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0卷
宋紀十二
宋明帝泰始元年
(465年)
旃蒙大荒落(乙巳,465年),凡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公元465年,凡一年,當宋明帝泰始元年。本卷所載大事,南朝劉宋發生四件大事。其一,皇室的內部殘殺仍未止步。其二,宋廢帝掩殺沈慶之,時年八十。其三,廢帝繼位時,將諸位叔父召回朝廷,不準離開建康。調回較為年長手握重兵的湘東王劉彧、建安王劉休仁、山陽王劉休佑三人。其四,廢帝被殺,湘東王劉彧立為皇帝。北朝北魏發生一件大事,文成帝去世,皇太子拓跋弘繼位,是為獻文帝。
太宗明皇帝上之上(一)
泰始元年(乙巳,465年)
春,正月,乙未朔,廢帝改元永光,大赦。
丙申,魏大赦。
二月,丁丑,魏主如樓煩宮。
自孝建以來,民間盜鑄濫錢,商貨不行。庚寅,更鑄二銖錢,形式轉細。官錢每出,民間即模效之,而更薄小,無輪郭,不磨鑢,謂之“耒子”。
三月,乙巳,魏主還平城。
夏,五月,癸卯,魏高宗殂。初,魏世祖經營四方,國頗虛耗,重以內難,朝野楚楚。高宗嗣之,與時消息,靜以鎮之,懷集中外,民心復安。甲辰,太子弘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
顯祖時年十二,侍中、車騎大將軍乙渾專權,矯詔殺尚書楊保年、平陽公賈愛仁、南陽公張天度于禁中。侍中、司徒、平原王陸麗治疾於代郡溫泉,乙渾使司衛監穆多侯召之。多侯謂麗曰:“渾有無君之心。今宮車晏駕,王德望素重,奸臣所忌,宜少淹留以觀之;朝廷安靜,然後入,未晚也。”麗曰:“安有聞君父之喪、慮患而不赴者乎!”即馳赴平城。乙渾所為多不法,麗數爭之。戊申,渾又殺麗及穆多侯。多侯,壽之弟也。己酉,魏以渾為太尉、錄尚書事,東安王劉尼為司徒,尚書左僕射代人和其奴為司空。殿中尚書順陽公鬱謀誅乙渾,渾殺之。
壬子,魏以淮南王它為鎮西大將軍、儀同三司,鎮涼州。
六月,魏開酒禁。
壬午,加柳元景南豫州刺史,加顏師伯丹楊尹。
秋,七月,癸巳,魏以太尉乙渾為丞相,位居諸王上;事無大小,皆決於渾。
【語譯】
宋明帝泰始元年(乙巳,公元465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未朔,劉宋廢帝劉子業改年號為永光。大赦天下。
正月初二日丙申,北魏大赦天下。
二月十四日丁丑,魏文成帝巡視樓煩宮。
自從孝建以來,民間私自濫造劣等錢幣越來越多,在商業貿易中不能流通。二月二十七日庚寅,改鑄二銖錢,樣式上轉為細小。朝廷鑄制的官錢,每次流通起來,民間就立刻模仿鑄制,更薄更小,沒有輪廓,也不加工磨平,被稱為“耒子”。
三月十二日乙巳,魏文成帝返回平城。
夏季,五月十一日癸卯,北魏高宗文成帝拓跋濬去世。當初,魏太武帝四處出兵,擴大疆土,致使國力空虛,再加上朝廷內部不斷髮生變亂,使朝廷官屬與老百姓都十分痛苦。文成帝即位後,按照節令,休養生息,以靜為治理宗旨,安撫內外,民心又安定下來了。五月十二日甲辰,太子拓跋弘繼承帝位,下令大赦,尊皇后馮氏為皇太后。
魏獻文帝這一年十二歲,侍中、車騎大將軍乙渾專攬朝廷大權。乙渾假傳聖旨殺害尚書楊保年、平陽公賈愛仁、南陽公張天度於宮禁中。侍中、司徒、平原王陸麗正因病在代郡溫泉治療,乙渾就派司衛監穆多侯前去徵召陸麗回京。穆多侯對陸麗說:“乙渾已有反叛之心,如今,先帝剛剛去世,大王您素來德高望重,被奸佞賊臣所忌恨,您還是暫時留在這裡觀察觀察再說。待朝廷安靜下來再回去也不晚啊。”陸麗說:“哪有聽說君父死了,擔心禍患而不前去奔喪的人?”說完,就騎馬趕往平城。乙渾所作所為大多不合法制,陸麗多次和他爭辯。五月十六日戊申,乙渾又殺了陸麗和穆多侯。穆多侯是穆壽的弟弟。五月十七日己酉,北魏任命乙渾為太尉、錄尚書事,東安王劉尼為司徒,尚書左僕射代郡人和其奴為司空。殿中尚書順陽公拓跋鬱圖謀誅殺乙渾,乙渾把拓跋鬱殺了。
五月二十日壬子,北魏任命淮南王拓跋它為鎮西大將軍、儀同三司,鎮守涼州。
北魏解除禁酒令。
六月二十一日壬午,劉宋加授柳元景為南豫州刺史,加授顏師伯為丹楊尹。
秋季,七月初二日癸巳,北魏任命太尉乙渾為丞相,位居各位王之上。朝廷事務無論大小,都要由乙渾決定。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去世,十二歲的太子拓跋弘即位,一切大權都掌握在權臣乙渾的手中,乙渾肆意殺戮陸麗等大臣,劉尼等人謀誅乙渾,事洩,被殺。)
廢帝幼而狷暴。及即位,始猶難太后、大臣及戴法興等,未敢自恣。太后既殂,帝年漸長,欲有所為,法興輒抑制之,謂帝曰:“官所為如此,欲作營陽邪!”帝稍不能平。所幸閹人華願兒,賜與無算,法興常加裁減,願兒恨之。帝使願兒於外察聽風謠,願兒言於帝曰:“道路皆言:‘宮中有二天子:法興為真天子,官為贗天子。’且官居深宮,與人物不接,法興與太宰、顏、柳共為一體,往來門客恆有數百,內外士庶莫不畏服。法興是孝武左右,久在宮闈;今與他人作一家,深恐此坐席非復官有。”帝遂發詔免法興,遣還田裡,仍徙遠郡。八月,辛酉,賜法興死,解巢尚之舍人。
員外散騎侍郎東海奚顯度,亦有寵於世祖。常典作役,課督苛虐,捶撲慘毒,人皆苦之。帝常戲曰:“顯度為百姓患,比當除之。”左右因唱諾,即宣旨殺之。
尚書右僕射、領衛尉卿、丹楊尹顏師伯居權日久,驕奢淫恣,為衣冠所疾。帝欲親朝政,庚午,以師伯為尚書左僕射,解卿、尹,以吏部尚書王彧為右僕射,分其權任。師伯始懼。
初,世祖多猜忌,王公、大臣,重足屏息,莫敢妄相過從。世祖殂,太宰義恭等皆相賀曰:“今日始免橫死矣。”甫過山陵,義恭與柳元景、顏師伯等聲樂酣飲,不捨晝夜,帝內不能平。既殺戴法興,諸大臣無不震懾,各不自安。於是,元景、師伯密謀廢帝,立義恭,日夜聚謀,而持疑不能決。元景以其謀告沈慶之;慶之與義恭素不厚,又師伯常專斷朝事,不與慶之參懷,謂令史曰:“沈公,爪牙耳,安得預政事!”慶之恨之,乃發其事。
