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一卷
齊紀七
齊明帝建武四年至永泰元年
(497—498年)
起強圉赤奮若(丁丑,497年),盡著雍攝提格(戊寅,498年),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自公元497年,至公元498年,凡二年,當齊明帝建武四年至齊明帝永泰元年。本卷所載大事,南朝齊兩件大事:其一,皇室內亂不息,齊明帝生病,疑忌之心更重,將高帝、武帝的諸位皇子都殺害了。其二,王敬則以蕭子恪的名義反叛,幾乎將皇孫們都殺死。另外,高昌王馬儒為部下所殺,立麴嘉為王。高昌麴氏政權始於此。北朝北魏一件大事,孝文帝憑藉新招募的十五萬武勇之士南伐南齊,取得了相當的戰果,雍州的北部南陽諸郡併入北魏版圖。
高宗明皇帝下(一)
建武四年(丁丑,497年)
春,正月,大赦。
丙申,魏立皇子恪為太子。魏主宴於清徽堂,語及太子恂,李衝謝曰:“臣忝師傅,不能輔導。”帝曰:“朕尚不能化其惡,師傅何謝也!”
乙巳,魏主北巡。
初,尚書令王晏,為世祖所寵任;及上謀廢鬱林王,晏即欣然推奉。鬱林王已廢,上與晏宴於東府,語及時事,晏抵掌曰:“公常言晏怯,今定何如?”上即位,晏自謂佐命新朝,常非薄世祖故事。既居朝端,事多專決,內外要職,並用所親,每與上爭用人。上雖以事際須晏,而心惡之。嘗料簡世祖中詔,得與晏手敕三百餘紙,皆論國家事,又得晏啟諫世祖以上領選事,以此愈猜薄之。始安王遙光勸上誅晏,上曰:“晏於我有功,且未有罪。”遙光曰:“晏尚不能為武帝,安能為陛下乎!”上默然。上遣腹心陳世範等出塗巷,採聽異言。晏輕淺無防,意望開府,數呼相工自視,雲“當大貴”;與賓客語,好屏人清間。上聞之,疑晏欲反,遂有誅晏之意。
奉朝請鮮于文粲密探上旨,告晏有異志。世範又啟上雲:“晏謀因四年南郊,與世祖故主帥於道中竊發。”會虎犯郊壇,上愈懼。未郊一日,有敕停行,先報晏及徐孝嗣。孝嗣奉旨,而晏陳“郊祀事大,必宜自力。”上益信世範之言。丙辰,召晏於華林省,誅之,並北中郎司馬蕭毅、臺隊主劉明達,及晏子德元、德和。下詔雲:“晏與毅、明達以河東王鉉識用微弱,謀奉以為主,使守虛器。”晏弟詡為廣州刺史,上遣南中郎司馬蕭季敞襲殺之。季敞,上之從祖弟也。蕭毅奢豪,好弓馬,為上所忌,故因事陷之。河東王鉉先以年少才弱,故未為上所殺。鉉朝見,常鞠躬俯僂,不敢平行直視。至是,年稍長,遂坐晏事免官,禁不得與外人交通。
鬱林王之將廢也,晏從弟御史中丞思遠謂晏曰:“兄荷世祖厚恩,今一旦贊人如此事;彼或可以權計相須,未知兄將來何以自立!若及此引決,猶可保全門戶,不失後名。”晏曰:“方啖粥,未暇此事。”及拜驃騎將軍,集會子弟,謂思遠兄思曰:“隆昌之末,阿戎勸吾自裁;若從其語,豈有今日!”思遠遽應曰:“如阿戎所見,今猶未晚也。”思遠知上外待晏厚而內已疑異,乘間謂晏曰:“時事稍異,兄亦覺不?凡人多拙於自謀而巧於謀人。”晏不應。思遠退,晏方嘆曰:“世乃有勸人死者!”旬日而晏敗。上聞思遠言,故不之罪,仍遷侍中。
晏外弟尉氏阮孝緒亦知晏必敗,晏屢至其門,逃匿不見。嘗食醬美,問知得於晏家,吐而覆之。及晏敗,人為之懼,孝緒曰:“親而不黨,何懼之有!”卒免於罪。
【語譯】
齊明帝建武四年(丁丑,公元497年)
春季,正月,南齊大赦天下。
正月初八日丙申,北魏立皇子元恪為太子。孝文帝在清徽堂設宴,說到太子元恂,李衝謝罪說:“我愧做太子的老師,沒有能教導好他,實在有罪。”孝文帝說:“朕尚且不能教化他的劣惡,你做老師的何必謝罪呢?”
正月十七日乙巳,魏孝文帝巡視北方。
早先,尚書令王晏深得齊武帝寵信,到了齊明帝謀劃廢去鬱林王的時候,王晏又立即欣然贊同。鬱林王被廢去之後,齊明帝與王晏在東府宴飲,談到時事的時候,王晏拍著手掌說道:“公經常說我王晏膽怯,今天又認定我如何呢?”齊明帝即位,王晏自以為對新朝有佐命之功,經常菲薄世祖在世時候的事情。王晏擔任了尚書令,居於朝臣中的最高地位,處理事情非常專橫獨斷,朝廷內外的重要職位,都任用自己的親信,經常與齊明帝在用人方面發生爭執。齊明帝雖然因舉事之際,不得不依賴王晏,但是內心卻十分厭惡他。齊明帝曾經整理齊武帝的詔書文告等材料,得到齊武帝寫給王晏的手敕三百多張,都是談論國家的事情,又得知王晏勸諫齊武帝不讓蕭鸞做吏部尚書的事,因此越發猜忌、冷淡王晏了。始安王蕭遙光勸齊明帝殺掉王晏,齊明帝說:“王晏於我有功勞,況且沒有罪過。”蕭遙光又說:“王晏對武帝都不能忠心耿耿,怎麼能忠於陛下呢?”明帝聽了默然無言。齊明帝派遣心腹陳世範等人到街頭小巷去搜集不利於蕭鸞統治的話。王晏輕率淺薄而沒有防範,他心中嚮往開府儀同三司的尊榮,幾次傳叫方術之士來查看風水,說是會大富大貴。王晏與賓客談話時,總是喜歡避開他人。齊明帝知道了這些情況之後,懷疑王晏想謀反,於是產生了殺掉王晏的念頭。
奉朝請鮮于文粲暗中刺探了齊明帝的心思,就奏告王晏有異圖。陳世範又啟奏齊明帝:“王晏密謀借四年南郊祭天之機,與世祖過去的主帥暗中起事。”正好遇上老虎闖入南郊祭壇,齊明帝愈加懼怕了。郊祭前一天,敕令不去南郊祭祀,派人先告訴了王晏和徐孝嗣。徐孝嗣奉旨不言,而王晏則陳述說:“郊祀事關重大,聖上一定要親自前去。”這樣一來,齊明帝越加相信陳世範所說的話。正月二十八日丙辰,齊明帝在華林省召見王晏,殺了他,一同誅死的還有北中郎司馬蕭毅、臺隊主劉明達,以及王晏的兒子王德元、王德和。頒佈詔書:“王晏與蕭毅、劉明達因為河東王蕭鉉見識低下、能力微弱,於是陰謀奉河東王蕭鉉為君主,讓河東王蕭鉉做掛名皇帝。”王晏的弟弟王詡擔任廣州刺史,齊明帝派遣南中郎司馬蕭季敞去襲擊殺掉了王詡。蕭季敞是齊明帝的從祖弟。蕭毅奢侈豪華,特別喜好弓箭、駿馬,使齊明帝猜疑,因此借這件事陷害、殺害了蕭毅。河東王蕭鉉在早先因年齡小、才力弱,所以沒有被齊明帝殺掉。蕭鉉在朝見齊明帝時總是保持鞠躬姿勢,彎腰低頭,不敢平行直視。至此時,年齡漸長,於是受王晏的事情牽連治罪而被免官,被禁止與外面的人往來。
鬱林王將被廢黜之前,王晏的堂弟御史中丞王思遠對王晏說:“兄長承受世祖的厚恩,現今一旦幫助別人進行此事,那個人或許因為權宜之計暫時利用兄長,但不知兄長這樣做了,將來何以自立呢?如果在現今能拿起刀子自刎而死,還可以保全門戶,不失後世英名。”王晏說:“我正在喝粥,無暇顧及此事。”等到拜為驃騎將軍,把子侄和諸兄弟召集在一起,對王思遠的哥哥王思徵說:“隆昌末年,阿戎勸我自裁,如果聽從了阿戎的話語,哪裡能有今天呢?”王思遠隨聲應道:“如按照小弟所說的那樣去做,現今尚未為晚。”王思遠知道齊明帝外表對待王晏十分優厚而內心則已經開始懷疑他了,就乘機對王晏說:“眼下事情逐漸有異樣,兄長覺察否?人們大多拙於自謀而巧於謀算別人。”王晏聽後沒有吭聲。王思遠走了之後,王晏才嘆息著說:“世上竟有勸人死的人。”十天之後,王晏被殺。齊明帝聽說了王思遠對王晏說過的話,所以沒有定他的罪,並且升任王思遠為侍中。
王晏的妻弟尉氏人阮孝緒也知道王晏必定會失敗,王晏屢次到阮孝緒家門,他都躲而不見。一次,阮孝緒吃醬覺得味道很香,一問才知道是從王晏家得來的,立即嘔吐了出來,並且把其餘的全部倒掉。到了王晏被殺之後,人們都為阮孝緒擔心,阮孝緒卻不以為然,說:“雖然是親戚,但是並沒有結黨營私,有什麼害怕的呢?”最後阮孝緒被免於定罪。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南齊尚書令王晏為蕭鸞的滅主篡位立下汗馬功勞,自以為得意,而蕭鸞即位後,就猜忌他,最終被設計殺害,並株連親黨。)
二月,壬戌,魏主至太原。
甲子,以左僕射徐孝嗣為尚書令,徵虜將軍蕭季敞為廣州刺史。
癸酉,魏主至平城,引見穆泰、陸睿之黨問之,無一人稱枉者;時人皆服任城王澄之明。穆泰及其親黨皆伏誅;賜陸睿死於獄,宥其妻子,徒遼西為民。
初,魏主遷都,變易舊俗,幷州刺史新興公丕皆所不樂。帝以其宗室耆舊,亦不之逼,但誘示大理,令其不生同異而已。及朝臣皆變衣冠,朱衣滿坐,而丕獨胡服於其間,晚乃稍加冠帶,而不能修飾容儀,帝亦不強也。
太子恂自平城將遷洛陽,元隆與穆泰等密謀留恂,因舉兵斷關,規據陘北。丕在幷州,隆等以其謀告之。丕外慮不成,口雖折難,心頗然之。及事覺,丕從帝至平城,帝每推問泰等,常令丕坐觀。有司奏元業、元隆、元超罪當族,丕應從坐。帝以丕嘗受詔許以不死,聽免死為民,留其後妻、二子,與居於太原,殺隆、超、同產乙升,餘子徙敦煌。
初,丕、睿與僕射李衝、領軍於烈俱受不死之詔。睿既誅,帝賜衝、烈詔曰:“睿反逆之志,自負幽冥;違誓在彼,不關朕也。反逆既異,餘犯雖欲矜恕,如何可得?然猶不忘前言,聽自死別府,免其孥戮。元丕二子、一弟,首為賊端,連坐應死,特恕為民。朕本期始終而彼自棄絕,違心乖念,一何可悲!故此別示,想無致怪。謀反之外,皎如白日耳。”衝、烈皆上表謝。
臣光曰:夫爵祿廢置,殺生予奪,人君所以馭臣之大柄也。是故先王之制,雖有親、故、賢、能、功、貴、勤、賓,苟有其罪,不直赦也;必議於槐棘之下,可赦則赦,可宥則宥,可刑則刑,可殺則殺;輕重視情,寬猛隨時。故君得以施恩而不失其威,臣得以免罪而不敢自恃。及魏則不然,勳貴之臣,往往豫許之以不死;彼驕而觸罪,又從而殺之。是以不信之令誘之使陷於死地也。刑政之失,無此為大焉!
