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四卷
宋紀十六
宋蒼梧王元徽四年至宋順帝昇明二年
(476—478年)
起柔兆執徐(丙辰,476年),盡著雍敦牂(戊午,478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476年至478年,時當蒼梧王元徽四年至宋順帝昇明二年。本卷所載大事,南朝劉宋大事一件。本卷寫蒼梧王劉昱在歷史上算是頂尖的暴戾殘忍,種種惡行,令人髮指,最後被蕭道成殺死。北朝北魏大事兩件:其一,本卷的主要內容寫了馮太后的執政,北魏進入了馮太后專權的時期。馮太后不從女德,毒死了獻文帝拓跋弘,偏偏生性聰察,知書能計,通曉政事,習慣於大小政事獨斷專行,本卷的解釋是“至孝,能承顏順志,事無大小,皆仰成於太后”,這樣馮太后就順理成章地出口稱敕,其殘忍毒行得以盡情發揮。其二,北魏諸帝多佞佛,獻文帝對於佛道理論頗有興趣,而孝文帝雖善談老莊,但受其母崇佛的影響,亦提倡佛教。“但確於佛義有研求提倡者,北魏終當推孝文帝。”(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
蒼梧王下
元徽四年(丙辰,476年)
春,正月,己亥,帝耕籍田,大赦。
二月,魏司空東郡王陸定國坐恃恩不法,免官爵為兵。
魏馮太后內行不正,以李奕之死怨顯祖,密行鴆毒,夏,六月,辛未,顯祖殂。壬申,大赦,改元承明。葬顯祖於金陵,諡曰“獻文皇帝”。
魏大司馬、大將軍代人萬安國坐矯詔殺神部長奚買奴,賜死。
戊寅,魏以徵西大將軍、安樂王長樂為太尉,尚書左僕射、宜都王目辰為司徒,南部尚書李訢為司空。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復臨朝稱制。以馮熙為侍中、太師、中書監。熙自以外戚,固辭內任,乃除都督、洛州刺史,侍中、太師如故。
顯祖神主祔太廟,有司奏廟中執事之官,請依故事皆賜爵。秘書令廣平程駿上言:“建侯裂地,帝王所重,或以親賢,或因功伐,未聞神主祔廟而百司受封者也。皇家故事,蓋一時之恩,豈可為長世之法乎!”太后善而從之,謂群臣曰:“凡議事,當依古典正言,豈得但修故事而已!”賜駿衣一襲,帛二百匹。
太后性聰察,知書計,曉政事,被服儉素,膳羞減於故事什七八;而猜忍多權數。高祖性至孝,能承顏順志,事無大小,皆仰成於太后。太后往往專決,不復關白於帝。所幸宦者高平王琚、安定張祐、杞嶷、馮翊王遇、略陽苻承祖、高陽王質,皆依勢用事。祐官至尚書左僕射,爵新平王;琚官至徵南將軍,爵高平王;嶷等官亦至侍中、吏部尚書、刺史,爵為公、侯,賞賜鉅萬,賜鐵券,許以不死。
又,太卜令姑臧王睿得幸於太后,超遷至侍中、吏部尚書,爵太原公。秘書令李衝,雖以才進,亦由私寵,賞賜皆不可勝紀。又外禮人望東陽王丕、遊明根等,皆極其優厚,每褒賞睿等,輒以丕等參之,以示不私。丕,烈帝之玄孫;衝,寶之子也。
太后自以失行,畏人議己,群下語言小涉疑忌,輒殺之。然所寵幸左右,苟有小過,必加笞箠,或至百餘,而無宿憾,尋復待之如初,或因此更富貴。故左右雖被罰,終無離心。
【語譯】
蒼梧王元徽四年(丙辰,公元476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己亥,劉宋後廢帝劉昱主持耕田典禮,大赦天下。
二月,北魏司空東郡王陸定國因仗恃皇恩違犯國法,被免除官爵為士兵。
北魏馮太后行為不正,因李奕之死,深深怨恨獻文帝,秘密下毒。夏季,六月十三日辛未,獻文帝去世。六月十四日壬申,大赦天下,改年號承明。安葬在金陵,諡號獻文皇帝。
北魏大司馬、大將軍、鮮卑人萬安國因假傳聖旨誅殺神部長奚買奴罪,被命令自盡。
六月二十日戊寅,北魏任命徵西大將軍、安樂王拓跋長樂為太尉,尚書左僕射、宜都王拓跋目辰為司徒,南部尚書李訢為司空。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再次攝政。任命馮熙為侍中、太師、中書監。馮熙自認為是皇家外戚,堅決辭讓朝內官職,於是任命馮熙為都督、洛州刺史,但仍保留侍中、太師職位。
北魏獻文帝的牌位進入太廟這一天,有關部門上奏說:依照前例,太廟中有關官員都應加封爵位。秘書令廣平人程駿上疏說:“加封爵位,分裂土地,是帝王最重視的事情,或是皇上的親戚、賢才,或是對國家有功勞,從來沒有聽說因為皇帝牌位進廟而有關官員接受封爵的。皇家前例,只是一時的恩寵,怎麼可以作為後世的法則!”馮太后認同採納了程駿的意見,對群臣說:“凡討論問題,都應當依照古典正確的言論,不可一味援引前例!”賞賜程駿衣服一套,綢緞二百匹。
馮太后生性聰慧,讀過書,會算術,通曉政事,衣著簡單樸素,飲食要比舊日規定減省十分之七八,但生性猜忌殘忍,工於權術。高祖至為孝順,儘量使她高興歡樂。事情無論大小,都仰仗她決定。太后往往獨斷專行,所做決定不再告訴皇帝。她所寵愛的宦官高平人王琚、安定人張祐和杞嶷、馮翊人王遇、略陽人苻承祖、高陽人王質,都依仗權勢在朝廷中掌權。張祐官至尚書左僕射,爵位新平王;王琚官至徵南將軍,爵位高平王;杞嶷等也都官至侍中、吏部尚書、刺史,封公爵、侯爵,賞賜錢財數萬之多,發給鐵券,承諾絕不處死。另外,太卜令姑臧人王叡受馮太后的寵幸,破格提拔至侍中、吏部尚書,爵位太原公。秘書令李衝,雖然以才華而得官位,但也是由於得到馮太后的寵愛,給他們的賞賜多得無法計算。表面上,馮太后對眾望所歸的大臣東陽王拓跋丕、遊明根等,也都特別禮敬優厚。每次褒揚王叡等時,一定把拓跋丕等列入,表示沒有私心。拓跋丕是烈帝拓跋翳槐的玄孫。李衝是李寶的兒子。
馮太后自己也知道其行為有過失,害怕別人譏諷議論,官員言談中只要話語被疑為對她的諷刺,就立即誅殺。她所寵愛的左右侍從,即使有小小的過錯,也一定鞭打,甚至打一百多鞭。馮太后對人從不記仇,第二天仍然善待左右,甚至左右因此而更富貴。所以左右雖受處罰,但始終沒有離心的。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北魏太上皇帝拓跋弘與太后有矛盾,被毒死,小皇帝拓跋宏仁孝,馮太后二次臨朝聽政,生性殘忍,曉政事,多權謀,重用宦官,並誅殺異己。)
乙亥,加蕭道成尚書左僕射,劉秉中書令。
楊運長、阮佃夫等忌建平王景素益甚,景素乃與錄事參軍陳郡殷沵、中兵參軍略陽垣慶延、參軍沈顒、左暄等謀為自全之計。遣人往來建康,要結才力之士,冠軍將軍黃回、遊擊將軍高道慶、輔國將軍曹欣之、前軍將軍韓道清、長水校尉郭蘭之、羽林監垣祗祖,皆陰與通謀,武人不得志者,無不歸之。時帝好獨出遊走郊野,欣之謀據石頭城,伺帝出作亂。道清、蘭之慾說蕭道成因帝夜出,執帝迎景素,道成不從者,即圖之,景素每禁使緩之。楊、阮微聞其事,遣傖人周天賜偽投景素,勸令舉兵。景素知之,斬天賜首送臺。
秋,七月,祗祖率數百人自建康奔京口,雲京師已潰亂,勸令速入。景素信之,戊子,據京口起兵,士民赴之者以千數。楊、阮聞祗祖叛走,即命纂嚴。己丑,遣驍騎將軍任農夫、領軍將軍黃回、左軍將軍蘭陵李安民將步軍,右軍將軍張保將水軍,以討之;辛卯,又命南豫州刺史段佛榮為都統。蕭道成知黃回有異志,故使安民、佛榮與之偕行。回私戒其士卒:“道逢京口兵,勿得戰。”道成屯玄武湖,冠軍將軍蕭頤鎮東府。
始安王伯融,都鄉侯伯猷,皆建安王休仁之子也,楊、阮忌其年長,悉稱詔賜死。
景素欲斷竹裡以拒臺軍。垣慶延、垣祗祖、沈顒皆曰:“今天時旱熱,臺軍遠來疲睏,引之使至,以逸待勞,可一戰而克。”殷沵等固爭,不能得。農夫等既至,縱火燒市邑。慶延等各相顧望,莫有鬥志。景素本乏威略,恇擾不知所為。黃回迫於段佛榮,且見京口軍弱,遂不發。
張保泊西渚,景素左右勇士數十人,自相要結,進擊水軍。甲午,張保敗死,而諸將不相應赴,復為臺軍所破。臺軍既薄城下,顒先帥眾走,祗祖次之,其餘諸軍相繼奔退,獨左暄與臺軍力戰於萬歲樓下,而所配兵力甚弱,不能敵而散。乙未,拔京口。
黃回軍先入,自以有誓不殺諸王,乃以景素讓殿中將軍張倪奴。倪奴擒景素,斬之,並其三子,同黨垣祗祖等數十人皆伏誅。蕭道成釋黃回、高道慶不問,撫之如舊。是日,解嚴。丙申,大赦。
【語譯】
六月十七日乙亥,劉宋加授蕭道成為尚書左僕射,劉秉為中書令。
楊運長、阮佃夫等越發忌恨建平王劉景素。於是劉景素與錄事參軍陳郡人殷沵,中兵參軍略陽人垣慶延,參軍沈顒、左暄等密謀保衛自己的辦法。派人來往建康,結交有才能有勇力的人士。冠軍將軍黃回、遊擊將軍高道慶、輔國將軍曹欣之、前軍將軍韓道清、長水校尉郭蘭之、羽林監垣祗祖,都與劉景素秘密通謀。所有未能滿足志願的軍人,沒有不歸附劉景素的。當時,後廢帝喜愛獨自出外郊遊。曹欣之打算佔領石頭城,趁皇帝外出時作亂。韓道清、郭蘭之準備遊說蕭道成,利用後廢帝夜間出遊機會,抓獲皇帝,迎接劉景素;蕭道成如果拒絕,就殺掉蕭道成。但劉景素每次都禁止這樣做,囑咐不可倉促發動。楊運長、阮佃夫稍稍得到一點風聲,派一個北方人周天賜,假裝投靠劉景素,勸劉景素起兵。劉景素查出他的底細,殺了周天賜,把人頭送到朝廷。
秋季,七月,垣祗祖率數百人,從建康逃到京口,聲稱京師已經大亂,勸劉景素火速前往接收。劉景素信以為真,七月初一日戊子,佔據京口起兵,士人和平民響應的數以千計。楊運長、阮佃夫得知垣祗祖叛變逃走的消息,下令戒嚴。七月初二日己丑,派驍騎將軍任農夫、領軍將軍黃回、左軍將軍蘭陵人李安民率領步軍,右軍將軍張保率領水軍,前往討伐。七月初四日辛卯,又任命南豫州刺史段佛榮為都統。蕭道成知道黃回懷有二心,所以故意派李安民、段佛榮跟他同行。黃回暗中警告他的士卒:“途中遇到京口軍,不要作戰。”蕭道成駐防玄武湖,冠軍將軍蕭賾鎮守東府。
始安王劉伯融、都鄉侯劉伯猷,都是建安王劉休仁的兒子,楊運長、阮佃夫忌諱始安王劉伯融為皇家宗室,便假傳聖旨,命始安王劉伯融等自盡。
劉景素打算以切斷竹裡來抵抗朝廷軍隊。垣慶延、垣祗祖、沈顒都說:“今年天氣乾旱炎熱,朝廷軍隊遠道而來,疲勞困頓,吸引到城下,以逸待勞,可以一戰取勝。”殷沵等堅決反對,但得不到支持。任農夫等抵達之後,縱火焚燒城市村落,垣慶延等互相觀望,全無鬥志。劉景素本來缺乏軍事上的謀略和威望,惶恐驚擾,不知所措。黃回迫於段佛榮在旁,而且看到京口兵力薄弱,也不敢發動進攻。