癸酉,帝自帥羽林兵討義恭,殺之,並其四子。斷絕義恭支體,分裂腸胃,挑取眼睛,以蜜漬之,謂之“鬼目粽”。別遣使者稱詔召柳元景,以兵隨之。左右奔告:“兵刃非常。”元景知禍至,入辭其母,整朝服乘車應召。弟車騎司馬叔仁戎服,帥左右壯士欲拒命,元景苦禁之。既出巷,軍士大至。元景下車受戮,容色恬然,並其八子、六弟及諸侄。獲顏師伯於道,殺之,並其六子。又殺廷尉劉德願。改元景和,文武進位二等。遣使誅湘州刺史江夏世子伯禽。自是公卿以下,皆被捶曳如奴隸矣。
【語譯】
劉宋廢帝年幼時就急躁粗暴。即位後,開始時還多少畏懼母親王太后以及大臣戴法興等人,不敢放任。王太后去世後,廢帝年紀漸長,想要有所作為,但每次戴法興都加以阻撓,對廢帝說:“你這麼亂做,難道是想要當營陽王嗎?”廢帝聽到這種威嚇,心裡越來越不高興。所寵信的小太監華願兒,賞賜金銀財寶不計其數。戴法興經常加以限制,減少這一支出,華願兒因此怨恨戴法興。廢帝令華願兒到宮廷外打聽老百姓對朝廷的議論,華願兒對廢帝說:“外面人們都說‘皇宮內有兩個天子,戴法興是真天子,陛下是假天子’。況且住在深宮之內,和外邊沒有接觸,戴法興和太宰劉義恭、顏師伯、柳元景結為一體,門下來往的賓客,總數有百人之多,內外官民對他們沒有不畏懼服從的。戴法興又是世祖的親信,在宮廷內已經很久了,如今,戴法興和別人合為一家,我深怕您這個位子不再會屬於官家所有。”廢帝立刻頒佈詔書罷免了戴法興,遣送戴法興回到農村老家,又把戴法興放逐到邊遠的郡縣。八月初一日辛酉,廢帝又命令戴法興自殺,免去巢尚之的中書通事舍人之職。
員外散騎常侍東海人奚顯度,也受過孝武帝的寵信,曾負責建築方面的事務,監督苛刻,暴虐肆行,動不動就捶撲鞭打,人們都苦不堪言。孝武帝曾嬉笑說:“奚顯度是老百姓的禍患,不久就該除掉他。”而左右竟趁機答應下來,馬上傳達聖旨,殺了奚顯度。
尚書右僕射、領衛尉卿、丹楊尹顏師伯把持朝廷大權很久了,驕奢淫逸,受到士族的忌恨。廢帝打算親自處理朝政,八月初十日庚午,任命顏師伯為尚書左僕射,免去衛尉卿和丹楊尹的職務,又任命吏部尚書王彧為右僕射,和顏師伯分權行事。顏師伯這才開始感到害怕。
當初,孝武帝生性多疑,王公大臣們疊足站立,屏住呼吸,沒有誰敢隨便來往。等到孝武帝去世時,太宰劉義恭等人都互相慶賀,說:“到今天才可免於橫禍而死了。”剛剛將孝武帝安葬完畢,劉義恭就和柳元景、顏師伯等人觀歌聽曲,開懷暢飲,不分晝夜。廢帝心中憤憤不平。戴法興被殺以後,各位大臣無不感到震動,人人自危,這時柳元景和顏師伯秘密策劃,要廢掉皇帝,立劉義恭為皇帝。柳元景等日日夜夜聚集籌謀,但始終猶豫不定。柳元景把這一密謀偷偷告訴了沈慶之,沈慶之和劉義恭平日關係就不好,而顏師伯又經常獨斷專行,從不和沈慶之商議,顏師伯對令史說:“沈公不過是個爪牙而已,哪裡能參與朝廷政事!”所以,沈慶之對顏師伯懷恨在心,為此,沈慶之竟把柳元景等人的預謀告發了。
八月十三日癸酉,廢帝親自率領羽林軍討伐劉義恭,殺了劉義恭及他的四個兒子。將劉義恭的身體肢解,把胃腸挑出來,把眼睛剜出來,然後用蜜糖浸漬,稱為“鬼目粽”。又另外派遣使者前去柳元景家裡徵召,並派士兵跟隨。柳元景左右侍從報告說:“兵刃非同往常。”柳元景知道大禍來臨,進去和母親辭別,然後,鎮定自若,穿上朝服,乘車前去應召。柳元景的弟弟、車騎司馬柳叔仁穿著戎服,率領左右壯士打算拒絕聽命,柳元景苦苦勸阻。等到柳元景走出巷口,行刑軍士已經到達,於是,柳元景下車,接受斬首。臨刑前,柳元景面色安然,從容鎮定。柳元景的六個弟弟、八個兒子及各個侄子也同遭殺戮。同時,又在路上抓獲了顏師伯,將其斬首,顏師伯的六個兒子也被誅殺。又殺了廷尉劉德願。改年號為景和,文武官員全都提升二級。派遣使者殺了湘州刺史、江夏王世子劉伯禽。從此,公卿以下官員都隨時會像奴隸一樣被捶打拖拽。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前廢帝劉子業執政時的宮廷矛盾與鬥爭,戴法興專權,被罷逐殺;劉義恭與柳元景、顏師伯合謀廢帝,被沈慶之告發,被斬首,禍及子孫。)
初,帝在東宮,多過失,世祖欲廢之而立新安王子鸞,侍中袁顗盛稱“太子好學,有日新之美”,世祖乃止。帝由是德之。既誅群公,欲引進顗,任以朝政,遷為吏部尚書,與尚書右丞徐爰皆以誅義恭等功,賜爵縣子。
徐爰便僻善事人,頗涉書傳,自元嘉初,入侍左右,豫參顧問;既長於附會,又飾以典文,故為太祖所任遇;大明之世,委寄尤重。時殿省舊人多見誅逐,唯爰巧於將迎,始終無迕,廢帝待之益厚,群臣莫及。帝每出,常與沈慶之及山陰公主同輦,爰亦預焉。
山陰公主,帝姊也,適駙馬都尉何戢。戢,偃之子也。公主尤淫恣,嘗謂帝曰:“妾與陛下,男女雖殊,俱託體先帝。陛下六宮萬數,而妾唯附馬一人,事太不均。”帝乃為公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進爵會稽郡長公主,秩同郡王。吏部郎褚淵貌美,公主就帝請以自侍,帝許之。淵侍公主十餘日,備見逼迫,以死自誓,乃得免。淵,湛之之子也。
帝令太廟別畫祖考之像,帝入廟,指高祖像曰:“渠大英雄,生擒數天子。”指太祖像曰:“渠亦不惡,但末年不免兒斫去頭。”指世祖像曰:“渠大齄鼻,如何不齄?”立召畫工令齄之。
以建安王休仁為雍州刺史,湘東王彧為南豫州刺史,皆留不遣。
甲戌,以司徒、揚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領尚書令。乙亥,以始興公沈慶之為侍中、太尉,慶之固辭。徵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謨為領軍將軍。
魏葬文成皇帝於金陵,廟號高宗。
九月,癸巳,帝如湖熟;戊戌,還建康。
新安王子鸞有寵於世祖,帝疾之。辛丑,遣使賜子鸞死,又殺其母弟南海王子師及其母妹,發殷貴妃墓,又欲掘景寧陵,太史以為不利於帝,乃止。
初,金紫光祿大夫謝莊為殷貴妃誄曰:“贊軌堯門。”帝以莊比貴妃於鉤弋夫人,欲殺之。或說帝曰:“死者人之所同,一往之苦,不足為困。莊生長富貴,今系之尚方,使知天下苦劇,然後殺之,未晚也。”帝從之。
【語譯】
當初,廢帝在東宮時,經常有過失,孝武帝想要廢黜他,而立新安王劉子鸞為太子。侍中袁顗大肆稱讚說“太子好學,有日日求新的美德”,孝武帝這才作罷。廢帝為此十分感激袁顗。等到各位大臣被誅殺以後,廢帝就打算引用並提升袁顗,讓袁顗掌管朝政,提升為吏部尚書,和尚書右丞徐爰一同因誅殺劉義恭等人有功,被賜爵為縣子。