是時,代鄉舊族,多與泰等連謀,唯於烈一族無所染涉,帝由是益重之。帝以北方酋長及侍子畏暑,聽秋朝洛陽,春還部落,時人謂之“雁臣”。
【語譯】
二月初五日壬戌,魏孝文帝到達太原。
二月初七日甲子,南齊任命左僕射徐孝嗣為尚書令,任命徵虜將軍蕭季敞為廣州刺史。
二月十六日癸酉,魏孝文帝到達平城,提審了穆泰、陸睿的黨羽,他們沒有一個人說自己冤屈。當時,人們都認為任城王元澄公正、明察。穆泰及其親信黨徒都伏法,陸睿被賜死獄中,陸睿的妻子得到寬宥,流放到遼西,成為平民。
早先,魏孝文帝遷都洛陽,改變舊的風俗習慣,幷州刺史新興公元丕一點也不高興這樣做,孝文帝因為元丕在家族中年輩較長,因此就不強行讓他改換,但是用大道理加以誘導勸說,以使他不生他心。到了朝中大臣們都改換了衣服帽子,朱衣滿座,但是唯獨元丕還穿著胡服側身其間,後來才慢慢加上了帽子和腰帶,可是仍舊不修飾儀容,孝文帝也不強迫他。
北魏太子元恂將從平城遷往洛陽的時候,元隆同穆泰等人密謀策劃,要把元恂留在平城,趁機出兵堵住雁門東陘、西陘二關,陰謀佔據關北恆、朔二州。元丕在幷州,元隆等人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元丕,元丕表面上憂慮事情難以成功,口頭上雖然責難,但是心裡卻深以為然。等到事情被發覺,元丕隨從孝文帝到了平城,孝文帝每次審問穆泰等人時,常常讓元丕坐在旁邊觀看。有的官員奏告元業、元隆、元超罪該滿門誅斬,元丕也應該連坐治罪。孝文帝因為元丕曾經受詔令被允許不死,就免除元丕一死,黜為平民,讓他的後妻和兩個兒子陪伴他居住在太原,殺了元隆、元超及其同胞兄弟元乙升,其他的兒子流放敦煌。
原先,元丕、陸睿以及僕射李衝、領軍於烈等人都受過皇帝的不死之詔。陸睿被殺之後,孝文帝在給李衝、於烈的詔書中說:“陸睿叛逆謀反的陰謀,自己有負於鬼神,違背了曾經發過的誓言,所以陸睿的死與朕沒有關係。陸睿叛亂謀反既不同於其他諸犯,即使想要寬恕他,又怎麼可能呢?然而朕猶不忘先前說過的話,所以讓陸睿自己在牢獄自盡,免去他妻子的死罪。元丕的兩個兒子、一個弟弟,最早參與叛亂,理應連坐處死,朕特加恕免,特別黜為平民而已。朕本來期望與他們和衷共濟,始終相善,但是他們自己棄絕情義,違背良心,產生不軌之念,多麼令人感到可悲啊!所以,特意告訴,想必不會令你們奇怪吧?除了謀反之外,朕對他們的一片真心明亮如太陽,在在可鑑。”李衝、於烈都上表致謝。
臣司馬光評論說:給予或剝奪爵位、俸祿,掌管生殺予奪之權力,這是人君駕馭臣下的大權柄。所以先王裁定的制度,雖然有親、故、賢、能、功、貴、勤、賓等,但是如果犯有罪行,並不直接赦免,而一定要聚集公卿加以討論,可以赦免則赦免,可以寬大則寬大,可以判刑則判刑,可以誅死則誅死,懲罰的輕與重根據實情而定,處理的寬與嚴隨時機而有所不同。因此,國君得以施行仁恩而又不失其威嚴,臣子既可以得到免罪而又不敢以此自恃。到了北魏卻不是這樣了,功勳顯貴的大臣,往往預先許諾以終生不被處死,其人自驕而觸法犯罪,則又被處死。這正是以言而無信的允諾誘惑其人,使他陷於死地。刑法政治的失誤,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在這時候,平城的鮮卑族人多數與穆泰等人一起策劃,唯獨於烈沒有參與,孝文帝對他更加器重了。孝文帝考慮到北方的酋長以及在身邊侍奉自己的酋長王子們害怕暑熱,所以就讓他們秋天來到洛陽,春天再返回各自的部落去,當時的人們稱他們為“雁臣”。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北魏孝文帝曾賜陸睿不死金券,而又賜死,元丕、李衝、於烈等人也受過免死之詔,司馬光認為這種免死金券制度,是政治上的一種失誤。)
三月,己酉,魏主南至離石。叛胡請降,詔宥之。夏,四月,庚申,至龍門,遣使祀夏禹。癸亥,至蒲坂,祀虞舜。辛未,至長安。
魏太子恂既廢,頗自悔過。御史中尉李彪密表恂復與左右謀逆,魏主使中書侍郎邢巒與咸陽王禧奉詔齎椒酒詣河陽,賜恂死,斂以粗棺、常服,瘞於河陽。
癸未,魏大將軍宋明王劉昶卒於彭城,葬以殊禮。
五月,己丑,魏主東還,泛渭入河。壬辰,遣使祀周文王於豐,武王於鎬。六月,庚申,還洛陽。
壬戌,魏發冀、定、瀛、相、濟五州兵二十萬,將入寇。
魏穆泰之反也,中書監魏郡公穆羆與之通謀,赦後事發,削官爵為民。羆弟司空亮以府事付司馬慕容契,上表自劾,魏主優詔不許;亮固請不已,癸亥,聽亮遜位。
丁卯,魏分六師以定行留。
秋,七月,甲午,魏立昭儀馮氏為皇后。後欲母養太子恪;恪母高氏自代如洛陽,暴卒於共縣。
戊辰,魏以穆亮為徵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冀州刺史。
八月,丙辰,魏詔中外戒嚴。
壬戌,魏立皇子愉為京兆王,懌為清河王,懷為廣平王。
追尊景皇所生王氏為恭太后。
甲戌,魏講武於華林園;庚辰,軍發洛陽。使吏部尚書任城王澄居守;以御史中尉李彪兼度支尚書,與僕射李衝參治留臺事。假彭城王勰中軍大將軍,勰辭曰:“親疏並用,古之道也。臣獨何人,頻煩寵授!昔陳思求而不允,愚臣不請而得,何否泰之相遠也!”魏主大笑,執勰手曰:“二曹以才名相忌,吾與汝以道德相親。”
上遣軍主、直閣將軍胡松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戍赭陽,軍主鮑舉助西汝南、北義陽二郡太守黃瑤起戍舞陰。
魏以氐帥楊靈珍為南梁州刺史。靈珍舉州來降,送其母及子於南鄭以為質,遣其弟婆羅阿卜珍將步騎萬餘襲魏武興王楊集始,殺其二弟集同、集眾。集始窘急,請降。九月,丁酉,魏主以河南尹李崇為都督隴右諸軍事,將兵數萬討之。
【語譯】
三月二十二日己酉,魏孝文帝到達離石,反叛的胡人請求投降,詔令寬恕了他們。夏季,四月初四日庚申,到達龍門,派遣使者去祭祀夏禹。四月初七日癸亥,到達蒲坂,祭祀虞舜。四月十五日辛未,到達長安。
北魏太子元恂在被廢黜之後,頗為悔恨自己的過失。御史中尉李彪秘密上表,告發說元恂又與手下的人謀劃叛逆,孝文帝派遣中書侍郎邢巒和咸陽王元禧奉旨帶著椒酒去河陽,賜元恂自殺,用粗劣的棺材和平常衣服裝殮,埋葬在河陽。
四月二十七日癸未,北魏的大將軍宋明王劉昶死於彭城,以特別的禮儀安葬。
五月初三日己丑,魏孝文帝東行返回,乘船從渭河進入黃河。五月初六日壬辰,派遣使者分別在豐、鎬兩處祭祀周文王和周武王。六月初五日庚申,回到洛陽。
六月初七日壬戌,北魏發動冀、定、瀛、相、濟等五州的二十萬大軍,即將入侵。
北魏穆泰謀反的時候,中書監魏郡公穆羆曾與他一起策劃,赦免之後事情被發現,削去官職和爵位,黜為平民。穆羆的弟弟穆亮擔任司空,把府署中的事務交付給司馬慕容契,上表自行彈劾,魏孝文帝頒佈詔書撫慰,不許他辭職,穆亮再三請求,六月初八日癸亥,同意穆亮辭去官職。
六月十二日丁卯,北魏把軍隊分為六部分,以便決定哪些參戰,哪些留守。
秋季,七月,北魏冊立昭儀馮氏為皇后。馮皇后想親自撫養太子元恪,元恪的生母高氏從代都來洛陽時,突然死於共縣。
七月十三日戊辰,北魏任命穆亮為徵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冀州刺史。
八月初一日丙辰,北魏宣佈內外戒嚴。
八月初七日壬戌,北魏封立皇子元愉為京兆王,元懌為清河王,元懷為廣平王。
南齊追尊景皇生母王氏為恭太后。
八月十九日甲戌,魏孝文帝在華林園講習武事。八月二十五日庚辰,北魏從洛陽發兵。使吏部尚書任城王元澄留守洛陽,讓御史中丞李彪兼任度支尚書,與僕射李衝一道參與掌管留守事宜。又非正式任命彭城王元勰中軍大將軍,元勰辭而不受說:“親疏遠近一併用之,這是古代留下來的治國之道。我是何人呢?頻繁地接受恩寵。過去陳思王上表而不被允許,愚臣不請而自得,與陳思王相比較,為何命運否泰相差如此遠呢?”魏孝文帝大笑不已,拉著元勰的手說道:“曹丕、曹植兄弟二人以才氣而互相忌妒,我與你則以道德而互相親密。”
