老百姓的憂患,從遠處看,是伸揚國威、安定邊疆的上策。”於是,這一方案就定下來了。
元嘉時期,官方鑄制了四銖錢,四銖錢的輪廓、外形、樣式和五銖錢一樣,鑄造這種錢沒有什麼贏利,因此,民間老百姓就沒有人偷偷仿製。到宋孝武帝即位,又繼續鑄制孝建四銖錢,外形又薄又小,輪廓也不明顯。仿造的人很多很多,有的又在錢幣裡摻雜上鉛、錫;敲鑿古錢,致使錢幣又薄又小。守宰等地方官們禁絕不了,為此,被處死或被免職的事接連不斷髮生。偷鑄錢幣的反而越來越多,物價飛漲,朝廷深為憂患。去年春季,朝廷頒佈詔書,說錢太薄太小而且輪廓不清的,一律不能使用,民間喧嚷騷動。這一年,始興郡公沈慶之提出建議:“應該允許老百姓自己鑄造錢幣,郡縣都設立錢署,把願意鑄造錢幣的人家全都安排在錢署裡,制定一定的標準,不准他們在錢內摻加雜物。去年春天所查禁的錢幣也都拿出來,允許繼續使用一段時間,而從此以後,鑄造錢幣全都按照新制定的規格標準進行,一萬錢收取稅三千,嚴格約束偷偷鑄幣的人。”丹楊尹顏竣反駁說:“五銖錢幣的輕重,漢代就規定了標準,魏晉以後,沒有誰能夠更改。其實這是由於錢幣的價值和貨物的價值已經相等,改變就一定會出現摻假的錢幣。現今說去年春天所禁止使用的錢幣還可以繼續使用,如果讓這些大小薄厚不均的錢幣,全都可以流通,而不用由朝廷監製,可以說,利益很大,作奸犯事的就會沒有窮盡,私自鑄造錢幣和偷偷剪鑿破舊錢幣的,也就永遠不能禁絕。財貨還沒有增加,而大錢卻已用盡,幾年時間,四銖錢全都會變成塵土了。現今,新的禁令剛剛開始實行,市面上流通的錢幣的樣式標準還沒有統一。不久就會停止,這不足以讓皇上憂慮。庫藏出現虧空,才是最令人擔憂的事。放縱使用小錢,朝廷也沒有增加賦稅的道理。即使老百姓富足起來了,也解決不了朝廷財力物力上的短缺。只有崇尚儉樸、反對浪費奢華,把心思都用在勤儉節約上,尋求富裕之路,沒有比這更好的了。”討論這個問題的人中,又有人認為:“銅礦不容易找到,應該改鑄二銖錢。”顏竣說:“提這一建議的人都認為現今國庫財物缺乏,應該改鑄錢幣。天下銅很少,就應該減輕錢幣的重量,以此來制止惡性循環,使國家富足,老百姓寬裕。我認為不是這樣的。現今鑄造二銖錢,只是一味地使用新的小錢,這樣做,並不能解決朝廷的困難,而民間作奸取巧的事就會大肆氾濫,天下的所有財貨也將會被靡費用盡。只是空口說應該嚴格禁絕,但是獲利大,就很難禁絕。不用一兩年,這一弊病就會達到令人無法挽救的地步。老百姓已經察覺到了我們要把大錢改為小錢,加之,他們害怕近日頒佈的新的禁令,在市井街巷肯定會發生混亂、糾紛。我們還沒有看到長遠的利益,而急切的弊端就已經顯露出來了。致使豪富的商賈們越來越有錢、越來越稱心,而貧苦百姓們的生活卻是越來越窮困、越來越艱難,這樣做,是絕對不行的。”朝廷便停止了改鑄小錢的計劃。
北魏定州刺史高陽人許宗之貪贓沒有節制,深澤平民馬超毀謗許宗之,許宗之把馬超活活打死了。許宗之害怕馬超家裡人告狀,就上書文成帝,說馬超攻擊詆譭、譏諷朝政。北魏文成帝說:“這一定是虛假的。朕為一國之主,怎麼會被馬超痛惡,而說出那樣難聽的話來!一定是許宗之自己害怕被告受罰,而先行誣陷馬超。”命令詳細調查,果然是那樣。許宗之在城外南郊被斬首。
金紫光祿大夫顏延之去世。顏延之的兒子顏竣人貴位重,顏延之對於兒子所送給他的財物等,一律都不接受。仍身穿粗陋的布衣,住在茅草房裡,清貧地生活,一如往昔。經常乘坐由羸弱的老牛拉著的破車,在街上碰見顏竣的開路衛隊儀仗,就馬上躲藏在路邊。顏延之還經常對兒子顏竣說:“我平生都不喜歡看見身居要位的重要人物,今天不幸的是我看見了你。”顏竣要興建宅邸,顏延之對他說:“好自為之,不要讓後代恥笑你笨拙無能。”顏延之曾經在某天早上前去看望兒子顏竣,看見賓客擠滿了屋子,可是顏竣卻還沒有起床。顏延之勃然大怒,說:“你出身於糞土之中,升到了雲霄之上,就立刻驕橫傲慢到如此地步,你怎麼能夠持久呢?”顏延之去世後,按照規定,顏竣應該離職回家,為父親服孝三年,可是,才剛剛過了一個月,就徵召起用為右將軍,同時仍舊保留丹楊尹的官職。顏竣堅決推辭,寫了十次奏章,皇上不答應,派中書舍人戴明寶把顏竣抱上驛車,將他拉到了丹楊郡府。賜給顏竣一身布織衣服,布衣絮上彩色粗絲,派主衣官親自送上門去,給顏竣穿上。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劉宋把青州和冀州的州府都移到歷城;聽從顏竣建議,停止改鑄小錢的計劃;顏延之面對兒子的富貴,纖塵不染;孝武帝對顏竣十分寵幸。)
