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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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三卷

齊紀九

齊東昏侯永元二年

(500年)

上章執徐(庚辰,500年),凡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公元500年,凡一年,當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本卷大事集中在南齊,有五件:其一,南齊平西將軍崔慧景攻入建康,廢東昏侯為吳王。其二,揭示南朝處於齊朝與梁朝交替的時候。其三,南齊的淮南被北魏佔領,疆土日蹙。其四,雍州刺史蕭衍在襄陽起兵。其五,祖沖之去世。

東昏侯下

永元二年(庚辰,500年)

春,正月,元會,帝食後方出;朝賀裁竟,即還殿西序寢。自巳至申,百僚陪位,皆僵仆飢甚。比起就會,匆遽而罷。

乙巳,魏大赦,改元景明。

豫州刺史裴叔業聞帝數誅大臣,心不自安,登壽陽城,北望肥水,謂部下曰:“卿等欲富貴乎?我能辦之!”及除南兗州,意不樂內徙。會陳顯達反,叔業遣司馬遼東李元護將兵救建康,實持兩端。顯達敗而還。朝廷疑叔業有異志,叔業亦遣使參察建康消息,眾論益疑之。叔業兄子植、颺、粲皆為直閣,在殿中,懼,棄母奔壽陽,說叔業以朝廷必相掩襲,宜早為計。徐世檦等以叔業在邊,急則引魏自助,力未能制,白帝遣叔業宗人中書舍人長穆宣旨,許停本任。叔業猶憂畏,而植等說之不已。

叔業遣親人馬文範至襄陽,問蕭衍以自安之計,曰:“天下大勢可知,恐無復自存之理。不若回面向北,不失作河南公。”衍報曰:“群小用事,豈能及遠!計慮回惑,自無所成,唯應送家還都以安慰之。若意外相逼,當勒馬步二萬直出橫江,以斷其後,則天下之事,一舉可定。若欲北向,彼必遣人相代,以河北一州相處,河南公寧可復得邪!如此,則南歸之望絕矣。”叔業沈疑未決,乃遣其子芬之入建康為質。亦遣信詣魏豫州刺史薛真度,問以入魏可不之宜。真度勸其早降,曰:“若事迫而來,則功微賞薄矣。”數遣密信,往來相應和。建康人傳叔業叛者不已,芬之懼,復奔壽陽。叔業遂遣芬之及兄女婿杜陵韋伯昕奉表降魏。丁未,魏遣驃騎大將軍彭城王勰、車騎將軍王肅帥步騎十萬赴之,以叔業為使持節,都督豫、雍等五州諸軍事、徵南將軍、豫州刺史,封蘭陵郡公。

庚午,下詔討叔業。二月,丙戌,以衛尉蕭懿為豫州刺史。戊戌,魏以彭城王勰為司徒,領揚州刺史,鎮壽陽。魏人遣大將軍李醜、楊大眼將二千騎入壽陽,又遣奚康生將羽林一千馳赴之。大眼,難當之孫也。

魏兵未渡淮,己亥,裴叔業病卒,僚佐多欲推司馬李元護監州,一二日謀不定。前建安戍主安定席法友等以元護非其鄉曲,恐有異志,共推裴植監州,秘叔業喪問,教命處分,皆出於植。奚康生至,植乃開門納魏兵,城庫管籥,悉付康生。康生集城內耆舊,宣詔撫齎之。魏以植為兗州刺史,李元護為齊州刺史,席法友為豫州刺史,軍主京兆王世弼為南徐州刺史。

【語譯】

齊東昏侯永元二年(庚辰,公元500年)

春季,正月,元旦朝見群臣,東昏侯直到吃過飯之後方才出來露面,朝賀之禮剛一完畢,便回殿內西廂屋就寢去了。從巳時到申時,群臣百僚站著等待皇帝前來,都站得僵直倒地,肚子也餓得咕咕直叫。等到東昏侯起來朝見大臣時,只是草草敷衍一通,匆匆收場。

正月初五日乙巳,北魏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景明。

豫州刺史裴叔業得知東昏侯數番誅殺大臣,心中不安,登上壽陽城,朝北望著肥水,對部下說:“你們想富貴嗎?我能辦到。”後來朝廷調裴叔業擔任南兗州刺史,他心裡不樂意內調。陳顯達反叛,裴叔業派遣司馬遼東人李元護率領兵馬去解救建康,實際上態度左右不定,陳顯達失敗,李元護又回去了。朝廷懷疑裴叔業有異謀,裴叔業也派遣使者去建康觀察消息動靜,眾人更加懷疑了。裴叔業哥哥的兒子裴植、裴颺、裴粲都任直閣,在朝廷殿內,為此而懼怕,就扔下母親跑到了壽陽,告訴裴叔業朝廷必定要出其不意地前來襲擊,宜於早做準備。朝中徐世檦等人認為裴叔業在邊境上,緊急時會請北魏來幫助自己,致使朝廷之力不能制服他。就報告皇帝派遣裴叔業的同宗之人中書舍人裴長穆去宣告聖旨,准許裴叔業繼續留任。但是,裴叔業仍然感到憂慮害怕,而裴植等人則勸說不已。

裴叔業派遣親信馬文範到襄陽,向蕭衍討問如何保全自己的計策,講道:“天下大勢可知,恐怕再也不會有保得住自己的道理了,不如回頭投靠北魏,這樣還不失做河南公。”蕭衍回答說:“朝廷中這幫小人專權得勢,豈能長遠得了?反覆考慮,無所承想,只是應當送家屬回京都去,以便對你感到安心些。如果意外地相逼,就應率領步、騎兵兩萬直出橫江,斷掉後路,如此,則天下之事一舉可以確定。如果向北,一定會派人代替你,而只把黃河北邊的一個州給你,哪裡還能再做河南公呢?這樣一來,重新迴歸南方的希望就絕滅了。”裴叔業遲疑而不能決斷,於是就遣送自己的兒子裴芬之到建康作為人質,又派人送信給北魏豫州刺史薛真度,詢問他可否投奔北魏的事情。薛真度勸裴叔業及早投降過來,說:“如果事情緊迫才來,那麼功勞就小了,賞封也就不會有多重了。”數次派人傳送密信,互相往來應和。建康的人紛紛傳說裴叔業要反叛,裴芬之懼怕被殺,又跑回壽陽。裴叔業就派遣裴芬之以及他哥哥的女婿杜陵人韋伯昕帶著降書去投降北魏。正月初七日丁未,北魏派遣驃騎大將軍彭城王元勰和車騎將軍王肅統領步、騎兵十萬前去,任命裴叔業為使持節,都督豫、雍等五州諸軍事,徵南將軍,豫州刺史,並封他為蘭陵郡公。

正月三十日庚午,東昏侯頒佈詔書討伐裴叔業。二月十六日丙戌,任命衛尉蕭懿為豫州刺史。二月二十八日戊戌,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為司徒,並且兼任揚州刺史,坐鎮壽陽。北魏派遣大將軍李醜、楊大眼率領兩千騎兵入壽陽,又派遣奚康生率領羽林兵一千疾病馳趕赴壽陽。楊大眼是楊難當的孫子。

北魏軍隊沒有渡過淮河,二月二十九日己亥,裴叔業病死,僚佐們多數要推舉司馬李元護管理州事,一兩天議論不決。從前的建安戍主安定席法友等人認為李元護不是同鄉,擔心他有異心,所以一致推舉由裴植監管州務,並且對裴叔業的死訊保密,一切命令和佈置安排,都由裴植來決定。奚康生到了,裴植於是打開城門接納北魏軍隊入城,把城內倉庫的鑰匙全部交給奚康生。奚康生進城之後,召集城內年高望重的老人,宣佈了皇帝聖旨,安撫賞賜了他們。北魏任命裴植為兗州刺史,李元護為齊州刺史,席法友為豫州刺史,軍主京兆人王世弼為南徐州刺史。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南齊小皇帝蕭寶卷越來越不得人心,豫州刺史裴叔業謀投北魏,南齊發兵討伐,裴叔業病死,其兄子裴植監州,北魏派出強大陣容前來接管。)