張保停泊西渚,劉景素左右勇士幾十人,互相約定以死相拼,攻擊水軍。七月初七日甲午,擊斬張保,其他將領不肯接應,又被朝廷軍隊反攻擊敗。朝廷軍隊緊逼城下,沈顒首先率領部眾逃走,垣祗祖也跟著逃走,其他各路人馬相繼逃走,只有左暄與朝廷軍隊奮戰在萬歲樓下,但因分配的兵力不足而潰散。七月初八日乙未,朝廷軍隊攻克京口。
黃回軍首先入城,因自己曾有“不殺諸王”的誓言,於是把劉景素交給殿中將軍張倪奴。張倪奴生擒劉景素後,連同他的三個兒子及同黨垣祗祖等數十人一齊斬首。蕭道成釋放黃回、高道慶不再追問,像往常一樣撫慰他們。當天,解除戒嚴。七月初九日丙申,大赦天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劉宋建平王劉景素反叛,失敗被殺。)
初,巴東、建平蠻反,沈攸之遣軍討之。及景素反,攸之急追峽中軍以赴建康。巴東太守劉攘兵、建平太守劉道欣疑攸之有異謀,勒兵斷峽,不聽軍下。攘兵子天賜為荊州西曹,攸之遣天賜往諭之。攘兵知景素實反,乃釋甲謝愆,攸之待之如故。劉道欣堅守建平,攘兵譬說不回,乃與伐蠻軍攻斬之。
甲辰,魏主追尊其母李貴人曰“思皇后”。
八月,丁卯,立皇弟翽為南陽王,嵩為新興王,禧為始建王。
庚午,以給事黃門侍郎阮佃夫為南豫州刺史,留鎮京師。
九月,戊子,賜驍騎將軍高道慶死。
冬,十月,辛酉,以吏部尚書王僧虔為尚書左僕射。
十一月,戊子,魏以太尉、安樂王長樂為定州刺史,司空李訢為徐州刺史。
【語譯】
當初,巴東建平蠻人叛變,沈攸之派軍討伐他們。等到劉景素起兵反叛,沈攸之緊急追回已進入三峽的討蠻軍,直赴京師建康。巴東太守劉攘兵、建平太守劉道欣,認為沈攸之一定有陰謀,於是,下令戒嚴,封鎖峽口,不讓軍隊東下。劉攘兵的兒子劉天賜任荊州西曹,沈攸之派劉天賜前往說明原因,劉攘兵才知道劉景素真的已經起兵,乃下令各軍撤退,向沈攸之道歉,沈攸之待他同往常一樣。劉道欣仍繼續固守建平,劉攘兵派人前去百般解釋,劉道欣仍然不改。於是與討蠻軍一起發動攻擊,斬了劉道欣。
七月十七日甲辰,北魏孝文帝追尊母親李貴人為思皇后。
八月初十日丁卯,劉宋封皇弟劉翽為南陽王,劉嵩為新興王,劉禧為始建王。
八月十三日庚午,劉宋任命給事黃門侍郎阮佃夫為南豫州刺史,仍留鎮京師。
九月初二日戊子,劉宋下令賜死驍騎將軍高道慶。
冬季,十月初五日辛酉,劉宋提升吏部尚書王僧虔為尚書左僕射。
十一月初三日戊子,北魏任命太尉、安樂王拓跋長樂為定州刺史,司空李訢為徐州刺史。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建平王劉景素謀反失敗後的餘波,荊州刺史沈攸之斬殺支持劉景素的建平太守劉道欣。)
順皇帝(一)
升明元年(丁巳,477年)
春,正月,乙酉朔,魏改元太和。
己酉,略陽民王元壽聚眾五千餘家,自稱“沖天王”;二月,辛未,魏秦、益二州刺史尉洛侯擊破之。
三月,庚子,魏以東陽王丕為司徒。
夏,四月,丁卯,魏主如白登;壬申,如崞山。
初,蒼梧王在東宮,好緣漆帳竿,去地丈餘,喜怒乖節,主帥不能禁。太宗屢敕陳太妃痛捶之。及即帝位,內畏太后、太妃,外憚諸大臣,未敢縱逸。自加元服,內外稍無以制,數出遊行。始出宮,猶整儀衛。俄而棄車騎,帥左右數人,或出郊野,或入市廛。太妃每乘青犢車,隨相檢攝。既而輕騎遠走一二十里,太妃不復能追,儀衛亦懼禍不敢追尋,唯整部伍別在一處,瞻望而已。
初,太宗嘗以陳太妃賜嬖人李道兒,已復迎還,生帝。故帝每微行,自稱“劉統”,或稱“李將軍”,常著小褲衫,營署巷陌,無不貫穿。或夜宿客舍,或晝臥道傍,排突廝養,與之交易,或遭慢辱,悅而受之。凡諸鄙事,裁衣、作帽,過目則能;未嘗吹篪,執管便韻。及京口既平,驕恣尤甚,無日不出,夕去晨返,晨出暮歸。從者並執鋌矛,行人男女及犬馬牛驢,逢無免者。民間擾懼,商販皆息,門戶晝閉,行人殆絕。針、椎、鑿、鋸,不離左右,小有忤意,即加屠剖,一日不殺,則慘然不樂,殿省憂惶,食息不保。阮佃夫與直閣將軍申伯宗等,謀因帝出江乘射雉,稱太后令,喚隊仗還,閉城門,遣人執帝廢之,立安成王準。事覺,甲戌,帝收佃夫等殺之。
太后數訓戒帝,帝不悅。會端午,太后賜帝毛扇。帝嫌其不華,令太醫煮藥,欲鴆太后。左右止之曰:“若行此事,官便應作孝子,豈復得出入狡獪!”帝曰:“汝語大有理!”乃止。
六月,甲戌,有告散騎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長史沈勃、遊擊將軍孫超之與阮佃夫同謀者,帝登帥衛士,自掩三家,悉誅之,刳解臠割,嬰孩不免。沈勃時居喪在廬,左右未至,帝揮刀獨前。勃知不免,手搏帝耳,唾罵之曰:“汝罪逾桀、紂,屠戮無日!”遂死。是日,大赦。
【語譯】
宋順帝昇明元年(丁巳,公元477年)
春季,正月初一乙酉朔,北魏改年號太和。
正月二十五日己酉,略陽平民王元壽,聚集部眾五千餘家,自稱沖天王。二月十七日辛未,北魏秦、益二州刺史尉洛侯擊敗王元壽。
三月十七日庚子,北魏任命東陽王拓跋丕為司徒。
夏季,四月十四日丁卯,北魏孝文帝巡視白登。四月十九日壬申,巡視崞山。
當初,蒼梧王在東宮時,常常喜歡爬帳竿,能爬到距地面一丈多的高處。他喜怒無常,侍從官員無法勸阻。宋明帝屢次下令陳太妃痛打他。等到即帝位後,對內害怕皇太后、皇太妃,對外害怕各位大臣,不敢放縱。自從行過加冠禮後,內外對他無法控制,不斷出宮遊逛。最初出宮,還有整齊的儀仗衛隊。不久,便丟下隨從車馬,只帶身邊幾個人,或跑到荒郊野外,或出入街頭鬧市。陳太妃每次乘坐青蓋牛犢車,尾隨其後,監視約束他,他便輕裝快馬,一氣奔跑一二十里,太妃便追趕不上。儀仗衛隊也畏懼災禍不敢追尋,只好駐紮在另外一個地方,遠遠眺望而已。
當初,宋明帝曾經把陳太妃賞賜給寵信的弄臣李道兒為妻,後來又把她迎接回去,生下後廢帝。所以後廢帝每次改穿便服外出,就自稱劉統,或自稱李將軍。經常穿短褲、短衫,軍營、官府、街巷、田野,無不出入。有時夜晚投宿旅店,有時白天就睡在馬路旁邊,與買柴做飯的人打架鬥毆,跟買柴做飯的人做買賣,有時遭到怠慢侮辱也欣然接受。任何低賤的事情,像裁製衣服、製作帽子,只要看過一遍,就能夠學會。他從來沒有吹過篪,拿起來一吹便合音韻。等到京口事變平息,驕縱橫暴尤為嚴重,沒有一天不出宮,不是晚上出去,凌晨回來,就是凌晨出去,晚上回來。隨從的人手持短刀長矛,路上的行人,不管是男是女,不管是狗、馬、牛、驢,只要碰上,立即誅殺,無一倖免。民間騷擾恐懼,店鋪商販全都停業,家戶白天閉門,行人絕跡。鉗、錐、鑿、鋸,不離左右,只要稍微看著不順眼,便殺人剖腹。一天不殺人,就悶悶不樂。朝廷大臣個個擔憂惶恐,飲食作息,都不能安穩。阮佃夫與直將軍申伯宗等,密謀趁後廢帝到江乘打野雞的時候,宣稱奉皇太后命令,傳喚儀仗衛隊回京,關閉城門,派人逮捕後廢帝,廢黜掉,然後擁護安成王劉準。想不到密謀洩露了,四月二十一日甲戌,後廢帝逮捕阮佃夫等,全部斬首。
皇太后數次教訓後廢帝,後廢帝很不高興。正逢端午節,太后賞賜給後廢帝一把羽毛扇,後廢帝嫌它不夠豪華,下令太醫配製毒藥,打算毒死太后。左右勸阻說:“如果真的這樣做,陛下便要當孝子,怎麼還能出入嬉戲?”後廢帝說:“你這話很有道理。”便打消主意。
六月二十二日甲戌,有人告發散騎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長史沈勃、遊擊將軍孫超之,跟阮佃夫同謀。後廢帝立即率領衛士,親自突擊三家,全部誅殺,剖解肢體,臠割肉塊,嬰兒也不能倖免。沈勃當時正在依廬守喪,左右還沒有到,後廢帝揮刀獨自一人衝上前,沈勃知道不能避免,赤手空拳搏鬥,猛擊後廢帝耳朵,唾罵道:“你的罪惡,超過桀紂,被殺死沒有幾天了。”於是被砍死。當天,頒佈詔書大赦天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後廢帝劉昱的種種惡行,出身不正,疑是李道兒之子;整天遊手好閒,放肆至極;以殺人為樂,並欲毒殺太后;大臣惶恐,朝不保夕。)
帝嘗直入領軍府。時盛熱,蕭道成晝臥裸袒。帝立道成於室內,畫腹為的,自引滿,將射之。道成斂版曰:“老臣無罪。”左右王天恩曰:“領軍腹大,是佳射堋,一箭便死,後無復射,不如以骲箭射之。”帝乃更以骲箭射,正中其齊。投弓大笑曰:“此手何如!”帝忌道成威名,嘗自磨鋌,曰:“明日殺蕭道成。”陳太妃罵之曰:“蕭道成有功於國,若害之,誰復為汝盡力邪!”帝乃止。
道成憂懼,密與袁粲、褚淵謀廢立。粲曰:“主上幼年,微過易改。伊、霍之事,非季世所行;縱使功成,亦終無全地。”淵默然。領軍功曹丹陽紀僧真言於道成曰:“今朝廷猖狂,人不自保;天下之望,不在袁、褚,明公豈得坐受夷滅!存亡之機,仰希熟慮。”道成然之。
或勸道成奔廣陵起兵。道成世子賾,時為晉熙王長史,行郢州事,欲使賾將郢州兵東下會京口。道成密遣所親劉僧副告其從兄行青、冀二州刺史劉善明曰:“人多見勸北固廣陵,恐未為長算。今秋風行起,卿若能與垣東海微共動虜,則我諸計可立。”亦告東海太守垣榮祖。善明曰:“宋氏將亡,愚智共知。北虜若動,反為公患。公神武高世,唯當靜以待之,因機奮發,功業自定,不可遠去根本,自貽猖蹶。”榮祖亦曰:“領府去臺百步,公走,人豈不知!若單騎輕行,廣陵人閉門不受,公欲何之!公今動足下床,恐即有叩臺門者,公事去矣。”紀僧真曰:“主上雖無道,國家累世之基猶為安固。公百口,北度必不得俱。縱得廣陵城,天子居深宮,施號令,目公為逆,何以避之!此非萬全策也。”道成族弟鎮軍長史順之及次子驃騎從事中郎嶷,皆以為:“帝好單行道路,於此立計,易以成功;外州起兵,鮮有克捷,徒先人受禍耳。”道成乃止。
東中郎司馬、行會稽郡事李安民欲奉江夏王躋起兵於東方,道成止之。
越騎校尉王敬則潛自結於道成,夜著青衣,扶匐道路,為道成聽察帝之往來。道成命敬則陰結帝左右楊玉夫、楊萬年、陳奉伯等一十五人於殿中,詗伺機便。
【語譯】