齊明帝派遣軍主、直閣將軍胡松幫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戍守赭陽,軍主鮑舉協助西汝南、北義陽二郡太守黃瑤起防守舞陰。
北魏任命氐人首領楊靈珍為南梁州刺史。楊靈珍率全州部眾投降南齊,把母親以及兒子送到南鄭作為人質,又派遣弟弟楊婆羅阿卜珍帶領步兵、騎兵一萬餘眾襲擊北魏武興王楊集始,殺掉了楊集始的兩個弟弟楊集同和楊集眾,楊集始在危急無奈的情況之下請求投降。九月十三日丁酉,魏孝文帝任命河南尹李崇為都督隴右諸軍事,命令李崇統領數萬兵力討伐。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北魏孝文帝元宏發動二十萬大軍南下攻打南齊;皇后馮氏極端陰險,要親自撫養太子,卻殺掉太子生母,手段殘忍。)
初,魏遷洛陽,荊州刺史薛真度勸魏主先取樊、鄧。真度引兵寇南陽,太守房伯玉擊敗之。魏主怒,以南陽小郡,志必滅之,遂引兵向襄陽。彭城王勰等三十六軍前後相繼,眾號百萬,吹唇沸地。辛丑,魏主留諸將攻赭陽,自引兵南下。癸卯,至宛,夜襲其郛,克之。房伯玉嬰內城拒守,魏主遣中書舍人孫延景謂伯玉曰:“我今蕩壹六合,非如向時冬來春去,不有所克,終不還北。卿此城當我六龍之首,無容不先攻取,遠期一年,近止一月。封侯、梟首,事在俯仰,宜善圖之!且卿有三罪,今令卿知:卿先事武帝,蒙殊常之寵,不能建忠致命而盡節於其仇,罪一也。頃年薛真度來,卿傷我偏師,罪二也。今鸞輅親臨,不面縛麾下,罪三也。”伯玉遣軍副樂稚柔對曰:“承欲攻圍,期於必克。卑微常人,得抗大威,真可謂獲其死所!外臣蒙武帝採拔,豈敢忘恩!但嗣君失德,主上光紹大宗,非唯副億兆之深望,抑亦兼武皇之遺敕;是以區區盡節,不敢失墜。往者北師深入,寇擾邊民,輒厲將士以修職業。反己而言,不應垂責。”
宛城東南隅溝上有橋,魏主引兵過之。伯玉使勇士數人,衣班衣,載虎頭帽,伏於竇下,突出擊之,魏主人馬俱驚,召善射者原靈度射之,應弦而斃,乃得免。
李崇槎山分道,出氐不意,表裡襲之,群氐皆棄楊靈珍散歸,靈珍之眾減太半,崇進據赤土。靈珍遣從弟建屯龍門,自帥精勇一萬屯鷲峽。龍門之北數十里中,伐樹塞路;鷲硤之口,聚礌石,臨崖下之,以拒魏兵。崇命統軍慕容拒帥眾五千從他路入,夜,襲龍門,破之。崇自攻鷲峽;靈珍連戰敗走,俘其妻子,遂克武興,梁州刺史陰廣宗、參軍鄭猷等將兵救靈珍;崇進擊,大破之,斬楊婆羅阿卜珍,生擒猷等,靈珍奔還漢中。魏主聞之,喜曰:“使朕無西顧之憂者,李崇也。”以崇為都督梁、秦二州諸軍事,梁州刺史,以安集其地。
【語譯】
當初,北魏遷都洛陽,荊州刺史薛真度勸魏孝文帝先佔取樊、鄧兩地。薛真度率兵攻打南陽,南齊的南陽太守房伯玉擊敗了薛真度。魏孝文帝大怒,以為南陽不過區區一小郡,所以立志要滅掉它,於是率兵向襄陽進發。彭城王元勰等三十六路軍馬前後相繼,號稱百萬大軍,吹口哨的聲音震動大地。九月十七日辛丑,孝文帝留下諸路將帥攻打赭陽,自己領兵南下。九月十九日癸卯,到達宛城,乘夜攻打宛城外城,一舉而攻克。房伯玉環守內城而頑抗拒守,孝文帝派遣中書舍人孫延景去對房伯玉說:“我如今要蕩平天下,不會再像上一次那樣冬天來春天去,如果不能克敵取勝,誓死不率師北返。你的這座城正在我的車駕前,不得不首先攻取,遠則一年,近則一月,一定要佔領。封侯加爵還是身首異處,俯仰之間即可決定,你應該好好地考慮一下。而且,你有三條罪狀,現今讓你知道:你先前事奉武帝,得到特別的寵信,不能捨命盡忠而喪失節操,效力於他的仇人,這是罪狀之一。近年薛真度奉我的旨令來討伐,你創傷我全軍的一部分,這是罪狀之二。現今,我御駕親臨,不自縛投降,反而負隅頑抗,這是罪狀之三。”房伯玉派遣軍副樂稚柔回答說:“承蒙你們來圍攻本城,期望一定攻克。我是一個地位卑微的平常之人,能得以與威嚴的陛下抗衡,真可以說是獲得了一個理想的死亡之所。外臣我承蒙武帝提拔重用,豈敢忘記大恩呢?但是繼位君主沒有仁德,主上光大接續大宗,不但符合百姓之厚望,而且也兼合武皇之遺願。所以我只能竭力盡忠,不敢有所失誤。上次北方軍隊深入我邊境,騷擾掠奪我邊民,命令將士們加以抵抗,這也是盡職盡責完成任務。如果你能在我的立場上說,就不應該對我加以指責。”
宛城東南角的河溝上有一座橋,魏孝文帝率兵從橋上經過,房伯玉預先指使幾個勇士,身穿帶有斑紋的衣服,頭戴虎頭帽,埋伏在橋洞下,突然襲擊,孝文帝人和馬都大吃一驚,急忙叫射箭能手原靈度用箭射,箭無虛發,敵人無不應弦而斃,方才免於一難。
李崇在山上砍斫樹木,開道而行,裡外夾擊,打了個措手不及,眾氐人紛紛丟下楊靈珍而潰散逃命,楊靈珍的人馬一下子減去了大半,於是李崇進而佔領了赤土。楊靈珍派遣堂弟楊靈建駐守龍門,而自己則率領一萬精銳屯駐鷲峽。龍門往北數十里之內砍伐大樹,把路全堵了。而楊靈珍則在鷲峽口兩邊高崖上堆積了許多滾石,以防拒北魏軍隊通過。李崇命令統軍慕容拒帶領五千人馬從另外一條路進去,夜襲龍門,破敵成功。李崇自己率眾攻打鷲峽,楊靈珍連戰而敗,逃走活命,俘獲了他的妻兒,於是攻克了武興。梁州刺史陰廣宗、參軍鄭猷等人率兵來援救楊靈珍,李崇迎擊,大獲全勝,殺死了楊婆羅阿卜珍,活捉了鄭猷等人,楊靈珍逃回漢中。魏孝文帝聽到捷報,高興地說:“使朕解除西顧之憂的是李崇。”任命李崇為都督梁秦二州諸軍事、梁州刺史,以便安定這個地方。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北魏南伐大軍進攻南陽等地,北魏主元宏向南陽太守房伯玉興師問罪,伯玉不卑不亢;名將李崇攻下龍門、武興等,解除了南伐的西顧之憂。)
丁未,魏主發南陽,留太尉咸陽王禧等攻之。己酉,魏主至新野,新野太守劉思忌拒守。冬,十月,丁巳,魏軍攻之不克,築長圍守之,遣人謂城中曰:“房伯玉已降,汝何為獨取糜碎!”思忌遣人對曰:“城中兵食猶多,未暇從汝小虜語也!”魏右軍府長史韓顯宗將別軍屯赭陽,成公期遣胡松引蠻兵攻其營,顯宗力戰,破之,斬其裨將高法援。顯宗至新野,魏主謂曰:“卿破賊斬將,殊益軍勢。朕方攻堅城,何為不作露布?”對曰:“頃聞鎮南將軍王肅獲賊二三人,驢馬數匹,皆為露布;臣在東觀,私常哂之。近雖仰憑威靈,得摧醜虜,兵寡力弱,擒斬不多。脫復高曳長縑,虛張功烈,尤而效之,其罪彌大。臣所以不敢為之,解上而已。”魏主益賢之。
上詔徐州刺史裴叔業引兵救雍州。叔業啟稱:“北人不樂遠行,唯樂鈔掠。若侵虜境,則司、雍之寇自然分矣。”上從之。叔業引兵攻虹城,獲男女四千餘人。
甲戌,遣太子中庶子蕭衍、右軍司馬張稷救雍州。十一月,甲午,前軍將軍韓秀方等十五將降於魏。丁酉,魏敗齊兵於沔北,將軍王伏保等為魏所獲。
丙辰,以楊靈珍為北秦州刺史、仇池公、武都王。
新野人張䐗帥萬餘家據柵拒魏,十二月,庚申,魏人攻拔之。雍州刺史曹虎與房伯玉不協,故緩救之,頓軍樊城。
丁丑,詔遣度支尚書崔慧景救雍州,假慧景節,帥眾二萬、騎千匹向襄陽,雍州眾軍並受節度。
庚午,魏主南臨沔水;戊寅,還新野。
將軍王曇紛以萬餘人攻魏南青州黃郭戍,魏戍主崔僧淵破之,舉軍皆沒。將軍魯康祚、趙公政將兵萬人侵魏太倉口,魏豫州刺史王肅使長史清河傅永將甲士三千擊之。康祚等軍於淮南,永軍於淮北,相去十餘里。永曰:“南人好夜斫營,必於渡淮之所置火以記淺處。”乃夜分兵為二部,伏於營外;又以瓠貯火,密使人過淮南岸,於深處置之,戒曰:“見火起,則亦然之。”是夜,康祚等果引兵斫永營,伏兵夾擊之。康祚等走趣淮水,火既競起,不知所從,溺死及斬首數千級,生擒公政,獲康祚之屍以歸。豫州刺史裴叔業侵魏楚王戍,肅復令永擊之。永將心腹一人馳詣楚王戍,令填外塹,夜伏戰士千人於城外。曉而叔業等至城東,部分將置長圍。永伏兵擊其後軍,破之。叔業留將佐守營,自將精兵數千救之。永登門樓,望叔業南行數里,即開門奮擊,大破之,獲叔業傘扇、鼓幕、甲仗萬餘。叔業進退失據,遂走,左右欲追之,永曰:“吾弱卒不滿三千,彼精甲猶盛,非力屈而敗,自墮吾計中耳。既不測我之虛實,足使喪膽,俘此足矣,何更追之!”魏主遣謁者就拜永安遠將軍、汝南太守,封貝丘縣男。永有勇力,好學能文。魏主常嘆曰:“上馬能擊賊,下馬作露版,唯傅修期耳!”