大明元年(丁酉,457年)
春,正月,辛亥朔,改元,大赦。
壬戌,魏主畋於崞山,戊辰,還平城。
魏以漁陽王尉眷為太尉、錄尚書事。
二月,魏人寇兗州,向無鹽,敗東平太守南陽劉胡。詔遣太子左衛率薛安都將騎兵,東陽太守沈法系將水軍,向彭城以御之,並受徐州刺史申坦節度。比至,魏兵已去。先是,群盜聚任城荊榛中,累世為患,謂之“任榛”。申坦請回軍討之。上許之。任榛聞之,皆逃散。時天旱,人馬渴乏,無功而還。安都、法系坐白衣領職。坦當誅,群臣為請,莫能得。沈慶之抱坦哭於市曰:“汝無罪而死。我哭汝於市,行當就汝矣!”有司以聞,上乃免之。
三月,庚申,魏主畋於松山;己巳,還平城。
魏主立其弟新成為陽平王。
上自即吉之後,奢淫自恣,多所興造。丹楊尹顏竣以藩朝舊臣,數懇切諫爭,無所迴避,上浸不悅。竣自謂才足干時,恩舊莫比,當居中永執朝政,而所陳多不納,疑上欲疏之,乃求外出以占上意。夏,六月,丁亥,詔以竣為東揚州刺史,竣始大懼。
癸卯,魏主如陰山。
雍州所統多僑郡縣,刺史王玄謨上言:“僑郡縣無有境土,新舊錯亂,租課不時,請皆土斷。”秋,七月,辛未,詔並雍州三郡十六縣為一郡。郡縣流民不願屬籍,訛言玄謨欲反。時柳元景宗強,群從多為雍部二千石,乘聲皆欲討玄謨。玄謨令內外晏然以解眾惑,馳使啟上,具陳本末。上知其虛,遣主書吳喜撫慰之,且報曰:“七十老公,反欲何求!君臣之際,足以相保,聊復為笑,伸卿眉頭耳。”玄謨性嚴,未嘗妄笑,故上以此戲之。
八月,己亥,魏主還平城。
甲辰,徙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誕為南兗州刺史,以太子詹事劉延孫為南徐州刺史。初,高祖遺詔,以京口要地,去建康密邇,自非宗室近親,不得居之。延孫之先雖與高祖同源,而高祖屬彭城,延孫屬莒縣,從來不序昭穆。上既命延孫鎮京口,仍詔與延孫合族,使諸王皆序長幼。
上閨門無禮,不擇親疏、尊卑,流聞民間,無所不至。誕寬而有禮,又誅太子劭、丞相義宣,皆有大功,人心竊向之。誕多聚才力之士,蓄精甲利兵,上由是畏而忌之,不欲誕居中,使出鎮京口,猶嫌其逼,更徙之廣陵。以延孫腹心之臣,使鎮京口以防之。
魏主將東巡,冬,十月,詔太宰常英起行宮於遼西黃山。十二月,丁亥,更以順陽王休範為桂陽王。
【語譯】
宋孝武帝大明元年(丁酉,公元457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辛亥朔,劉宋改年號,宣佈大赦。
正月十二日壬戌,魏文成帝到崞山狩獵,正月十八日戊辰,返回平城。
北魏任命漁陽王尉眷為太尉和錄尚書事。
二月,北魏進攻兗州,指向無鹽。擊敗了東平太守南陽人劉胡。頒佈詔書派太子左衛率薛安都率領騎兵,東陽太守沈法系率領水軍,一同向彭城挺進,以防禦入侵,一同受徐州刺史申坦的指揮調遣。趕到彭城時,魏軍已經離開。在此之前,成群的盜寇聚集在任城的荊榛樹林裡,幾代以來一直成為當地的禍患,當地人稱為“任榛”。申坦請求趁大軍班師回朝的機會,前去討伐。宋孝武帝同意了。任榛聽到這一消息後,全都四下逃散。此時,正趕上大旱季節,申坦的軍隊人馬乾渴睏乏,無功而返。為此,薛安都和沈法系免去官銜,以平民的身份擔任現職。申坦應該被判死刑,文武官員替申坦求情,沒有結果。沈慶之在刑場上抱住申坦,失聲痛哭,說:“你沒有罪卻被判死刑。我在這裡哭你,等你走了,我也就跟著你到地下去了。”有關部門把這些話報告了,孝武帝才赦免了申坦。
三月十一日庚申,魏文成帝到松山狩獵。三月二十日己巳,返回平城。
魏文成帝封立他的弟弟拓跋新為陽平王。
宋孝武帝自從為父親服喪期滿後,奢侈糜爛,隨心所欲,大興土木。丹楊尹顏竣自以為是舊臣,所以,一連幾次誠懇地勸諫,無所保留和迴避,孝武帝漸漸對他不滿起來。但顏竣自認為才能卓越,才華蓋世,他和皇上的交情,是其他文武官員無法相比的,覺得自己應該在朝廷永遠把持大權。但是,他所建議的事情,孝武帝大多不採納,懷疑皇上有意要疏遠他,就上書請求調到外地郡府任職,以試探皇上的想法。夏季,六月初九丁亥,頒佈詔書,任命顏竣為東揚州刺史,顏竣才開始害怕起來。
六月二十五日癸卯,魏文成帝巡視陰山。