後廢帝有一次徑直闖入領軍府,當時天氣炎熱,蕭道成白天正裸身睡覺。後廢帝讓蕭道成站在室內,在他肚子上畫一個箭靶,自己拉開了弓,就要發射。蕭道成恭敬地說:“老臣無罪。”左右侍衛王天恩說:“蕭道成肚子大,是一個絕佳的箭垛,一箭射死,以後就不能再射了。不如改用骨頭或者木頭製作的箭頭,可以多射幾次。”後廢帝就改用骨頭箭頭射去,正中蕭道成的肚臍,他把弓扔到地上,得意地大笑說:“這手藝如何!”後廢帝對蕭道成的威名十分忌恨,曾親自磨短矛,說:“明天就殺蕭道成。”陳太妃罵後廢帝說:“蕭道成對國家有大功,如果害了他,誰還為你盡力!”後廢帝才住手。
蕭道成憂愁恐懼,與尚書令袁粲、中書監褚淵密謀廢立皇帝。袁粲說:“主上年幼,小小過失,容易改正。伊尹、霍光的往事,在這衰世已經難以實行。即使成功,最後仍無安身之地。”褚淵沉默不語。領軍功曹丹陽人紀僧真對蕭道成說:“現今朝廷猖狂,無人可以自保,天下百姓的希望,不在袁粲褚淵,明公怎麼能坐待剿滅?存亡的關鍵,請深思熟慮。”蕭道成同意。
有人勸蕭道成回廣陵起兵。蕭道成的大兒子蕭賾正任晉熙王劉燮的長史,兼行郢州事,打算命蕭賾率郢州軍順長江東下,在京口會師。蕭道成派他的親信劉僧副,秘密通告堂兄代理青、冀二州刺史劉善明,說:“很多人勸我北上據守廣陵,恐怕不是長遠的打算。現今秋風將起,你如果能跟垣東海聯合,稍稍挑動胡虜,那麼我的各種計劃當可成立。”同時告訴東海太守垣榮祖。劉善明說:“宋國將亡,無論愚蠢人和明智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北虜如果有什麼行動,反而會成為你的禍患。你的神明英武功高過當世,唯有安靜地等待時機,趁機奮發,功業自然告成,不可遠離根本之地,自致顛仆。”垣榮祖也說:“領府距離宮城不過一百步,你出奔,別人怎會不知道?如果單槍匹馬,輕裝前往,廣陵人關閉城門,拒絕接納,下一步將逃向哪裡?你只要抬腳下床,馬上就會有人敲宮城的城門,你的大事就完了。”紀僧真說:“主上雖然喪失天道,可是國家幾世建立的政權還算堅固。你百口之家,必定不能同時向北出奔。即使進入廣陵,天子居住深宮之中,發號施令,指控你是叛逆,有什麼辦法躲避!這不是萬全之策。”蕭道成的族弟鎮軍長史蕭順之,以及蕭道成的次子驃騎從事中郎蕭嶷都認為:“皇上喜愛單獨出來亂竄,在這方面設計策,容易成功。外州起兵,少有奏捷的,徒然先於別人受禍。”蕭道成這才取消原意。
東中郎司馬、代理會稽郡事李安民,打算擁護江夏王劉躋,在會稽起兵,蕭道成制止。
越騎校尉王敬則主動暗中結交蕭道成,夜晚就換上青衣,匍匐路旁,替蕭道成偵察後廢帝的行蹤。蕭道成命王敬則秘密結交後廢帝左右親信楊玉夫、楊萬年、陳奉伯等十五人於宮殿中,窺探機會以便行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後廢帝劉昱對名將蕭道成耿耿於懷,欲置之死地;蕭道成與心腹將領垣榮祖、紀僧真等將領反覆謀劃,最後決定不去廣陵起兵,留在京城,伺機而動。)
秋,七月,丁亥夜,帝微行至領軍府門。左右曰:“一府皆眠,何不緣牆入?”帝曰:“我今夕欲於一處作適,宜待明夕。”員外郎桓康等於道成門間聽聞之。
戊子,帝乘露車,與左右於臺岡賭跳,仍往青園尼寺,晚,至新安寺偷狗,就曇度道人煮之。飲酒醉,還仁壽殿寢。楊玉夫常得帝意,至是忽憎之,見輒切齒曰:“明日當殺小子取肝肺!”是夜,令玉夫伺織女渡河,曰:“見當報我;不見,將殺汝!”時帝出入無常,省內諸閣,夜皆不閉,廂下畏相逢值,無敢出者;宿衛並逃避,內外莫相禁攝。是夕,王敬則出外。玉夫伺帝熟寢,與楊萬年取帝防身刀刎之。敕廂下奏伎陳奉伯袖其首,依常行法,稱敕開承明門出,以首與敬則。敬則馳詣領軍府,叩門大呼,蕭道成慮蒼梧王誑之,不敢開門。敬則於牆上投其首,道成洗視,乃戎服乘馬而出,敬則、桓康等皆從。入宮,至承明門,詐為行還。敬則恐內人覘見,以刀環塞窐孔,呼門甚急,門開而入。他夕,蒼梧王每開門,門者震懾,不敢仰視,至是弗之疑。道成入殿,殿中驚怖;既而聞蒼梧王死,鹹稱“萬歲”。
【語譯】
秋季,七月初六日丁亥夜晚,後廢帝身穿便裝,走到領軍府門口,左右侍從說:“一府裡的人全都睡熟,為什麼不跳牆進去?”後廢帝說:“今晚想到別處玩個痛快,明晚再來。”員外郎桓康等在領軍府大門後全都聽到了。
七月初七日戊子,後廢帝乘坐露天無篷車,跟左右侍從前往巡視臺岡,打賭誰跳得高。接著前往青園尼姑庵。夜晚,來到新安寺偷狗,在曇度道人那裡煮吃狗肉。吃過狗肉,醉醺醺地回仁壽殿睡覺。楊玉夫一向得到後廢帝的寵信,而今天忽然痛恨起來,一看見就咬牙切齒地說:“明天就殺了你這小子,挖出肝肺!”這天深夜,命楊玉夫觀察織女星渡河,說:“看見馬上叫醒我;看不見,就殺了你。”當時後廢帝出宮進宮,沒有一定時間,省中各閣門,夜間都不關閉,負責宮廷保衛的官員,懼怕跟後廢帝撞上,都不敢出門。禁衛軍士卒都躲得遠遠的,內外互不統攝。當天夜晚,王敬則出外,楊玉夫等到後廢帝睡熟,與楊萬年合夥取下後廢帝的防身佩刀,割下後廢帝的人頭。然後假傳聖旨,命外庭演奏音樂。陳奉伯把人頭藏在袍袖,跟往常一樣,神色自若,宣稱奉皇帝派遣,打開承明門出了宮,把後廢帝的人頭交給王敬則。王敬則飛馬奔向領軍府,敲門大喊,蕭道成恐怕是後廢帝的詭計,不敢開門。王敬則從牆上把人頭扔進去,蕭道成洗淨後辨識,這才全副武裝,騎馬而出,王敬則、桓康等都隨從其後,進了宮城,到了承明門,詐稱皇帝御駕回宮。王敬則恐怕宮內人從門洞窺視,用刀柄堵住門洞,同時咆哮催促。門打開,進入宮城。從前,每逢夜晚,蒼梧王闖出闖進,守門衛士震恐,從不敢抬頭。所以這時沒有一個人懷疑。蕭道成進上殿,殿中官員驚慌恐怖。緊接著聽到後廢帝已死的消息,都高呼萬歲。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後廢帝劉昱頑劣無比,偷雞摸狗,被左右楊玉夫殺死,然後詐開城門,將人頭送給蕭道成;蕭道成戎裝入城,宣佈劉昱已死,殿中官員高呼“萬歲”。)
己丑旦,道成戎服出殿庭槐樹下,以太后令召袁粲、褚淵、劉秉入會議。道成謂秉曰:“此使君家事,何以斷之?”秉未答。道成鬚髯盡張,目光如電。秉曰:“尚書眾事,可以見付;軍旅處分,一委領軍。”道成次讓袁粲,粲亦不敢當。王敬則拔白刃,在床側跳躍曰:“天下事皆應關蕭公!敢有開一言者,血染敬則刀!”仍手取白紗帽加道成首,令即位,曰:“今日誰敢復動!事須及熱!”道成正色呵之曰:“卿都自不解!”粲欲有言,敬則叱之,乃止。褚淵曰:“非蕭公無以了此。”手取事授道成。道成曰:“相與不肯,我安得辭!”乃下議,備法駕詣東城,迎立安成王。於是長刀遮粲、秉等,各失色而去。秉出,於路逢從弟韞,韞開車迎問曰:“今日之事,當歸兄邪?”秉曰:“吾等已讓領軍矣。”韞拊膺曰:“兄肉中詎有血邪!今年族矣!”
是日,以太后令,數蒼梧王罪惡,曰:“吾密令蕭領軍潛運明略。安成王準,宜臨萬國。”追封昱為蒼梧王。儀衛至東府門,安成王令門者勿開,以待袁司徒。粲至,王乃入居朝堂。壬辰,王即皇帝位,時年十一,改元,大赦。葬蒼梧王於郊壇西。
魏京兆康王子推卒。
甲午,蕭道成出鎮東府。丙申,以道成為司空、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袁粲遷中書監,褚淵加開府儀同三司;劉秉遷尚書令,加中領軍;以晉熙王燮為揚州刺史。劉秉始謂尚書萬機,本以宗室居之,則天下無變;既而蕭道成兼總軍國,佈置心膂,與奪自專,褚淵素相憑附,秉與袁粲閣手仰成矣。辛丑,以尚書右僕射王僧虔為僕射。丙午,以武陵王贊為郢州刺史,蕭道成改領南徐州刺史。
【語譯】
七月初八日己丑早晨,蕭道成全副武裝,站在殿前庭院槐樹下,以太后的命令召集尚書令袁粲、中書監褚淵、中書令劉秉入殿會議。蕭道成對劉秉說:“這是你們家的事,如何斷處?”劉秉沒有回答,蕭道成鬍子豎起,雙目兇光如同閃電。劉秉說:“尚書省的事,可以交付給我。軍事措施,全依靠你。”蕭道成依次讓給袁粲,袁粲推辭不敢當。王敬則拔出佩刀,在床側旁跳起來說:“天下大事,全都要蕭公裁決,誰膽敢說半個不字,血染我刀!”說著取出白紗帽,戴到蕭道成頭上,要求蕭道成登基稱帝,並威脅說:“今天誰敢亂動?要趁熱打鐵,成就大事!”蕭道成板起面孔喝止說:“你什麼也不明白!”袁粲打算講話,王敬則喝止袁粲,袁粲只好閉嘴。褚淵說:“非蕭公不足以了結此事!”就親手將一切事務交給蕭道成。蕭道成說:“既然大家都不肯接受,我怎麼可以推辭。”於是,提議準備法駕,前往東府城,迎接安成王劉準繼任皇帝。蕭道成衛士抽出佩刀,遮護袁粲、劉秉等人,各自驚慌失色地離去。劉秉出宮,路上遇到堂弟劉韞,劉韞打開車門迎問:“今天的事,該不該歸你?”劉秉說:“我們已讓給領軍了。”劉韞捶胸說:“你肉裡有沒有血?今年,全族難逃屠殺。”
當天,蕭道成以皇太后的名義發佈命令,列舉後廢帝罪狀說:“我密令蕭領軍暗中運用智略。安成王劉準,應君臨萬國。”追封劉昱為蒼梧王。皇帝儀仗隊抵達東府門前,劉準命令守門的人不要開門,等待袁司空的到來。袁粲到了之後,劉準才動身到金鑾殿。七月十一日壬辰,劉準即皇帝位,時年十一歲,改年號,大赦天下。把蒼梧王安葬在南郊祭天神壇的西邊。
北魏京兆康王拓跋子推去世。
七月十三日甲午,蕭道成親自坐鎮東府。七月十五日丙申,任命蕭道成為司空、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袁粲為中書監;加授褚淵開府儀同三司;劉秉遷升為尚書令,加授中領軍;晉熙王劉燮為揚州刺史。劉秉原來以為尚書省總攬全國政務,由皇族主持,政權就可穩固。後來蕭道成總領軍國大事,心腹同黨安排在重要位置,獨斷專行。褚淵又一向站在蕭道成一邊,劉秉與袁粲唯有兩手相合,接受現成的決策而已。七月二十日辛丑,任命尚書右僕射王僧虔為尚書僕射。七月二十五日丙午,任命武陵王劉贊為郢州刺史,蕭道成改領南徐州刺史。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後廢帝劉昱被殺後,領軍將軍蕭道成與朝廷大臣商討善後事宜,迎立安成王劉準為帝,蕭道成則統管朝政、軍事,劉氏天下從此變成蕭氏天下。)
八月,壬子,魏大赦。
癸亥,詔袁粲鎮石頭。粲性衝靜,每有朝命,常固辭,逼切不得已,乃就職。至是知蕭道成有不臣之志,陰欲圖之,即時順命。