曲江公遙欣好武事,上以諸子尚幼,內親則仗遙欣兄弟,外親則倚後弟西中郎長史彭城劉暄、內弟太子詹事江祏;故以始安王遙光為揚州刺史,居中用事;遙欣為都督荊、雍等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鎮據西面。而遙欣在江陵,多招材勇,厚自封殖,上甚惡之。遙欣侮南郡太守劉季連,季連密表遙欣有異跡;上乃以季連為益州刺史,使據遙欣上流以制之。季連,思考之子也。
是歲,高昌王馬儒遣司馬王體玄入貢於魏,請兵迎接,求舉國內徙;魏主遣明威將軍韓安保迎之,割伊吾之地五百里以居儒眾。儒遣左長史顧禮、右長史金城麴嘉將步騎一千五百迎安保,而安保不至;禮、嘉還高昌,安保亦還伊吾。安保遣其屬朝興安等使高昌,儒復遣顧禮將世子義舒迎安保,至白棘城,去高昌百六十里。高昌舊人戀土,不願東遷,相與殺儒,立麴嘉為王,復臣於柔然。安保獨與顧禮、馬義舒還洛陽。
【語譯】
九月二十三日丁未,魏孝文帝從南陽出發,留下太尉咸陽王元禧等人繼續攻打該處。九月二十五日己酉,魏孝文帝到達新野,新野太守劉思忌據城抵抗。冬季,十月初三日丁巳,魏軍攻打新野,但是不能攻克,就修築工事,加以圍困,並且派人對城中說:“房伯玉已經投降了,你們為什麼還想粉身碎骨呢?”劉思忌派人回答說:“城中的兵力和糧食還很多,現今我們還忙得沒有時間跟你們這些小小的胡虜們說話。”北魏右軍府長史韓顯宗率領另外一支軍隊駐守在赭陽,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派遣胡松帶領蠻兵去攻打韓顯宗的營地,韓顯宗率部力戰,擊敗了胡松的進攻,殺了胡松的副將高法援。韓顯宗到新野,魏孝文帝對他說:“你擊敗賊敵,斬其將領,大長了我軍的威風氣勢。朕正在攻打新野這座堅城,你為什麼不寫露布呢?”韓顯宗回答說:“過去聽說鎮南將軍王肅才俘獲敵賊二三人、驢馬幾匹,就露布高掛,我當時正在宮中任著作郎,私下裡常常譏笑這一做法。現今,我雖然憑藉聖上的威靈,摧折敵虜,但是由於兵力寡少、力量不足,擒捉和斬殺敵賊不多。如果也把本來不足道的小捷寫於露布,以此虛張功勞,尤而效法,罪過則更大。臣所以不能那樣做,只是告捷於聖上就行了。”魏孝文帝更加認定韓顯宗忠誠賢明瞭。
南齊頒佈詔書令徐州刺史裴叔業領兵去援救雍州,裴叔業啟奏:“北方人不樂意遠道而行,而只樂意強取掠奪,所以如果入侵敵人境內,則司州、雍州的敵寇自然會撤退。”齊明帝聽從了這一建議。於是,裴叔業率兵攻打虹城,俘獲男女四千多人。
十月二十日甲戌,南齊派遣太子中庶子蕭衍、右軍司馬張稷去援救雍州。十一月十一日甲午,南齊前軍將軍韓秀方等十五個將領投降北魏。十一月十四日丁酉,北魏軍隊在沔北打敗了南齊兵,將軍王伏保等人被北魏俘獲。
十二月丙辰日,任命楊靈珍為北秦州刺史,封為仇池公、武都王。
新野人張䐗率領一萬餘戶人家據守柵壘抵拒北魏軍隊,十二月初七日庚申,北魏軍隊攻佔柵壘。雍州刺史曹虎與房伯玉不合,所以遲遲不去援救他,駐紮在樊城按兵不動。
十二月二十四日丁丑,南齊頒佈詔書命令度支尚書崔慧景去援救雍州,授予符節,崔慧景率領兩萬兵眾、一千騎兵,直向襄陽奔去。雍州諸軍全部受他指揮調度。
十二月十七日庚午,魏孝文帝南行到達沔水;十二月二十五日戊寅,回到新野。
王曇紛率領一萬多兵眾攻打北魏南青州黃郭戍,北魏戍軍首領崔僧淵率兵抵抗,王曇紛全軍覆沒。將軍魯康祚、趙公政率兵一萬入侵北魏太倉口,北魏豫州刺史王肅命令長史清河人傅永率甲兵三千去襲擊。魯康祚等駐紮在淮水之南,傅永駐紮在淮水之北,相距十多里。傅永對部下說:“南方人喜歡夜間偷襲敵營,必定要在渡河的地方放置火把,以便指示何處水淺。”到了夜間,傅永便把手下的兵力分成兩部分,讓他們埋伏在營盤外面,又在葫蘆裡貯藏火種,派人秘密地渡過淮河到達南岸,把葫蘆放置於水深之處,並告誡說:“一見對岸火起,就點燃它。”這天夜裡,魯康祚等人果然率兵來破傅永的營盤,傅永的伏兵左右夾擊,魯康祚抵擋不住,慌忙回撤到淮河邊上,火競相而起,不知何處渡河,結果被淹死和斬首好幾千人。活捉了趙公政,並且獲得了魯康祚的屍體,勝利而歸。豫州刺史裴叔業入侵北魏楚王戍,王肅再次命令傅永去襲擊。傅永帶領心腹一人騎馬疾奔楚王戍,命令他們填平戍所的外壕,夜裡在城外埋伏下戰士千人。天亮之後,裴叔業率部到了城東邊,安排部署兵力,準備圍城攻打。傅永的伏兵對裴叔業的後軍展開了襲擊,敗敵獲勝。裴叔業留下其他將領守護營盤,自己率領精兵數千去援救後軍。傅永登上城門樓,望見裴叔業已經率兵往南走去數里地了,就命令打開城門,奮力出擊,結果大敗敵兵,繳獲了裴叔業的傘扇、鼓幕,以及盔甲兵器一萬餘件。裴叔業進退都失去憑藉,只好逃跑。傅永左右要去追擊,傅永不許,他說:“我們的弱兵不足三千,而他們的兵力還很強大,並不是因為力量不足而敗逃,而是落入了我的計謀圈套。他們不知道我們的虛實,經這麼一擊,就足以使他們聞風喪膽了,俘獲了這麼多的人和物,就相當滿足了,何必再追擊呢?”魏孝文帝派遣謁者到豫州去授予傅永為安遠將軍、汝南太守,封為貝丘縣男。傅永勇武有力,並且好學能文,孝文帝常常讚歎說:“上馬能擊賊,下馬作文章,只有傅修期才能這樣啊!”
曲江公蕭遙欣愛好武事,齊明帝因為各個兒子還年幼,所以在內親中依靠蕭遙欣兄弟倆,在外戚中則倚仗皇后之弟西中郎彭城人劉暄,以及表弟太子詹事江祏,所以任命始安王蕭遙光為揚州刺史,居於建康用事;任命蕭遙欣為都督荊、雍等七州諸軍事及荊州刺史,坐鎮西面。而蕭遙欣卻在江陵大量招收勇士,聚斂財物,擴張自己的勢力,齊明帝非常不滿。蕭遙欣又侮辱南郡太守劉季連,劉季連秘密上表說蕭遙欣圖謀不軌。齊明帝就任命劉季連為益州刺史,使劉季連據於蕭遙欣的上游以便牽制他。劉季連是劉思考的兒子。
這一年,高昌王馬儒派遣司馬王體玄來向北魏上貢,請求北魏派兵迎接,要求帶領全國人內遷。魏孝文帝派遣明威將軍韓安保前去迎接,並且割劃伊吾方圓五百里地,以供馬儒及其部屬居住。馬儒派遣左長史顧禮、右長史金城人麴嘉率領步、騎兵一千五百人去迎接韓安保,但是韓安保沒有到達,顧禮、麴嘉返回高昌,韓安保也返回伊吾。韓安保派遣屬下朝興安等人出使高昌,馬儒又派遣顧禮率領世子馬義舒到離高昌一百六十里的白棘城去迎接韓安保。高昌本地居民留戀故土,不願意往東遷,就一起殺死了馬儒,擁立麴嘉為王,仍舊稱臣於柔然。韓安保只與顧禮、馬義舒回到洛陽。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北魏攻打南齊,圍攻新野;南齊採取應對措施,既派將兵救援,也騷擾北魏,北魏將領傅永用計擊敗;高昌民眾不願內遷,殺馬儒,立麴嘉。)
高宗明皇帝下(二)
永泰元年(戊寅,498年)
春,正月,癸未朔,大赦。
加中軍大將軍徐孝嗣開府儀同三司,孝嗣固辭。
魏統軍李佐攻新野,丁亥,拔之,縛劉思忌,問之曰:“今欲降未?”思忌曰:“寧為南鬼,不為北臣!”乃殺之。於是沔北大震。戊子,湖陽戍主蔡道福;辛卯,赭陽戍主成公期;壬辰,舞陰戍主黃瑤起、南鄉太守席謙相繼南遁。瑤起為魏所獲,魏主以賜王肅,肅臠而食之。乙巳,命太尉陳顯達救雍州。
上有疾,以近親寡弱,忌高、武子孫。時高、武子孫猶有十王,每朔望入朝,上還後宮,輒嘆息曰:“我及司徒諸子皆不長,高、武子孫日益長大!”上欲盡除高、武之族,以微言問陳顯達,對曰:“此等豈足介慮!”以問揚州刺史始安王遙光,遙光以為當以次施行。遙光有足疾,上常令乘輿自望賢門入,每與上屏人久語畢,上索香火,嗚咽流涕,明日必有所誅。會上疾暴甚,絕而復甦,遙光遂行其策;丁未,殺河東王鉉、臨賀王子嶽、西陽王子文、永陽王子峻、南康王子琳、衡陽王子珉、湘東王子建、南郡王子夏、桂陽王昭粲、巴陵王昭秀。於是,太祖、世祖及世宗諸子皆盡矣。鉉等已死,乃使公卿奏其罪狀,請誅之,下詔不許;再奏,然後許之。南康侍讀濟陽江泌哭子琳,淚盡,繼之以血,親視殯葬畢,乃去。
【語譯】
齊明帝永泰元年(戊寅,公元498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癸未朔,南齊大赦天下。
南齊加授中軍大將軍徐孝嗣為開府儀同三司,徐孝嗣再三辭而不受。