徐爰精於逢迎諂媚,也涉獵過很多詩書史傳,自從元嘉初年,就進入皇宮服侍於皇帝左右,參與顧問,既長於附和逢迎,而且又能用一些經典詞句裝飾自己,因此,很受宋文帝的信任。大明的時候,對徐爰更為信任。當時,宮廷的舊人大多被他誅殺或被放逐,只有徐爰一人工於心計,巧於迎合,自始至終沒有忤逆過。廢帝對他更加優厚,每次出去,經常和沈慶之及山陰公主乘坐同一輛輦車,徐爰也往往同乘。
山陰公主劉楚玉是廢帝的姐姐,嫁給了駙馬都尉何戢。何戢是何偃的兒子。山陰公主尤為恣意放蕩,她曾經對廢帝說:“妾與陛下,雖然男女性別不一樣,但都是一個父親所生。陛下的六宮可以有上萬美女,可妾卻只有駙馬一人,實在是太不公平了。”於是,廢帝就為山陰公主選了三十個面首,並加封山陰公主為會稽郡長公主,俸祿和郡王一樣。吏部郎褚淵容貌漂亮,公主就去廢帝那裡請求讓褚淵侍奉自己。廢帝答應了她。褚淵侍奉了公主十幾天,備受公主的威逼,但褚淵寧死不屈,最後才得以倖免放回。褚淵是褚湛之的兒子。
廢帝命令在太廟另外繪製祖先的畫像,畫成之後,廢帝進入廟內觀看,指著高祖劉裕畫像說:“這可是一位大英雄,活捉了幾個天子。”又指著太祖劉義隆的畫像說:“這個人也不惡,只可惜晚年被兒子砍了頭。”然後,指著世祖劉駿的畫像說:“此人是個大酒糟鼻子,可怎麼沒有了酒糟?”廢帝立刻叫畫匠把劉駿的酒糟鼻子畫出來。
任命建安王劉休仁為雍州刺史,湘東王劉彧為南豫州刺史,但全都將其留在建康,不派遣他們到任。
八月十四日甲戌,任命司徒、揚州刺史、豫章王劉子尚兼尚書令;始興公沈慶之為侍中、太尉。沈慶之堅決推辭。又徵調青、冀二州的刺史王玄謨為領軍將軍。
北魏在金陵安葬了魏文成帝,廟號為高宗。
九月初三日癸巳,劉宋廢帝巡視湖熟。九月初八日戊戌,返回建康。
新安王劉子鸞很受世祖的寵愛,廢帝很嫉恨。九月十一日辛丑,派遣使者命劉子鸞自殺,同時還殺了劉子鸞的同母弟弟南海王劉子師以及同母妹妹,掘發了殷貴妃的墳墓。又打算掘開孝武帝陵墓,太史認為這樣做會對皇帝不利,才停止了。
當初,金紫光祿大夫謝莊為殷貴妃寫悼詞,說:“輔佐引導聖明如唐堯的皇帝。”廢帝認為謝莊把殷貴妃比作漢武帝的鉤弋夫人,所以打算殺了謝莊。有人對廢帝說:“死這件事,人人都是一樣的,一下子就死的痛苦,不足以不能忍受。謝莊生長於富貴人家,如今,關押在尚方做苦工,讓謝莊嚐嚐天下最大的痛苦,然後再殺也不晚。”廢帝依從了這一建議。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劉宋廢帝劉子業的惡行,殘酷殺害殷貴妃及新安王劉子鸞,又欲殺為殷貴妃作悼詞的謝莊;子業之姐山陰公主放縱淫蕩。)
徐州刺史義陽王昶,素為世祖所惡,民間每訛言昶當反。是歲,訛言尤甚。廢帝常謂左右曰:“我即大位以來,遂未嘗戒嚴,使人邑邑!”昶使典籤蘧法生奉表詣建康,求入朝,帝謂法生曰:“義陽與太宰謀反,我正欲討之。今知求還,甚善!”又屢詰問法生:“義陽謀反,何故不啟?”法生懼,逃還彭城,帝因此用兵。己酉,下詔討昶,內外戒嚴。帝自將兵渡江,命沈慶之統諸軍前驅。
法生至彭城,昶即聚兵反,移檄統內諸郡,皆不受命,斬昶使。將佐文武悉懷異心。昶知事不成,棄母、妻,攜愛妾,夜與數十騎開北門奔魏。昶頗涉學,能屬文,魏人重之,使尚公主,拜侍中、徵南將軍、駙馬都尉,賜爵丹楊王。
吏部尚書袁顗,始為帝所寵任,俄而失指,待遇頓衰,使有司糾奏其罪,白衣領職。顗懼,詭辭求出。甲寅,以顗督雍、梁諸軍事,雍州刺史。顗舅蔡興宗謂之曰:“襄陽星惡,何可往?”顗曰:“白刃交前,不救流矢。今者之行,唯願生出虎口耳。且天道遼遠,何必皆驗!”
是時,臨海王子頊為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朝廷以興宗為子頊長史、南郡太守,行府、州事,興宗辭不行。顗說興宗曰:“朝廷形勢,人所共見。在內大臣,朝不保夕,舅今出居陝西,為八州行事,顗在襄、沔,地勝兵強,去江陵咫尺,水陸流通。若朝廷有事,可以共立桓、文之功,豈比受制兇狂、臨不測之禍乎!今得間不去,後復求出,豈可得邪!”興宗曰:“吾素門平進。與主上甚疏,未容有患。宮省內外,人不自保,會應有變。若內難得弭,外釁未必可量。汝欲在外求全,我欲居中免禍,各行其志,不亦善乎!”
於是狼狽上路,猶慮見追,行至尋陽,喜曰:“今始免矣。”鄧琬為晉安王子勳鎮軍長史、尋陽內史,行江州事。顗與之款狎過常,每清閒,必盡日窮夜。顗與琬人地本殊,見者知其有異志矣。尋復以蔡興宗為吏部尚書。
戊午,解嚴。帝因自白下濟江至瓜步。
沈慶之復啟聽民私鑄錢,由是錢貨亂敗。千錢長不盈三寸,大小稱此,謂之“鵝眼錢”;劣於此者,謂之“線環錢”;貫之以縷,入水不沈,隨手破碎。市井不復料數,十萬錢不盈一掬,鬥米一萬,商貨不行。
【語譯】
徐州刺史義陽王劉昶,平時就令孝武帝厭惡,民間經常訛傳劉昶終有一天會造反。這一年,這種謠傳更為厲害,廢帝常對左右侍從說:“自從我登基即位以來,還沒有實行過戒嚴,這使人抑鬱。”劉昶派典籤蘧法生到建康呈遞奏章,請求入朝晉見。廢帝對蘧法生說:“劉昶和太宰劉義恭謀反,我正打算前去討伐劉昶。現今知道劉昶請求回來真是太好了!”接著又不斷責問蘧法生:“義陽圖謀造反,你為什麼不報告?”蘧法生聽後很害怕,馬上逃回了彭城。廢帝為此動用軍隊前去討伐劉昶。九月十九日己酉,詔令討伐劉昶,京師內外實行戒嚴。廢帝親自率領大軍渡過長江,命令沈慶之率領其他各路大軍做前鋒。
蘧法生回到彭城,劉昶就起兵反叛,派人將檄文送到自己管轄的各郡,可是這些郡卻拒絕接受命令,斬殺了劉昶派去的使者;手下的文武將士也都懷有二心。劉昶知道此事不會成功,就拋棄了母親和妻子,只帶著自己寵愛的小妾,在深夜和幾十名騎兵,打開北門,逃奔到北魏。劉昶頗有學問,下筆成文,北魏很器重劉昶,讓他娶了北魏公主,拜為侍中、徵南將軍、駙馬都尉,賜爵為丹楊王。
吏部尚書袁顗,開始時很受廢帝的寵信,不久因為不合心意,禮遇一下子就變了,並下令有關部門彈劾袁顗,僅以平民的身份擔任現職。袁顗深為恐懼,就編了一些理由,請求調任外地。九月二十四日甲寅,朝廷任命袁顗為督雍、梁二州諸軍事,雍州刺史。舅舅蔡興宗對袁顗說:“襄陽的星象不利,怎麼能去?”袁顗說:“白刃相交於胸前,流箭射來已無法自救了。今天這次出行,只盼活著逃出虎口罷了。況且,天之道深遠難測,吉凶怎麼能一定都應驗!”