雍州境內,設有很多僑置的郡縣,刺史王玄謨進言說:“僑置郡縣沒有真正的領地,新舊錯亂,田賦捐稅無法按時徵收,請求統一所居郡縣編著戶口,納稅服役。”秋季,七月二十四日辛未,朝廷頒佈詔書,將雍州的三個郡十六個縣合併成一個郡。僑郡、僑縣一些流亡百姓不願意歸屬於當地的戶籍,就製造謠言,謊稱王玄謨打算起來反叛朝廷。當時,驃騎將軍柳元景家族勢力很強。族兄族弟中有很多人在王玄謨手下做官,這些人也想利用這些謠言聲討王玄謨。王玄謨馬上命令內外安靜以解除大家的疑慮。派人騎馬奔回建康,向孝武帝詳細陳述了事情的始末。孝武帝知道所謂王玄謨圖謀反叛的消息是虛假的,就派主書吳喜前去安慰王玄謨,告訴王玄謨說:“已經是七十歲的老翁了,謀反想要得到什麼呢?君臣之間,足可以相互作保。姑且跟你開個玩笑,把你緊鎖的眉頭伸展開吧。”王玄謨生性嚴肅,從未開過玩笑,所以,孝武帝就藉此事跟他開玩笑。
八月二十二日己亥,魏文成帝返回平城。
八月二十七日甲辰,劉宋任命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劉誕為南兗州刺史,太子詹事劉延孫為南徐州刺史。當初,高祖劉裕曾留下遺詔,認為京口是戰略要地,距離建康非常近,除非皇室近親,其他人不能駐守。劉延孫的祖先雖然和高祖是同一宗族,但是,高祖劉裕是彭城支系,劉延孫的祖先屬於莒縣支系,因此,兩家從來不談論血緣遠近。孝武帝命令劉延孫去鎮守京口後,才頒佈詔書,跟劉延孫家合為一族,並讓諸王和劉延孫家族之間排列輩分和長幼。
宋孝武帝在深宮內,荒淫無道,不論女子的親疏、尊卑關係如何,醜聞流傳到民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劉誕卻是生性寬厚,待人有禮,又在誅殺太子劉劭和討伐丞相劉義宣的戰事中立下了大功,因此,大家在心裡都暗暗向著他。劉誕募集了許多有才能、有勇力的人,收藏了精良的甲冑、銳利的兵刃,宋孝武帝因此對劉誕又是害怕又是猜忌,所以,他不希望劉誕還留在朝廷,便令他鎮守京口。還是嫌京口太近,又把他調到了廣陵。由於劉延孫是心腹大臣,所以派他鎮守京口,防備劉誕。
魏文成帝將要去東部巡查,冬季十月,頒佈詔書,命太宰常英在遼西黃山興建行宮。十二月十二日丁亥,改封順陽王劉休範為桂陽王。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孝武帝疏遠敢於直諫的丹陽尹顏竣;採納王玄謨建議,實行土斷,將僑置郡縣按照領地劃分;孝武帝的閨門醜聞廣為流傳。)
二年(戊戌,458年)
春,正月,丙午朔,魏設酒禁,釀、酤、飲者皆斬之;吉凶之會,聽開禁,有程日。魏主以士民多因酒致鬥及議國政,故禁之。增置內外候官,伺察諸曹及州、鎮,或微服雜亂於府寺間,以求百官過失,有司窮治,訊掠取服,百官贓滿二丈者皆斬。又增律七十九章。
乙卯,魏主如廣寧溫泉宮,遂巡平州。庚午,至黃山宮。二月,丙子,登碣石山,觀滄海。戊寅,南如信都,畋於廣川。
乙酉,以金紫光祿大夫褚湛之為尚書左僕射。
丙戌,建平宣簡王宏以疾解尚書令;三月,丁未,卒。
【語譯】
宋孝武帝大明二年(戊戌,公元458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丙午朔,北魏頒佈禁酒令,釀酒、賣酒、飲酒的人,一律斬首;遇到喜事、喪事的時候,暫時可以開禁,有日期限制。魏太武帝因為士民、百姓常常由於酗酒而導致相互毆打,或者議論國家政事,因此頒佈了禁酒令。北魏朝廷又增加設置了內外候官,監察各曹、州、鎮,有時還換上平民百姓穿的家常衣服,混雜在政府機關,偵查文武百官是否有什麼過失,一旦發現,有關部門就會嚴加追究、盤查,抓起來,嚴刑逼供。文武百官收受賄賂贓物,若贓物價值摺合夠二丈帛時,即予斬首。又增加七十九章法律條文。
正月初十日乙卯,魏文成帝巡視廣寧溫泉宮,順便巡查平州。正月二十五日庚午,抵達黃山宮。二月初二丙子,登臨碣石山,遠眺茫茫大海。二月初四日戊寅,又南下巡視信都,再到廣川狩獵。
二月十一日乙酉,劉宋任命金紫光祿大夫褚湛之為尚書左僕射。