初,太宗使陳昭華母養順帝;戊辰,尊昭華為皇太妃。
丙子,魏詔曰:“工商皂隸,各有厥分,而有司縱濫,或染流俗。自今戶內有工役者,唯止本部丞,若有勳勞者,不從此制。”
蕭道成固讓司空,庚辰,以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九月,乙酉,魏更定律令。
戊申,封楊玉夫等二十五人為侯、伯、子、男。
冬,十月,氐帥楊文度遣其弟文弘襲魏仇池,陷之。
初,魏徐州刺史李訢,事顯祖為倉部尚書,信用盧奴令範檦。訢弟左將軍瑛諫曰:“檦能降人以色,假人以財,輕德義而重勢利;聽其言也甘,察其行也賊,不早絕之,後悔無及。”訢不從,腹心之事,皆以語檦。
尚書趙黑,與訢皆有寵於顯祖,對掌選部。訢以其私用人為方州,黑對顯祖發之,由是有隙。頃之,訢發黑前為監藏,盜用官物,黑坐黜為門士。黑恨之,寢食為之衰少。逾年,復入為侍中、尚書左僕射,領選。
及顯祖殂,黑白馮太后,稱訢專恣,出為徐州。範檦知太后怨訢,乃告訢謀外叛。太后徵訢至平城問狀,訢對無之,太后引檦使證之。訢謂檦曰:“汝今誣我,我復何言!然汝受我恩如此之厚,乃忍為爾乎?”檦曰:“檦受公恩,何如公受李敷恩?公忍為之於敷,檦何為不忍於公!”訢慨然嘆曰:“吾不用瑛言,悔之何及!”趙黑復於中構成其罪,丙子,誅訢及其子令和、令度,黑然後寢食如故。
十一月,癸未,魏徵西將軍皮歡喜等三將軍率眾四萬擊楊文弘。
丁亥,魏懷州民伊祁苟自稱堯後,聚眾於重山作亂,洛州刺史馮熙討滅之。馮太后欲盡誅闔城之民,雍州刺史張白澤諫曰:“兇渠逆黨,盡已梟夷,城中豈無忠良仁信之士,奈何不問白黑,一切誅之?”乃止。
十二月,魏皮歡喜軍至建安,楊文弘棄城走。
【語譯】
八月初一日壬子,北魏大赦天下。
八月十二日癸亥,劉宋詔書命令袁粲出京鎮守石頭。袁粲性情寧靜,每次有朝廷任命,都要堅決辭讓,實在迫不得已,才勉強就職。現今發現蕭道成有不做臣子的野心,暗中秘密謀劃除掉蕭道成,所以立即接受。
當初,宋明帝命陳昭華撫養順帝。八月十七日戊辰,尊陳昭華為皇太妃。
八月二十五日丙子,北魏頒佈詔書說:“工匠、商人、差役,都有各自的身份,而有關部門放任縱容,或者侵染風俗。從今以後,家庭裡有人充當工匠的,官職最高只到各部的丞。如果有勳勞的,不在此限。”
蕭道成堅決辭讓司空。八月二十九日庚辰,任命蕭道成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九月初五日乙酉,北魏更改法令。
九月二十八日戊申,封楊玉夫等二十五人分別為侯爵、伯爵、子爵、男爵。
冬季,十月,氐人統帥楊文度派弟弟楊文弘襲擊北魏仇池,攻克了。
當初,北魏徐州刺史李訢,在獻文帝時任倉部尚書,信用盧奴縣令範檦,李訢弟弟左將軍李瑛警告說:“範檦謙卑待人,給人錢財,收買人心,輕德義而重勢利。聽範檦說的話比蜜還甜,觀察他的行為卻十分邪惡,不及早斷絕和他的來往,將後悔莫及。”李訢不聽從,把自己心裡的秘密,全部告訴了範檦。
尚書趙黑,與李訢都受寵信於獻文帝,也同時擔任吏部尚書。李訢用自己的私人任職方州,趙黑向獻文帝報告了這件事,從此二人產生了矛盾。不久,李訢報復,檢舉趙黑在先前任職時,盜用國家財產,趙黑遂被罷免,充當城門看守人。趙黑對李訢懷恨在心,為此,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過了一年,趙黑再次入內任侍中、尚書左僕射,兼任吏部。
獻文帝去世後,趙黑向馮太后私下報告,說李訢獨斷專橫,於是李訢被外放任徐州刺史。範檦知道馮太后怨恨李訢,就告發李訢密謀要外叛。馮太后把李訢召回平城審問,李訢回答根本沒有此事。馮太后命範檦當面做證。李訢對範檦說:“你今天誣陷我,我還能說什麼!然而,你受我的恩惠如此之厚,怎麼忍心這樣?”範檦說:“我受你的恩惠,哪裡比得上你受李敷的恩惠?你忍心對李敷下毒手,我為什麼不能忍心對你?”李訢嘆息說:“我不聽李瑛的話,真是後悔莫及。”趙黑又在中間設謀陷害,使罪名成立。十月二十六日丙子,斬李訢及他的兒子李令和、李令度。趙黑從此寢食才恢復安穩。
十一月初三日癸未,北魏徵西將軍皮歡喜等三名將軍率軍四萬人攻擊楊文弘。
十一月初七日丁亥,北魏懷州平民伊祁苟自稱堯的後裔,在重山聚眾作亂,洛州刺史馮熙出兵把伊祁苟征討消滅了。馮太后打算屠殺全城的百姓,雍州刺史張白澤勸阻說:“兇惡的首領和叛黨,已經殺光,城裡難道沒有忠良仁義之士?怎麼可以不分青紅皂白全部誅殺!”馮太后這才打消念頭。
十二月,北魏皮歡喜的軍隊抵達建安,楊文弘棄城逃走。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劉宋朝廷即將爆發新的矛盾,袁粲出鎮石頭城,意在謀除蕭道成;北魏內部矛盾重重,徐州刺史李訢與尚書趙黑交惡,互相攻擊,被馮太后誅殺。)
初,沈攸之與蕭道成於大明、景和之間同直殿省,深相親善,道成女為攸之子中書侍郎文和婦。攸之在荊州,直閣將軍高道慶,家在華容,假還,過江陵,與攸之爭戲槊。馳還建康,言攸之反狀已成,請以三千人襲之。執政皆以為不可,道成仍保證其不然。楊運長等惡攸之,密與道慶謀遣刺客殺攸之,不克。會蒼梧王遇弒,主簿宗儼之、功曹臧寅勸攸之因此起兵。攸之以其長子元琰在建康為司徒左長史,故未發。寅,凝之之子也。
時楊運長等已不在內,蕭道成遣元琰以蒼梧王刳斫之具示攸之。攸之以道成名位素出己下,一旦專制朝權,心不平,謂元琰曰:“吾寧為王凌死,不為賈充生。”然亦未暇舉兵。乃上表稱慶,因留元琰。
雍州刺史張敬兒,素與攸之司馬劉攘兵善,疑攸之將起事,密以問攘兵。攘兵無所言,寄敬兒馬鐙一隻,敬兒乃為之備。
攸之有素書十數行,常韜在裲襠角,雲是明帝與己約誓。攸之將舉兵,其妾崔氏諫曰:“官年已老,那不為百口計!”攸之指裲襠角示之,且稱太后使至,賜攸之燭,割之,得太后手令雲:“社稷之事,一以委公。”於是勒兵移檄,遣使邀張敬兒及豫州刺史劉懷珍、梁州刺史梓潼範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內史王文和同舉兵。敬兒、懷珍、文和並斬其使,馳表以聞,文和尋棄州奔夏口。柏年、道和、佩玉皆懷兩端。道和,後秦高祖之孫也。
辛酉,攸之遣輔國將軍孫同等相繼東下。攸之遺道成書,以為:“少帝昏狂,宜與諸公密議,共白太后,下令廢之,奈何交結左右,親行弒逆。乃至不殯,流蟲在戶?凡在臣下,誰不惋駭!又,移易朝舊,佈置親黨,宮閣管籥,悉關家人。吾不知子孟、孔明遺訓固如此乎!足下既有賊宋之心,吾寧敢捐包胥之節邪!”朝廷聞之,忷懼。
丁卯,道成入守朝堂,命侍中蕭嶷代鎮東府,撫軍行參軍蕭映鎮京口。映,嶷之弟也。戊辰,內外纂嚴。己巳,以郢州刺史武陵王贊為荊州刺史。庚午,以右衛將軍黃回為郢州刺史,督前鋒諸軍以討攸之。
【語譯】
當初,沈攸之與蕭道成在大明、景和年間,同時輪流進入宮殿值班,互相友善。蕭道成的女兒嫁給沈攸之的兒子中書侍郎沈文和為妻。沈攸之在荊州,直閣將軍高道慶家住華容,請假回家,路過江陵,跟沈攸之用槊做賭具,發生了爭執,高道慶返回建康,檢舉沈攸之叛變的準備已經完成,請求朝廷調撥三千人,襲擊沈攸之。執政的官員都認為不可,蕭道成仍然保證沈攸之不會謀反。楊運長等憎惡沈攸之,跟高道慶密謀派出刺客,刺殺沈攸之,失敗了。正在這時,蒼梧王被殺,主簿宗儼之、功曹臧寅,都勸沈攸之抓住這個機會起兵。沈攸之因他的長子沈元琰在建康任司徒左長史,所以沒有發作。臧寅是臧凝之的兒子。
當時,楊運長等已不在朝廷,蕭道成派沈元琰攜帶蒼梧王殺人剖腹時所用的兇器,請沈攸之過目。沈攸之因蕭道成的名望、官位一向比自己低,卻一下子控制朝廷,心裡憤憤不平,對沈元琰說:“我寧為王凌死,也不願做賈充生。”也無暇起兵,乃上表祝賀,把沈元琰留下。
雍州刺史張敬兒,一向同沈攸之的司馬劉攘兵友好,懷疑沈攸之將要發動兵變,派人秘密詢問劉攘兵,劉攘兵不講話,只送給張敬兒一對馬鐙,張敬兒便暗中戒備。
沈攸之寫在白絹上十幾行的信件,平常總是藏在背心衣角里,說是宋明帝和他的盟誓。沈攸之將要起兵,妾崔氏規勸說:“官家已經老了,怎麼不為百口之家想一想!”沈攸之指指背心衣角。又稱太后使節到來,賜給沈攸之蠟燭,剖開蠟燭,看見太后手令,說:“國家大事,全交給你。”這時沈攸之發動軍隊,發佈檄文,派人邀請張敬兒和豫州刺史劉懷珍、梁州刺史梓潼人範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內史王文和,一同起兵。張敬兒、劉懷珍、王文和都誅殺了派去的使節,快馬奏報朝廷。王文和不久就放棄巴陵,投奔夏口。範柏年、姚道和、庾佩玉都首鼠兩端。姚道和是後秦文桓帝姚興的孫子。
十二月十二日辛酉,沈攸之派輔國將軍孫同等,相繼順長江東下。沈攸之寫信給蕭道成,認為:“幼主昏暴瘋狂,應與朝中大臣秘密商議,共同報告太后,下令廢黜。怎麼可以勾結他的左右侍從,親手弒殺,甚至不肯入殮下葬,以致流蟲爬到門戶上!身為臣屬,誰不惋惜驚駭!另外,你把朝廷的舊臣,紛紛驅逐,全部安排黨羽,宮殿官署的門禁鑰匙,都由家人掌管。我不知道霍光、諸葛孔明的遺訓,本來就是這樣嗎?足下既然有盜竊宋國的野心,我豈敢捐棄申包胥乞秦救楚的節操!”朝廷聽到這個消息,驚恐萬狀。
十二月十八日丁卯,蕭道成入宮坐鎮,命侍中蕭嶷代替自己鎮守東府,撫軍行參軍蕭映鎮守京口。蕭映是蕭嶷的弟弟。十二月十九日戊辰,朝廷內外戒嚴。十二月二十日己巳,任命郢州刺史武陵王劉贊為荊州刺史。十二月二十一日庚午,任命右衛將軍黃回為郢州刺史,率前鋒各軍,討伐沈攸之。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荊州刺史沈攸之忠於劉宋朝廷,起兵反對專權的親家蕭道成。)