這時,臨海王劉子頊是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朝廷任命蔡興宗為劉子頊的長史、南郡太守,代理府州事,蔡興宗推辭不去。袁顗就勸蔡興宗說:“朝廷目前的形勢,人人都看得很清楚。留在這裡的大臣,常常是朝不保夕。舅父出居荊州,管八州軍事,我在襄、沔一帶,那裡地勢優越,兵力強大,離江陵只有咫尺,水路和陸路交通便利。如果朝廷有變化,可以一起建樹齊桓公、晉文公的功業,比起在朝廷受殘暴之人壓制、總是面對不測之禍豈不是更好嗎?如今你有機會出去而不肯走,以後你再請求外出,怎麼能得到呢?”蔡興宗說:“我出身於一般門第,一步步得以升遷,和主上很疏遠,不見得會有什麼大的禍患。朝廷內外,人人都岌岌可危,這樣看來,一定會發生變故。如果朝廷內的禍難得以消除,地方上的禍患卻不好估計。你打算在外地保求自己,我則想在朝廷內免於災禍,我們各行己志,不也是很好嘛!”
袁顗這時匆匆忙忙上路,還擔心會被追捕。一直走到尋陽,才高興地說:“現今才開始免於大禍了。”鄧琬是晉安王劉子勳的鎮軍長史、尋陽內史,執行江州事務。袁顗與鄧琬交往遊玩,親密異常,一有空閒就整天整夜地在一起。袁顗和鄧琬的人品門第本來就不一樣,看見的人,都知道他們有了異樣的意圖。不久,朝廷又任命蔡興宗為吏部尚書。
九月二十八日戊午,解除戒嚴。廢帝就從白下過長江,到了瓜步。
沈慶之再次啟奏,請求允許民間自行鑄錢。從此以後,錢幣混亂。一千錢串起來還不滿三寸之高,其大小也與此相當,人們稱之為“鵝眼錢”,比“鵝眼錢”更差的叫“綖環錢”。這種“綖環錢”,用線串起來後,放到水裡也不沉底,而只要用手一捏,立刻破碎。集市上都不計算錢的重量,十萬錢都不滿一捧,一斗米就要一萬錢,商貿交易已無法進行。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義陽王劉昶被迫造反,被皇帝劉子業鎮壓;吏部尚書袁顗寵幸稍衰,想方設法逃出朝廷;沈慶之再次提出聽民私鑄,一片混亂,商貨不行。)
冬,十月,丙寅,帝還建康。
帝舅東陽太守王藻尚世祖女臨川長公主。公主妒,譖藻於帝。己卯,藻下獄死。
會稽太守孔靈符,所至有政績,以忤犯近臣,近臣譖之,帝遣使鞭殺靈符,並誅其二子。
寧朔將軍何邁,瑀之子也,尚帝姑新蔡長公主。帝納主於後宮,謂之謝貴嬪,詐言公主薨,殺宮婢,送邁第殯葬,行喪禮。庚辰,拜貴嬪為夫人。加鸞輅龍旂,出警入蹕。邁素豪俠,多養死士,謀因帝出遊,廢之,立晉安王子勳。事洩,十一月,壬辰,帝自將兵誅邁。
初,沈慶之既發顏、柳之謀,遂自暱於帝,數盡言規諫,帝浸不悅。慶之懼,杜門不接賓客。嘗遣左右範羨至吏部尚書蔡興宗所。興宗使羨謂慶之曰:“公閉門絕客,以避悠悠請託者耳。如興宗,非有求於公者也,何為見拒?”慶之使羨邀興宗。
興宗往見慶之,因說之曰:“主上比者所行,人倫道盡;率德改行,無可復望。今所忌憚,唯在於公;百姓喁喁,所瞻賴者,亦在公一人而已。公威名素著,天下所服。今舉朝遑遑,人懷危怖,指麾之日,誰不響應!如猶豫不斷,欲坐觀成敗,豈惟旦夕及禍,四海重責將有所歸!僕蒙眷異常,故敢盡言,願公詳思其計。”慶之曰:“僕誠知今日憂危,不復自保,但盡忠奉國,始終以之,當委任天命耳。加老退私門,兵力頓闕,雖欲為之,事亦無成。”興宗曰:“當今懷謀思奮者,非欲邀功賞富貴,正求脫朝夕之死耳。殿中將帥,唯聽外間消息;若一人唱首,則俯仰可定。況公統戎累朝,舊日部曲,布在宮省,受恩者多,沈攸之輩皆公家子弟耳,何患不從!且公門徒、義附,並三吳勇士。殿中將軍陸攸之,公之鄉人,今入東討賊,大有鎧仗,在青溪未發。公取其器仗以配衣麾下,使陸攸之帥以前驅,僕在尚書中,自當帥百僚按前代故事,更簡賢明以奉社稷,天下之事立定矣。又,朝廷諸所施為,民間傳言公悉豫之。公今不決,當有先公起事者,公亦不免附從之禍。聞車駕屢幸貴第,酣醉淹留;又聞屏左右,獨入閣內,此萬世一時,不可失也。”慶之曰:“感君至言。然此大事,非僕所能行;事至,固當抱忠以沒耳。”
青州刺史沈文秀,慶之弟子也,將之鎮,帥部曲出屯白下,亦說慶之曰:“主上狂暴如此,禍亂不久,而一門受其寵任,萬物皆謂與之同心。且若人愛憎無常,猜忍特甚,不測之禍,進退難免。今因此眾力圖之,易於反掌。機會難值,不可失也。”再三言之,至於流涕。慶之終不從。文秀遂行。
及帝誅何邁,量慶之必當入諫。先閉青溪諸橋以絕之。慶之聞之,果往,不得進而還。帝乃使慶之從父兄子直閣將軍攸之賜慶之藥。慶之不肯飲,攸之以被揜殺之,時年八十。慶之子侍中文叔欲亡,恐如太宰義恭被支解,謂其弟中書郎文季曰:“我能死,爾能報。”遂飲慶之之藥而死。弟秘書郎昭明亦自經死。文季揮刀馳馬而去,追者不敢逼,遂得免。帝詐言慶之病薨,贈侍中、太尉,諡曰“忠武公”,葬禮甚厚。
【語譯】
冬季,十月初七日丙寅,廢帝回到建康。
廢帝的舅父、東陽太守王藻娶了世祖的女兒臨川長公主劉英媛。公主生性嫉妒,在廢帝面前進讒言陷害王藻。十月二十日己卯,王藻被捕入獄而死。
會稽太守孔靈符,所到之處,都有政績,但是,只因為他冒犯了廢帝的左右親信,這些人誣陷他,廢帝竟派人用鞭子抽死了孔靈符,同時,還誅殺了孔靈符的兩個兒子。
寧朔將軍何邁是何瑀的兒子,娶了廢帝的姑母、新蔡長公主劉英媚。廢帝卻把劉英媚留在後宮,稱她為謝貴嬪。對外又謊稱劉英媚死了。殺了一個宮女,送給何邁,用公主的禮儀發葬。十月二十一日庚辰,封謝貴嬪為夫人,並特別許可,允許乘坐有龍旗鸞鈴的御車,出入時,所過街市實行戒嚴。何邁平素豪爽,有俠士風範,而且蓄養了許多為自己效死的人。何邁不能忍受這種侮辱,就計劃趁廢帝出遊時,把廢帝廢了,擁立晉安王劉子勳為皇帝。事情走漏風聲,十一月初三日壬辰,廢帝親自率兵殺了何邁。
當初,沈慶之在揭發了顏師伯、柳元景的謀反事件後,主動向廢帝表示親近,多次直言勸諫,廢帝對沈慶之漸漸不滿起來。沈慶之為此很害怕,閉門不接待客人。有一次派侍從範羨去吏部尚書蔡興宗那裡,興宗就讓範羨轉告沈慶之說:“您閉門謝客,不過是要逃避無休止的請託罷了。像我蔡興宗,對您並無所求,為什麼也要拒絕不見呢?”於是,沈慶之立刻派範羨去請蔡興宗。