二月十二日丙戌,建平宣簡王劉宏因為病重,免去了尚書令一職。三月初三日丁未,劉宏去世。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北魏頒佈禁酒令,凡是造酒、賣酒、飲酒的人,一律殺頭,還設置候官,明察暗訪,並增加法律條文;拓跋濬曾巡視平州,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丙辰,魏高宗還平城,起太華殿。是時,給事中郭善明,性傾巧,說帝大起宮室,中書侍郎高允諫曰:“太祖始建都邑,其所營立,必因農隙。況建國已久,永安前殿足以朝會,西堂、溫室足以宴息,紫樓足以臨望;縱有修廣,亦宜馴致,不可倉猝。今計所當役凡二萬人,老弱供餉又當倍之,期半年可畢。一夫不耕,或受之飢,況四萬人之勞費,可勝道乎!此陛下所宜留心也。”帝納之。
允好切諫,朝廷事有不便,允輒求見,帝常屏左右以待之。或自朝至暮,或連日不出;群臣莫知其所言。語或痛切,帝所不忍聞,命左右扶出,然終善遇之。時有上事為激訐者,帝省之,謂群臣曰:“君、父一也。父有過,子何不作書於眾中諫之?而於私室屏處諫者,豈非不欲其父之惡彰於外邪!至於事君,何獨不然。君有得失,不能面陳,而上表顯諫,欲以彰君之短,明己之直,此豈忠臣所為乎!如高允者,乃真忠臣也。朕有過,未嘗不面言,至有朕所不堪聞者,允皆無所避。朕知其過而天下不知,可不謂忠乎!”
允所與同徵者遊雅等皆至大官,封侯,部下吏至刺史、二千石者亦數十百人,而允為郎,二十七年不徙官。帝謂群臣曰:“汝等雖執弓刀在朕左右,徒立耳,未嘗有一言規正;唯伺朕喜悅之際,祈官乞爵,今皆無功而至王公。允執筆佐我國家數十年,為益不小,不過為郎,汝等不自愧乎!”乃拜允中書令。
時魏百官無祿,允常使諸子樵採以自給。司徒陸麗言於帝曰:“高允雖蒙寵待,而家貧,妻、子不立。”帝曰:“公何不先言,今見朕用之,乃言其貧乎!”即日,至允第,惟草屋數間,布被,縕袍,廚中鹽菜而已。帝嘆息,賜帛五百匹,粟千斛,拜長子悅為長樂太守。允固辭,不許。帝重允,常呼為令公而不名。
遊雅常曰:“前史稱卓子康、劉文饒之為人,褊心者或不之信。餘與高子游處四十年,未嘗見其喜慍之色,乃知古人為不誣耳。高子內文明而外柔順,其言吶吶不能出口。昔崔司徒嘗謂餘雲:‘高生豐才博學,一代佳士,所乏者矯矯風節耳。’餘亦以為然。及司徒得罪,起於纖微,詔指臨責,司徒聲嘶股慄,殆不能言;宗欽已下,伏地流汗,皆無人色。高子獨敷陳事理,申釋是非,辭義清辯,音韻高亮。人主為之動容,聽者無不神聳,此非所謂‘矯矯’者乎!宗愛方用事,威振四海。嘗召百官于都坐,王公已下皆趨庭望拜,高子獨升階長揖。由此觀之,汲長孺可以臥見衛青,何抗禮之有!此非所謂‘風節’者乎!夫人固未易知,吾既失之於心,崔又漏之於外,此乃管仲所以致慟於鮑叔也。”
【語譯】
三月十二日丙辰,魏文成帝返回平城,興建太華殿。當時,給事中郭善明生性乖巧善變,遊說皇帝大肆興築宮殿。中書侍郎高允勸諫說:“太祖時開始興建城池街市,興建時一定利用農閒的時節。何況建國已經很久了,永安前殿足夠朝會時使用。宴請、歇息,西堂、溫室也足夠了。紫樓足可以用來登高遠眺。縱然要擴大建設工程,也應該循序漸進,不能倉促行事。現今核算一下,要抽調差役二萬人,而羸老、病弱供應飯食的,又得增加一倍,預期半年可以完工。一個農夫不種田,就會有人捱餓,何況現今是動用四萬人,勞力和費用是無法計算的。這是陛下所應該留心的事。”文成帝接受了高允的勸諫。
高允喜歡直言相諫,朝廷有什麼事做得不適當時,高允就立刻請求晉見,文成帝常常屏退左右侍從,單獨和他商談。有時,二人相談從早晨直到晚上,甚至一連幾天都不出來,各位大臣不知他們談些什麼。有時,高允上奏表激烈地揭發過錯,文成帝聽不下去,就命令左右侍從把高允攙扶下去,但是始終對高允很好。當時,有人上書措辭激烈地批評朝政,文成帝看完後對大臣們說:“君王和父親是完全一樣的。父親有錯,兒子為什麼不把它寫在紙上,在大庭廣眾之中進行勸諫,而偏偏私下在隱蔽之處勸諫?這難道不是不想讓他父親的罪惡昭彰在外,讓天下人都知道嗎?至於說臣子侍奉君主,又何嘗不是這樣?君主有了得失,不能當面直言勸諫,卻要上書進行公開指責,這是想要使君主的短處昭彰於世,顯示自己的正直,這難道是一名忠君之臣所應該做的事嗎?像高允那樣的人,才是地地道道的忠君之臣。朕有了過失,他沒有不當面直接批評的,甚至有時有些話,朕已經難以接受,但高允並不迴避。朕由此知道了自己的過失,但天下人卻不知道,難道這不能說是忠心嗎?”