北魏統軍李佐攻打新野,正月初五日丁亥,攻破新野城,活捉了劉思忌,李佐問他:“如今你想不想投降?”劉思忌回答:“寧可做南方的鬼,不願當北方的臣子!”於是,李佐就殺了劉思忌。這時沔水之北的守軍大為震驚。正月初六日戊子湖陽守軍首領蔡道福,正月初九日辛卯赭陽守軍首領成公期,正月初十日壬辰舞陽守軍首領黃瑤起、南鄉太守席謙等,相繼南逃而去。黃瑤起被魏軍抓獲,魏孝文帝把黃瑤起賞賜給王肅,王肅把他割成小片煮熟吃了。正月二十三日乙巳,南齊命令太尉陳顯達去援救雍州。
齊明帝患有疾病,由於近支親屬人少力弱,所以特別防忌高帝和武帝的子孫。當時,高帝、武帝的子孫還有十個藩王,他們每月初一和十五都入朝,齊明帝見過他們回宮之後,常常嘆息說:“我和弟弟蕭緬的幾個兒子都不大,而高帝和武帝的子孫卻一天天地長大了。”齊明帝想把高帝和武帝的後代全部除掉,便拿這件事試探陳顯達,陳顯達回答說:“這些人何足以令聖上憂慮呢?”又問揚州刺史始安王蕭遙光,蕭遙光認為應當一個一個地逐步除殺。蕭遙光是跛腳,齊明帝經常讓其乘車輿從望賢門進入,每次齊明帝就和蕭遙光在沒有人的地方長久商談。談話畢,齊明帝要是焚燒香火,嗚咽流涕,第二天必定有所誅殺。正好齊明帝病情突然加重,昏厥後又復甦過來,蕭遙光就開始執行預先合謀好的計策。正月二十五日丁未,殺害了河東王蕭鉉、臨賀王蕭子嶽、西陽王蕭子文、永陽王蕭子峻、南康王蕭子琳、衡陽王蕭子珉、湘東王蕭子建、南郡王蕭子夏、桂陽王蕭昭粲、巴陵王蕭昭秀,於是齊高帝、齊武帝以及文惠太子的兒子們全被殺害。蕭鉉等人死後,明帝才讓公卿們奏告他們的罪狀,並請求誅殺他們,齊明帝假意頒佈詔書不允許;公卿再次奏請,然後批准。南康王的侍讀濟陽人江泌慟哭蕭子琳,淚水哭幹之後,又流出了血,親自看著蕭子琳殯葬完畢,方才離去。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南齊明帝蕭鸞病重,擔心蕭道成的子孫將來搶班奪權,於是與侄子蕭遙光密謀,將蕭道成、蕭賾、蕭長懋的十個兒子全部殺盡,慘絕人寰。)
庚戌,魏主如南陽。二月,癸丑,詔左衛將軍蕭惠休等救壽陽,甲子,魏人拔宛北城,房伯玉面縛出降。伯玉從父弟思安為魏中統軍,數為伯玉泣請,魏主乃赦之。庚午,魏主如新野。辛巳,以彭城王勰為使持節、都督南征諸軍事、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三月,壬午朔,崔慧景、蕭衍大敗於鄧城。時慧景至襄陽,五郡已陷沒,慧景與衍及軍主劉山陽、傅法憲等帥五千餘人進行鄧城,魏數萬騎奄至,諸軍登城拒守。時將士蓐食輕行,皆有飢懼之色。衍欲出戰,慧景曰:“虜不夜圍人城,待日暮自當去。”既而魏眾轉至。慧景於南門拔軍去,諸軍不相知,相繼皆遁。魏兵自北門入,劉山陽與部曲數百人斷後死戰,且戰且卻行。慧景過鬧溝,軍人相蹈藉,橋皆斷壞。魏兵夾路射之,殺傅法憲,士卒赴溝死者相枕,山陽取襖仗填溝乘之,得免。魏主將大兵追之,晡時至沔。山陽據城苦戰,至暮,魏兵乃退。諸軍恐懼,是夕,皆下船還襄陽。庚寅,魏主將十萬眾,羽儀華蓋,以圍樊城,曹虎閉門自守。魏主臨沔水,望襄陽岸,乃去,如湖陽;辛亥,如懸瓠。
魏鎮南將軍王肅攻義陽,裴叔業將兵五萬圍渦陽以救義陽。魏南兗州刺史濟北孟表守渦陽,糧盡,食草木皮葉。叔業積所殺魏人高五丈以示城內;別遣軍主蕭璝等攻龍亢,魏廣陵王羽救之。叔業引兵擊羽,大破之,追獲其節。魏主使安遠將軍傅永、徵虜將軍劉藻、假輔國將軍高聰救渦陽,並受王肅節度。叔業進擊,大破之,聰奔懸瓠,永收散卒徐還。叔業再戰,凡斬首萬級,俘三千餘人,獲器械雜畜財物以千萬計。魏主命鎖三將詣懸瓠;劉藻、高聰免死,徙平州;傅永奪官爵;黜王肅為平南將軍。肅表請更遣軍救渦陽,魏主報曰:“觀卿意,必以藻等新敗,故難於更往。朕今少分兵則不足制敵,多分兵則禁旅有闕,卿審圖之!義陽當止則止,當下則下;若失渦陽,卿之過也!”肅乃解義陽之圍,與統軍楊大眼、奚康生等步騎十餘萬救渦陽。叔業見魏兵盛,夜,引軍退;明日,士眾奔潰,魏人追之,殺傷不可勝數。叔業還保渦口。
【語譯】
正月二十八日庚戌,魏孝文帝到達南陽。二月初一日癸丑,詔令左衛將軍蕭惠休等人去援救壽陽,二月十二日甲子,魏軍攻破宛北城,房伯玉自縛出降。房伯玉的堂弟房思安是北魏的中統軍,房思安數次哭泣著請求不要殺死房伯玉,魏孝文帝就赦免了房伯玉。二月十八日庚午,魏孝文帝到達新野。二月二十九日辛巳,任命彭城王元勰為使持節、都督南征諸軍事、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三月初一日壬午朔,崔慧景和蕭衍在鄧城被魏軍打得大敗。當崔慧景到達襄陽的時候,五郡已經陷落,崔慧景與蕭衍以及軍主劉山陽、傅法憲等人率領五千多人馬來到了鄧城,北魏數萬騎兵突然而至,只好登城防守。這時南方的將士們由於早晨匆忙吃飯,再加上輕裝快走,人人面呈飢餓、恐懼的神色。蕭衍要出戰,崔慧景不同意,說:“魏軍從來不在夜間圍城攻打,所以等天黑之後他們自然就會撤走的。”一會兒,北魏的大批軍隊輾轉來到城下,崔慧景在城南門帶著自己的隊伍逃走了,其他的隊伍不知道,也相繼逃遁而去。魏軍從北門入城,劉山陽與部曲數百人斷後死戰,邊戰邊退。崔慧景帶領隊伍過鬧溝,軍士們互相擁擠踩踏,把橋都壓斷了。魏軍乘勢在路兩旁發箭射殺,殺傅法憲,士卒們相繼赴溝而死,屍體相枕。劉山陽用衣襖和甲仗填在溝中乘勢通過,得以倖免。魏孝文帝率領大兵乘勝追擊,午後申時追至沔水。劉山陽依據樊城拼力苦戰,到天黑的時候,魏軍才撤退。各路隊伍都害怕了,當天晚上,全部坐船返回襄陽去了。三月初九日庚寅,魏孝文帝率領十萬大軍,羽儀華蓋,浩浩蕩蕩地開來圍攻樊城,曹虎閉門自守。魏孝文帝臨近沔水,望了望對岸的襄陽,就離開了,然後到達湖陽。三月三十日辛亥,到了懸瓠。
北魏鎮南將軍王肅攻打義陽,裴叔業率兵五萬圍攻北魏渦陽來援救義陽。北魏南兗州刺史濟北人孟表固守渦陽,糧食吃盡之後,吃野草和樹皮、樹葉。裴叔業把所殺死的北魏人堆積有五丈多高,讓城中人觀看,另外又派遣軍主蕭璝等人去攻打龍亢。北魏廣陵王元羽前來救援,裴叔業領兵迎擊,大敗元羽,繳獲了元羽的符節。北魏孝文帝又派遣安遠將軍傅永、徵虜將軍劉藻、代理輔國將軍高聰等人援救渦陽,一併接受王肅的指揮調動。裴叔業迎頭進擊,大敗前來的北魏援軍,高聰撤逃到了懸瓠,傅永收容了失散的兵卒,徐徐而返。裴叔業再次進擊,斬敵一萬人,俘虜三千多名,繳獲器械、雜畜和各種財物以千萬計數。北魏命令把吃了敗仗的三位將領囚起來押到懸瓠,劉藻、高聰免於處死,流放平州;傅永被奪去官職和爵位;王肅被降為平南將軍。王肅上表孝文帝請求另外派遣軍隊去援救渦陽,魏孝文帝回答說:“看你的意思,一定認為劉藻等人剛剛打敗,所以難以再去援救渦陽。但是,朕若分少量兵力前去則不足以制敵取勝,若多分兵力前去則禁衛的兵力就出現了空缺,你仔細考慮一下。義陽如果能攻下來就攻,如果攻不下來就停止圍攻。如果失掉了渦陽,將是你的罪過。”王肅就停止了攻打義陽,與統軍楊大眼、奚康生等率步、騎兵十多萬前去解救渦陽之危。裴叔業見魏軍人多勢眾,就在夜間領兵撤退,到了第二天,裴叔業手下的士卒們蜂擁逃潰,魏軍追擊而進,殺傷不可勝數。裴叔業返回保衛渦口去了。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北魏大軍圍攻南齊鄧城,南齊援軍將領崔慧景嚇得棄城逃跑,潰不成軍;南齊將領裴叔業圍攻北魏渦陽,先勝後敗,未能拿下,退保渦口。)
初,魏中尉李彪,家世孤微,朝無親援;初遊代都,以清淵文穆公李衝好士,傾心附之。衝亦重其材學,禮遇甚厚,薦於魏主,且為之延譽於朝,公私汲引。及為中尉,彈劾不避貴戚,魏主賢之,以比汲黯。彪自以結知人主,不復借衝,稍稍疏之,唯公坐斂袂而已,無覆宗敬之意,衝浸銜之。
及魏主南伐,彪與衝及任城王澄共掌留務。彪性剛豪,意議多所乖異,數與衝爭辯,形於聲色;自以身為法官,他人莫能糾劾,事多專恣。衝不勝忿,乃積其前後過惡,禁彪於尚書省,上表劾彪:“違傲高亢,公行僭逸,坐輿禁省,私取官材,輒駕乘黃,無所憚懾。臣輒集尚書已下、令史已上於尚書都座,以彪所犯罪狀告彪,訊其虛實,彪皆伏罪。請以見事免彪所居職,付廷尉治罪。”