蔡興宗前去探望沈慶之,遊說說:“主上近來的所作所為,已喪盡人倫天道。改變德行,已經沒有什麼指望了。如今所忌憚的,只有你一人。老百姓所仰望的,也只有你一個人了。你威名素來傳播很遠,天下之人都佩服。而如今,舉朝人士都惶惶不可終日,人人自危,如果舉起大旗,有誰能不熱烈響應呢?如果猶豫不能決斷,只是打算坐觀國家的興衰,豈止是大禍將臨,而且,將來四海之內都會為此責罵你。我承蒙厚愛,所以把話全都說出來。希望你能仔細考慮。”沈慶之說:“我已經知道現今面臨的危險和憂患,我已不能再保全自己了,只是想盡忠報國,始終如一罷了。一切只能聽從天命了。加上我年事已高,退職在家,手無軍權。即使是想這樣做,恐怕也不能成功了。”蔡興宗說:“當今身懷謀略、尋求奮起的人,都不是想要貪圖功名富貴,而只是想擺脫隨時被誅殺的險地。殿中將帥都在傾聽外界的消息,如果有一個人領頭起來,那麼俯仰之間,大局就可以確定。何況您歷經三朝統領大軍,昔日的部下將士,大多都分佈在宮廷和朝廷裡,蒙受您的大恩的有很多。沈攸之等人,又是沈家的子弟,怎麼會怕他們不響應呢。況且,您的門徒、義附,又都是三吳地區的勇士。殿中將軍陸攸之,是您的同鄉,如今去東部討伐逆賊,擁有大量武器,現今正在青溪停留。您可以拿著陸攸之的武器,配備部下,派陸攸之做前鋒。我在尚書內,自會率領文武百官,按照前代舊例,另立賢君,治理國家,那麼,天下大事從此也就確定了。另外,朝廷所做的很多事情,民間都訛傳說有您參與謀劃。您現今遲疑不決,當有人在您之前起兵了,那麼,您也免不了被當作幫兇,惹下大禍。我聽說,主上多次來您這裡,每次都是大醉,停留的時間很長。又聽說,主上除去左右侍從,經常單獨進來,這是萬世難尋的好機會,我們不可失去這一機會。”沈慶之說:“聽了你的至理之言,令我非常感動。可是這樣大的事情,不是我一人能做得了的。事到臨頭,我也只能懷抱忠貞,一死而已。”
青州刺史沈文秀,是沈慶之弟弟的兒子。他要到州所就任,率領部下屯兵在白下,便也前來勸說沈慶之:“主上如此狂妄暴虐,禍亂不久就會來到,而獨一家受到寵信,人們都認為我們和主上同心。況且這個人喜怒愛憎變化無常,非常殘暴無情,無法預測的災禍,進也難免,退也難免。現今,趁著眾多力量去謀廢這廢帝,是易如反掌的事。好機會千載難逢,不能失去。”沈文秀再三勸沈慶之,直到落淚。但沈慶之到底也沒答應。沈文秀只好前去赴任。
廢帝殺了何邁後,估計沈慶之一定前來勸諫,就先關閉了青溪各橋,斷了來路。沈慶之聽說何邁被殺後,果然前往勸諫,沒有被允許進宮,只好返回。廢帝讓沈慶之的堂侄、直閣將軍沈攸之賜沈慶之毒藥,命沈慶之自殺。沈慶之不肯喝,沈攸之就用被子將沈慶之悶死,沈慶之這年八十歲。沈慶之的兒子、侍中沈文叔打算逃走,又怕像太宰劉義恭那樣被肢解,就對弟弟、中書郎沈文季說:“我可以去死,你能報仇。”於是,喝下給沈慶之的毒藥而死。沈文叔的弟弟、秘書郎沈昭明也上吊自殺。沈文季揮刀飛馬逃走,追趕的人不敢緊逼,於是免於一死。廢帝對外詐稱沈慶之病死,追贈為侍中、太尉,諡號為忠武公,葬禮也很隆重。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八十高年的司空沈慶之忠於劉子業,數人勸他反叛,終不從;就是這樣的忠臣,還是被暴君賜死;其子一學伍尚,盡孝;一學伍員,逃奔。)
太宗明皇帝上之上(二)
領軍將軍王玄謨數流涕諫帝以刑殺過差,帝大怒。玄謨宿將,有威名,道路訛言玄謨已見誅。蔡興宗嘗為東陽太守,玄謨典籤包法榮家在東陽,玄謨使法榮至興宗所。興宗謂法榮曰:“領軍殊當憂懼。”法榮曰:“領軍比日殆不復食,夜亦不眠,恆言收己在門,不保俄頃。”興宗曰:“領軍憂懼,當為方略,那得坐待禍至!”因使法榮勸玄謨舉事。玄謨使法榮謝曰:“此亦未易可行,期當不洩君言。”
右衛將軍劉道隆,為帝所寵任,專典禁兵。興宗嘗與之俱從帝夜出,道隆過興宗車後,興宗曰:“劉君!比日思一閒寫。”道隆解其意,掐興宗手曰:“蔡公勿多言!”
壬寅,立皇后路氏,太皇太后弟道慶之女也。
帝畏忌諸父,恐其在外為患,皆聚之建康,拘於殿內,毆捶陵曳,無復人理。湘東王彧、建安王休仁、山陽王休祐,皆肥壯,帝為竹籠,盛而稱之,以彧尤肥,謂之“豬王”,謂休仁為“殺王”,休祐為“賊王”。以三王年長,尤惡之,常錄以自隨,不離左右。東海王禕性凡劣,謂之“驢王”;桂陽王休範、巴陵王休若年尚少,故並得從容。嘗以木槽盛飯,並雜食攪之,掘地為坑,實以泥水,裸彧內坑中,使以口就槽食之,用為歡笑。前後欲殺三王以十數,休仁多智數,每以談笑佞諛說之,故得推遷。
少府劉曚妾孕臨月,帝迎入後宮,俟其生男,欲立為太子。彧嘗忤旨,帝裸之,縛其手足,貫之以杖,使人擔付太官。曰:“今日屠豬!”休仁笑曰:“豬未應死。”帝問其故。休仁曰;“待皇子生,殺豬取其肝肺。”帝怒乃解,曰:“且付廷尉。”一宿,釋之。丁未,曚妾生子,名曰“皇子”,為之大赦,賜為父後者爵一級。
帝又以太祖、世祖在兄弟數皆第三,江州刺史晉安王子勳亦第三,故惡之,因何邁之謀,使左右朱景雲送藥賜子勳死。景雲至湓口,停不進。子勳典籤謝道邁、主帥潘欣之、侍書褚靈嗣聞之,馳以告長史鄧琬,泣涕請計。琬曰:“身南土寒士,蒙先帝殊恩,以愛子見託,豈得惜門戶百口,期當以死報效。幼主昏暴,社稷危殆,雖曰天子,事猶獨夫。今便指帥文武,直造京邑,與群公卿士,廢昏立明耳。”
戊申,琬稱子勳教,令所部戒嚴。子勳戎服出聽事,集僚佐,使潘欣之口宣旨諭之。四座未對,錄事參軍陶亮首請效死前驅,眾皆奉旨。乃以亮為諮議參軍,領中兵,總統軍事;功曹張沈為諮議參軍,統作舟艦;南陽太守沈懷寶、岷山太守薛常寶、彭澤令陳紹宗等併為將帥。
初,帝使荊州錄送前軍長史、荊州行事張悅至湓口,琬稱子勳命,釋其桎梏,迎以所乘車,以為司馬。悅,暢之弟也。琬、悅二人共掌內外眾事,遣將軍俞伯奇帥五百人斷大雷,禁絕商旅及公私使命。遣使上諸郡民丁,收斂器械。旬日之內,得甲士五千人,出頓大雷,於兩岸築壘。又以巴東、建平二郡太守孫衝之為諮議參軍,領中兵,與陶亮並統前軍。移檄遠近。
戊午,帝召諸妃、主列於前,強左右使辱之。南平王鑠妃江氏不從。帝怒,殺妃三子南平王敬猷、廬陵王敬先、安南侯敬淵,鞭江妃一百。
【語譯】
領軍將軍王玄謨幾次痛哭流涕地勸諫廢帝,說皇帝刑殺過度,廢帝大怒。王玄謨是一員老將,很有威望,民間都謠傳王玄謨已被誅殺。蔡興宗曾擔任過東陽太守,而王玄謨的典籤包法榮也家住東陽。王玄謨就派包法榮到蔡興宗那裡。蔡興宗對包法榮說:“領軍恐怕此時更為憂慮、恐懼。”包法榮說:“領軍近日白天不想吃飯,晚上也睡不著覺。總是說逮捕自己的人就在大門外邊,自己不久就保不住命了。”蔡興宗說:“領軍憂慮、恐懼,應該想出好辦法自救,怎麼能坐等大禍臨頭呢!”蔡興宗順勢讓包法榮勸說王玄謨起兵。王玄謨又讓包法榮向蔡興宗道歉說:“這也不是容易辦得到的,但我決不會洩露你說的話。”
右衛將軍劉道隆,受廢帝寵信重用,專門管領禁衛軍。蔡興宗曾經一塊隨從廢帝在夜裡出遊,劉道隆走過蔡興宗車後,蔡興宗說:“劉君,近來我想找個清閒的日子,和您談談。”劉道隆明白蔡興宗的意思,就掐了一下蔡興宗的手,說:“蔡公不要多言!”