巴西民雍道晞聚眾萬餘逼郡城,巴西太守魯休烈嬰城自守。三月,劉季連遣中兵參軍李奉伯帥五千救之,與郡兵合擊道晞,斬之。奉伯欲進討郡東餘賊,涪令李膺止之曰:“卒惰將驕,乘勝履險,非完策也;不如少緩,更思後計。”奉伯不從,悉眾入山,大敗而還。

乙卯,遣平西將軍崔慧景將水軍討壽陽,帝屏除,出琅邪城送之。帝戎服坐樓上,召慧景單騎進圍內,無一人自隨者。裁交數言,拜辭而去。慧景既得出,甚喜。

豫州刺史蕭懿將步軍三萬屯小峴,交州刺史李叔獻屯合肥。懿遣裨將胡松、李居士帥眾萬餘屯死虎。驃騎司馬陳伯之將水軍溯淮而上,以逼壽陽,軍於硤石。壽陽士民多謀應齊者。

魏奚康生防禦內外,閉城一月,援軍乃至。丙申,彭城王勰、王肅擊松、伯之等,大破之,進攻合肥,生擒叔獻。統軍宇文福言於勰曰:“建安,淮南重鎮,彼此要衝;得之,則義陽可圖;不得,則壽陽難保。”勰然之,使福攻建安,建安戍主胡景略面縛出降。

己亥,魏皇弟恌卒。

崔慧景之發建康也,其子覺為直閣將軍,密與之約;慧景至廣陵,覺走從之。慧景過廣陵數十里,召會諸軍主曰:“吾荷三帝厚恩,當顧託之重。幼主昏狂,朝廷壞亂;危而不扶,責在今日。欲與諸君共建大功以安社稷,何如?”眾皆響應。於是,還軍向廣陵,司馬崔恭祖守廣陵城,開門納之。帝聞變,壬子,假右衛將軍左興盛節,都督建康水陸諸軍以討之。慧景停廣陵二日,即收眾濟江。

初,南徐、兗二州刺史江夏王寶玄娶徐孝嗣女為妃,孝嗣誅,詔令離婚,寶玄恨望。慧景遣使奉寶玄為主,寶玄斬其使,因發將吏守城。帝遣馬軍主戚平、外監黃林夫助鎮京口。慧景將渡江,寶玄密與相應,殺司馬孔矜、典籤呂承緒及平、林夫,開門納慧景,使長史沈佚之、諮議柳憕分部軍眾。寶玄乘八扛輿,手執絳麾,隨慧景向建康。臺遣驍騎將軍張佛護、直閣將軍徐元稱等六將據竹裡,為數城以拒之。寶玄遣信謂佛護曰:“身自還朝,君何意苦相斷遏?”佛護對曰:“小人荷國重恩,使於此創立小戍。殿下還朝,但自直過,豈敢斷遏!”遂射慧景軍,因合戰。崔覺、崔恭祖將前鋒,皆荒傖善戰,又輕行不爨食,以數舫緣江載酒食為軍糧,每見臺軍城中煙火起,輒盡力攻之。臺軍不復得食,以此飢困。元稱等議欲降,佛護不可。恭祖等進攻城,拔之,斬佛護。徐元稱降,餘四軍主皆死。

乙卯,遣中領軍王瑩都督眾軍,據湖頭築壘,上帶蔣山西巖實甲數萬。瑩,誕之從曾孫也。慧景至查硎,竹塘人萬副兒說慧景曰:“今平路皆為臺軍所斷,不可議進,唯宜從蔣山龍尾上,出其不意耳。”慧景從之,分遣千餘人,魚貫緣山,自西巖夜下,鼓叫臨城中。臺軍驚恐,即時奔散。帝又遣右衛將軍左興盛帥臺內三萬人拒慧景於北籬門,興盛望風退走。

甲子,慧景入樂遊苑,崔恭祖帥輕騎十餘突入北掖門,乃復出。宮門皆閉,慧景引眾圍之。於是,東府、石頭、白下、新亭諸城皆潰。左興盛走,不得入宮,逃淮渚荻舫中,慧景擒殺之。宮中遣兵出蕩,不克。慧景燒蘭臺府署為戰場。守衛尉蕭暢屯南掖門,處分城內,隨方應拒,眾心稍安。慧景稱宣德太后令,廢帝為吳王。

【語譯】

巴西平民雍道晞聚集了一萬餘民眾逼攻郡城,巴西太守魯休烈環城自守。三月,劉季連派遣中兵參軍李奉伯率領五千人馬去援救,與巴西郡的兵力合起來一道抗擊雍道晞,斬了雍道晞。李奉伯還想進一步討伐巴西郡東部的剩餘之賊,涪縣令李膺制止他說:“兵卒懶惰,將領驕奢,乘勝而步入險地,不是全勝之策。不如稍緩一步,再思考下一步計略。”李奉伯不聽從,帶領全部人馬入山,大敗逃回。

三月十五日乙卯,南齊派遣平西將軍崔慧景統率水軍討伐壽陽,東昏侯令人在所過之處兩旁懸掛高幔,走出琅邪城為征討軍送行。東昏侯身著武服坐在樓上,傳召崔慧景一人騎馬進入長圍之內,沒有一人相隨。才說了幾句話,就拜辭而出。崔慧景能夠出來,覺得非常歡喜。

豫州刺史蕭懿統領步兵三萬人屯駐小峴,交州刺史李叔獻屯駐合肥。蕭懿派遣裨將胡松、李居士率領一萬多兵馬駐守死虎。驃騎司馬陳伯之統率水軍溯淮河而上,以便逼近壽陽,駐紮在硤石。壽陽的民眾大多數都計劃如何接應齊軍。

北魏奚康生內外防禦,關閉城門一個多月,增援的軍隊才來到。三月丙申,彭城王元勰、王肅出擊胡松、陳伯之等部,大獲全勝,進攻合肥,活捉了李叔獻。統軍宇文福對元勰說:“建安是淮南的軍事重鎮,是雙方的要衝之地,如果能奪得此地,那麼義陽就可以到手;如果奪不到,那麼壽陽難以保住。”元勰同意這一看法,派宇文福去攻打建安,建安的戍主胡景略自縛出城投降。

四月三十日己亥,北魏皇弟元恌去世。

崔慧景從建康出發時,兒子崔覺任直閣將軍,崔慧景與兒子秘密約定。當崔慧景到達廣陵時,崔覺跑去追隨了父親。崔慧景在過了廣陵幾十裡之後,召集各位軍主說:“我承受前面三代皇帝的厚恩,擔負著顧託的重任。年幼的皇帝昏庸狂妄,朝綱壞亂。國家危難而不加匡扶,責任就在今天。想要同諸君共同建立大功偉業,以便安定社稷江山,意下如何呢?”眾人都一致響應。這時崔慧景揮師返回廣陵,司馬崔恭祖駐守廣陵城,大開城門,接納進城。東昏侯聞知事變,於三月十二日壬子,臨時授予右衛將軍左興盛符節,讓他督率建康水陸諸軍討伐。崔慧景在廣陵停駐了兩天之後,收集軍隊渡過長江。

當初,南徐州和兗州刺史江夏王蕭寶玄娶徐孝嗣的女兒為妃,徐孝嗣被誅殺之後,詔令蕭寶玄與徐孝嗣的女兒離婚,因此蕭寶玄對東昏侯非常忌恨。崔慧景派遣使者奉立蕭寶玄為皇帝,蕭寶玄斬了使者,調發將士守城。東昏侯派遣馬軍主戚平、外監黃林夫協助鎮守京口。崔慧景即將要渡江的時候,蕭寶玄秘密與他呼應,殺了司馬孔矜、典籤呂承緒以及戚平、黃林夫,打開城門迎接崔慧景,並且使長史沈佚之、諮議柳憕調配佈置軍隊。蕭寶玄乘坐八人抬大轎,手執絳紅色指揮旗,隨著崔慧景向建康進發。朝廷派遣驍騎將軍張佛護、直閣將軍徐元稱等六個將帥依據竹裡,築建好幾個城堡以抵抗。蕭寶玄派人送信給張佛護說:“我自己回朝廷,你為何要如此苦苦地阻攔呢?”張佛護回答說:“小人承蒙國家重恩,使我在此地設立小小的工事,殿下回朝,只管徑直通過,豈敢加以阻截呢?”張佛護用箭射崔慧景的軍隊,雙方交戰。崔覺、崔恭祖率領的前鋒部隊,都是北方邊遠地方的人,十分英勇善戰,又都輕裝上陣,不帶軍糧做飯吃,用幾隻船沿著長江載送酒食為軍糧。一看見朝廷軍隊的城堡升起煙火,就拼力攻擊,朝廷士兵不再吃得上飯,飢腸轆轆而困窮。徐元稱等人商議要投降,張佛護不允許。崔恭祖等人攻城,一舉成功,斬了張佛護。徐元稱投降,其餘四個軍主都戰死。