初,道成以世子賾為晉熙王燮長史,行郢州事,修治器械以備攸之。及徵燮為揚州,以賾為左衛將軍,與燮俱下。劉懷珍言於道成曰:“夏口衝要,宜得其人。”道成與賾書曰:“汝既入朝,當須文武兼資與汝意合者,委以後事。”賾乃薦燮司馬柳世隆自代。道成以世隆為武陵王贊長史,行郢州事。賾將行,謂世隆曰:“攸之一旦為變,焚夏口舟艦,沿流而東,不可制也。若得攸之留攻郢城,必未能猝拔。君為其內,我為其外,破之必矣。”及攸之起兵,賾行至尋陽,未得朝廷處分,眾欲倍道趨建康,賾曰:“尋陽地居中流,密邇畿甸。若留屯湓口,內藩朝廷,外援夏首,保據形勝,控制西南,今日會此,天所置也。”或以為湓口城小難固,左中郎將周山圖曰:“今據中流,為四方勢援,不可以小事難之;苟眾心齊一,江山皆城隍也。”庚午,賾奉燮鎮湓口;賾悉以事委山圖。山圖斷取行旅船板以造樓櫓,立水柵,旬日皆辦。道成聞之,喜曰:“賾,真我子也!”以賾為西討都督,賾啟山圖為軍副。時江州刺史邵陵王友鎮尋陽,賾以為尋陽城不足固,表移友同鎮湓口,留江州別駕豫章胡諧之守尋陽。
湘州刺史王蘊遭母喪罷歸,至巴陵,與沈攸之深相結。時攸之未舉兵,蘊過郢州,欲因蕭賾出吊作難,據郢城。賾知之,不出。還,至東府,又欲因蕭道成出吊作難,道成又不出。蘊乃與袁粲、劉秉密謀誅道成,將帥黃回、任候伯、孫曇瓘、王宜興、卜伯興等皆與通謀。伯興,天與之子也。道成初聞攸之事起,自往詣粲,粲辭不見。通直郎袁達謂粲“不宜示異同”,粲曰:“彼若以主幼時艱,與桂陽時不異,劫我入臺,我何辭以拒之!一朝同止,欲異得乎!”道成乃召褚淵,與之連席,每事必引淵共之。時劉韞為領軍將軍,入直門下省;卜伯興為直閣,黃回等諸將皆出屯新亭。
初,褚淵為衛將軍,遭母憂去職,朝廷敦迫,不起。粲素有重名,自往譬說,淵乃從之。及粲為尚書令,遭母憂,淵譬說懇至,粲遂不起,淵由是恨之。及沈攸之事起,道成與淵議之。淵曰:“西夏釁難,事必無成,公當先備其內耳。”粲謀既定,將以告淵,眾謂淵與道成素善,不可告。粲曰:“淵與彼雖善,豈容大作同異!今若不告,事定便應除之。”乃以謀告淵,淵即以告道成。
道成亦先聞其謀,遣軍主蘇烈、薛淵、太原王天生將兵助粲守石頭。薛淵固辭,道成強之,淵不得已,涕泣拜辭。道成曰:“卿近在石頭,日夕去來,何悲如是,且又何辭?”淵曰:“不審公能保袁公共為一家否?今淵往,與之同則負公,不同則立受禍,何得不悲!”道成曰:“所以遣卿,正為能盡臨事之宜,使我無西顧之憂耳。但當努力,無所多言。”淵,安都之從子也。道成又以驍騎將軍王敬則為直閣,與伯興共總禁兵。
【語譯】
當初,蕭道成任命長子蕭賾為晉熙王劉燮的長史,代理郢州事,整修武器,以防備沈攸之。到徵召劉燮任揚州刺史時,任命蕭賾為左衛將軍,與劉燮同時東下。劉懷珍對蕭道成說:“夏口是軍事要衝,應該有適當的人駐守。”蕭道成寫信給蕭賾說:“你既然前來京師,應該物色一個文武雙全與你見解一致的人,委託走後的大事。”蕭賾乃推薦劉燮的司馬柳世隆代替自己。蕭道成命柳世隆任武陵王劉讚的長史,代理郢州事。蕭賾將要動身,對柳世隆說:“沈攸之一旦叛變,縱火焚燒夏口戰船,順長江東下,就很難控制。如果把沈攸之引誘到郢州城下,留沈攸之攻城,一定不能立即攻下。你在城內,我在城外,一定可以擊敗沈攸之。”等到沈攸之宣佈起兵,蕭賾行至尋陽,還沒有得到朝廷的指示,眾人都打算兼程直回建康。蕭賾說:“尋陽地處中游,接近京師,如果留下來據守湓口,內可以做朝廷的屏藩,外可以援助夏口,佔據有利地形,控制西南。今天恰好路過此地,是上天的安排。”有人認為湓口城池太小,難以固守。左中郎將周山圖說:“據守長江中游,聲援四方,不可以把這種小事當作困難,只要眾人心齊,江山到處都是城池。”十二月二十日庚午,蕭賾陪同劉燮鎮守湓口,把軍事的事情全部委託周山圖。周山圖截取行旅船上的木板,建造戰船,樹立水中木柵,十天時間,全部辦成。蕭道成聽說後,高興地說:“蕭賾不愧是我的兒子!”任命蕭賾為西討都督,蕭賾又推薦周山圖任軍副。當時,江州刺史邵陵王劉友,鎮守尋陽,蕭賾認為尋陽城池不夠堅固,上奏朝廷,命劉友同自己一起鎮守湓口,留江州別駕豫章人胡諧之駐守尋陽。
湘州刺史王蘊因母親去世,辭職回家守喪。路過巴陵,與沈攸之深相交結,建立了親密關係。當時,沈攸之還沒有起兵。王蘊路過郢州時,打算趁蕭賾出來弔喪時下手,佔據郢城。蕭賾知道了,不肯出來。王蘊回到京師,前往東府,又打算趁蕭道成出來弔喪時下手,而蕭道成也拒絕出門。於是王蘊跟袁粲、劉秉密謀剷除蕭道成。將帥黃回、任候伯、孫曇瓘、王宜興、卜伯興等都參與通謀。卜伯興是卜天與的兒子。
蕭道成聽到沈攸之起兵的消息,親自拜訪袁粲,袁粲拒絕接見。通直郎袁達對袁粲說:“不應該表示不同的態度。”袁粲說:“如果蕭道成以主上年幼,時局艱難,跟桂陽王時的情形沒有差異,挾持我進宮,我用什麼理由拒絕!有一天同行同止,想要不同又怎麼可能呢!”蕭道成又召褚淵,跟褚淵同席並坐,每一件事情都跟褚淵共同決定。當時,劉韞為領軍將軍,入值門下省;卜伯興擔任直閣,黃回等諸將領率軍出京,駐防新亭。
當初,褚淵任衛將軍,因母親去世而離職,朝廷一再徵召他,他都拒絕。袁粲一向有很高的聲譽,親自前去勸解,褚淵才接受。後來,袁粲任尚書令,因母親去世離職,褚淵也去勸說復職,言辭懇切,袁粲始終不肯,褚淵於是很恨袁粲。及至沈攸之起兵,蕭道成與褚淵共商對策,褚淵說:“荊州鬧事,事必不成,你應該戒備的是內部。”袁粲圖謀確定,打算告訴褚淵。眾人認為褚淵跟蕭道成的關係一向密切,不能讓褚淵知道。袁粲說:“褚淵跟蕭道成私交雖好,難道能大事上不同於我們!今天若不告訴褚淵,事情平定後,就應該把褚淵殺掉。”於是把計劃告訴了褚淵,褚淵立刻告訴蕭道成。
蕭道成早已聽到密謀,派軍主蘇烈、薛淵、太原人王天生,率軍幫助袁粲守石頭城。薛淵堅持推辭,蕭道成強迫他,薛淵不得已,痛哭流涕告辭。蕭道成說:“你近在石頭,早上去,晚上回來,何至如此悲傷?又何至要正式辭行?”薛淵說:“不知道你能不能保全袁公一家?今天我奉命前往,輔助袁公,則辜負你;不輔助袁公,則立刻招來禍患,怎麼能不悲傷!”蕭道成說:“所以派你去,是因為你能隨機應變,使我解除西顧之憂。只管盡力,不要多說。”薛淵是薛安都的侄兒。蕭道成又任命驍騎將軍王敬則為直閣,與卜伯興共同統領禁軍。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蕭道成之子蕭賾抗擊沈攸之起了中堅作用;朝廷首輔袁粲藉此機會,又乘機發難,欲偷襲蕭道成,事洩未果。)
順皇帝(二)
粲謀矯太后令,使韞、伯興帥宿衛兵攻道成於朝堂,回等帥所領為應。劉秉、任候伯等並赴石頭,本期壬申夜發,秉恇擾不知所為,晡後即束裝;臨去,啜羹,寫胸上,手振不自禁。未暗,載婦女,盡室奔石頭,部曲數百,赫奕滿道。既至,見粲,粲驚曰:“何事遽來?今敗矣!”秉曰:“得見公,萬死何恨!”孫曇瓘聞之,亦奔石頭。丹陽丞王遜等走告道成,乃大露。遜,僧綽之子也。
道成密使人告王敬則。時閤已閉,敬則欲開閤出,卜伯興嚴兵為備,敬則乃鋸所止屋壁得出,至中書省收韞。韞已成嚴,列燭自照。見敬則猝至,驚起迎之,曰:“兄何能夜顧?”敬則呵之曰:“小子那敢作賊!”韞抱敬則,敬則拳毆其頰仆地而殺之,又殺伯興。蘇烈等據倉城拒粲。王蘊聞秉已走,嘆曰:“事不成矣!”狼狽帥部曲數百向石頭。本期開南門,時暗夜,薛淵據門射之。蘊謂粲已敗,即散走。
道成遣軍主會稽戴僧靜帥數百人向石頭助烈等,自倉門得入,與之併力攻粲。孫曇瓘驍勇善戰,臺軍死者百餘人。王天生殊死戰,故得相持。自亥至醜,戴僧靜分兵攻府西門,焚之。粲與秉在城東門,見火起,欲還赴府。秉與二子俁、陔逾城走。粲下城,列燭自照,謂其子最曰:“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廈之崩,但以名義至此耳。”僧靜乘暗逾城獨進,最覺有異人,以身衛粲,僧靜直前斫之。粲謂最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遂父子俱死。百姓哀之,謠曰:“可憐石頭城,寧為袁粲死,不作褚淵生!”劉秉父子走至額簷湖,追執,斬之。任候伯等並乘船赴石頭,既至,臺軍已集,不得入,乃馳還。
黃回嚴兵,期詰旦帥所領從御道直向臺門攻道成。聞事洩,不敢發。道成撫之如舊。王蘊、孫曇瓘皆逃竄,先捕得蘊,斬之,其餘粲黨皆無所問。
粲典籤莫嗣祖為粲、秉宣通密謀,道成召詰之,曰:“袁粲謀反,何不啟聞?”嗣祖曰:“小人無識,但知報恩,何敢洩其大事!今袁公已死,義不求生。”蘊嬖人張承伯藏匿蘊。道成並赦而用之。
粲簡淡平素,而無經世之才,好飲酒,喜吟諷,身居劇任,不肯當事,主事每往諮決,或高詠對之。閒居高臥,門無雜賓,物情不接,故及於敗。
裴子野論曰:袁景倩,民望國華,受付託之重,智不足以除奸,權不足以處變,蕭條散落,危而不扶。及九鼎既輕,三才將換,區區斗城之裡,出萬死而不辭,蓋蹈匹夫之節,而無棟樑之具矣。
【語譯】
袁粲謀劃假傳皇太后的命令,派劉韞、卜伯興率領宮廷禁衛軍,攻打蕭道成於宮中,黃回等率軍響應。劉秉、任候伯等同時赴石頭,約定十二月二十三日壬申夜晚動身出發。劉秉恐慌不安,不知如何是好,申時稍過,便收拾行李,臨出發時緊張過度,喝的湯汁全都傾瀉到胸脯上,雙手發抖,不能自制。天還沒黑,就用車馬拉著婦女和全部財產,投奔石頭城,私人衛隊數百人,擠滿街道。到達石頭後,晉見袁粲,袁粲大驚說:“發生了什麼事,提前趕來,今天必敗無疑了!”劉秉說:“能見公一面,萬死無怨!”孫曇瓘聽說後,也逃奔到石頭城。丹陽丞王遜等跑去報告蕭道成,事情才徹底暴露。王遜是王僧綽的兒子。
蕭道成秘密派人通知王敬則。當時,宮殿門戶已經關閉,王敬則打算開門出去。而卜伯興的部隊已嚴加防備,王敬則用鋸把木牆鋸開一個洞逃出,衝入中書省去逮捕劉韞。劉韞已經嚴裝,排列蠟燭照著自己。看見王敬則突然出現,驚慌起立迎去,說:“老兄,怎麼能晚上來?”王敬則罵道:“小子怎麼敢做賊!”劉韞抱住王敬則,王敬則用拳頭猛擊面頰,劉韞跌倒在地,被王敬則誅殺,王敬則又殺了卜伯興。蘇烈等據守倉城,抗拒袁粲。王蘊聽到劉秉先行,嘆息說:“事情成不了啦!”狼狽集結部眾數百人,奔向石頭。本來約定開南門進去,可是正值黑夜,薛淵在城樓上發箭射擊,王蘊認為袁粲已經失敗,部眾霎時四處逃走。