衝又表稱:“臣與彪相識以來,垂二十載。見其才優學博,議論剛正,愚意誠謂拔萃公清之人。後稍察其人酷急,猶謂益多損少。自大駕南行以來,彪兼尚書,日夕共事,始知其專恣無忌,尊身忽物;聽其言如振古忠恕之賢,校其行實天下佞暴之賊。臣與任城卑躬曲己,若順弟之奉暴兄,其所欲者,事雖非理,無不屈從。依事求實,悉有成驗。如臣列得實,宜殛彪於北荒,以除亂政之奸;所引無證,投臣於四裔,以息青蠅之譖。”衝手自作表,家人不知。
帝覽表,嘆悵久之,曰:“不意留臺乃至於此!”既而曰:“道固可謂溢矣,而僕射亦為滿也。”黃門侍郎宋弁素怨衝,而與彪同州相善,陰左右之。有司處彪大辟,帝宥之,除名而已。
衝雅性溫厚,及收彪之際,親數彪前後過失,瞋目大呼,投折几案,御史皆泥首面縛。衝詈辱肆口,遂發病荒悸,言語錯繆,時扼腕大罵,稱“李彪小人”,醫藥皆不能療,或以為肝裂,旬餘而卒。帝哭之,悲不自勝,贈司空。
衝勤敏強力,久處要劇,文案盈積,終日視事,未嘗厭倦,職業修舉,才四十而發白。兄弟六人,凡四母,少時每多忿競。及衝貴,祿賜皆與共之,更成敦睦。然多援引族姻,私以官爵,一家歲祿萬匹有餘,時人以此少之。
【語譯】
起先,北魏中尉李彪家世孤寒貧賤,在朝廷之中毫無親援。李彪初次去代都,得知清淵人文穆公李沖喜好才能之士,就一心一意地去投靠他。李衝十分重視李彪的才學,禮遇甚厚,將他推薦給孝文帝,還將他的聲譽在朝廷同僚中廣為宣傳,從公私兩方面提拔他。李彪擔任中尉之後,彈劾時毫不避畏貴戚權臣,魏孝文帝認為他十分忠賢,將他比作汲黯。可是,李彪自以為得到了孝文帝的賞識,無須再依靠李衝了,就漸漸有所疏遠,只是在公開場合遇見李衝時收斂一下衣袖,以示禮節,不再有遵從敬服之意了。因此,李衝漸漸地對他產生了怨恨之情。
到了魏孝文帝南伐的時候,李彪與李衝以及任城王元澄共同掌管留守事務。李彪性情剛強豪直,商議事情時所見常常與別人不同,數次同李衝發生爭辯,並且形於顏色。李彪自以為身為御史中尉,他人不能舉發、彈劾自己,所以行事非常專橫。李衝不勝其忿,於是總計李彪的前後錯誤、罪惡,把他囚禁在尚書省,上表彈劾李彪“邪惡高傲,趾高氣揚,貪圖安逸,公然僭越縱逸,出入宮門不下車,私自拿取公家材料,常常駕用廄中御馬,為所欲為,無有懼怕。我召集尚書以下、令史以上的官員於尚書省,把李彪所犯罪行告訴了他本人,並且審訊其虛實,李彪一一認罪。所以,請求聖上根據上述李彪所犯罪狀免去其官職,交付廷尉治罪”。李衝在上表中還說:“我與李彪自相識以來,至今已二十年了。起初,我見他才幹出眾,學識淵博,議論不凡,剛正不阿,一時確實認為是出類拔萃、公正清廉的人才。後來,漸漸發現他急躁嚴酷,但是還認為益處多,壞處少。自從聖上大駕南行以來,李彪兼任尚書,早晚一起共事,方才知道他這人專斷強橫,無所忌憚,看重自己,忽略他人。如果聽他的言論,好像是古代忠誠寬厚的賢士,檢驗行為,卻實實在在是一個佞暴之賊徒。我與任城王卑躬屈己,對李彪就像溫順的弟弟侍奉殘暴的兄長一樣。他所要乾的事情,雖然不在理,我們也不敢不屈從。以上所講,事實確鑿,無不可以得到驗證。如果臣列舉的事情屬實,就應該把李彪誅殺於北方荒野之地,以便清除掉亂政之奸人。如果所列舉的事情虛而無證,則可以把臣流放於極遠之地,以停止奸佞之人所說的壞話。”李衝親筆寫了這一上表,家中人絲毫不知。
魏孝文帝看過李衝的上表之後,悵然嘆息了很久,說道:“沒想到留守鬧到如此地步。”接著又說道:“李彪可以說是溢滿了,然而僕射又何嘗沒有自滿哪?”黃門侍郎宋弁素來對李衝有怨氣,而與李彪同是相州人,關係很好,就私下裡對如何處分李彪加以操縱。有關部門建議處李彪以死刑,孝文帝寬宥了他,最後只對他做了除名的處理。
李衝向來性情雅閒,溫良敦厚,但是在拘押李彪的時候,卻一反常態,親自數落了李彪前前後後的過失;李衝怒不可遏,瞪目而視,大喊大叫,扔擲几案,嚇得御史們個個以泥塗面,反綁自己的雙手,來向李衝謝罪。李衝罵不絕口,精神失常,言語錯亂,顛三倒四,時不時地扼腕大罵“李彪小人”,醫藥都不能治療,有人認為他怒急傷肝,十多天後就死了。李衝死後,孝文帝落淚痛哭,悲不自勝,追贈他為司空。
李衝勤奮聰敏,處事努力。長期處於重要職位,平時公文案卷總是盈積案頭,一天到晚處理公務,然而從來不感到厭倦。主管的事業都興辦得很完美,才四十歲就白了頭髮。李衝兄弟六人,系四個母親所生,所以小時候兄弟之間常常怨恨爭逐。然而,李衝富貴之後,卻能把自己所得的俸祿、賞賜與兄弟們共同享受,從而兄弟和睦。但是,李衝大量提攜家族和姻親,私自授以官職、爵位,光他一家一年的食祿就超過了萬匹絹,當時的人們以此責難他。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北魏文學之臣李彪與李衝相互爭鬥之事,李彪原來巴結李衝,後來疏遠,而李衝氣不過,將其鬥倒,自己也被活活氣死。)
魏主以彭城王勰為宗師,詔使督察宗室,有不帥教者以聞。
夏,四月,甲寅,改元。
大司馬會稽太守王敬則,自以高、武舊將,心不自安。上雖外禮甚厚,而內相疑備,數訪問敬則飲食,體幹堪宜。聞其衰老,且以居內地,故得少寬。前二歲,上遣領軍將軍蕭坦之將齋仗五百人行武進陵,敬則諸子在都,憂怖無計。上知之,遣敬則世子仲雄入東安尉之。
仲雄善琴,上以蔡邕焦尾琴借之。仲雄於御前鼓琴作《懊儂歌》,曰:“常嘆負情儂,郎今果行許。”又曰:“君行不淨心,那得惡人題!”上愈猜愧。
上疾屢危,乃以光祿大夫張瑰為平東將軍、吳郡太守,置兵佐以密防敬則。中外傳言,當有異處分。敬則聞之,竊曰:“東今有誰,只是欲平我耳;東亦何易可平!吾終不受金甖!”金甖,謂鴆也。
敬則女為徐州行事謝朓妻,敬則子太子洗馬幼隆遣正員將軍徐嶽以情告眺:“為計若同者,當往報敬則。眺執嶽,馳啟以聞。敬則城局參軍徐庶,家在京口,其子密以報庶,庶以告敬則五官掾王公林。公林,敬則族子也,常所委信。公林勸敬則急送啟賜兒死,單舟星夜還都。敬則令司馬張思祖草啟,既而曰:“若爾,諸郎在都,要應有信,且忍一夕。”
其夜,呼僚佐文武樗蒲,謂眾曰:“卿諸人慾令我作何計?”莫敢先答。防閣丁興懷曰:“官祗應作爾!”敬則不應。明旦,召山陰令王詢、臺傳御史鍾離祖願,敬則橫刀跂坐,問詢等:“發丁可得幾人?庫見有幾錢物?”詢稱“縣丁猝不可集”;祖願稱“庫物多未輸入”。敬則怒,將出斬之,王公林又諫曰:“凡事皆可悔,唯此事不可悔;官詎不更思!”敬則唾其面曰:“我作事,何關汝小子!”丁卯,敬則舉兵反,招集,配衣,二三日便發。
前中書令何胤,棄官隱居若邪山,敬則欲劫以為尚書令。長史王弄璋等諫曰:“何令高蹈,必不從;不從,便應殺之。舉大事先殺名賢,事必不濟。”敬則乃止。胤,尚之之孫也。
庚午,魏發州郡兵二十萬人,期八日中旬集懸瓠。魏趙郡靈王幹卒。
上聞王敬則反,收王幼隆及其兄員外郎世雄、記室參軍季哲、其弟太子舍人少安等,皆殺之。長子黃門郎元遷將千人在徐州擊魏,敕徐州刺史徐玄慶殺之。前吳郡太守南康侯子恪,嶷之子也,敬則起兵,以奉子恪為名;子恪亡走,未知所在。
始安王遙光勸上盡誅高、武子孫,於是,悉召諸王侯入宮。晉安王寶義、江陵公寶覽等處中書省,高、武諸孫處西省,敕人各從左右兩人,過此依軍法;孩幼者與乳母俱入。其夜,令太醫煮椒二斛,都水辦棺材數十具,須三更,當盡殺之。子恪徒跣自歸,二更達建陽門,刺啟。時刻已至,而上眠不起,中書舍人沈徽孚與上所親左右單景雋共謀少留其事。須臾,上覺,景雋啟子恪已至。上驚問曰:“未邪?未邪?”景雋具以事對。上撫床曰:“遙光幾誤人事!”乃賜王侯供饌,明日,悉遣還第。以子恪為太子中庶子。寶覽,緬之子也。
【語譯】
魏孝文帝任命彭城王元勰為宗師,命令他監督檢查皇室成員,如有誰不聽從教導,就向自己彙報。
夏季,四月初三日甲寅,南齊改年號。
大司馬會稽太守王敬則因為自己是齊高帝、武帝的舊將,所以心中非常不安。齊明帝雖然表面上對王敬則禮遇優厚,但是內心卻對他十分猜疑、提防,數次打聽詢問他飲食情況如何,身體能否勝任帶兵打仗。聽說王敬則衰老了,而且又待在內地,這才稍稍覺得心寬了一些。前兩年,齊明帝派遣領軍將軍蕭坦之率領齋閣侍衛武士五百人去武進縣武帝等皇帝陵園,當時王敬則的兒子們都在京城,王敬則擔心事情有變,兒子受累,所以心中憂恐萬分,束手無策。齊明帝知道後,立即派遣王敬則的大兒子王仲雄從建康去會稽安慰。
王仲雄擅長彈琴,齊明帝把蔡邕焦尾琴借他一用。王仲雄就在御座前彈琴唱了一首《懊憹歌》,歌中唱道:“常常悲嘆會辜負於我,如今郎君果然動身。”又唱道:“君行在外心不澄淨,哪能厭惡別人題寫!”齊明帝愈加猜疑、羞愧。