與高允同時被徵召的遊雅等人,全都做了大官,被封為侯,部下們官至刺史,有二千石俸祿的人也有幾十成百名了,可是,高允還仍然為著作郎,二十七年從來沒有升過官。文成帝對各大臣說:“你們這些人雖然每天手持刀箭,站在朕旁邊侍候,卻不過是白白地站著,沒有一個人勸諫過我一句話。而只是在看到我心情高興時,要求賞賜一官半爵,現今,你們全都沒有什麼功勞,卻做了王公。高允僅用一支筆輔佐朕治理國家幾十年了,貢獻不小,可他仍然不過是個郎官,你們難道不感到慚愧嗎?”於是,提拔高允為中書令。
當時,北魏文武百官們都沒有俸祿,高允常讓自己兒子們上山砍柴,來維持家裡的生計。司徒陸麗對文成帝說:“高允雖然蒙受您的優待,但是家中貧困,妻子和孩子沒有家業。”文成帝說:“你為什麼不早說?偏偏看朕重用了高允,才告訴我說他窮嗎?”當天,來到高允家,看見高允家裡只有幾間草房,幾床粗布被褥和用舊麻絮做的袍子,廚房裡也只有一些青菜和鹽。文成帝忍不住嘆息,賞賜五百匹絹帛,一千斛粟米,任命長子高悅為長樂太守。高允竭力推辭,但文成帝不同意。文成帝很器重高允,平時經常稱高允為令公,而不叫他的名字。
遊雅常說:“從前史書上曾經稱讚漢代卓茂、劉文饒的為人,心地狹窄的人不相信那是真的。我和高允相處為官四十年了,從未看見他把喜怒哀樂表現在臉上,才知道古人說的都不是假的。高允內心文采光明,外表溫和柔順,他說話慢騰騰的,好像表達不出一樣。從前,司徒崔浩曾經對我說:‘高允博才多學,是一代俊傑,所缺乏的,恐怕只是超凡脫俗的風骨。’我也是這樣認為的。直到崔浩犯了罪,不過是因為一些細微小事,太武帝親自審問時,崔浩嚇得聲音嘶啞,大腿發抖,十分恐懼。宗欽以下的官員,也都嚇得趴在地上,汗流浹背,個個都面無人色。高允一人站在那裡詳細陳說事件的經過,進一步闡述是非曲直,表達清晰而有條理,闡明的事理清楚有深度,聲音高亮,連皇上聽著都為之動容,聽的人沒有不為之神色聳動,這不是超凡脫俗的風骨又是什麼呢?宗愛把持著大權的時候,其威風凜凜,震撼四海。曾經召集文武百官到朝堂論事,王公以下的官員,全都小步前行到宗愛面前,向宗愛叩拜,只有高允一人走上臺階,只對宗愛長揖了一下。從這件事上看,漢代汲黯可以躺在床上會見衛青,行對等的禮節,有什麼不可以的?這難道不就是我們所說的高風亮節嗎?瞭解一個人,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已經看錯了他的內心,而崔浩又看漏了他的外在氣質,這就是管仲慟哭鮑叔牙的原因啊!”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北魏賢臣高允敢於直言極諫,也善於直諫,不傷皇上顏面,又具有錚錚硬骨,拓跋濬由衷稱讚,提升其為中書令。)
乙丑,魏東平成王陸俟卒。
夏,四月,甲申,立皇子子綏為安陸王。
帝不欲權在臣下,六月,戊寅,分吏部尚書置二人,以都官尚書謝莊、度支尚書吳郡顧覬之為之。又省五兵尚書。
初,晉世,散騎常侍選望甚重,與侍中不異;其後職任閒散,用人漸輕。上欲重其選,乃用當時名士臨海太守孔覬、司徒長史王彧為之。侍中蔡興宗謂人曰:“選曹要重,常侍閒淡,改之以名而不以實,雖主意欲為輕重,人心豈可變邪!”既而常侍之選復卑,選部之貴不異。覬,琳之之孫;彧,謐之兄孫;興宗,廓之子也。
裴子野論曰:官人之難,先王言之,尚矣。周禮,始於學校,論之州里,告諸六事,而後貢於王庭。其在漢家,州郡積其功能,五府舉為掾屬,三公參其得失,尚書奏之天子。一人之身,所閱者眾,故能官得其才,鮮有敗事。魏、晉易是,所失弘多。夫厚貌深衷,險如溪壑,擇言觀行,猶懼弗周。況今萬品千群,俄折乎一面,庶僚百位,專斷於一司,於是囂風遂行,不可抑止。幹進務得,兼加諂瀆,無復廉恥之風、謹厚之操,官邪國敗,不可紀綱。假使龍作納言,舜居南面,而治致平章,不可必也,況後之官人者哉!孝武雖分曹為兩,不能反之於周、漢,朝三暮四,其庸愈乎!
