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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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九卷

梁紀五

梁武帝天監十八年至普通四年

(519—523年)

起屠維大淵獻(己亥,519年),盡昭陽單閼(癸卯,523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自公元519年,至公元523年,凡五年,當梁武帝天監十八年至普通四年。本卷所載大事,集中在北魏,有三件大事。其一,北魏柔玄鎮平民杜洛周在上谷聚眾造反,高歡等人都追隨杜洛周。高歡事蹟開始,高歡是一個極具政治眼光的人。其二,北魏的選拔任用官員制度出了問題:第一點,張仲瑀上書請求限制武將,不能列入士大夫的清品,因此被武將們打死,胡太后只殺掉鬧事的首惡分子,其餘就不再追究;第二點,從崔亮開始論資排輩這種辦法,這些都預示著北魏種下了動亂的根子。其三,公元523年,破六韓拔陵率沃野鎮兵民起義,殺鎮將,六鎮起義開始。

高祖武皇帝五(一)

天監十八年(己亥,519年)

春,正月,甲申,以尚書左僕射袁昂為尚書令,右僕射王暕為左僕射,太子詹事徐勉為右僕射。

丁亥,魏主下詔,稱:“太后臨朝踐極,歲將半紀,宜稱‘詔’以令宇內。”

辛卯,上祀南郊。

魏徵西將軍張彝之子仲瑀上封事,求銓削選格,排抑武人,不使豫清品。於是,喧謗盈路,立榜大巷,剋期會集,屠害其家。彝父子晏然,不以為意。二月,庚午,羽林、虎賁近千人,相帥至尚書省詬罵,求仲瑀兄左民郎中始均不獲,以瓦石擊省門;上下懾懼,莫敢禁討。遂持火掠道中薪蒿,以杖石為兵器,直造其第,曳彝堂下,捶辱極意,唱呼動地,焚其第舍。始均逾垣走,復還拜賊,請其父命,賊就毆擊,生投之火中。仲瑀重傷走免,彝僅有餘息,再宿而死。遠近震駭。胡太后收掩羽林、虎賁兇強者八人斬之,其餘不復窮治。乙亥,大赦以安之,因令武官得依資入選。識者知魏之將亂矣。

時官員既少,應選者多,吏部尚書李韶銓注不行,大致怨嗟,更以殿中尚書崔亮為吏部尚書。亮奏為格制,不問士之賢愚,專以停解月日為斷,沈滯者皆稱其能。亮甥司空諮議劉景安與亮書曰:“殷、周以鄉塾貢士,兩漢由州郡薦才,魏、晉因循,又置中正,雖未盡美,應什收六七。而朝廷貢才,止求其文,不取其理,察孝廉唯論章句,不及治道;立中正不考才行,空辯氏姓,取士之途不博,沙汰之理未精。舅屬當銓衡,宜改張易調,如何反為停年格以限之,天下士子誰復修厲名行哉!”亮復書曰:“汝所言乃有深致。吾昨為此格,有由而然。古今不同,時宜須異。昔子產鑄刑書以救弊,叔向譏之以正法,何異汝以古禮難權宜哉!”洛陽令代人薛琡上書言:“黎元之命,繫於長吏,若以選曹唯取年勞,不簡能否,義均行雁,次若貫魚,執簿呼名,一吏足矣,數人而用,何謂銓衡!”書奏,不報。後因請見,復奏“乞令王公貴臣薦賢以補郡縣”,詔公卿議之,事亦寢。其後甄琛等繼亮為吏部尚書,利其便己,踵而行之,魏之選舉失人,自亮始也。

【語譯】

梁武帝天監十八年(己亥,公元519年)

春季,正月初四日甲申,梁任命尚書左僕射袁昂為尚書令,右僕射王暕為左僕射,太子詹事徐勉為右僕射。

正月初七日丁亥,魏孝明帝頒佈詔令,宣佈:“太后臨朝執政已經將近六年,應當用‘詔’的名義來向全國發令。”