蕭道成派軍主會稽戴僧靜率數百人前往石頭城,援助蘇烈等,自倉門進入,聯合攻擊袁粲。孫曇瓘驍勇善戰,朝廷軍隊陣亡一百多人。王天生殊死搏鬥,才得以相持。從亥時苦戰到丑時,朝廷將領戴僧靜分出部分兵力,攻擊府西門,縱火焚燒。袁粲與劉秉正在東門城樓上,望見起火,打算返回府中。劉秉跟兩個兒子劉俁、劉陔,躍過城牆逃走。袁粲下城後,燃起火把,對兒子袁最說:“本來就知道,一根木頭不能支持住大廈的倒塌,只是為了名義才到今天這個地步。”戴僧靜在黑夜掩護下,跳進城牆,一個人獨自前進。袁最發覺有外人,急忙用身體護住袁粲,戴僧靜立刻上前,舉刀猛砍,袁粲對袁最說:“我不失為忠臣,你不失為孝子。”父子同時被殺。百姓哀傷,流傳歌謠說:“可憐石頭城,寧為袁粲死,不做褚淵生!”劉秉父子逃到額簷湖,被追上捉拿,斬首。任伯候等一起率領戰船,前往石頭,到達時,朝廷軍隊已經聚集,不能進入,於是馳馬撤回。
黃回嚴厲地約束部隊,按約定在第二天天亮時,率部隊從御道直奔宮城城門攻打蕭道成,這時聽說事情已經洩露,便不敢發動。蕭道成待黃回跟從前一樣。王蘊、孫曇瓘分別逃亡,先抓住了王蘊,把他斬首。袁粲的其他同黨,則一律赦免。
袁粲的典籤莫嗣祖為袁粲與劉秉的密謀充當聯絡,蕭道成把莫嗣祖召來責問道:“袁粲叛變,為什麼不報告?”莫嗣祖回答說:“小人沒有見識,只知道報恩,怎麼敢洩露大事?現今袁公已死,從道義上不求活命。”王蘊的親信張承伯窩藏王蘊。蕭道成一併赦免了莫嗣祖和張承伯,繼續留任。
袁粲的作風平易樸素,但是沒有治理國家的能力。嗜好飲酒,喜愛吟詩諷誦。身負天下重任,卻不肯過問事務。有關要事,尚書省主事請求裁決時,袁粲甚至高聲吟詠,作為回答。閒居高臥,門上沒有閒雜賓客,對於人情世故,完全不懂,所以失敗。
裴子野評論說:袁景倩是民眾的期望,國家的精英,身負重大責任,但智慧不足以剷除奸惡,權術不足以處理變局。蕭條崩潰,危險卻無力扶持。等到九鼎已經變輕,三才將要替換,困在斗大的城內,萬死而不推辭,這只是匹夫的節操,而非棟樑之材啊。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司徒袁粲起兵討伐權臣蕭道成,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失敗則是不可避免的,裴子野評論袁粲非棟樑之材。)
甲戌,大赦。
乙亥,以尚書僕射王僧虔為左僕射,新除中書令王延之為右僕射,度支尚書張岱為吏部尚書,吏部尚書王奐為丹楊尹。延之,裕之孫也。
劉秉弟遐為吳郡太守。司徒右長史張瑰,永之子也,遭父喪在吳,家素豪盛,蕭道成使瑰伺間取遐。會遐召瑰詣府,瑰帥部曲十餘人直入齋中,執遐,斬之,郡中莫敢動。道成聞之,以告瑰從父領軍衝,衝曰:“瑰以百口一擲,出手得盧矣。”道成即以瑰為吳郡太守。
道成移屯閱武堂,猶以重兵付黃回使西上,而配以腹心。回素與王宜興不協,恐宜興反告其謀,閏月,辛巳,因事收宜興,斬之。諸將皆言回握強兵必反,寧朔將軍桓康請獨往刺之,道成曰:“卿等何疑!彼無能為也。”
沈攸之遣中兵參軍孫同等五將以三萬人為前驅,司馬劉攘兵等五將以二萬人次之;又遣中兵參軍王靈秀等四將分兵出夏口、據魯山。癸巳,攸之至夏口,自恃兵強,有驕色。以郢城弱小,不足攻,雲“欲問訊安西”,暫泊黃金浦,遣人告柳世隆曰:“被太后令,當暫還都。卿既相與奉國,想得此意。”世隆曰:“東下之師,久承聲問。郢城小鎮,自守而已。”宗儼之勸攸之攻郢城,臧寅以為:“郢城兵雖少而地險,攻守勢異,非旬日可拔。若不時舉,挫銳損威。今順流長驅,計日可捷。既傾根本,郢城豈能自固!”攸之從其計,欲留偏師守郢城,自將大眾東下。乙未,將發,柳世隆遣人於西渚挑戰,前軍中兵參軍焦度於城樓上肆言罵攸之,且穢辱之。攸之怒,改計攻城,令諸軍登岸燒郭邑,築長圍,晝夜攻戰。世隆隨宜拒應,攸之不能克。
道成命吳興太守沈文秀督吳、錢唐軍事。文秀收攸之弟新安太守登之,誅其宗族。
乙未,以後軍將軍楊運長為宣城太守。於是,太宗嬖臣無在禁省者矣。
沈約論曰:夫人君南面,九重奧絕,陪奉朝夕,義隔卿士,階闥之任,宜有司存。既而恩以狎生,信由恩固,無可憚之姿,有易親之色。孝建、泰始,主威獨運,而刑政糾雜,理難遍通,耳目所寄,事歸近習。及覘歡慍,候慘舒,動中主情,舉無謬旨,人主謂其身卑位薄,以為權不得重。曾不知鼠憑社貴,狐藉虎威,外無逼主之嫌,內有專用之效,勢傾天下,未之或悟。及太宗晚運,慮經盛衰,權幸之徒,慴憚宗戚,欲使幼主孤立,永竊國權,構造同異,興樹禍隙,帝弟宗王,相繼屠剿。寶祚夙傾,實由於此矣。
【語譯】
十二月二十五日甲戌,劉宋大赦天下。
十二月二十六日乙亥,劉宋任命尚書僕射王僧虔為左僕射,新任中書令王延之為右僕射,度支尚書張岱為吏部尚書,吏部尚書王奐為丹楊尹。王延之是王裕的孫子。
劉秉的弟弟劉遐任吳郡太守。司徒右長史張瑰是張永的兒子,因父親去世,在吳郡守喪,家族向來勢力強大,蕭道成命張瑰伺機處理劉遐。正巧,劉遐邀請張瑰到郡府,張瑰率部曲十餘人,徑直進入劉遐的書房,捉住劉遐,斬首,郡中沒有人敢起來反抗。蕭道成得到報告,告訴了張瑰的叔父中領軍張衝,張衝說:“張衝以百口之家作一次賭注,出手就贏得滿貫。”蕭道成當即任命張衝為吳郡太守。
蕭道成指揮部遷移到閱武堂,仍把重兵交給黃回,派他西上,也安插上自己的心腹。黃回一向跟王宜興不和,唯恐王宜興反告自己叛變,閏十二月初二日辛巳,尋找藉口逮捕王宜興,斬首。將領們都說黃回手握強兵,一定會謀反。寧朔將軍桓康,請求獨自前去觀察刺探。蕭道成說:“你們有什麼懷疑,黃回做不成什麼事情的。”沈攸之派中兵參軍孫同等五位將領率三萬人擔任前鋒,司馬劉攘兵等五位將領率兩萬人隨後出發,又派中兵參軍王靈秀等四位將領分別攻擊夏口,佔據魯山。閏十二月十四日癸巳,沈攸之抵達夏口城外,仗恃兵強,面露驕傲神色。認為郢城兵力薄弱,不值得攻打,只說:“想要問詢安西將軍可好!”暫時停泊在黃金浦,派人通知行郢州事柳世隆說:“奉皇太后命令,應暫時還都,你跟我一起效忠國家,一定能瞭解我的心意。”柳世隆說:“東下軍隊的用意,早已聽說。郢城不過是一個小鎮,只求自保。”宗儼之勸沈攸之攻打郢城,功曹臧寅認為:“郢城雖然兵力薄弱,可是地勢險要,攻擊和防守情勢相反,不是十天半月就能攻下,如果不能馬上奪取,銳氣一挫,聲威便告消失。而今,順江而下,勝利的日子,可以預期。只要攻佔京城,郢城豈能獨存?”沈攸之接受了他的建議,打算留下一小部分軍隊圍守郢城,親自率大軍東下。閏十二月十六日乙未,即將出發,柳世隆派人到西渚挑戰,前軍中兵參軍焦度在城樓上對沈攸之破口大罵,用髒話侮辱。沈攸之被激怒,改計攻打郢州,命各軍登陸,焚燒村莊,在郢州外城修築長長的圍城屏障,日夜攻打。柳世隆抵抗,沈攸之不能攻克。
蕭道成命吳興太守沈文秀為督吳、錢塘軍事。沈文秀逮捕了沈攸之的弟弟、新安太守沈登之,誅殺沈家全族。
閏十二月十六日乙未,劉宋任命後軍將軍楊運長為宣城太守。至此,太宗劉彧的親信寵臣,全部離開朝廷重位。
沈約評論說:君王面南而坐,皇宮九重,與民間隔絕。早晚奉陪,與大臣相距甚遠。內侍的任用,應該由有關機構執行。到後來,由於生活上親近而受到恩寵,信任由於寵愛而強固。左右侍從沒有使人畏懼的力量,而只有取悅於人的臉色。孝建、泰始君主的威勢運行,可是刑事案件和政治事件糾纏而複雜,不可能全部通達。耳目所寄託,事情依靠左右侍從。觀察人主的喜怒哀樂,順著人主的意思說話,言語行動,都迎合人主的心意,而且從來沒有差錯。人主認為他們地位卑微,身份低賤,權不得重。豈不知老鼠憑藉土地廟而尊貴,狐假虎之威勢而張揚。外面沒有對人主造成傷害的嫌疑,內部卻有獨攬大權的效用。權勢可以傾覆天下的時候,人主也許仍不能覺悟。太宗晚年,擔心經歷國家的盛衰,而專權的弄臣,也恐懼皇族的壓迫,打算使幼主陷於孤立,永遠控制朝廷。於是,製造矛盾,挑起猜忌,使皇帝的弟弟、皇家的親王先後遭到屠殺。帝位過早傾覆,原因就在於此。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沈攸之發兵進建康,被駐守夏口的柳世隆截擊,沈約評論劉宋衰落是由於寵幸侍從。)
辛丑,尚書左丞濟陽江謐建議假蕭道成黃鉞,從之。
加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楊文度都督北秦、雍二州諸軍事,以龍驤將軍楊文弘為略陽太守。壬寅,魏皮歡喜拔葭蘆,斬文度。魏以楊難當族弟廣香為陰平公、葭蘆戍主,仍詔歡喜築駱谷城。文弘奉表謝罪於魏,遣子苟奴入侍。魏以文弘為南秦州刺史、武都王。
乙巳,蕭道成出頓新亭,謂驃騎參軍江淹曰:“天下紛紛,君謂何如?”淹曰:“成敗在德,不在眾寡。公雄武有奇略,一勝也;寬容而仁恕,二勝也;賢能畢力,三勝也;民望所歸,四勝也;奉天子以伐叛逆,五勝也。彼志銳而器小,一敗也;有威而無恩,二敗也;士卒解體,三敗也;搢紳不懷,四敗也;懸兵數千裡而無同惡相濟,五敗也。雖豺狼十萬,終為我獲。”道成笑曰:“君談過矣。”南徐州行事劉善明言於道成曰:“攸之收眾聚騎,造舟治械,苞藏禍心,於今十年。性既險躁,才非持重,而起逆累旬,遲迴不進。一則暗於兵機,二則人情離怨,三則有掣肘之患,四則天奪其魄。本慮其剽勇輕速,掩襲未備,決於一戰,今六師齊奮,諸侯同舉,此籠中之鳥耳。”蕭賾問攸之於周山圖,山圖曰:“攸之相與鄰鄉,數共征伐,頗悉其人,性度險刻,士心不附。今頓兵堅城之下,適所以為離散之漸耳。”
【語譯】
閏十二月二十二日辛丑,劉宋尚書左丞濟陽人江謐建議朝廷授給蕭道成黃鉞,聽從了他的建議。
加授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楊文度都督北秦、雍二州諸軍事,任命龍驤將軍楊文弘為略陽太守。閏十二月二十三日壬寅,北魏徵西將軍皮歡喜攻陷葭蘆,斬了楊文度。北魏封楊難當的族弟楊廣香為陰平公、葭蘆戍主。頒佈詔書,命皮歡喜修築駱谷城。楊文弘投降,上疏北魏請求處罰,派兒子楊苟奴前去充當人質。北魏任命楊文弘為南秦州刺史,封武都王。