三月十五日乙卯,南齊派遣中領軍王瑩統領眾路軍馬,依據湖頭修築堡壘,同時上連蔣山西巖一帶,充實甲兵數萬人。王瑩是王誕的堂曾孫。崔慧景到了查硎,竹塘人萬副兒對崔慧景說:“如今平坦大路全被朝廷軍隊攔斷,不可進兵,只宜從蔣山的龍尾登上,以出其不意。”崔慧景採納了他的意見,分派一千多人,一個接一個上山,夜間從西巖而下,擊鼓吶喊,降臨城中。朝廷軍隊大為吃驚,惶恐萬分,一時奔散。東昏侯又派遣右衛將軍左興盛統率臺城內士兵三萬人在北籬門抵擋,左興盛望風敗逃。

三月二十四日甲子,崔慧景開進了樂遊苑,崔恭祖率領輕騎兵十多人突進北掖門,然後又退了出來。宮門都關閉,崔慧景帶領部下包圍。這時,東府、石頭、白下、新亭幾城潰散。左興盛退逃,進不了宮城,只好逃進秦淮河邊蘆葦叢中的船裡藏匿起來,被崔慧景擒獲斬殺。宮中派遣兵力出城衝殺,沒有獲勝。崔慧景火燒了御史臺府署,闢為戰場。守禦尉蕭暢駐守南掖門,指揮佈置城內兵力,根據戰情,調兵遣將,應對抵抗,這樣人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崔慧景以宣德太后名義發令,廢東昏侯為吳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南齊平西將軍崔慧景以廢立為己任,攻入都城建康,朝野震動,借宣德太后名義,宣稱廢小皇帝為吳王。)

陳顯達之反也,帝復召諸王入宮。巴陵王昭胄懲永泰之難,與弟永新侯昭穎詐為沙門,逃於江西。昭胄,子良之子也。及慧景舉兵,昭胄兄弟出赴之。慧景意更向昭冑,猶豫未知所立。

竹裡之捷,崔覺與崔恭祖爭功,慧景不能決。恭祖勸慧景以火箭燒北掖樓。慧景以大事垂定,後若更造,費用功多,不從。慧景性好談義,兼解佛理,頓法輪寺,對客高談,恭祖深懷怨望。

時豫州刺史蕭懿將兵在小峴,帝遣密使告之。懿方食,投箸而起,帥軍主胡松、季居士等數千人自釆石濟江,頓越城舉火,臺城中鼓叫稱慶。恭祖先勸慧景遣二千人斷西岸兵,令不得渡。慧景以城旦夕降,外救自然應散,不從。至是,恭祖請擊懿軍,又不許;獨遣崔覺將精手數千人渡南岸。懿軍昧旦進戰,數合,士皆致死,覺大敗,赴淮死者二千餘人。覺單馬退,開桁阻淮。恭祖掠得東宮女伎,覺逼奪之。恭祖積忿恨,其夜,與慧景驍將劉靈運詣城降,眾心離壞。

夏,四月,癸酉,慧景將腹心數人潛去,欲北渡江;城北諸軍不知,猶為拒戰。城中出,蕩殺數百人。懿軍渡北岸,慧景餘眾皆走。慧景圍城凡十二日而敗,從者於道稍散,單騎至蟹浦,為漁人所斬,以頭內鰌籃,擔送建康。恭祖系尚方,少時殺之。覺亡命為道人,捕獲,伏誅。

【語譯】

陳顯達反叛時,東昏侯再次召集諸王進宮。巴陵王蕭昭胄有鑑於永泰元年的事情,與弟弟永新侯蕭昭穎裝扮成和尚,逃往江西。蕭昭胄是蕭子良的兒子。到崔慧景起兵的時候,昭胄兄弟二人前去參加。崔慧景內心更傾向於立蕭昭胄為帝,一直猶豫不決不知立誰為好。

竹裡一戰告捷,崔覺與崔恭祖互相爭功,崔慧景不能決斷。崔恭祖勸崔慧景用火箭射燒北掖樓,崔慧景以為大功即將告成,以後若要修復,得花費很多的人力物力,不予聽從。崔慧景生性愛好談論義理,兼通佛理,他停留在法輪寺中,對著客人高談闊論,崔恭祖深懷不滿。

這個時候,豫州刺史蕭懿率兵屯駐在小峴,東昏侯派遣密使通知他。蕭懿正在吃飯,扔下筷子站起來,立即率領軍主胡松、李居士等幾千人馬,從採石渡過長江,駐紮在越城,燃起大火,臺城中打鼓歡叫,拍手稱慶。崔恭祖先勸說崔慧景派遣兩千人馬阻抵西岸之兵,讓他們不能渡江。崔慧景卻以為宮城早晚要投降,外來的救援之兵自然會散去,所以不予採納。到這時,崔恭祖請求攻擊蕭懿的軍隊,又不同意,只派遣崔覺率領精銳兵力幾千人渡到南岸。蕭懿的軍隊在天快亮時發起進攻,大戰幾個回合,士兵們都英勇死戰,崔覺一敗塗地,跳進秦淮河裡淹死的有兩千多人。崔覺單人匹馬逃退,打開朱雀橋上的浮橋,以秦淮河阻擋蕭懿軍隊。崔恭祖掠搶到東宮的女樂,崔覺逼迫強奪了過來。崔恭祖憤恨,這天夜裡,同崔慧景的驍將劉靈運來到城內投降,眾心離散敗壞。

夏季,四月初四日癸酉,崔慧景帶領心腹數人偷偷離去,想北渡長江,城北的各路軍馬尚且不知道,還在拒戰。城中兵力出來衝殺,殺死數百人。蕭懿的軍隊渡過北岸,崔慧景餘下的人馬都逃走了。崔慧景圍攻了宮城十二天,最後失敗而逃,跟隨崔慧景的人在道上逐漸散失,單騎逃至蟹浦,被漁夫斬首,把首級放在盛魚的籃子中,擔送到建康。崔恭祖拘囚在尚方省,不久即被殺。崔覺逃亡當了道人,被捕獲,伏法被誅。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南齊反叛首領崔慧景圍攻宮城,放鬆警戒,高談義理、佛理,屬下爭功而叛,加之蕭懿大軍前來,失敗北逃,而被漁夫殺死。)

寶玄初至建康,軍於東城,士民多往投集。慧景敗,收得朝野投寶玄及慧景人名,帝令燒之,曰:“江夏尚爾,豈可復罪餘人!”寶玄逃亡數日乃出。帝召入後堂,以步障裹之,令左右數十人鳴鼓角馳繞其外,遣人謂寶玄曰:“汝近圍我亦如此耳。”

初,慧景欲交處士何點,點不顧。及圍建康,逼召點;點往赴其軍,終日談義,不及軍事。慧景敗,帝欲殺點。蕭暢謂茹法珍曰:“點若不誘賊共講,未易可量。以此言之,乃應得封!”帝乃止。點,胤之兄也。