十一月十三日壬寅,劉宋立路氏為皇后。路皇后是太皇太后的弟弟路道慶的女兒。
廢帝畏懼嫉恨各位叔父,唯恐他們在外製造禍患,就把他們全都聚集在建康,拘禁在殿內,毆打鞭笞欺辱,不再有人倫道德。湘東王劉彧、建安王劉休仁、山陽王劉休祐,長得都很肥壯,廢帝就編了竹籠,把他們盛放起來放到秤上稱量。劉彧最胖,就稱為“豬王”,稱劉休仁為“殺王”,劉休祐為“賊王”。又因為這三個叔父年紀較大,所以更討厭他們,而且常常押著他們跟隨著自己,不離左右。東海王劉禕品性頑劣,就稱為“驢王”。桂陽王劉休範、巴陵王劉休若年紀還小,所以二人還可以自由。曾經在一個木槽裡放上飯,裡面又攪拌些雜食,在地上挖了一個坑,裡面灌滿泥巴、髒水,把劉彧剝光,放到泥坑裡,讓他用嘴吃槽子裡的飯,以此來取笑。廢帝前前後後十幾次要殺了這三位叔父,每次都虧得劉休仁機智,談笑之間,用諂佞阿諛的話去討好,三人才得以苟延殘喘,保住性命。
少府劉曚的妾懷孕即將臨產,廢帝就把她接到後宮,等到生下男孩後,就立為太子。劉彧曾經觸怒過廢帝,廢帝就命令把劉彧剝光,捆住手腳,用一根木棍穿起來抬著,交給太官說:“今天殺豬。”劉休仁笑著說:“豬不該殺。”廢帝問為什麼,劉休仁說:“等到皇子生下來,再殺了豬,掏出肝肺來。”廢帝這才息怒,說:“暫時交給廷尉處理。”經過一夜才放了劉彧。十一月十八日丁未,劉曚的妾生了一個兒子,廢帝就稱之為皇子,併為此下令大赦。與此同時,全國凡是有了兒子的都賜爵一級。
廢帝又因為太祖劉義隆、世祖劉駿在兄弟中都排行老三,而江州刺史晉安王劉子勳也是排行老三,所以很討厭劉子勳。又由於何邁事件,命令侍從朱景雲給劉子勳送去毒藥,命劉子勳自殺。朱景雲走到湓口,故意停下不再前進。劉子勳的典籤謝道邁、主帥潘欣之、侍書褚靈嗣聽說後,立即飛馬去報告長史鄧琬,哭著請求鄧琬想個辦法。鄧琬說:“我是南方的寒門子弟,承蒙先帝大恩,把愛子託付給我,我怎麼可以顧惜自家的性命而不以死相報呢!幼主昏庸殘暴,國家危在旦夕,雖稱是天子,實際上也不過是個獨夫。現今,我就率領文武官員直接前去京城,和各位公卿朝臣一起廢了這個昏君,另立明主。”
十一月十九日戊申,鄧琬聲稱受劉子勳指派,令部下實行戒嚴。劉子勳也是全副武裝,出來主持,召集僚屬,然後讓潘欣之口述劉子勳旨意。看四座沒有反應,錄事參軍陶亮首先出來,請求做前鋒,其餘將士也都響應起來。於是,劉子勳任命陶亮為諮議參軍,兼中兵參軍,總管軍事;功曹張沈為諮議參軍,統領製造船隻;南陽太守沈懷寶、岷山太守薛常寶、彭澤令陳紹宗等為將帥。
當初,廢帝命荊州抓捕前軍長史、荊州行事張悅,押送建康,走到湓口時,鄧琬宣稱奉劉子勳之命,放了張悅,接著又用自己的坐車迎接張悅,任命為司馬。張悅是張暢的弟弟。鄧琬和張悅二人共同掌管內外事務,派將軍俞伯奇率領五百士卒前去切斷大雷道路,禁止商人、旅行往來者以及辦理公私事情的人通行。又派遣使者去各個郡招收兵力,徵集武器,十多天之內,就徵召了五千帶甲士卒,駐守大雷,在大雷兩岸構築工事。又任命巴東、建平二郡的太守孫衝之為諮議參軍,兼領中兵參軍,和陶亮一起統領前鋒部隊,發佈文告,號召遠近各郡響應。
十一月二十九日戊午,廢帝召集所有妃子、公主排列在自己面前,然後強迫左右侍從侮辱她們。南平王劉鑠的妃子江氏不從命,廢帝大怒,殺了江氏的三個兒子:南平王劉敬猷、廬陵王劉敬先、安南侯劉敬淵,抽了江氏一百鞭。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前廢帝劉子業的種種暴行,在死亡的路上漸行漸遠,把諸位叔父劉彧等當作豬狗一樣看待,把三弟劉子勳當作勁敵,予以賜死,激起反叛。)
先是,民間訛言湘中出天子,帝將南巡荊、湘二州以厭之。明旦,欲先誅湘東王彧,然後發。
初,帝既殺諸公,恐群下謀己,以直閣將軍宗越、譚金、童太一、沈攸之等有勇力,引為爪牙,賞賜美人、金帛,充牣其家。越等久在殿省,眾所畏服,皆為帝盡力;帝恃之,益無所顧憚,恣為不道,中外騷然。左右宿衛之士皆有異志,而畏越等不敢發。時三王久幽,不知所為。湘東王彧主衣會稽阮佃夫、內監吳興王道隆、學官令臨淮李道兒與直閣將軍柳光世,及帝左右琅邪淳于文祖等謀弒帝。帝以立後故,假諸王閹人。彧左右錢藍生亦在中,彧密使候帝動止。
先是帝遊華林園竹林堂,使宮人倮相逐,一人不從命,斬之,夜,夢在竹林堂,有女子罵曰:“帝悖虐不道,明年不及熟矣!”帝於官中求得一人似所夢者斬之。又夢所殺者罵曰:“我已訴上帝矣!”於是,巫覡言竹林堂有鬼。是日晡時,帝出華林園。建安王休仁、山陽王休祐、會稽公主並從,湘東王彧獨在秘書省,不被召,益憂懼。
帝素惡主衣吳興壽寂之,見輒切齒,阮佃夫以其謀吿寂之及外監典事東陽朱幼、細鎧主南彭城姜產之、細鎧將晉陵王敬則、中書舍人戴明寶,寂之等聞之,皆響應。幼豫約勒內外,使錢藍生密報休仁、休祐。時帝欲南巡,腹心宗越等並聽出外裝束,唯隊主樊僧整防華林閣。柳光世與僧整鄉人,因密邀之,僧整即受命。凡同謀十餘人。阮佃夫慮力少不濟,更欲招合,壽寂之曰:“謀廣或洩,不煩多人。”其夕,帝悉屏侍衛,與群巫及綵女數百人射鬼於竹林堂。事畢,將奏樂,壽寂之抽刀前入,姜產之次之,淳于文祖等皆隨其後。休仁聞行聲甚疾,謂休祐曰:“事作矣!”相隨奔景陽山。帝見寂之至,引弓射之,不中。綵女皆迸走,帝亦走,大呼“寂寂”者三,寂之追而弒之。宣令宿衛曰:“湘東王受太皇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平定。”殿省惶惑,未知所為。
【語譯】
在這之前,民間訛傳說湘中要出天子,所以,廢帝打算南巡荊州、湘州,以壓制這種災難。第二天天亮,想先殺了湘東王劉彧,然後出發。
當初,廢帝殺了很多文武官屬,所以他害怕臣屬們謀害自己,又因為直閣將軍宗越、譚金、童太一、沈攸之等人武勇有力,就把他們提拔起來做爪牙,賞賜的美女、金帛,多得塞滿他們家宅。宗越等人在朝廷保護廢帝已有很長時間,被大家所畏服,都為廢帝盡心盡力。廢帝倚仗他們,更加無所忌憚、有恃無恐、無所不為,使宮內外人心為之騷動。左右的宿衛將士也都有背叛之心,只是害怕宗越等人,所以沒敢發動。此時,劉彧等三王被幽禁已經很久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湘東王劉彧的主衣會稽人阮佃夫、內監始興人王道隆、學官令臨淮人李道兒,同直閣將軍柳光世以及廢帝侍從、琅邪人淳于文祖等一起圖謀殺廢帝。廢帝因為冊封皇后的緣故,就調各王府宦官入宮幫忙。劉彧的侍從錢藍生也在其中,劉彧就暗中命令錢藍生觀察廢帝的動靜。