閏十二月二十六日乙巳,蕭道成外出屯兵於新亭,對驃騎參軍江淹說:“天下紛紛擾擾,你認為如何?”江淹說:“成功失敗在於德行,不在於人數的多少。你具有雄才大略,這是第一勝因。寬容而仁愛寬恕,這是第二勝因。賢能的人才,願意為你竭盡全力,這是第三勝因。民心歸附,這是第四勝因。奉天子之命,討伐叛逆,這是第五勝因。沈攸之性情急躁,器量狹小,這是第一敗因。只有威嚴,沒有恩德,這是第二敗因。士卒離心離德,這是第三敗因。地方上的官宦不支持他,這是第四敗因。深入敵境幾千裡,而無同黨援助,這是第五敗因。即使是十萬只豺狼,最終也被我們活捉。”蕭道成笑著說:“你的議論太過了。”南徐州行事劉善明對蕭道成說:“沈攸之招兵買馬,製造船隻,鑄造武器,包藏禍心,迄今已有十年。性情陰險而急躁,才能不是持重穩固那種人,起兵已經數十天,卻遲遲不敢前進。一是不懂軍事,二是軍心離散,三是掣肘之患,四是上天奪取了沈攸之的魂魄。我本來擔心沈攸之剽悍勇猛,輕裝急進,襲擊於不備,一戰即會決定成敗。而今我們六軍齊集昂奮,諸侯同心,沈攸之已成籠中之鳥。”蕭賾向周山圖打聽沈攸之,周山圖說:“沈攸之是我的鄰鄉,我們多次一同帶兵出征,我非常瞭解這個人,性情陰險刻薄,士心不附。現今屯兵于堅城之下,正是離散逃亡的開始!”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叛軍沈攸之滯留於郢城,蕭道成駐兵新亭,江淹、劉善明為其出謀劃策,分析兩人的成敗得失,建議蕭道成注重德行,重用賢才,以收攏人心,沈攸之必敗。)
二年(戊午,478年)
春,正月,己酉朔,百官戎服入朝。
沈攸之盡銳攻郢城,柳世隆乘間屢破之。蕭賾遣軍主桓敬等八軍據西塞,為世隆聲援。
攸之獲郢府法曹南鄉範雲,使送書入城,餉武陵王贊犢一羫,柳世隆魚三十尾,皆去其首。城中欲殺之,雲曰:“老母弱弟,懸命沈氏,若違其命,禍必及親;今日就戮,甘心如芥。”乃赦之。
攸之遣其將皇甫仲賢向武昌,中兵參軍公孫方平向西陽。武昌太守臧渙降於攸之,西陽太守王毓奔湓城。方平據西陽,豫州刺史劉懷珍遣建寧太守張謨等將萬人擊之,辛酉,方平敗走。平西將軍黃回等軍至西陽,溯流而進。
攸之素失人情,但劫以威力。初發江陵,已有逃者;及攻郢城,三十餘日不拔,逃者稍多。攸之日夕乘馬歷營撫慰,而去者不息。攸之大怒,召諸軍主曰:“我被太后令,建義下都。大事若克,白紗帽共著耳;如其不振,朝廷自誅我百口,不關餘人。比軍人叛散,皆卿等不以為意。我亦不能問叛身,自今軍中有叛者,軍主任其罪。”於是,一人叛,遣人追之,亦去不返,莫敢發覺,鹹有異計。
劉攘兵射書入城請降,柳世隆開門納之。丁卯夜,攘兵燒營而去。軍中見火起,爭棄甲走,將帥不能禁。攸之聞之,怒,銜須咀之,收攘兵兄子天賜、女婿張平虜,斬之。向旦,攸之帥眾過江,至魯山,軍遂大散,諸將皆走。臧寅曰:“幸其成而棄其敗,吾不忍為也!”乃投水死。攸之猶有數十騎自隨,宣令軍中曰:“荊州城中大有錢,可相與還取以為資糧。”郢城未有追軍,而散軍畏蠻抄,更相聚結,可二萬人,隨攸之還江陵。
張敬兒既斬攸之使者,即勒兵,偵攸之下,遂襲江陵。攸之使子元琰與兼長史江乂、別駕傅宣共守江陵城。敬兒至沙橋,觀望未進。城中夜聞鶴唳,謂為軍來,乂、宣開門出走,吏民崩潰。元琰奔寵洲,為人所殺。敬兒至江陵,誅攸之二子、四孫。
攸之將至江陵百餘里,聞城已為敬兒所據,士卒隨之者皆散。攸之無所歸,與其子文和走至華容界,皆縊於櫟林。己巳,村民斬首送江陵。敬兒擎之以楯,覆以青傘,徇諸市郭,乃送建康。敬兒誅攸之親黨,收其財物數十萬,皆以入私。
初,倉曹參軍金城邊榮,為府錄事所辱,攸之為榮鞭殺錄事。及敬兒將至,榮為留府司馬,或說之使詣敬兒降。榮曰:“受沈公厚恩,共如此大事,一朝緩急,便易本心,吾不能也。”城潰,軍士執以見敬兒,敬兒曰:“邊公何不早來!”榮曰:“沈公見留守城,不忍委去;本不祈生,何須見問!”敬兒曰:“死何難得!”命斬之。榮歡笑而去。榮客太山程邕之抱榮曰:“與邊公周遊,不忍見邊公死,乞先見殺。”兵人不得行戮,以白敬兒,敬兒曰:“求死甚易,何為不許!”先殺邕之,然後及榮,軍人莫不垂泣。孫同、宗儼之等皆伏誅。
【語譯】
宋順帝昇明二年(戊午,公元478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己酉朔,劉宋文武百官全副武裝入朝。
沈攸之出動全部精銳部隊,猛烈攻擊郢城,柳世隆利用對方弱點,屢次擊敗。蕭賾派軍主桓敬等八支軍隊佔據西塞,作為柳世隆的聲援。
沈攸之俘虜了郢城法曹南鄉範雲,命他帶一封信回郢城,送給武陵王劉贊一隻小牛,送給柳世隆三十條魚,全都砍去頭部。城中守軍打算殺了範雲,範雲說:“老母親和小弟弟,都懸命在沈攸之的手中,如果拒絕他的派遣,災禍一定降臨到親人身上,今天被殺,死也甘心。”於是,釋放了範雲。
沈攸之派將領皇甫仲賢攻打武昌,中兵參軍公孫方平攻打西陽。武昌太守臧渙投降沈攸之,西陽太守王毓逃往湓城。公孫方平佔據了西陽,豫州刺史劉懷珍派建寧太守張謨等率一萬人反擊。正月十三日辛酉,公孫方平戰敗逃走。平西將軍黃回等軍抵達西陽,逆流而上。
沈攸之一向喪失人心,只靠暴力來脅迫。剛從江陵出發時,便有人逃亡。後來攻擊郢城,三十多天不能攻克,逃亡的人更多。沈攸之騎馬日夜不停地視察各營,好言撫慰,可是逃亡者不見停息。沈攸之大怒,召集各軍主說:“我奉皇太后的命令,首唱大義,前往京都。大事如果成功,白紗帽一起戴。如果失敗,朝廷自然會殺我滿門百口,跟任何人無關。近日軍人紛紛叛離,都是你們沒有盡心。我也不能一一追捕,從今天起,軍中士卒逃亡,軍主承擔罪責。”於是,一個人逃亡,派人追捕,追捕的人也跟著逃亡,沒有一個人敢報告沈攸之,都開始另作打算。
司馬劉攘兵將請降書射入郢城,柳世隆開門接納。正月十九日丁卯夜晚,劉攘兵縱火燒營,率軍離去。軍中發現起火,士卒們紛紛棄甲逃命,將領們無法制止。沈攸之得到消息,暴怒,氣得咬住自己的鬍鬚。沈攸之立即逮捕劉攘兵的侄兒劉天賜、女婿張平虜,都斬首了。天明時,沈攸之率軍過江,抵達魯山,部眾潰散,各將領也都逃走。臧寅說:“希望他成功而在失敗時拋棄,我不忍心這樣做。”便投水自殺。沈攸之身邊仍有數十個騎兵侍衛,向軍中士卒宣稱:“荊州城有的是錢糧,你們可以回來,一同去取。”這時,郢城沒有派兵追擊,逃散的士卒又害怕遭到蠻人的劫殺,於是重新集結,約有兩萬人,跟隨沈攸之,折回江陵。
張敬兒殺了沈攸之的策反使節,隨即整頓部隊。得到沈攸之東下的消息,立即襲擊江陵。沈攸之命兒子沈元琰,與兼長史江乂、別駕傅宣共同守衛江陵城。張敬兒率軍抵達沙橋,觀望而不前進。城中夜晚聽見鶴叫,傳言說敵軍已到,江乂、傅宣打開城門逃走,官民潰散。沈元琰逃到寵洲,被人誅殺。張敬兒進到江陵,誅殺沈攸之兩個兒子、四個孫子。
沈攸之距江陵一百餘里,得知城已被張敬兒佔領,士卒再度逃散。沈攸之走投無路,跟他的兒子沈文和逃到華容邊界,在櫟樹林中上吊自殺。正月二十一日己巳,鄉民砍下沈攸之父子人頭,送到江陵。張敬兒把沈攸之擎舉到盾牌上,用青布傘覆蓋上面,到各集市上展示,然後送到建康。張敬兒屠殺沈攸之親友黨羽,沒收財產數十萬,都中飽私囊。
當初,倉曹參軍金城邊榮被府錄事參軍所侮辱,沈攸之為了邊榮將那個錄事用皮鞭抽死。張敬兒快要進城時,邊榮正任留守司馬。有人勸邊榮到張敬兒那兒投降,邊榮說:“身受沈公厚恩,共同擔負如此大事,一旦緩急,就改易本心,我不能啊!”城防崩潰,士卒捉住邊榮,帶到張敬兒面前。張敬兒說:“你為什麼不早來?”邊榮說:“沈公命我守城,不忍心丟下,自己逃走。本來就不希望活命,何必多問!”張敬兒說:“死有什麼難的!”下令將邊榮斬首。邊榮含笑走出。邊榮的門客太山人程邕之抱住邊榮說:“與邊先生交遊多年,不忍心看到邊先生被殺,寧願先死。”劊子手不能下刀,報告張敬兒,張敬兒說:“求死容易得很,為什麼不準?”先斬程邕之,再斬邊榮,軍卒們都流下了眼淚。孫同、宗儼之等全被誅殺。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沈攸之兵敗被殺,是因為他素來失去人心,人們僅僅懾於其武力而服從。蕭道成平叛成功,大獲全勝,干將張敬兒立有大功,但懷有私心。)
丙子,解嚴,以侍中柳世隆為尚書右僕射,蕭道成還鎮東府。丁丑,以右衛將軍蕭賾為江州刺史,侍中蕭嶷為中領軍。二月,庚辰,以尚書左僕射王僧虔為尚書令,右僕射王延之為左僕射。癸未,加蕭道成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諸軍事,以衛將軍褚淵為中書監、司空。道成表送黃鉞。
吏部郎王儉,僧綽之子也,神采淵曠,好學博聞,少有宰相之志,時論亦推許之。道成以儉為太尉右長史,待遇隆密,事無大小專委之。
丁亥,魏主如代湯泉;癸卯,還。
宕昌王彌機初立。三月丙子,魏遣使拜彌機徵南大將軍,梁、益二州牧、河南公、宕昌王。
黃回不樂在郢州,固求南兗,遂帥部曲輒還。辛卯,改都督南兗等五州諸軍事、南兗州刺史。
初,王蘊去湘州,湘州刺史南陽王翽未之鎮,長沙內史庾佩玉行府事。翽先遣中兵參軍韓幼宗將兵戍湘州,與佩玉不相能。及沈攸之反,兩人互相疑,佩玉襲殺幼宗。黃回至郢州,遣輔國將軍任候伯行湘州事,候伯輒殺佩玉,冀以自免。湘州刺史呂安國之鎮,蕭道成使安國誅候伯。
夏,四月,甲申,魏主如崞山;丁亥,還。
蕭道成以黃回終為禍亂,回有部曲數千人,欲遣收,恐為亂。辛卯,召回入東府。至,停外齋,使桓康將數十人,數回罪而殺之,並其子竟陵相僧念。
甲午,以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蕭映行南兗州事,仍以其弟晃代之。
五月,魏禁皇族、貴戚及士民之家不顧氏族,下與非類婚偶,犯者以違制論。
魏主與太后臨虎圈,有虎逸,登閣道,幾至御座,侍衛皆驚靡,吏部尚書王睿執戟御之,太后稱以為忠,親任愈重。
六月,丁酉,以輔國將軍楊文弘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庚子,魏皇叔若卒。
蕭道成以大明以來,公私奢侈,秋,八月,奏罷御府,省二尚方雕飾器玩;辛卯,又奏禁民間華偽雜物,凡十七條。
乙未,以蕭賾為領軍將軍,蕭嶷為江州刺史。
【語譯】
正月二十八日丙子,劉宋解除戒嚴。任命侍中柳世隆為尚書右僕射,驃騎大將軍蕭道成返回,鎮守東府。正月二十九日丁丑,任命左衛將軍蕭賾為江州刺史,侍中蕭嶷為中領軍。二月初二日庚辰,提升尚書左僕射王僧虔為尚書令,右僕射王延之為左僕射。二月初五日癸未,加授蕭道成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諸軍事。任命衛將軍褚淵為中書監、司空。蕭道成上疏交還了黃鉞。