蕭懿既去小峴,王肅亦還洛陽。荒人往來者妄雲肅復謀歸國。五月,乙巳,詔以肅為都督豫、徐、司三州諸軍事、豫州刺史、西豐公。

己酉,江夏王寶玄伏誅。

壬子,大赦。

六月,丙子,魏彭城王勰進位大司馬,領司徒;王肅加開府儀同三司。

太陽蠻田育丘等二萬八千戶附於魏,魏置四郡十八縣。

乙丑,曲赦建康,南徐、兗二州。先是,崔慧景既平,詔赦其黨。而嬖倖用事,不依詔書,無罪而家富者,皆誣為賊黨,殺而籍其貲;實附賊而貧者皆不問。或謂中書舍人王咺之雲:“赦書無信,人情大惡。”咺之曰:“正當復有赦耳。”由是再赦。既而嬖倖誅縱亦如初。

是時,帝所寵左右凡三十一人,黃門十人。直閣、驍騎將軍徐世檦素為帝所委任,凡有殺戮,皆在其手。及陳顯達事起,加輔國將軍;雖用護軍崔慧景為都督,而兵權實在世檦。世檦亦知帝昏縱,密謂其黨茹法珍、梅蟲兒曰:“何世天子無要人,但儂貨主惡耳!”法珍等與之爭權,以白帝。帝稍惡其兇強,遣禁兵殺之,世檦拒戰而死。自是法珍、蟲兒用事,併為外監,口稱詔敕;王咺之專掌文翰,與相唇齒。

帝呼所幸潘貴妃父寶慶及茹法珍為阿丈,梅蟲兒、俞靈韻為阿兄。帝與法珍等俱詣寶慶家,躬自汲水,助廚人作膳。寶慶恃勢作奸,富人悉誣以罪,田宅貲財,莫不啟乞,一家被陷,禍及親鄰;又慮後患,盡殺其男口。

帝數往諸刀敕家遊宴,有吉凶輒往慶弔。

奄人王寶孫,年十三四,號為“倀子”,最有寵,參預朝政,雖王咺之、梅蟲兒之徒亦下之,控制大臣,移易詔敕,乃至騎馬入殿,詆訶天子;公卿見之,莫不懾息焉。

吐谷渾王伏連籌事魏盡禮,而居其國,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稱制於其鄰國。魏主遣使責而宥之。

冠軍將軍、驃騎司馬陳伯之再引兵攻壽陽,魏彭城王勰拒之。援軍未至,汝陰太守傅永將郡兵三千救壽陽。伯之防淮口甚固,永去淮口二十餘里,牽船上汝水南岸,以水牛挽之,直南趣淮,下船即渡;適上南岸,齊兵亦至。會夜,永潛入城,勰喜甚,曰:“吾北望已久,恐洛陽難可復見;不意卿能至也。”勰令永引兵入城,永曰:“永之此來,欲以卻敵。若如教旨,乃是與殿下同受攻圍,豈救援之意!”遂軍於城外。秋,八月,乙酉,勰部分將士,與永並勢,擊伯之於肥口,大破之,斬首九千,俘獲一萬,伯之脫身遁還,淮南遂入於魏。

【語譯】

蕭寶玄初到建康,駐紮在東府城,士人和民眾紛紛前去投奔寶玄,聚集在東城府。崔慧景失敗後,朝廷收集了朝野上下投靠蕭寶玄以及崔慧景的人名,東昏侯命令燒掉,說:“江夏王尚且還這樣,豈可以再治罪他人呢?”蕭寶玄逃亡了好幾天才露面。東昏侯把蕭寶玄召入後堂,用布帳裹起來,命令左右好幾十人擂鼓吹號,環繞著在外邊跑動,派人對寶玄說:“你近來圍攻我也如同這個樣子。”

起初,崔慧景想結交隱居的士人何點,何點沒有理睬他。到圍攻建康時,崔慧景又強迫召集何點,何點只好往赴他的軍營中,但是整日與崔慧景只是談論義理,絲毫不涉及軍事方面的事情。崔慧景失敗之後,東昏侯要殺何點,蕭暢就對茹法珍說:“何點如果不誘使賊首崔慧景一起講論義理,臺城安危還很難預料。由此而言,應該封官。”東昏侯就不殺何點了。何點是何胤的哥哥。

蕭懿離開小峴後,王蕭也回洛陽去了。邊境上的北方人傳謠言說王肅又計謀要回歸齊。五月初六日乙巳,北魏發出詔令,以王肅為都督豫、徐、司三州諸軍事,豫州刺史,西豐公。

五月初十日己酉,南齊江夏王蕭寶玄伏法被殺。

五月十三日壬子,南齊大赦天下。

六月初八日丙子,北魏彭城王元勰升任大司馬,兼任司徒,王肅加授開府儀同三司。

太陽蠻人田育丘等兩萬八千戶投附北魏,北魏設置四個郡十八個縣。

六月乙丑,南齊特赦建康和南徐州、兗州二州。此前,崔慧景之亂被平定之後,詔令赦免崔慧景的同黨。然而,寵幸們專權,不依皇帝詔書辦事,一些本無罪過而家中富足的人,全被誣陷為賊黨,殺掉後沒收其財產,實際上投附了賊人,但家中貧窮者卻都不予問罪。有人對中書舍人王咺之說:“赦令沒有信用,人們大有意見。”王咺之回答說:“正應當再次赦免。”因此,又發了特赦令。但是特赦令發出之後,那夥寵幸之徒照舊濫殺無辜。

這時,東昏侯寵信的左右共有三十一人,黃門十人。直閣、驍騎將軍徐世檦向來為東昏侯所信任,凡是有殺戮的事情,都交由他去執行。到陳顯達舉事的時候,又加任為輔國將軍,雖然任用護軍崔慧景為都督,然而朝廷兵權實際上掌握在徐世檦手中。徐世檦也知道東昏侯昏庸狂縱,暗中對茹法珍、梅蟲兒二人說:“哪一朝代的天子身邊沒有要人?但我這是出賣主上的惡行呀。”茹法珍等人與徐世檦爭奪權力,把徐世檦的話報告給東昏侯,東昏侯就逐漸厭惡徐世檦的兇猛強悍,派遣宮中衛兵去殺他,徐世檦與衛兵們搏戰而死。從此之後,茹法珍、梅蟲兒專權,一併擔任外監,口頭宣佈東昏侯的詔令,而王咺之則專掌文書,與茹、梅相互為唇齒。

東昏侯呼喚所寵幸潘貴妃的父親潘寶慶以及茹法珍為阿丈,稱梅蟲兒、俞靈韻為阿兄。東昏侯同茹法珍等人一起去潘寶慶家中,親自去打水,幫助廚子做飯。潘寶慶仗勢作奸犯科,對於富有之人都以罪名誣陷,田產宅院以及財物,都要向皇帝啟稟求乞。一家被陷害,還要禍及親戚鄰里,又害怕留有後患,把所有的男子殺掉。

東昏侯數次去捉刀應敕人的家中游玩吃喝,有紅白喜事,都前去慶賀或弔唁。

閹人王寶孫,年齡十三四歲,外號叫“倀子”,最受寵幸,參與朝廷政事,就是王咺之、梅蟲兒之輩也處於其下。控制大臣,篡改聖旨,甚至騎著馬進入殿內,當面詆斥天子。公卿大臣們見了他,都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出。

吐谷渾王伏連籌侍奉北魏能夠盡藩臣之禮,但是在自己的國內,設置百官都同天子一模一樣,以皇帝的身份凌駕於鄰國之上。魏宣武帝派遣使節去指責這種做法,同時又予以寬恕。

冠軍將軍、驃騎司馬陳伯之再次率兵攻打壽陽,北魏彭城王元勰抵抗。增援部隊沒有到來,汝陰太守傅永率領郡兵三千人援救壽陽。陳伯之守淮口很堅固,傅永離淮口二十多里,用水牛牽拉著船上了汝水南岸,直接往南前去淮河。下船立即渡河,剛上了淮河南岸,齊軍隊也到了。到了夜間,傅永偷偷進入壽陽城中,元勰高興萬分,說道:“我一直向北邊張望,唯恐不能再見到洛陽,實在沒想到您能前來。”元勰命令傅永領兵進城,傅永說:“傅永前來,為的是抵擋敵兵。若按照諸王的命令,乃是與殿下一同受圍攻,哪裡是來援救呢?”於是把部隊駐紮在城外。秋季,八月十八日乙酉,元勰分派將士,同傅永協力作戰,在肥口對陳伯之發起攻擊,大獲全勝,斬殺九千,俘虜一萬,陳伯之脫身逃回去了。淮南遂被北魏佔領。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南齊小皇帝蕭寶卷逃過一劫,不思悔改,仍然任用小人,寵幸無賴;南齊將領陳伯之圍困壽陽,北魏派名將傅永前來救援,打敗南兵,解救壽陽,南齊淮南地盡失。)