齊明帝屢次病危,於是任命光祿大夫張瑰為平東將軍、吳郡太守,並且秘密佈置兵力,以提防王敬則。朝廷內外傳說紛紛,說一定又有特殊的部署了。王敬則聽了傳言之後,私下裡說:“東邊現今還有誰?只不過是要除掉我罷了。但是,我又何嘗可以那麼容易地除掉呢?我終究不會接受他的金甖的!”金甖,即指盛放毒酒的用器。
王敬則的女兒是徐州行事謝朓的妻子,王敬則的兒子太子洗馬王幼隆派遣正員將軍徐嶽把情況告訴了謝朓,邀他一起舉事,並且對謝朓說:“你如果同意的話,就去告訴王敬則。”謝朓非但不願意,而且把徐嶽抓起來,派人速去報告。王敬則手下的城局參軍徐庶家住在京口,徐庶的兒子把王敬則兒子要舉事、徐嶽被抓的事情秘密告訴了父親,徐庶又馬上轉告了王敬則手下的五官掾王公林。王公林是王敬則的族侄,深得王敬則信任,常常委以事務。王公林去勸說王敬則火速啟奏齊明帝,賜自己的兒子一死。王公林就獨自乘舟連夜趕回京城去了。王敬則命令司馬張思祖起草奏摺,一會兒又說:“情況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我的幾個兒子都在京城,一定會來報信的,暫且再忍一晚上吧。”
當天夜裡,王敬則把手下的文武僚屬召集來一起博戲,對大夥說:“你們大家想讓我做何打算呢?”眾人誰也不敢先說。防閣丁興懷說道:“長官您應該做如此事。”王敬則沒有表態。次日天剛亮,王敬則就把山陰令王詢、臺傳御史鍾離祖願兩人叫來,自己垂足而坐,向王詢、鍾離祖願兩人發問:“如果要發兵可以有多少人?庫中還有多少錢物?”王詢言稱“縣裡的壯丁一下子不能召集起來”,鍾離祖願則言稱“該入庫的財物大多還沒有輸入庫中”。王敬則一聽,勃然大怒,令人把他們二人推出斬首。王公林又勸諫王敬則說:“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反悔,唯獨這種事不可以反悔,您為什麼不再考慮一下呢?”王敬則聽了非常生氣,唾他一臉口水,並且惡狠狠地對他說:“我做事情,與你小子有什麼關係!”王敬則決定舉兵造反,召集兵力,配給戰袍兵器,二三日之內便出發了。
先前的中書令何胤,棄官而隱居在若邪山之中,王敬則想挾持他出任尚書令。長史王弄璋等人勸諫王敬則說:“何大人隱居,必定不會依從;不依從的話,就應該殺掉他。然而,做大事情先殺害名賢高士,事情一定不會成功。”王敬則就停止了這一想法。何胤是何尚之的孫子。
四月十九日庚午,北魏徵召各州郡之兵二十萬人,約定於八月中旬會集在懸瓠。北魏趙郡靈王元幹去世。
齊明帝知道王敬則謀反了,就把王幼隆以及他的兩個哥哥員外郎王世雄、記室參軍王季哲,弟弟太子舍人王少安等人抓起來,全部殺掉了。王敬則的長子黃門郎王元遷率領一千兵馬在徐州抗擊魏軍,下令徐州刺史徐玄慶殺了他。前吳郡太守南康王蕭子恪是蕭嶷的兒子,王敬則以擁立蕭子恪為名義而起兵造反,但是,蕭子恪嚇得逃跑了,不知逃到了什麼地方。
始安王蕭遙光勸說齊明帝把高帝、武帝的子孫全部殺掉,這時齊明帝把諸位王侯全部召入宮中。讓晉安王蕭寶義、江陵公蕭寶覽等人等候在中書省,而高帝、武帝的孫子們等候在門下省,命令他們每人只可以帶隨從兩人,超過了便要以軍法處置。並且要求諸位王侯中幼小的孩子,由他們的乳母帶進宮來。這天夜裡,齊明帝命令宮中的太醫煮了兩斛花椒水,又命令都水官備署置辦棺材數十具,準備到三更的時候,就把諸王侯全部殺掉。蕭子恪自己一個人赤腳步行趕回來了,二更時分到達建陽門,蕭子恪把自己的姓名和所要啟陳的事寫於紙上,讓人轉達於齊明帝。三更時分已到,但齊明帝還睡眠未起,中書舍人沈徽孚就與明帝所信任的心腹單景雋一起商議,決定先不採取行動。一會兒,齊明帝醒來了,單景雋就告訴他蕭子恪已經來了。齊明帝一聽,驚奇地問道:“還沒有動手嗎?還沒有動手嗎?”單景雋就把事情詳細陳述了一遍,齊明帝用手拍床說道:“蕭遙光差點壞了大事。”乃設宴招待諸王侯。第二天,讓他們回到各自的府中去,並且還任命蕭子恪為太子中庶子。蕭寶覽是蕭緬的兒子。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南齊勳臣王敬則為會稽太守,明帝蕭鸞對其猜忌,明裡暗裡予以監視;王敬則氣憤難忍,密謀起兵,其婿謝朓告發,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敬則帥實甲萬人過浙江。張瑰遣兵三千拒敬則於松江,聞敬則軍鼓聲,一時散走,瑰棄郡,逃民間。敬則以舊將舉事,百姓擔篙荷鍤,隨之者十餘萬眾;至晉陵,南沙人範修化殺縣令公上延孫以應之。敬則至武進陵口,慟哭而過。烏程丘仲孚為曲阿令,敬則前鋒奄至,仲孚謂吏民曰:“賊乘勝雖銳,而烏合易離。今若收船艦,鑿長岡埭,瀉瀆水以阻其路;得留數日,臺軍必至,如此,則大事濟矣。”敬則軍至,值瀆涸,果頓兵不得進。
五月,壬午,詔前軍司馬左興盛、後軍將軍崔恭祖、輔國將軍劉山陽、龍驤將軍馬軍主胡松築壘於曲阿長岡;右僕射沈文季為持節都督,屯湖頭,備京口路。恭祖,慧景之族也。敬則急攻興盛、山陽二壘,臺軍不能敵,欲退,而圍不開,各死戰。胡松引騎兵突其後,白丁無器仗,皆驚散。敬則軍大敗,索馬再上,不能得,崔恭祖刺之仆地,興盛軍客袁文曠斬之,乙酉,傳首建康。
是時,上疾已篤,敬則倉猝東起,朝廷震懼。太子寶卷使人上屋,望見徵虜亭失火,謂敬則至,急裝欲走。敬則聞之,喜曰:“檀公三十六策,走為上策,計汝父子唯有走耳!”蓋時人譏檀道濟避魏之語也。敬則之來,聲勢甚盛,裁少日而敗。
臺軍討賊黨,晉陵民以附敬則應死者甚眾。太守王瞻上言:“愚民易動,不足窮法。”上許之,所全活以萬數。瞻,弘之從孫也。
上賞謝朓之功,遷尚書吏部郎。朓上表三讓,上不許。中書疑朓官未及讓,國子祭酒沈約曰:“近世小官不讓,遂成恆俗。謝吏部今授超階,讓別有意。夫讓出人情,豈關官之大小邪!”朓妻常懷刃欲殺朓,朓不敢相見。
【語譯】
王敬則率領一萬甲兵渡過了浙江,張瑰調遣三千兵力在松江岸上抵擋他,一聽到王敬則部隊的軍鼓聲音,馬上四處逃散,張瑰只好棄郡署於不顧,逃到民間躲起來了。王敬則以老將的身份起兵謀反,老百姓紛紛扛著竹竿,拿著鋤頭,前來投奔,追隨的人有十萬多。到晉陵時,南沙人範修化殺了縣令公上延孫來響應。經過武進高帝陵園所在地陵口的時候,放聲慟哭。烏程人丘仲孚是曲阿縣令,王敬則的前鋒部隊剛到,丘仲孚就對治下的吏役、民眾說:“反賊們雖然一路乘勝,氣焰囂張,但是畢竟是烏合之眾,容易離散。眼下如果把船艦收起來,並且把長岡水壩挖開,放出大水擋住去路,如果能讓他們停留幾天的話,朝廷軍隊一定可以到達,這樣的話,必定大功告成。”王敬則軍隊到達之後,因河渠乾涸,果然停止不能前行。
五月,齊明帝詔令前軍司馬左興盛、後軍將軍崔恭祖、輔國將軍劉山陽、龍驤將軍馬軍主胡松在曲阿長岡修築戰壘工事。又委任右僕射沈文季為持節都督,屯駐湖頭,守備京口大路。崔恭祖是崔慧景的同族。王敬則對左興盛、劉山陽兩處發起了猛烈攻擊,朝廷軍隊不能抵擋,準備撤退,但是圍不能打開,只好死戰。胡松帶領騎兵從背後發起攻擊,民眾手中沒有武器,紛紛驚慌而逃。王敬則的軍隊一敗塗地,但是他還要找一匹馬騎上再戰,可是找不到,結果被崔恭祖一槍刺倒在地,劉興盛部下武士袁文曠立即上前將其斬首。五月初五日乙酉,將王敬則的首級送到了建康。
當時,齊明帝的病情已經非常嚴重,而王敬則猝然在東邊起兵舉事,因此朝廷內部一片震驚,人人恐慌不已。太子蕭寶卷讓人上屋頂,望見徵虜亭失火,以為是王敬則到了,就急忙穿上戎裝,想要逃走。王敬則知道此事之後,高興地說:“檀公三十六策,走為上策,我想你們父子也只有逃走這麼一條路了。”所謂“檀公三十六策,走為上策”,是當時人們譏刺檀道濟見了魏軍只會逃跑的話語。王敬則起兵,其來頭兇猛,聲勢甚大,但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就以失敗而告終。
南齊朝廷的軍隊討伐王敬則及其同夥,晉陵的百姓因投附王敬則而應該處死者特別多,太守王瞻上奏齊明帝說:“百姓愚蠢,易被煽動,所以不必嚴加追究。”齊明帝准許了這一建議,使數萬人得以活命。王瞻是王弘之的侄孫。