【語譯】
三月二十一日乙丑,北魏東平成王陸俟去世。
夏季,四月十一日甲申,劉宋立皇子劉子綏為安陸王。
宋孝武帝不希望把大權交給自己的臣屬。六月初六日戊寅,吏部尚書分設兩名,任命都官尚書謝莊、度支尚書吳郡人顧覬之分別擔任,同時,撤銷了五兵尚書這一官位。
當初,晉朝時期,散騎常侍官職的選授很被天下人看重,和侍中沒有兩樣。後來,這一官職的工作清閒鬆散,所以,擔任這一職務的人也變得越來越無足輕重了。孝武帝打算提高它的地位,所以,便任用當時很有名望的臨海太守孔覬、司徒長史王彧擔當這一職務。侍中蔡興宗對人說:“吏部地位重要,而常侍工作清閒、無關緊要,如果僅僅是更改名稱,而不是增加實權,雖然皇上想要提高它的輕重分量,人心又怎麼能夠改變過來呢?”不久,散騎常侍的地位再度降低,而吏部的尊貴,卻與從前沒什麼兩樣。孔覬是孔琳之的孫子。王彧是王謐哥哥的孫子。蔡興宗是蔡廓的兒子。
裴子野論說:選用適當的人任某一官職的困難,前代君王早已說過,這已經很久了。按周朝的禮儀來說,從學校開始就注重人才的培養,首先在家鄉加以評論,把評論的結果告訴給各個州郡的六事,再呈報給朝廷。在漢王朝時代,各個州郡蒐集有才能有功勞人的情況,再由五府任命他們為輔佐。三公考察工作的得失,尚書把考察結果呈報給天子。一個人才,經過了這麼多道的審查,因此,為官者能夠稱職,人盡其才,很少把事情做壞。魏、晉時代改變了這種做法,選用官員的失誤特別多。有些人長著一副忠厚誠懇的面孔,但內心卻是陰險好像那萬丈深淵。即或是聽其言、觀其行,恐怕也還是不能全面瞭解。何況現今萬種品級千種類別,只靠偶爾見過一面的印象,就要決定是晉升還是削免;成百的僚屬的任用,由一個部門獨斷專行。於是投機鑽營的惡劣風氣猖獗,不能遏止。為了能升官,滿足自己的貪慾,就用盡一切手段去諂媚、瀆職枉法,廉恥之風蕩然無存,不再有謹慎寬厚的操行。官吏作惡多端,國家政局混亂,不能有所綱紀。縱使是讓龍做尚書,舜帝面南主持朝政,要想使國家達到太平盛世,恐怕也未必做得到,更何況後代那些選拔為官的人呢?如今,皇上雖然把吏部尚書一分為二,卻已無法再回到周、漢時代了。僅僅是朝三暮四更改名稱,這豈不是變本加厲嗎?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劉宋孝武帝欲大權獨攬,分設禮部尚書,裁撤五兵尚書,司馬光引用裴子野的評論予以批評,指出劉宋用人制度的失誤與弊端。)
丙申,魏主畋於松山。秋七月,庚午,如河西。
南彭城民高闍、沙門曇標以妖妄相扇,與殿中將軍苗允等謀作亂,立闍為帝。事覺,甲辰,皆伏誅,死者數十人。於是,下詔沙汰諸沙門,設諸科禁,嚴其誅坐;自非戒行精苦,並使還俗。而諸尼多出入宮掖,此制竟不能行。
中書令王僧達,幼聰警能文,而跌蕩不拘。帝初踐阼,擢為僕射,居顏、劉之右。自負才地,謂當時莫及,一二年間,即望宰相。既而遷護軍,怏怏不得志,累啟求出。上不悅,由是稍稍下遷,五歲七徙,再被彈削。僧達既恥且怨,所上表奏,辭旨抑揚,又好非議朝政,上已積憤怒。路太后兄子嘗詣僧達,趨升其榻,僧達令舁棄之。太后大怒,固邀上令必殺僧達。會高闍反,上因誣僧達與闍通謀,八月,丙戌,收付廷尉,賜死。
沈約論曰:“夫君子、小人,類物之通稱,蹈道則為君子,違之則為小人。是以太公起屠釣為周師,傅說去版築為殷相,明揚幽仄,唯才是與。逮於二漢,茲道未革:胡廣累世農夫,致位公相;黃憲牛醫之子,名重京師;非若晚代分為二途也。魏武始立九品,蓋以論人才優劣,非謂世族高卑。而都正俗士,隨時俯仰,憑藉世資,用相陵駕;因此相沿,遂為成法。周、漢之道,以智役愚;魏、晉以來,以貴役賤;士庶之科,較然有辨矣。
裴子野論曰:古者,德義可尊,無擇負販;苟非其人,何取世族!名公子孫,還齊布衣之伍;士庶雖分,本無華素之隔。自晉以來,其流稍改,草澤之士,猶顯清途;降及季年,專限閥閱。自是三公之子,傲九棘之家,黃散之孫,蔑令長之室;轉相驕矜,互爭銖兩,唯論門戶,不問賢能。以謝靈運、王僧達之才華輕躁,使其生自寒宗,猶將覆折;重以怙其庇廕,召禍宜哉。
【語譯】
六月二十四日丙申,魏文成帝到松山狩獵。七月二十八日庚午,巡視河西。