魏遣鎮南將軍元英將兵救淮南,未至,伯之已敗,魏主詔勰還洛陽。勰累表辭大司馬、領司徒,乞還中山;魏主不許。以元英行揚州事。尋以王肅為都督淮南諸軍事、揚州刺史,持節代之。

甲辰,夜,後宮火。時帝出未還,宮內人不得出,外人不敢輒開;比及開,死者相枕,燒三千餘間。

時嬖倖之徒皆號為鬼。有趙鬼者,能讀《西京賦》,言於帝曰:“柏梁既災,建章是營。”帝乃大起芳樂、玉壽等諸殿,以麝香塗壁,刻畫裝飾,窮極綺麗。役者自夜達曉,猶不副速。

後宮服御,極選珍奇,府庫舊物,不復周用。貴市民間金寶,價皆數倍。建康酒租皆折使輸金,猶不能足。鑿金為蓮華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也。”又訂出雉頭、鶴氅、白鷺縗。嬖倖因緣為奸利,課一輸十。又各就州縣求為人輸,準取見直,不為輸送,守宰皆不敢言,重更科斂。如此相仍,前後不息,百姓困盡,號泣道路。

【語譯】

北魏派遣鎮南將軍元英率兵援救淮南,還沒有到達,陳伯之就失敗了,北魏宣武帝詔令元勰返回洛陽。元勰屢次上表要辭去大司馬兼司徒的官職,乞請回到中山去,宣武帝不予批准。任命元英代理揚州刺史,很快又任命王肅為都督淮南諸軍事、揚州刺史,持朝廷所授符節取代了元英。

八月十七日甲辰,夜間,南齊後宮失火。當時,東昏侯去市裡遊走沒有回宮,宮內之人不得出去,而外面的人又不敢擅自打開後宮門去救火,等到後宮門開了之後,燒死者的屍體壘在一起,燒燬房屋三千多間。

當時,東昏侯寵幸的人都號稱為鬼。有一個叫趙鬼的,能讀《西京賦》,對東昏侯說:“柏梁臺被燒,營造建章宮。”東昏侯就大興土木,修建芳樂、玉壽等殿,並且用麝香塗在牆壁上,雕畫裝飾,富麗堂皇,豪華到了極點。勞役者夜以繼日,還不能達到東昏侯所要求的速度。

東昏侯後宮中的衣服車馬,都是盡意挑選的珍奇之品,府庫中舊有的物品,不再能滿足其用。用高價收買民間的金玉寶器,價格皆高於正常之價數倍。又讓把建康的酒稅全都摺合成銀錢交入官庫,仍不能滿足花用。東昏侯命人把金子雕刻成蓮花貼在地上,讓潘貴妃在上面行走,說:“這是步步生蓮花呀。”又分配各地進獻上貢的錦雞頭、白鶴翎、白鷺縗,寵幸們藉此機會大肆撈取,按應該交納數目的十倍加以索取。又分別到各州縣強迫人們交納,摺合成現金馬上收取,但是並不向上輸送。太守和縣令們都不敢吭聲,就再次攤派斂取,如此翻來覆去地勒索征斂,沒完沒了,老百姓傾家蕩產,沒有活路,呼號哭泣於道路之中。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南齊小皇帝蕭寶卷沉溺於奢侈享樂,玩出新花樣:大起宮殿,窮極綺麗;寵幸潘妃,步步生蓮華;蒐集珍奇,課稅繁重,百姓沒有活路。)

軍主吳子陽等出三關侵魏,九月,與魏東豫州刺史田益宗戰於長風城,子陽等敗還。

蕭懿之入援也,蕭衍馳使所親虞安福說懿曰:“誅賊之後,則有不賞之功。當明君賢主,尚或難立;況於亂朝,何以自免!若賊滅之後,仍勒兵入宮,行伊、霍故事,此萬世一時。若不欲爾,便放表還歷陽,託以外拒為事,則威振內外,誰敢不從!一朝放兵,受其厚爵,高而無民,必生後悔。”長史徐曜甫亦苦勸之,懿並不從。

崔慧景死,懿為尚書令。有弟九人:敷、衍、暢、融、宏、偉、秀、憺、恢。懿以元勳居朝右,暢為衛尉,掌管籥。時帝出入無度,或勸懿因其出門,舉兵廢之。懿不聽。嬖臣茹法珍、王咺之等憚懿威權,說帝曰:“懿將行隆昌故事,陛下命在晷刻。”帝然之。徐曜甫知之,密具舟江渚,勸懿西奔襄陽。懿曰:“自古皆有死,豈有叛走尚書令邪!”懿弟侄鹹為之備。冬,十月,己卯,帝賜懿藥於省中。懿且死,曰:“家弟在雍,深為朝廷憂之。”懿弟侄皆亡匿於里巷,無人發之者;唯融捕得,誅之。

【語譯】

南齊軍主吳子陽等人率兵出三關侵擾北魏,九月,同北魏東豫州刺史田益宗交戰於長風城,吳子陽等人敗逃而歸。

蕭懿入朝援助時,蕭衍急忙派親信虞安福去遊說蕭懿:“誅殺賊人之後,無法賞賜你大功,遇上聖明賢仁的君主,尚且難以立足,何況現今亂朝,將何以自免於難?如果反賊殲滅之後,再率兵進宮,如商代的伊尹、漢代的霍光那樣,此乃千載難逢之良機。如果不願意這樣做,便以抵拒北魏為藉口,上表求放還歷陽,這樣,則威震朝廷內外,誰敢不聽從。一旦放棄了兵權,雖然地位很高,但手中沒有民眾,必生後悔。”長史徐曜甫苦苦相勸,蕭懿都不聽從。

崔慧景死後,蕭懿為尚書令。有九個弟弟:蕭敷、蕭衍、蕭暢、蕭融、蕭宏、蕭偉、蕭秀、蕭憺、蕭恢。蕭懿以朝廷元勳,位列朝班之首;蕭暢任衛尉,掌握著宮門的鑰匙。當時,皇帝出外遊走無常,有人勸蕭懿乘其出遊之際,起兵廢除,但是蕭懿不聽。寵臣茹法珍、王咺之等人忌憚蕭懿的威望和權力,遊說東昏侯:“蕭懿將要像隆昌年間廢鬱林王一樣,陛下命在旦夕了。”東昏侯表示同意。徐曜甫知道這一情況之後,秘密準備了船隻,停在長江邊上,力勸蕭懿西奔襄陽。蕭懿說:“自古以來,人誰無一死,豈有尚書令逃走的呢?”蕭懿的弟弟和侄子們都做了準備。冬季,十月十三日己卯,皇帝派人到尚書省給蕭懿賜送毒酒,蕭懿臨死之前說道:“家弟蕭衍在雍州,深為朝廷憂患。”蕭懿死後,他的弟弟和侄子們全都逃亡藏匿於里巷之中,沒有人加以告發,只有蕭融被捕獲殺害。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南齊平定崔慧景之亂,蕭懿卻因功高震主,而被殺。)

丁亥,魏以彭城王勰為司徒,錄尚書事。勰固辭,不免。勰雅好恬素,不樂勢利。高祖重其事幹,故委以權任,雖有遺詔,復為世宗所留。勰每乖情願,常悽然嘆息。為人美風儀,端嚴若神,折旋合度,出入言笑,觀者忘疲。敦尚文史,物務之暇,披覽不輟。小心謹慎,初無過失;雖閒居獨處,亦無惰容。愛敬儒雅,傾心禮待。清正儉素,門無私謁。