在這之前,廢帝出遊華林園竹林堂時,命令宮女赤身裸體相互追逐、嬉笑,有一宮女拒不從命,就殺了她。夜裡,廢帝夢見自己在竹林堂,有一個女子罵道:“皇帝悖逆不道,活不到明年小麥成熟的時候。”廢帝在宮中找到一個和自己夢中所見模樣相仿的女子殺了。夜裡,又夢見了所殺的女子罵道:“我已經向上帝控訴你了!”這時巫師巫婆們都說竹林堂裡有鬼。這天中午過後,廢帝從華林園出來,建安王劉休仁、山陽王劉休祐和會稽公主一併跟隨,湘東王劉彧一人在秘書省裡,未被徵召,心裡越發擔憂恐懼。
廢帝一向討厭主衣吳興人壽寂之,一見便咬牙切齒,阮佃夫把密謀告訴了壽寂之和外監典事東陽人朱幼、細鎧主南彭城人姜產之、細鎧將晉陵人王敬則、中書舍人戴明寶,壽寂之等人一聽,全都響應。朱幼在宮廷內外先做安排,讓錢藍生秘密向劉休仁、劉休祐報告。此時,廢帝正打算南巡,心腹宗越等人也被允許回家準備行裝,只有隊主樊僧整防守在華林閣。柳光世和樊僧整是同鄉,秘密邀請樊僧整參加,樊僧整一口答應下來,參與預謀有十幾人。阮佃夫害怕力量太小,打算吸收更多的人參與,壽寂之說:“籌謀的人過多,會洩露出去,不用那麼多人。”這天晚上,廢帝趕走所有的侍從、衛士,和一群女巫及宮女,約計幾百人在竹林堂射鬼。射殺完畢,要演奏舞樂,壽寂之立刻抽刀來到廢帝面前,姜產之跟在壽寂之後面,淳于文祖等人也都緊隨其後。劉休仁聽見路上有急切的腳步聲,就對劉休祐說:“事情已經開始了。”二人於是也相跟著奔到了景陽山。廢帝看見壽寂之突然來到,就開弓射壽寂之,但沒射中。宮女們全都向外逃散,廢帝也跟著逃,大呼三聲“寂寂”,壽寂之追上殺了皇帝。然後就向宿衛宣佈:“湘東王接受太皇太后的命令,剷除發狂的主上,現在已經平定。”殿省內的人,上下無不惶恐迷惑,不知是怎麼回事。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湘東王劉彧的主衣阮佃夫暗中聯絡壽寂之等人謀殺暴虐的前廢帝劉子業,經過周密謀劃,一舉成功。)
休仁就秘書省見湘東王,即稱臣,引升西堂,登御座,召見諸大臣。於時事起倉猝,王失履,跣至西堂,猶著烏帽。坐定,休仁呼主衣以白帽代之。令備羽儀,雖未即位,凡事悉稱令書施行。宣太皇太后令,數廢帝罪惡,命湘東王纂承皇極。及明,宗越等始入,湘東王撫接甚厚。廢帝母弟司徒、揚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頑悖有兄風,己未,湘東王以太皇太后令,賜子尚及會稽公主死。建安王休仁等始得出居外舍。釋謝莊之囚。廢帝猶橫屍太醫閣口。蔡興宗謂尚書右僕射王彧曰:“此雖兇悖,要是天下之主,宜使喪禮粗足;若直如此,四海必將乘人。”乃葬之秣陵縣南。
初,湘東王母沈婕妤早卒,路太后養之。王事太后甚謹,太后愛王亦篤。王既弒廢帝,欲慰太后心,下令以太后弟子休之為黃門侍郎,茂之為中書侍郎。
論功行賞,壽寂之等十四人皆封縣侯、縣子。
十二月,庚申朔,以東海王禕為中書監、太尉。進鎮軍將軍、江州刺史晉安王子勳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癸亥,建安王休仁為司徒、尚書令、揚州刺史,以山陽王休祐為荊州刺史,桂陽王休範為南徐州刺史。乙丑,徙安陸王子綏為江夏王。
丙寅,湘東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其廢帝時昏制謬封,並皆刊削。
庚午,以右衛將軍劉道隆為中護軍。道隆暱於廢帝,嘗無禮於建安太妃;至是,建安王休仁求解職,明帝乃賜道隆死。
宗越、譚金、童太一等雖為上所撫接,內不自安。上亦不欲使居中,從容謂之曰:“卿等遭罹暴朝,勤勞日久,應得自養之地,兵馬大郡,隨卿等所擇。”越等素已自疑,聞之,皆相顧失色,因謀作亂,以告沈攸之,攸之以聞。上收越等,下獄死。攸之復入直閣。
辛未,徙臨賀王子產為南平王,晉熙王子輿為廬陵王。
壬申,以尚書右僕射王景文為尚書僕射。景文,即彧也,避上名,以字行。
乙亥,追尊沈太妃曰“宣太后”,陵曰“崇寧”。
初,豫州刺史山陽王休祐入朝,以長史、南梁郡太守殷琰行府州事。及休祐徙荊州,即以琰為督豫、司二州諸軍事,豫州刺史。
有司奏路太后宜即前號,移居外宮,上不許。戊寅,尊路太后為崇憲皇太后,居崇憲宮,供奉禮儀,不異舊日。立妃王氏為皇后。後,景文之妹也。
【語譯】
劉休仁在秘書省看見了湘東王劉彧,隨即稱臣,把劉彧引到西堂,登上帝位,並且立即召見各位大臣。因為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了,以至於湘東王連鞋都不知丟在哪兒了,只好光著腳來到西堂,頭上還仍然戴著一頂黑帽子。等湘東王坐定後,劉休仁立刻喊主衣換一頂白帽。又下令準備好羽林儀仗隊,雖然還沒有登基即位,但所有的事情都用命令方式執行。接著,就開始宣稱奉太皇太后令,列舉廢帝的罪行,命令湘東王劉彧繼承帝位。等到天明,宗越等人才進宮。湘東王對他們好言安撫、極為寬厚。廢帝的同母弟弟、司徒、揚州刺史、豫章王劉子尚,頑劣殘暴,很有哥哥的風氣。十一月三十日己未,湘東王又以太皇太后的名義,賜劉子尚和會稽公主劉楚玉自殺。建安王劉休仁等這才得以出宮,回到了自己的家。湘東王下令把在獄中的謝莊釋放。廢帝的屍體仍然放在太醫閣前。蔡興宗就對尚書右僕射王彧說:“此人雖然兇殘暴虐,也還是做過天下之主,應該舉行個簡單的葬禮。如果一直這樣放著,四海之內肯定會有投機者趁機起事。”於是將廢帝葬在秣陵縣南部。
當初,湘東王母親沈婕妤死得早,路太后撫養了湘東王。湘東王對路太后也很恭謹小心,路太后也很疼愛湘東王。湘東王殺了廢帝,打算安慰路太后的心,下令任命路太后的侄兒路休之為黃門侍郎,路茂之為中書侍郎。