南彭城平民高闍、僧人曇標用妖邪虛妄的語言胡言亂語,煽動人心,同殿中將軍苗允等人陰謀叛亂,擁護高闍做皇帝。事情被發覺,七月初二日甲辰,全被抓起來處死,同時受牽連被斬首的人有幾十個。為此頒佈詔書,清除所有和尚,並公佈各種禁令,嚴格執行株連制度。除了能嚴守戒規、苦心修行的高僧外,其餘的都要還俗。可是,有很多尼姑經常出入深宮,這項規定終究沒有執行下去。
中書令王僧達,自幼聰明伶俐,寫得一手好文章,卻是放蕩行事,不拘小節。孝武帝剛剛登上帝位,曾提拔他做僕射,官位在顏竣、劉延孫二人之上,王僧達自負才能和門地,認為當世之人沒有誰能比得上他,一二年的功夫,他就寄望能升為宰相。不久,他卻被貶為護軍將軍,鬱郁不得志,幾次上書請求到外地任職。孝武帝很不高興,從此以後慢慢把他降級,五年之間,連貶七次,最後,又被彈劾。王僧達既覺得恥辱,又心懷不滿和怨恨,每次所上的奏章,言辭之間多有褒貶,又喜歡指責朝政的弊端,孝武帝早已積著一股怨氣。偏巧,皇太后路氏哥哥的兒子曾經拜訪王僧達,坐到王僧達的床上,王僧達下令把床扔出去,路太后因此非常惱怒,把孝武帝叫來讓他一定把王僧達殺了。這時,正趕上高闍謀反,孝武帝順勢陷害王僧達與高闍是同謀。八月十五日丙戌,逮捕了王僧達,交付廷尉,將他賜死。
沈約評論說:所謂君子與小人不過是對一類人物的通稱。走正道,就是君子;違反了它,就是小人。所以,姜太公起於屠夫漁夫之中做了周朝的太師,傅說放下築屋壘牆的工作,做了殷朝的宰相。賢明者升揚,愚闇者卑賤,完全取決於他本人是否有才能。直到兩漢時期,這個選官法還沒有革除:胡廣出身於世代務農的農夫家裡,卻能高升到公相;黃憲不過是牛醫的兒子,名聲竟然也威震京師。並不像後代把人分成士族和庶族兩等。魏武帝開始建立九品中正制度,依此來評價人才的優劣,卻不是用來評價家世的高低貴賤,但是選拔人才的都正和俗人卻依隨時勢,任意抬高和貶抑,依仗著自己門第的高貴、出身的顯赫,以此高踞於他人之上,並由此而相沿成習,竟然成為約定俗成的法規。周、漢的方法,是有才智的人役使愚昧無知的人。魏、晉以後則是出身高貴、地位高貴的人驅使出身卑賤的人。士族與庶族的不同品類就有明顯的區別了。
裴子野論說道:古代,有道德講仁義的人,都會受到尊敬,不分是販夫還是走卒。如果不是應當任用的,即使出身世族,又有什麼可取的呢?名公高位的人的子孫們和普通老百姓是一樣的。雖然士族和庶族有所區別,但沒有什麼豪華與凡素的對立。從晉代以來,這一潮流漸漸改變,出身草野荒澤的寒士,還可以在清正的仕途中得到顯貴。到了晉末,就專門注意人的門第出身了。從此,三公的兒子瞧不起一般官宦人家;朝中官員的子孫,更看不起地方官吏的後代。彼此之間相互傲慢驕矜,爭比高低,斤斤計較。只看出身門第,而不問賢德才能。像謝靈運、王僧達這種身負才華輕狂驕躁的人,即使讓他們生在寒門之家,也仍然要覆亡摧折,何況他們還要仗恃著自己出身顯貴的特權,最終招來殺身之禍,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劉宋處死意欲謀反的僧人曇標等,對佛教採取各種禁令,最終未能施行;賜死王僧達;引用沈約、裴子野的評論,抨擊依憑出身的用人制度。)
九月,乙巳,魏主還平城。
丙寅,魏大赦。
冬,十月,甲戌,魏主北巡,欲伐柔然,至陰山,會雨雪,魏主欲還,太尉尉眷曰:“今動大眾以威北狄,去都不遠而車駕遽還,虜必疑我有內難。將士雖寒,不可不進。”魏主從之,辛卯,軍於車侖山。
積射將軍殷孝祖築兩城於清水之東。魏鎮西將軍封敕文攻之,清口戍主、振威將軍傅乾愛拒破之。孝祖,羨之曾孫也。上遣虎賁主龐孟虯救清口,青、冀二州刺史顏師伯遣中兵參軍苟思達助之,敗魏兵於沙溝。師伯,竣之族兄也。上遣司空參軍卜天生將兵會傅乾愛及中兵參軍江方興共擊魏兵,屢破之,斬魏將窟瑰公等數人。十一月,魏徵西將軍皮豹子等將三萬騎助封敕文寇青州,顏師伯御之,輔國將軍焦度刺豹子墜馬,獲其鎧矟具裝,手殺數十人。度,本南安氐也。
魏主自將騎十萬、車十五萬兩擊柔然,度大漠,旌旗千里。柔然處羅可汗遠遁,其別部烏朱駕頹等帥數千落降於魏。魏主刻石紀功而還。
初,上在江州,山陰戴法興、戴明寶、蔡閒為典籤;及即位,皆以為南臺侍御史兼中書通事舍人。是歲,三典籤並以初舉兵預密謀,賜爵縣男;閒已卒,追賜之。