十一月,己亥,魏東荊州刺史桓暉入寇,拔下笮戍,歸之者,二千餘戶。暉,誕之子也。

初,帝疑雍州刺史蕭衍有異志。直後滎陽鄭植弟紹叔為衍寧蠻長史,帝使植以候紹叔為名,往刺衍。紹叔知之,密以白衍,衍置酒紹叔家,戲植曰:“朝廷遣卿見圖,今日閒宴,是可取良會也。”賓主大笑。又令植歷觀城隍、府庫、士馬、器械、舟艦,植退,謂紹叔曰:“雍州實力未易圖也。”紹叔曰:“兄還,具為天子言之:若取雍州,紹叔請以此眾一戰!”送植於南峴,相持慟哭而別。

及懿死,衍聞之,夜,召張弘策、呂僧珍、長史王茂、別駕柳慶遠、功曹吉士瞻等入宅定議。茂,天生之子;慶遠,元景之弟子也。

乙巳,衍集僚佐謂曰:“昏主暴虐,惡逾於紂,當與卿等共除之!”是日,建牙集眾,得甲士萬餘人,馬千餘匹,船三千艘。出檀溪竹木裝艦,葺之以茅,事皆立辦。諸將爭櫓,呂僧珍出先所具者,每船付二張,爭者乃息。

【語譯】

十月二十一日丁亥,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為司徒、錄尚書事,元勰堅決推辭,沒有推辭掉。元勰平素喜歡恬淡安閒,不樂於追逐權勢利益。孝文帝特別看重他處理事情的才幹,委以重任,雖然在遺詔中同意他引退,但是仍被宣武帝留用。元勰因有違於自己的意願,所以常常悽然嘆息。他一表人才,風度甚佳,端莊肅穆,宛如神人,待人接物無不舉止合宜,出入談笑風生,觀看到的人樂而忘疲。喜好文史,公務之餘,批閱瀏覽,手不釋卷。小心謹慎,很少有過失。即使閒居獨處,也沒有懶散的神態。愛惜敬重儒雅之士,傾心禮待。清廉公正,府上從來沒有為私事而託情的來訪者。

十一月初三日己亥,北魏東荊州刺史桓暉率兵入侵,攻取了下笮戍,歸順的有兩千多戶。史桓暉是史誕的兒子。

起初,東昏侯懷疑雍州刺史蕭衍有異謀。之後滎陽人鄭植的弟弟鄭紹叔擔任了蕭衍的寧蠻長史,皇帝就派鄭植以探望弟弟鄭紹叔為藉口,去刺殺蕭衍。鄭紹叔知道了,秘密地報告了蕭衍,蕭衍在鄭紹叔家中備辦了酒席,以開玩笑的口吻對鄭植說:“朝廷派遣您來謀害我,今天我正得閒,與您宴飲,這正是下手的好機會呀!”說罷,賓主大笑不已。蕭衍又讓鄭植把雍州的城牆壕溝、倉庫、士兵、戰馬、器械、船艦等仔細觀察一番,以便弄清自己的實力。鄭植看過之後,對鄭紹叔說:“雍州實力無法輕易解決。”鄭紹叔對他說:“哥哥回到朝廷之後,請一字不差地對天子說:如果要攻取雍州的話,我鄭紹叔要率眾決一死戰!”鄭植回朝去,鄭紹叔把他送到南峴,兄弟二人執手相視,慟哭而別。

等到蕭懿死了,蕭衍聽到消息,連夜召集張弘策、呂僧珍、長史王茂、別駕柳慶遠、功曹吉士瞻等人到府第議定對策。王茂是王天生的兒子,柳慶遠是柳元景弟弟的兒子。

十一月初九日乙巳,蕭衍召集僚佐,對他們說:“昏亂的君主殘暴,罪惡超過了紂王。應當與你們一起除掉他!”這一天,樹起大旗,召集兵馬,共得到帶甲兵士一萬多人,戰馬一千多匹,船艦三千艘。搬出檀溪中的竹子木料,裝到戰艦之上,以上茅草覆蓋,事情很快都辦妥了。各將領爭搶船櫓,呂僧珍把自己原先準備好的拿出來,每隻船發給兩張,爭搶者才停息。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北魏彭城王元勰一心歸隱,而元恪予以重用;南齊小皇帝蕭寶卷忌功殺害蕭懿,蕭懿之弟雍州刺史蕭衍謀劃多年,藉機決計起兵反叛。)

是時,南康王寶融為荊州刺史,西中郎長史蕭穎胄行府州事,帝遣輔國將軍,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劉山陽將兵三千之官,就穎胄兵使襲襄陽。衍知其謀,遣參軍王天虎詣江陵,遍與州府書,聲雲:“山陽西上,並襲荊、雍。”衍因謂諸將佐曰:“荊州素畏襄陽人,加以唇亡齒寒,寧不暗同邪!我合荊、雍之兵,鼓行而東,雖韓、白復生,不能為建康計;況以昏主役刀敕之徒哉!”穎胄得書,疑未能決;山陽至巴陵,衍復令天虎齎書與穎胄及其弟南康王友穎達。天虎既行,衍謂張弘策曰:“用兵之道,攻心為上。近遣天虎往荊州,人皆有書。今段乘驛甚急,止有兩函與行事兄弟,雲‘天虎口具’;及問天虎而口無所說,天虎是行事心膂,彼間必謂行事與天虎共隱其事,則人人生疑。山陽惑於眾口,判相嫌貳,則行事進退無以自明,必入吾謀內。是持兩空函定一州矣。”

山陽至江安,遲迴十餘日,不上。穎胄大懼,計無所出,夜,呼西中郎城局參軍安定席闡文、諮議參軍柳忱,閉齋定議。闡文曰:“蕭雍州畜養士馬,非復一日。江陵素畏襄陽人,又眾寡不敵,取之必不可制;就能制之,歲寒復不為朝廷所容。今若殺山陽,與雍州舉事,立天子以令諸侯,則霸業成矣。山陽持疑不進,是不信我。今斬送天虎,則彼疑可釋。至而圖之,罔不濟矣。”忱曰:“朝廷狂悖日滋,京師貴人莫不重足累息。今幸在遠,得假日自安。雍州之事,且藉以相斃耳。獨不見蕭令君乎?以精兵數千,破崔氏十萬眾,竟為群邪所陷,禍酷相尋。‘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且雍州士銳糧多,蕭使君雄姿冠世,必非山陽所能敵。若破山陽,荊州復受失律之責,進退無可,宜深慮之。”蕭穎達亦勸穎胄從闡文等計。詰旦,穎胄謂天虎曰:“卿與劉輔國相識,今不得不借卿頭!”乃斬天虎送示山陽,發民車牛,聲雲起步軍徵襄陽。山陽大喜。甲寅,山陽至江律,單車白服,從左右數十人詣穎胄。穎胄使前汶陽太守劉孝慶等伏兵城內,山陽入門,即於車中斬之。副軍主李元履收餘眾請降。

柳忱,世隆之子也。穎胄慮西中郎司馬夏侯詳不同,以告忱,忱曰:“易耳!近詳求婚,未之許也。”乃以女嫁詳子夔,而告之謀,詳從之。乙卯,以南康王寶融教纂嚴,又教赦囚徒,施惠澤,頒賞格。丙辰,以蕭衍為使持節,都督前鋒諸軍事。丁巳,以蕭穎胄為都督行留諸軍事。穎胄有器局,既舉大事,虛心委己,眾情歸之。以別駕南陽宗夬及同郡中兵參軍劉坦、諮議參軍樂藹為州人所推信,軍府經略,每事諮焉。穎胄、夬各獻私錢穀及換借富貲以助軍。長沙寺僧素富,鑄黃金為金龍數千兩,埋土中。穎胄取之,以資軍費。

穎胄遣使送劉山陽首於蕭衍,且言年月未利,當須明年二月進兵。衍曰:“舉事之初,所藉者一時驍銳之心。事事相接,猶恐疑怠;若頓兵十旬,必生悔吝。且坐甲十萬,糧用自竭;若童子立異,則大事不成。況處分已定,安可中息哉!昔武王伐紂,行逆太歲,豈復待年月乎?”