吏部郎王儉是王僧綽的兒子,很有精神風采,淵深曠達,學而不倦,見識博廣,從小就有當宰相的志向,輿論對他很推崇。蕭道成任命王儉為太尉右長史,待遇很高,事無大小都專門委託交付。
二月初九日丁亥,魏孝文帝巡視代郡溫泉。二月二十五日癸卯,返回平城。
宕昌王梁彌機,剛剛繼位。三月二十九日丙子,北魏派遣使者任命梁彌機為徵南大將軍,梁、益二州州牧,封河南公、宕昌王。
黃回不樂於留在郢州,堅持求任南兗州,擅自率部曲返回了。辛卯,劉宋朝廷改命黃回任都督南兗等五州諸軍事,兼南兗州刺史。
當初,王蘊離職時,新任湘州刺史、南陽王劉翽還沒有到任,由長沙內史庾佩玉代理府州事。劉翽先派遣中兵參軍韓幼宗率軍進駐湘州,與庾佩玉互相不容納。等到沈攸之起兵反抗朝廷,二人互相猜疑,庾佩玉就襲擊誅殺了韓幼宗。黃回到郢州時,派輔國將軍任候伯代理湘州事。任候伯又斬了庾佩玉,希望能使自己倖免。湘州刺史呂安國到位後,接到蕭道成命令,誅殺了任候伯。
夏季,四月初七日甲申,魏孝文帝巡視崞山。四月初十日丁亥,返回平城。
蕭道成認為黃回終究是禍患,黃回有部曲數千人,打算遣散或收編,恐怕激起動亂。四月十四日辛卯,蕭道成在東府召見黃回。黃回到後,留他在外齋,命桓康率數十人,一一列舉黃回的罪狀,連同黃回的兒子竟陵相黃僧念一並斬首。
四月十七日甲午,劉宋任命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蕭映代理南兗州事,仍然用他的弟弟蕭晃接替。
五月,北魏禁止皇族、貴戚及官員、士大夫不顧門第,與下層不同階層人通婚,違者以違抗詔書論處。
魏孝文帝隨馮太后一起去虎圈,一隻老虎逃出,登上閣道,幾乎跑到御座前,左右侍衛嚇得倒伏。吏部尚書王叡手拿長矛抵擋。馮太后讚揚他的忠心,更加信任重用他了。
六月二十一日丁酉,劉宋任命輔國將軍楊文弘為北秦州刺史,封武都王。
六月二十四日庚子,北魏皇叔拓跋若去世。
蕭道成認為,自大明年間以來,公私奢侈浪費,秋季八月,上疏奏請撤銷御府、左右尚方署裝飾及玩賞器物。八月十六日辛卯,再上疏奏請禁止民間使用華貴的衣飾和用品,共十七條。
八月二十日乙未,劉宋任命蕭賾為領軍將軍,蕭嶷為江州刺史。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劉宋平定了沈攸之叛亂,重新調整人事,蕭道成將異己者全部清除,牢牢把控朝廷;蕭道成採取了一些必要的措施,禁止奢侈浪費。)
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蕭道成欲引時賢參贊大業,夜,召驃騎長史謝朏,屏與語,久之,朏無言。唯二小兒捉燭,道成慮朏難之,仍取燭遣兒,朏又無言,道成乃呼左右。朏,莊之子也。
太尉右長史王儉知其指,他日,請間言於道成曰:“功高不賞,古今非一。以公今日位地,欲終北面,可乎?”道成正色裁之,而神釆內和。儉因曰:“儉蒙公殊盼,所以吐所難吐,何賜拒之深!宋氏失德,非公豈復寧濟!但人情澆薄,不能持久,公若小復推遷,則人望去矣。豈唯大業永淪,七尺亦不可得保。”道成曰:“卿言不無理。”儉曰:“公今名位,故是經常宰相,宜禮絕群后,微示變革。當先令褚公知之,儉請銜命。”道成曰:“我當自往。”經少日,道成自造褚淵,款言移晷,乃謂曰:“我夢應得官。”淵曰:“今授始爾,恐一二年間未容便移,且吉夢未必應在旦夕。”道成還,以告儉。儉曰:“褚是未達理耳。”儉乃唱議加道成太傅,假黃鉞,使中書舍人虞整作詔。
道成所親任遐曰:“此大事,應報褚公。”道成曰:“褚公不從,奈何?”遐曰:“彥回惜身保妻子,非有奇才異節,遐能制之。”淵果無違異。
【語譯】
九月初一日己巳朔,出現日食。
蕭道成計劃聘請當時德高望重的人才,共同幫助自己建立偉業。夜晚,召見驃騎長史謝朏,屏去左右侍從交談,等了很久,謝朏卻不說一句話。只有兩個手舉蠟燭的小兒在旁侍候,蕭道成想到謝朏可能感到為難,於是自己手舉蠟燭,把兩個小兒打發出去,可是,謝朏仍一言不發。蕭道成只好把左右喚回房內。謝朏是謝莊的兒子。
太尉右長史王儉知道蕭道成的旨意,有一天,向蕭道成請求密談,說道:“功勞太高,就沒有賞賜,這種事情,從古到今,不止一人。以公今天的地位,想要始終面北稱臣,怎麼可以呢?”蕭道成端正臉色阻止王儉,神情卻很溫和。王儉說:“王儉蒙受公特殊期盼,所以吐說別人所難,為什麼拒絕得如此堅決?宋氏失德,如果沒有你,怎麼能渡過難關?可是人心澆薄,無法持久,只要你稍加遷延,那麼人望就會失去,豈止是大業永遠淪喪,七尺之軀也不能自保。”蕭道成說:“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王儉說:“你今天的名望和地位,本來是經常的宰相,最好在禮節上跟一般官員不相往來,略微顯示政局將發生變化。不過此事應先告訴褚淵公,我願意傳達這個意思。”蕭道成說:“我親自前往。”過了幾天,蕭道成親自拜訪褚淵,氣氛融洽,談了很久,蕭道成才說:“我夢見應當得官。”褚淵說:“今天宣佈的任命,恐怕一二年間不會再有變更,而且吉祥的夢未必應驗在旦夕之間。”蕭道成回來,告訴王儉,王儉說:“褚淵還沒有通達事理罷了!”王儉就建議加授蕭道成為太傅,再賜給黃鉞,命中書舍人虞整撰寫詔書。
蕭道成的親信任遐說:“這種大事,應該告訴褚淵。”蕭道成說:“褚淵萬一不同意,怎麼辦?”任遐說:“褚淵珍惜生命,愛護妻子兒女,並非有奇特的才能和高尚的節操,我能制住他。”褚淵果然不表示反對。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劉宋權臣蕭道成與近臣謀劃登基為帝,謝朏面對此問題一言不發,王儉卻積極慫恿。)
丙午,詔進道成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傅、領揚州牧,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使持節、太尉、驃騎大將軍、錄尚書、南徐州刺史如故。道成固辭殊禮。
以揚州刺史晉熙王燮為司徒。
戊申,太傅道成以蕭映為南兗州刺史。冬,十月,丁丑,以蕭晃為豫州刺史。
己卯,獲孫曇瓘,殺之。
魏員外散騎常侍鄭羲來聘。
壬寅,立皇后謝氏。後,莊之孫也。
十一月,癸亥,臨澧侯劉晃坐謀反,與其黨皆伏誅。晃,秉之從子也。
甲子,徙南陽王翽為隨郡王。
魏馮太后忌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誣雲惠將南叛,十二月,癸巳,誅惠及妻並其子弟。太后以猜嫌所夷滅者十餘家,而惠所歷皆有善政,魏人尤冤惜之。
尚書令王僧虔奏以:“朝廷禮樂,多違正典。大明中即以宮縣合和髀拂,節數雖會,慮乖雅體。又,今之清商,實由銅爵,三祖風流,遺音盈耳,京、洛相高,江左彌貴,中庸和雅,莫近於斯。而情變聽移,稍復銷落,十數年間,亡者將半,民間競造新聲雜曲,煩淫無極,宜命有司悉加補綴。”朝廷從之。
是歲,魏懷州刺史高允以老疾告歸鄉里,尋復以安車徵至平城,拜鎮軍大將軍、中書監。固辭,不許。乘車入殿,朝賀不拜。
【語譯】
九月初二日丙午,劉宋頒佈詔書,蕭道成進階持有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傅,兼揚州牧,上殿時可以穿鞋佩劍,入朝時不必快步小跑,奏事時不稱名,使持節、太尉、驃騎大將軍、錄尚書、南徐州刺史等官職仍然如故。蕭道成堅決辭讓特殊的禮遇。
任命揚州刺史、晉熙王劉燮為司徒。
九月初四日戊申,太傅蕭道成任命蕭映為南兗州刺史。冬季,十月初三日丁丑,任命蕭晃為豫州刺史。
十月初五日己卯,劉宋抓獲孫曇瓘,斬首。
北魏員外散騎常侍鄭羲前來訪問。
十月二十八日壬寅,劉宋立皇后謝氏。皇后謝梵境是謝莊的孫女。
十一月二十日癸亥,劉宋臨澧侯劉晃因為謀反罪,連同同黨一併被誅殺。劉晃是劉秉的侄兒。
十一月二十一日甲子,劉宋改封南陽王劉翽為隨郡王。
北魏馮太后猜忌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於是誣陷李惠將向南叛變。十二月二十日癸巳,誅殺李惠和他的妻子以及弟弟、兒子。馮太后因猜疑而屠殺滅掉十餘家。李惠歷任官職,都有成績,北魏的百姓特別為李惠呼冤痛惜。
尚書令王僧虔奏稱:“朝廷所用的禮節和音樂,大多違反古代正典,大明中期,就用懸掛的鐘磬來伴奏鞞舞和拂舞,節奏雖然可以合拍,但不夠規範。另外,現今流行的清商樂,實際上來自銅雀臺。曹氏三代帝王的風韻,遺留下來的樂聲仍在耳際。京師洛陽,對它十分崇尚。到了長江以南,更顯得高貴,沒有再比它更中庸清雅的了。可是,人情變化,趣味轉移,以後逐漸衰落。十幾年之間,失傳的將近一半,民間競相製作新聲與雜樂,雜蕪淫蕩,應該命令有關部門,加以整理補充。”朝廷批准。
這一年,北魏懷州刺史高允,因年老及患病請準退職,回到家鄉。不久,又被朝廷用安車徵到平城,任命為鎮軍大將軍、中書監。高允堅決辭讓,朝廷不準。准許他坐車直接上殿,朝賀時不用叩頭行禮。
(以上為第十七部分,寫北魏馮太后殺害名將李惠等十餘家;劉宋修訂朝廷禮樂。)
【點評】
劉宋蒼梧王劉昱乖戾殘忍。劉宋蒼梧王劉昱是劉宋第八任皇帝,乖戾殘忍,皇帝無上的權力放大了他的種種惡行,使其成為中國歷史上暴戾殘忍皇帝中的奇葩。雖然劉昱小時聰敏,但是個性相當殘虐,常常親手殺人,併到街巷中擾民,殺人成癮。殺人時剖解肢體,臠割肉塊,嬰兒亦不能倖免。劉昱喜怒無常,左右稍有令其不合心意之處,就拳腳相向。最奇怪的是他會突發奇想,用骨頭當箭頭射蕭道成的肚臍,並且得意地大笑說:“這手藝如何!”親自磨短矛,說:“明天就殺蕭道成。”如果不招惹蕭道成,恐怕還會多造孽一些時候。最後殺他的恰是平日最為得意的身邊左右楊玉夫,致命的在於蒼梧王的“忽憎之”,突然憎恨起楊玉夫,說道:“明天就殺了你這小子,挖出肝肺!”結果不到第二天,就被楊玉夫殺死。殿中官員聽到蒼梧王已死的消息,都高呼萬歲,這是異乎尋常的事情,說明天下的人容忍他已經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