劉宋論功行賞,壽寂之等十四個人都分別被封為縣侯、縣子。
十二月初一日庚申朔,劉宋任命東海王劉禕為中書監、太尉,提升鎮軍將軍、江州刺史、晉安王劉子勳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十二月初四日癸亥,任命建安王劉休仁為司徒、尚書令、揚州刺史,山陽王劉休祐為荊州刺史,任命桂陽王劉休範為南徐州刺史。十二月初六日乙丑,改封安陸王劉子綏為江夏王。
十二月初七日丙寅,湘東王劉彧登基即位,宣佈大赦,改年號。廢帝制定的一些荒唐的法規和封賞全都廢除。
十二月十一日庚午,宋明帝任命右衛將軍劉道隆為中護軍。劉道隆受廢帝寵信,曾經無禮於建安太妃。建安王劉休仁請求辭職,於是,明帝命劉道隆自殺。
宗越、譚金、童太一等人雖然被宋明帝撫慰,內心惴惴不安。明帝也不想讓他們繼續待在宮裡,就私下對他們說:“你們遇到這樣兇狠殘暴的皇帝,辛苦這麼久了,應該有個休養的地方。國內實力強盛的大郡,由你們隨便選擇。”宗越等人已疑心自身難保,聽完這話,相顧失色,就在一塊籌劃叛亂,計劃告訴了沈攸之。沈攸之聽後,立刻報告了朝廷。於是,宋明帝下令逮捕宗越等人,投入獄中處死。而沈攸之卻重新被召入任直閣將軍。
十二月十二日辛未,劉宋改封臨賀王劉子產為南平王,晉熙王劉子輿為廬陵王。
十二月十三日壬申,劉宋任命尚書右僕射王景文為尚書僕射。王景文就是王彧,因避諱皇帝劉彧的名字,所以就用字稱呼。
十二月十六日乙亥,劉宋追尊沈太妃為宣太后,陵園稱為崇寧。
當初,豫州刺史、山陽王劉休祐入朝,讓長史、南梁郡太守殷琰代理府州事。等到劉休祐被遷至荊州任職,就任命殷琰為督豫、司二州諸軍事,豫州刺史。
有關部門奏請,路太后應該恢復以前的稱號,遷到外宮居住,明帝沒有批准。十二月十九日戊寅,尊路太后為崇憲皇太后,住在崇憲宮裡,一切供奉和禮儀,和原來沒有兩樣。又立王妃王氏為皇后。王皇后是王景文的妹妹。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湘東王劉彧即位為劉宋皇帝,進行了一系列的處置,立即處死前廢帝劉子業的同母弟妹;恢復路太后的稱號,將壽寂之等十四人封為王侯。)
罷二銖錢,禁鵝眼、綖環錢,餘皆通用。
江州佐吏得上所下令書,皆喜,共造鄧琬曰:“暴亂既除,殿下又開黃閣,實為公私大慶。”琬以晉安王子勳次第居三,又以尋陽起事與世祖同符,謂事必有成。取令書投地曰:“殿下當開端門,黃閣是吾徒事耳!”眾皆駭愕。琬更與陶亮等繕治器甲,徵兵四方。
袁顗既至襄陽,即與諮議參軍劉胡繕修兵械,簡集士卒,詐稱被太皇太后令,使其起兵,即建牙馳檄,奉表勸子勳即大位。
辛巳,更以山陽王休祐為江州刺史,荊州刺史臨海王子頊即留本任。
先是,廢帝以邵陵王子元為湘州刺史,中兵參軍沈仲玉為道路行事,至鵲頭,聞尋陽兵起,不敢進。琬遣數百人劫迎之,令子勳建牙於桑尾,傳檄建康,稱:“孤志遵前典,黜幽陟明。”又謂上:“矯害明茂,篡竊大寶,幹我昭穆,寡我兄弟。藐孤同氣,猶有十三,聖靈何辜,而當乏饗。”
郢州刺史安陸王子綏承子勳初檄,欲攻廢帝;聞廢帝已隕,即解甲下標。既而聞江、雍猶治兵,郢府行事苟卞之大懼,即遣諮議、領中兵參軍鄭景玄帥眾馳下,並送軍糧。荊州行事孔道存奉刺史臨海王子頊,會稽將佐奉太守尋陽王子房,皆舉兵以應子勳。
【語譯】
劉宋廢除二銖錢,禁止使用鵝眼錢和綖環錢,其餘的錢幣仍然允許使用。
江州官員得到宋明帝下達的命令後,都很高興,一起去造訪鄧琬說:“暴君已被剷除,殿下又開黃閣,這實在是件公私都該慶祝的事。”鄧琬卻認為,晉安王劉子勳在兄弟排行中是老三,而尋陽起兵,和孝武帝劉駿當初的情形是一樣的,大事一定成功。他就拿過命令扔在地上說:“殿下應該打開端門,開黃閣是我們的事。”眾人一聽,大吃一驚。鄧琬更加積極地和陶亮整治武器鎧甲,向四方徵兵。
袁顗到了襄陽後,就立刻同諮議參軍劉胡一起整治修繕兵器,揀選收集士兵,謊稱奉太皇太后的命令,讓大家起兵。豎起大旗,急傳文告,向各州郡發出檄文;又表奏劉子勳,勸說劉子勳登基稱帝。
十二月二十二日辛巳,劉宋改命山陽王劉休祐為江州刺史,荊州刺史、臨海王劉子頊還留任原職。
在此之前,廢帝曾任命邵陵王劉子元為湘州刺史,中兵參軍沈仲玉為道路行事,走到鵲頭時,聽說尋陽已起兵,就不敢再往前走了。鄧琬派幾百士卒去劫持,又讓劉子勳在桑尾豎起大旗,把檄文送交到建康,聲稱:“我立志遵奉傳統,罷黜愚昧,擁戴賢明。”又罵明帝:“假傳太皇太后命令,害死至親道德高尚的人,篡奪了皇帝的寶座,違背祖宗,孤立兄弟。我們兄弟雖然弱小,可還有十三個人,祖宗的聖魂有什麼過失,而竟要斷絕他們的祭享?”
郢州刺史安陸王劉子綏接到劉子勳第一次發來的文告時,打算進攻廢帝。聽說廢帝已死,也就下令解除武裝,停止招兵買馬。不久又聽說江州、雍州仍然在招兵買馬,郢州行事荀卞之大為恐懼,就派遣諮議、領中兵參軍鄭景玄率領眾軍迅速趕來,並運送軍用糧秣。荊州行事孔道存擁奉刺史臨海王劉子頊,會稽將佐擁奉太守、尋陽王劉子房,全都起兵響應劉子勳。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湘東王劉彧即位為帝后,各地欲起兵反對前廢帝的軍隊卻又孕育著反對劉彧的暴風雨。)
【點評】
宋廢帝之乖戾。宋廢帝的舉止極為怪異乖戾,這和他年幼時就急躁粗暴的個性有關。為山陰公主置面首三十人就已經非常乖揹人倫,又把劉曚小妾所生的兒子作為自己的兒子;又將諸位妃子、公主排列於面前,讓左右隨意姦汙她們,豈不是令人髮指;將劉彧扒光了衣服,想要像殺豬一樣殺了劉彧,豈不是胡作非為!也不是沒有人勸諫,廢帝知道沈慶之會來勸諫,就想辦法讓他來不了宮殿。皇帝擁有絕對的權力,誰也說服不了他,除非殺掉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倒行逆施終於激起眾怒,身邊的人刺殺了宋廢帝。湘東王劉彧在混亂之中登上皇帝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