【語譯】

這時,南康王蕭寶融任荊州刺史,西中郎長史蕭穎胄代理州府事務,東昏侯派遣輔國將軍、巴西和梓潼兩郡太守劉山陽率領三千兵士赴任,會同蕭穎胄的兵力一起襲擊襄陽。蕭衍知道了這一計劃,就派遣參軍王天虎去江陵,給荊州和西中郎府的官員們每人送去一封書信,聲言說:“劉山陽率兵西上,要同時襲擊荊州、雍州。”蕭衍便對眾位將佐說:“荊州人向來害怕襄陽人,加上唇亡而齒寒,所以豈能不與我們暗中聯絡呢?我只要能會合荊州和雍州的兵力,大張旗鼓地東進,就是韓信、白起再生,也無法為建康想出什麼好招來,何況以昏君差使著一幫提刀傳敕之徒呢!”蕭穎胄收到蕭衍的信,心中遲疑而不能決斷。劉山陽到了巴陵,蕭衍再次命令王天虎送信與蕭穎胄及其弟弟南康王蕭寶融的僚友蕭穎達。王天虎出發之後,蕭衍對張弘策說:“用兵之道,攻心為上。近日派遣王天虎去荊州,給每個人都送了信。近來驛使四處傳信,忙個不停,但只有兩封信給行事兄弟二人,信中只寫‘天虎口具’。他們問具體情況時,王天虎又一句也說不上來,因為我壓根就沒有向王天虎交代過一句。王天虎是蕭穎胄信得過的人,所以荊州方面一定以為蕭穎胄與王天虎一起隱瞞著事情,於是人人心中疑慮叢生。劉山陽疑惑於眾人之言,就一定產生疑心,這樣的話,蕭穎胄將進退兩難,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自己,必定要落入我的圈套之中。這是用兩封空信函定一州的妙計啊!”

劉山陽到了江安,遲疑了十多天,沒有溯流上江陵。蕭穎胄大為恐懼,然而又沒有良策妙計,夜裡,叫來西中郎城局參軍安定人席闡文、諮議參軍柳忱,關起門來商議對策。席闡文說:“蕭衍雍州招兵買馬,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江陵人向來害怕襄陽人,又寡不敵眾,取得了也不能制服,即使能制服,處於一朝的末世,不會為朝廷所容忍。如果殺了劉山陽,與雍州方面一起起兵舉事,立天子以令諸侯,則霸業可成。劉山陽遲疑而不進,這是不相信我們。現今,如果斬了王天虎,把首級送給劉山陽,那麼他的疑慮就可以消除。來了之後再收拾掉,沒有不成功的。”柳忱說道:“朝廷的昏狂悖亂一天比一天嚴重,京城貴人惴惴不安,莫不重足而立大氣不敢出。幸好遠離朝廷,可以暫時安全。襲擊雍州的事情,只不過藉此而讓雙方互相殘殺罷了。難道忘記了尚書令蕭懿了嗎?他以幾千精兵,打敗了崔慧景的十萬大軍,到最後被那幫邪惡的小人所陷害,很快就災禍不斷。‘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也。’雍州兵力精銳,糧草充足,蕭使君雄姿英發,謀略過人,罕有人能匹敵,劉山陽一定不是蕭使君的對手。如果擊破了劉山陽,荊州也會因沒有執行朝廷之令而受到責難,進也不可,退也不可,所以應該認真加以考慮。”蕭穎達也勸蕭穎胄聽從席闡文等人的計策。第二天早晨,蕭穎胄對王天虎說:“您同劉輔國相識,現今不得不借您的頭用一用。”斬了王天虎,將他的屍首送給劉山陽看,並且調用民眾的車和牛,聲稱派遣步軍去征討襄陽。劉山陽大喜。十一月十八日甲寅,劉山陽到了江津,獨自乘坐一輛車,穿著白色便服,只帶了幾十個隨從,去見蕭穎胄。蕭穎胄指派曾經任過汶陽太守的劉孝慶等人在城內埋伏兵力,劉山陽進入城門之後,就在車中被斬了,副軍主李元履收集餘部,請求投降。

柳忱是柳世隆的兒子。蕭穎胄顧慮西中郎司馬夏侯詳不同心,把心中之慮告訴了柳忱,柳忱說:“這再容易不過了。前不久,夏侯詳來求婚,沒有答應他。”柳忱就把女兒嫁給了夏侯詳的兒子夏夔,並且把密謀告訴了夏侯詳,夏侯詳聽從了。十一月十九日乙卯,蕭穎胄以南康王蕭寶融的名義發佈戒嚴令,又赦放囚徒,施布恩惠,頒佈獎賞標準。十一月二十九日丙辰,任命蕭衍為使持節都督前鋒諸軍事。十一月二十八日丁巳,任命蕭穎胄為都督行留諸軍事。蕭穎胄有才識與度量,一旦謀舉大業,虛心待人接物,處處委曲求全,所以眾心都向著他。由於別駕、南陽人宗夬,以及同郡中兵參軍劉坦、諮議參軍樂藹深得州人的推崇信任,軍府大事常常向他們諮問。蕭穎胄和宗夬各自捐獻自己的錢糧,並且轉借了大量的資金,以便資助軍用。長沙寺僧人向來富有,把黃金鑄成金龍,約有數千兩,埋藏在地下,蕭穎胄取出來,用以資助軍費開支。

蕭穎胄派遣使者把劉山陽的首級送給蕭衍,並且說現在年月不吉利,應當等到明年二月再起兵出發。蕭衍說:“起兵之初,所憑藉的就是一時驍勇銳利之心,事事相接,還擔心出現懈怠,如果停兵等待一百天,必定會後悔和吝惜。何況聚集了十萬大軍,時間一長,糧食就要消耗光。如果東昏侯再提出什麼不同意見,那麼大事就難以成功。況且一切安排就緒,怎麼能中途停息呢?過去周武王討滅殷紂王,出發時間正好衝犯太歲星,豈能等待什麼吉利的年月呢?”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南齊朝廷派輔國將軍劉山陽出兵攻打蕭衍,蕭衍使用反間計,攛掇荊州行事蕭穎胄亦反叛朝廷,謀劃大獲成功。)

戊午,衍上表勸南康王寶融稱尊號,不許。十二月,穎胄與夏侯詳移檄建康百官及州郡牧守,數帝及梅蟲兒、茹法珍罪惡。穎胄遣冠軍將軍天水楊公則向湘州,西中郎參軍南郡鄧元起向夏口。軍主王法度坐不進軍免官。乙亥,荊州將佐復勸寶融稱尊號,不許。夏侯詳之子驍騎將軍亶為殿中主帥,詳密召之,亶自建康亡歸。壬辰,至江陵,稱奉宣德皇太后令:“南康王宜纂承皇祚,方俟清宮,未即大號;可封十郡為宣城王、相國、荊州牧,加黃鉞,選百官,西中郎府、南康國如故。須軍次近路,主者備法駕奉迎。”

竟陵太守新野曹景宗遣親人說蕭衍,迎南康王都襄陽,先正尊號,然後進軍,衍不從。王茂私謂張弘策曰:“今以南康置人手中,彼挾天子以令諸侯,節下前進為人所使,此豈他日之長計乎!”弘策以告衍,衍曰:“若前塗大事不捷,故自蘭艾同焚;若其克捷,則威振四海,誰敢不從?豈碌碌受人處分者邪!”