齊明帝獎賞謝朓的功勞,升任為尚書吏部郎。謝朓三次上表辭讓,齊明帝不准許。中書懷疑謝朓的官位還夠不上辭讓的等級,國子祭酒沈約卻說:“近世以來低級官員不辭讓,這已經成為一種常例。但是,如今越級給謝吏部授官,他辭讓出於人情世故的考慮,豈與官職大小有關?”謝朓的妻子經常懷中藏著刀子,要殺死謝朓,謝朓不敢與妻子相見。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南齊老將王敬則憤而起兵,聲勢浩大,來勢兇猛,朝廷震懼,但倉促起兵,很快以失敗告終;其婿謝朓告發有功,升任吏部郎,再三辭讓。)
秋,七月,魏彭城王勰表以一歲國秩、職俸、親恤,裨軍國之用。魏主詔曰:“割身存國,理為遠矣。職俸便停,親、國聽三分受一。”壬午,又詔損皇后私府之半,六宮嬪御、五服男女供恤亦減半,在軍者三分省一,以給軍賞。
癸卯,以太子中庶子蕭衍為雍州刺史。
己酉,上殂於正福殿。遺詔:“徐令可重申前命。沈文季可左僕射,江祏可右僕射,江祀可侍中,劉暄可衛尉。軍政可委陳太尉;內外眾事,無大小委徐孝嗣、遙光、坦之、江祏,其大事與沈文季、江祀、劉暄參懷。心膂之任可委劉悛、蕭惠休、崔慧景。”
上性猜多慮,簡於出入,竟不郊天。又深信巫覡,每出先佔利害。東出雲西,南出雲北。初有疾,甚秘之,聽覽不輟。久之,敕臺省文簿中求白魚以為藥,外始知之。太子即位。
【語譯】
秋季,七月,北魏彭城王元勰上表,提出獻出自己一年的藩國食祿、朝職俸祿以及朝廷所給的恤親財物,以助國家開支之用。北魏孝文帝為此而特發詔令:“彭城王能捨棄自身利益而為國家安危著想,其意義是深遠的。朝職俸祿就全部接受,但藩國食祿和恤親財物則只接受三分之一。”七月初三日壬午,孝文帝又發詔令,減少皇后私人費用一半,六宮嬪妃、五服之內的男女的供給也減少一半,在軍隊中則減少三分之一,節約下來的全部用作給軍隊的賞賜。
七月二十四日癸卯,南齊任命太子中庶子蕭衍為雍州刺史。
七月三十日己酉,齊明帝去世於正福殿。遺詔說:“對於徐孝嗣可以重複前次命令。沈文季可以擔任左僕射,江祏可以擔任右僕射,江祀可以擔任侍中,劉暄可以擔任衛尉。軍政大事可以委託於太尉陳顯達,而朝廷內外眾多事務,無論大小一併委託于徐孝嗣、蕭遙光、蕭坦之、江祏,其中重大事情與沈文季、江祀、劉暄三人商量決定。關鍵要害職務可以委託於劉悛、蕭惠休、崔慧景。”
齊明帝性格猜疑多慮,深居簡出,到底沒有去南郊祭祀過上天。他深信不疑於筮佔,每次出外都要先佔卜吉兇利害。如果去東邊,則說去西邊;如果去南邊,則告人說去北邊。剛有病的時候,特別保密,聽政、閱覽公文也不停止。很久以後,齊明帝在下達給臺省的文件中要白魚來做藥,外界這才知道他有病。太子蕭寶卷登皇帝位。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北魏彭城王元勰提出捐獻財物,以利國用,得到孝文帝元宏嘉獎,予以推廣;南齊明帝蕭鸞去世,立遺囑,安排輔政;太子蕭寶卷即位。)
八月,辛亥,魏太子自洛陽朝於懸瓠。
壬子,奉朝請鄧學以齊興郡降魏。
魏主之入寇也,遣使發高車兵。高車憚遠役,奉袁紇樹者為主,相帥北叛。魏主遣徵北將軍宇文福討之,大敗而還,福坐黜官。更命平北將軍江陽王繼都督北討諸軍事以討之,自懷朔以東悉稟節度,仍攝鎮平城。繼,熙之曾孫也。
八月,葬明皇帝於興安陵,廟號高宗。東昏侯惡靈在太極殿,欲速葬,徐孝嗣固爭,得逾月。帝每當哭,輒雲“喉痛”。太中大夫羊闡入臨,無發,號慟俯仰,幘遂脫地,帝輟哭大笑,謂左右曰:“禿鷲啼來乎!”
九月,己亥,魏主聞高宗殂,下詔稱“禮不伐喪”,引兵還。庚子,詔北伐高車。
魏主得疾甚篤,旬日不見侍臣,左右唯彭城王勰等數人而已。勰內侍醫藥,外總軍國之務,遠近肅然,人無異議。右軍將軍丹陽徐謇善醫,時在洛陽,急召之。既至,勰涕泣執手謂曰:“君能已至尊之疾,當獲意外之賞;不然,有不測之誅;非但榮辱,乃系存亡。”勰又密為壇於汝水之濱,依周公故事,告天地及顯祖,乞以身代魏主。魏主疾有間,丙午,發懸瓠,舍於汝濱,集百官,坐徐謇於上席,稱揚其功,除鴻臚卿,封金鄉縣伯,賜錢萬緡;諸王別餉齎,各不減千匹。冬,十一月,辛巳,魏主如鄴。
戊子,立妃褚氏為皇后。
魏江陽王繼上言:“高車頑昧,避役遁逃,若悉追戮,恐遂擾亂。請遣使鎮,別推檢,斬魁首一人,自餘加以慰撫。若悔悟從役者,即令赴軍。”詔從之。於是,叛者往往自歸。繼先遣人慰諭樹者。樹者亡入柔然,尋自悔,相帥出降。魏主善之,曰:“江陽可大任也。”十二月,甲寅,魏主自鄴班師。
林邑王諸農入朝,海中值風,溺死,以其子文款為林邑王。
【語譯】
八月初二日辛亥,北魏太子從洛陽到懸瓠朝見。
八月初三日壬子,南齊奉朝請鄧學以齊興郡投降北魏。
魏孝文帝入侵南齊時,派遣使者去向高車調兵,高車人害怕遠途勞役,奉袁紇樹者為頭領,率眾叛變向北。魏孝文帝派遣徵北將軍宇文福去討伐,但是大敗而回,宇文福因此而被黜官。又命令平北將軍江陽王元繼為都督北討諸軍事,去討伐高車,自懷朔以東全部掌管調遣,並攝鎮平城。元繼是拓跋熙的曾孫。
八月,安葬齊明帝於興安陵,廟號高宗。東昏侯蕭寶卷不喜歡把靈柩停放在太極殿裡,想快速安葬了事,因徐孝嗣一再堅持,才得以停放超過一月。東昏侯每當該哭靈的時候,就說自己喉嚨痛。太中大夫羊闡進殿哭靈,沒有頭髮,號啕大哭,前仰後合,以致頭巾都掉到了地上,東昏侯停止哭泣而放聲大笑,對左右的人說:“禿鷲來啼叫了。”
九月二十日己亥,魏孝文帝知道齊明帝去世,頒佈詔書說:“按照禮的規定,他國有喪事,不加討伐。”於是率兵而還。九月二十一日庚子,孝文帝詔令北伐高車。
魏孝文帝病得非常嚴重,十來天不接見左右侍臣,只有彭城王元勰等幾個人在身邊照料。元勰既侍奉孝文帝看病吃藥,同時又總管國家事務,內外用心,處理得非常周全,使得遠近肅然,人無異議。右軍將軍丹陽人徐謇擅長醫術,當時正在洛陽,元勰就急忙把他召來。到了之後,元勰拉著他的手哭泣著說:“您如果能醫治好聖上的病,應當獲得意外的賞賜;不然,就會有不測之罪。這不但關係著榮辱,而且關係到生死存亡。”元勰又秘密地讓人在汝水之濱築了一座祭壇,依照當年周公所行那樣,親自去禱告天地及顯祖在天之靈,乞請以自己的身體代替魏孝文帝。魏孝文帝的病稍有好轉,九月二十八日丙午,從懸瓠出發,下榻於汝水之濱,並召集百官群臣,使徐謇坐在上席,讚揚了他的功勞,任命為鴻臚卿,並且封為金鄉縣伯,賞錢一萬串。另外,對諸王侯的賞賜,每人也不少於一千匹帛。冬季,十一月初四日辛巳,魏孝文帝到達鄴城。
十月十一日戊子,南齊立妃子褚氏為皇后。
北魏江陽王元繼上書說:“高車人愚蠢無知不化,逃避差役,反叛遠遁,但是如果全部追究殺戮,恐怕要引起大的擾亂。所以,請朝廷為每一鎮派遣一個使者,令其對本鎮加以整頓,只斬罪魁禍首一人,其餘的加以撫慰,如果悔悟而願意服役,那麼就令其趕赴從軍。”頒佈詔書准許這一做法。這時反叛的高車人許多又自動回來了。元繼先派遣人去撫慰和勸諭樹者,樹者逃往柔然,但是很快就後悔了,於是率眾來投降。魏孝文帝說:“江陽王可以委以大任呀。”十二月初七日甲寅,孝文帝從鄴城班師返京。
林邑王範諸農入南齊覲見,海上遇到風暴,溺水而死。封其子範文款為林邑王。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北魏主元宏得知南齊蕭鸞去世,停止攻伐;元宏病重,彭城王元勰效周公故事,以身代之;高車叛逃柔然,江陽王元繼予以撫慰,復降。)
【點評】
北魏二李勢利之交。本卷所寫的北魏李衝、李彪的交往可謂是“勢利之交”,李彪得到李衝援手達到進階官僚的目的之後便翻臉不認人,李衝的毫不遜讓也是很厲害的了。李彪家世孤寒貧賤,在朝廷之中毫無親援。後來投靠文穆公李衝,李衝十分重視李彪的才學,禮遇甚厚,還在朝廷同僚中廣為宣傳他的聲譽,從公私兩方面提攜李彪。但是李彪擔任中尉之後,自以為得到了孝文帝的賞識,無須再憑藉李衝了,就漸漸和李衝有所疏遠,不再有遵從敬服之意了。李衝漸漸地對李彪產生了怨恨之情。兩人此後情分已絕,李彪除名,李衝氣死,你死我活,兩敗俱傷。司馬遷《史記·張耳陳餘列傳》“太史公曰”謂張耳、陳餘“世所稱賢,其賓客廝役皆天下俊桀,所居國無不取卿相者。及據國爭權,卒相滅亡,何鄉者慕用之誠,後相背之戾也!勢利之交,古人羞之,蓋謂是矣”,將司馬遷揭示張耳、陳餘二人的關係變化以及評價,移用來形容李衝、李彪的交往可謂是入木三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