時上親覽朝政,不任大臣;而腹心耳目,不得無所委寄。法興頗知古今,素見親待。魯郡巢尚之,人士之末,涉獵文史,為上所知,亦以為中書通事舍人。凡選授遷徙誅賞大處分,上皆與法興、尚之參懷;內外雜事,多委明寶。三人權重當時,而法興、明寶大納貨賄,凡所薦達,言無不行,天下輻湊,門外成市,家產並累千金。
吏部尚書顧覬之獨不降意於法興等。蔡興宗與覬之善,嫌其風節太峻,覬之曰:“辛毗有言:‘孫、劉不過使吾不為三公耳。’”覬之常以為:“人稟命有定分,非智力可移,唯應恭己守道;而暗者不達,妄意僥倖,徒虧雅道,無關得喪。”乃以其意命弟子原著《定命論》以釋之。
【語譯】
九月初四日乙巳,魏文成帝返回平城。
九月二十五日丙寅,北魏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初四日甲戌,魏文成帝向北巡察,想要討伐柔然,走到陰山,正趕上下雪,北魏文成帝打算回去。太尉尉眷說:“現今,我們發動全軍去威震北狄,離開都城還沒有多遠,卻突然班師回朝,蠻虜們一定懷疑我們國內發生了動亂。將士們雖然寒冷,但卻不能不繼續前進。”文成帝接受了勸告。十月二十一日辛卯,北魏大軍屯紮在車侖山。
積射將軍殷孝祖,在清水東岸建造了兩座城池。北魏鎮西將軍封敕文向那裡發動進攻,清口戍主、振威將軍傅乾愛率軍抵抗,大敗封敕文。殷孝祖是殷羨的曾孫。孝武帝派遣虎賁主龐孟虯援助清口,青州、冀州刺史顏師伯派遣中兵參軍苟思達也趕來相助,在沙溝大敗北魏大軍。顏師伯是顏竣的族兄。孝武帝又派遣司空參軍卜天生率領大軍傅乾愛及中兵參軍江方興會師,一起抗擊魏軍,幾次大敗敵軍,並斬了北魏大將窟瑰公等幾人。十一月,北魏徵西將軍皮豹子等人率領三萬騎兵援助封敕文,入侵青州,顏師伯抵禦,輔國將軍焦度刺中皮豹子致使其從馬背上摔下,獲得皮豹子的鎧甲、長矛等全套裝備,親手殺死幾十人。焦度本來是南安氐人。
魏文成帝親自統率十萬騎兵、十五萬輛戰車,進攻柔然。穿過大沙漠,旌旗綿延千里。柔然處羅可汗鬱久閭吐賀真遠遠逃走。其支派烏朱駕頹等人率領幾千帳落向北魏投降。魏文成帝刻石記下戰功,然後班師回朝。
當初,宋孝武帝在江州時,山陰人戴法興、戴明寶、蔡閒擔任典籤,到登基後,就把這三人全都任命為南臺侍御史兼任中書通事舍人。這一年,這三位典籤官都因為最初起兵討伐劉劭時參與了密謀,而被賜為縣級男爵。蔡閒已經去世,被追贈給這一爵位。
當時,宋孝武帝親自上朝處理政務,而不信任手下大臣,而心腹、耳目不能無所寄託。戴法興非常熟悉古代歷史和當代政治,平時一直受到親近和厚待。魯郡人巢尚之出身寒門,通覽文史,深為皇上所瞭解,也任命為中書通事舍人。凡是官員的遴選、免職、賞賜、誅殺等重大事情,皇上都要和戴法興、巢尚之商量討論,宮廷內外事務大都委託戴明寶處理。三人權力重大一時。但戴法興、戴明寶大肆收受賄賂,凡是推薦上達的官員,從來沒有不通過的。天下的人都像車輪的輻條一樣集中,家門外像鬧市一樣人來人往,家產也都積累到了千金。
吏部尚書顧覬之獨不降尊巴結戴法興等人,侍中蔡興宗和顧覬之關係不錯,但他嫌顧覬之風骨氣節太剛直,顧覬之說:“辛毗有句話:‘孫資、劉放頂多讓我當不上三公罷了。’”顧覬之經常認為:“人的天賦和命運,上天都是有定分的,不是靠才智、聰慧就能夠改變的,所以,人只應該恭良克己、嚴守正道。但是,愚蠢的人不瞭解這一點,胡思亂想僥倖得到這些。結果損害正道,卻對得與失沒有什麼關係。”便按照這種想法,讓弟子顧原撰寫了《定命論》,用以闡釋其中道理。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北魏徵服柔然;劉宋孝武帝劉駿不信任大臣,而親信戴法興、戴明寶、巢尚之等小人,吏部尚書顧覬之剛正不阿。)
【點評】
孝武帝淫虐。本卷主要點評以孝武帝的種種醜行為線索,歷數其執政的無能與荒淫忌刻,主要有三個方面。第一,荒淫無恥。姦淫南郡王劉義宣女兒;在深宮內,荒淫無道,不論女子的親疏、尊卑關係如何,都與之淫亂,醜聞流傳民間,無人不知。第二,任用不當。如劉誕生性寬厚,待人有禮,又在誅殺太子劉劭和討伐丞相劉義宣的戰事中立下了大功,卻讓孝武帝又是害怕又是猜忌,所以,把他調到了廣陵。由於劉延孫是心腹大臣,所以派他鎮守京口,防備劉誕。第三,為了分割臣下的權力,吏部尚書設置二人,互相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