初,陳顯達、崔慧景之亂,人心不安。或問時事於上庸太守杜陵韋睿,睿曰:“陳雖舊將,非命世才;崔頗更事,懦而不武:其赤族宜矣。定天下者,殆必在吾州將乎?”乃遣二子自結於蕭衍。及衍起兵,睿帥郡兵二千倍道赴之。華山太守藍田康絢帥郡兵三千赴衍。馮道根時居母喪,聞衍起兵,帥鄉人子弟勝兵者悉往赴之。梁、南秦二州刺史柳惔亦起兵應衍。惔,忱之兄也。

帝聞劉山陽死,發詔討荊、雍。戊寅,以冠軍長史劉澮為雍州刺史;遣驍騎將軍薛元嗣、制局監暨榮伯將兵及運糧百四十餘船送郢州刺史張衝,使拒西師。元嗣等懲劉山陽之死,疑衝,不敢進,停夏口浦,聞西師將至,乃相帥入郢城。前竟陵太守房僧寄將還建康,至郢,帝敕僧寄留守魯山,除驍騎將軍。張衝與之結盟,遣軍主孫樂祖將數千人助僧寄守魯山。

蕭穎胄與武寧太守鄧元起書,招之。張衝待元起素厚,眾皆勸其還郢,元起大言於眾曰:“朝廷暴虐,誅戮宰輔,群小用事,衣冠道盡。荊、雍二州同舉大事,何患不克!且我老母在西,若事不成,正受戮昏朝,倖免不孝之罪。”即日治嚴上道,至江陵,為西中郎中兵參軍。

湘州行事張寶積發兵自守,未知所附。楊公則克巴陵,進軍白沙,寶積懼,請降,公則入長沙,撫納之。

是歲,北秦州刺史楊集始將眾萬餘自漢中北出,規復舊地。魏梁州刺史楊椿將步騎五千出頓下辯,遺集始書,開以利害,集始遂復將其部曲千餘人降魏。魏人還其爵位,使歸守武興。

【語譯】

十一月二十二日戊午,蕭衍上表給南康王蕭寶融,勸他稱帝,蕭寶融不答應。十二月,蕭穎胄同夏侯詳傳送檄文給建康朝廷中的百官群臣以及各州郡的長官們,聲討東昏侯以及梅蟲兒、茹法珍罪惡。蕭穎胄派遣冠軍將軍、天水人楊公則出發去湘州,派遣西中郎參軍、南郡人鄧元起向夏口進發。軍主王法度因按兵不進而被免職。十二月初十日乙亥,荊州的將佐們再次勸蕭寶融稱帝,沒有答應。夏侯詳的兒子驍騎將軍夏侯亶任殿中主帥,夏侯詳秘密召他前來,夏侯詳就從建康逃回來了。十二月二十七日壬辰,到達江陵,聲稱接奉宣德皇太后的命令:“南康王蕭寶融應當繼承皇位,等待清除宮中的昏君和姦臣,暫時不稱帝,而封地十郡,為宣城王、相國、荊州牧,授予黃鉞,可以挑選任命百官,原有的西中郎府和南康國照舊不變。等待軍隊到了附近的時候,由主管官員備辦車駕前去奉迎。”

竟陵太守、新野人曹景宗派遣親屬去遊說蕭衍,迎接南康王,以襄陽為都城,先稱帝,然後再進軍建康,蕭衍沒有采納曹景宗的意見。王茂私下裡對張弘策說:“現今,南康王被掌握在他人手中,他挾天子以令諸侯,使持節大人前進受人驅使,這豈是來日長久之計?”張弘策把王茂的話告訴了蕭衍,蕭衍說:“假若前途的大事不能成功,不論貴賤良莠,同歸於盡;如果大事告成,則威震四海,豈能碌碌無為受他人擺佈呢?”

當初,陳顯達、崔慧景反亂的時候,人心不安定,有人向上庸太守、杜陵人韋睿討問時局問題,韋睿說:“陳顯達雖然是一員老將,但不是治世之才;崔慧景經事甚多,但怯懦而缺乏英武之氣,落個滿門抄斬的下場會是應當的吧。平定天下的人,大概必定是我們的州將吧?”韋睿就派遣他的兩個兒子自動前去結交蕭衍。等到蕭衍起兵的時候,韋睿率領郡兵兩千兼程而行,前去參加。華山太守藍田人康絢也率領郡兵三千名去投附蕭衍。馮道根當時正在為母親守喪,也率領鄉親的子弟中可以行軍打仗者前去加入蕭衍的軍隊。梁州和南秦州兩州的刺史柳惔也起兵響應蕭衍。柳惔是柳忱的哥哥。

東昏侯聽說劉山陽死了,就發出詔書,命令討伐荊州和雍州。十二月十三日戊寅,任命冠軍長史劉澮為雍州刺史,派遣驍騎將軍薛元嗣、制局監暨榮伯率兵以及運糧一百四十餘船,送給郢州刺史張衝,讓張衝抵擋蕭衍的軍隊。薛元嗣等人有鑑於劉山陽之死,對張衝有懷疑,所以不敢前進,停在夏口浦,聽說蕭衍的軍隊將要開過來了,方才率兵進入郢城。原先的竟陵太守房僧寄將要回建康,到了郢州時,東昏侯敕令房僧寄留守魯山,任命為驍騎將軍。張衝與房僧寄結盟,派遣軍主孫樂祖率領數千人幫助房僧寄守護魯山。

蕭穎胄給武寧太守鄧元起去信,召他前來。張衝對待鄧元起向來優厚,眾人都勸鄧元起回郢州去,鄧元起大聲對眾人說:“朝廷殘暴肆虐,殺戮宰輔大臣,一幫小人們在朝中專權,士大夫前途窮盡。荊州和雍州共同謀舉大事,何愁不能成功?況且我的老母親在西邊,如果事情不能成功,正好讓昏庸的朝廷把我殺掉,僥倖免於不孝之罪。”鄧元起當日整裝上路,到達江陵,蕭穎胄被任命為西中郎中兵參軍。

湘州行事張寶積發兵自守,不知道該依附哪一方。楊公則攻克巴陵,進軍白沙,張寶積害怕了,請求投降,楊公則率部進入長沙,安撫、招納了張寶積。

這一年,北秦州刺史楊集始率領一萬多人馬從漢中向北出兵,要收復舊有的地盤。北魏梁州刺史楊椿率領步、騎兵五千駐紮於下辯,給楊集始送去書信,開導以利害,楊集始就率領部曲千餘人投降了北魏。北魏恢復了楊集始的爵位,讓他回去駐守武興。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南齊雍州、荊州共同起兵反叛,奉南康王蕭寶融為帝;有人勸說蕭衍迎奉蕭寶融,被婉言拒絕;蕭衍另有大計,一旦成功,則自立為帝。)

【點評】

蕭衍代齊蓄勢。東昏侯蕭寶卷繼位做了南齊皇帝,但他整天只知道玩鬧,盡情揮霍,南朝皇帝大多奢侈腐靡,而蕭寶卷尤甚,造成國家的財政困難,人心離散。這些正好為蕭衍的崛起建立梁朝準備了充分的條件。蕭衍任雍州刺史,有了一塊固定的根據地,為日後勢力的發展奠定了基礎,成為日後爭奪南齊政權的資本。東昏侯懷疑蕭衍有異心,派鄭植前往刺探,不料鄭植的弟弟,即在蕭衍部下做寧蠻長史的鄭紹叔已經將信息透露給了蕭衍,鄭植評價說:“雍州實力無法輕易解決。”於是歷史的天平偏向了蕭衍。當東昏侯冤殺軍功大臣、蕭衍的兄長蕭懿後,蕭衍召集部下商議廢掉蕭寶卷。眾人非常贊同,蕭衍於是大力招兵,準備和蕭寶卷決戰。時局人心如何,上庸太守韋睿的預見最有代表性:“陳顯達雖然是一員老將,但不是治世之才;崔慧景經事甚多,但怯懦而缺乏英武之氣,落個滿門抄斬的下場會是應當的吧。平定天下的人,大概必定是我們的州將吧?”州將就是蕭衍,韋睿就派遣兩個兒子自動前去結交蕭衍。許多條件都具備了,蕭衍還不敢貿然行動,為了增加號召力,蕭衍聯合了南康王蕭寶融一起舉兵,後來蕭寶融即齊和帝在江陵即位。他們聯合起來一起同蕭寶卷爭奪南齊的政權,這樣便萬無一失了。由此可見蕭衍的老謀深算,取代南齊只是時間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