正月十一日辛卯,梁武帝在南郊祭天。

北魏徵西將軍張彝的兒子張仲瑀呈上密封的奏章,請求修訂選拔徵召官員的規定,限制武將,不讓他們在朝中列入士大夫的清品。這時議論和抗議張仲瑀的聲音遍佈道路,張榜在大路上,反對的人約定集合時間,要去殺了張家全家。張彝父子卻平靜自如,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二月初八日庚午,羽林、虎賁等武將有近一千人,一同來到尚書省叫罵,尋找張仲瑀的哥哥左民郎中張始均,沒有找到,就用瓦片、石塊砸了尚書省的大門。尚書省上下的人都很害怕,沒有人敢去阻擋。於是這些武士們又手執火把引燃了路上的蒿草,用石頭、木棍作為兵器,一直攻入張家住宅,將張彝拖到堂下,盡意地捶打侮辱,燒燬了他的住房。張始均從家中跳牆逃跑了,但又趕回來向賊兵求饒,請求他們饒父親不死。賊兵們毆打他,將他活活地投到火裡。張仲瑀受傷逃脫了,免除一死。張彝被打得只剩一絲遊氣,第二天夜裡就死掉了。遠近都被這件事震驚了。胡太后只抓了鬧事的羽林、虎賁中的八個首惡分子,殺掉了他們,其他的就不再追究了。二月二十五日乙亥,又頒佈大赦令來安撫,於是命令武官可以按資格入選。有識之士都感到北魏將要動亂了。

當時官員名額已經很少,應選的人很多,吏部尚書李韶卻停止了選擇錄用工作,招致很多埋怨,便另外任命殿中尚書崔亮為吏部尚書。崔亮奏請制定了新的選官條例,不問應選的士人是賢是愚,只以他入選後等待的時間長短為依據,那些長時間待選的人都稱讚崔亮有才能。崔亮的外甥司空諮議劉景安給崔亮寫信說:“商周由鄉間學校貢舉士人,兩漢由州郡推薦人才,魏晉因循舊例,又設置了中正的職位,雖然不能盡善盡美,每十個人中間也有六七個人是應當入選的。然而當今朝廷選拔人才,只要求他們文采好,而不考察治理才能如何,考察孝廉只根據章句學問如何,而不看有無治理國家之道。設立中正官職不考察才能、品行,只辨識他們的姓氏,選取士人的路途不廣,淘汰的辦法不嚴密。舅舅被委任來主管選拔官員的事情,本來應該改弦更張,為什麼反而以年資長短為任用的標準,天下的士人誰還會再注意修勵名節和品行呢!”崔亮回信說:“你所言確有深刻的道理,但是我新近採取的選取辦法,也有它的來由,古今不同,時機合適時便應當加以變革。從前子產鑄造青銅刑書來挽救時弊,但是叔向以先王的法制來譏刺他,這和你用古代禮法來責難隨時變化有什麼不同呢!”洛陽令代京人薛琡上書說:“百姓的性命,掌握在官吏的手上,如果選拔官吏只按他們的年資,而不問才能,像排隊飛行的大雁一樣按順序來,或像穿在一起的魚由先而後,拿著名冊叫名字,只需一名官吏就足夠了,按順序用人,怎能叫作銓選人才呢!”薛琡的上書交上之後,沒有得到答覆。後來薛琡又因此而請求拜見孝明帝,再次上奏:“請求陛下命令王公大臣推薦賢才來補任郡縣長官的職務。”孝明帝下令讓大臣們議定這件事,但是沒有下文。後來甄琛等人接替崔亮做了吏部尚書,因為論資排輩這種辦法對自己有便利,就繼續奉行,北魏的選拔任用官員不得當,是從崔亮開始的。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北魏的官吏選拔,張仲瑀上書請求限制武將,被痛揍,武將依舊入選;崔亮為吏部尚書,論資排輩,後繼者“依樣畫葫蘆”,北魏由盛轉衰。)

初,燕燕郡太守高湖奔魏,其子謐為侍御史,坐法徙懷朔鎮,世居北邊,遂習鮮卑之俗。謐孫歡,沈深有大志,家貧,執役在平城,富人婁氏女見而奇之,遂嫁焉。始有馬,得給鎮為函使,至洛陽,見張彝之死,還家,傾貲以結客。或問其故,歡曰:“宿衛相帥焚大臣之第,朝廷懼其亂而不問,為政如此,事可知矣,財物豈可常守邪!”歡與懷朔省事雲中司馬子如、秀容劉貴、中山賈顯智、戶曹史咸陽孫騰、外兵史懷朔侯景、獄掾善無尉景、廣寧蔡俊特相友善,並以任俠雄於鄉里。

夏,四月,丁巳,大赦。

五月,戊戌,魏以任城王澄為司徒,京兆王繼為司空。

魏累世強盛,東夷、西域貢獻不絕,又立互市以致南貨,至是府庫盈溢。胡太后嘗幸絹藏,命王公嬪主從行者百餘人各自負絹,稱力取之,少者不減百餘匹。尚書令、儀同三司李崇,章武王融,負絹過重,顛仆於地,崇傷腰,融損足,太后奪其絹,使空出,時人笑之。融,太洛之子也。侍中崔光止取兩匹,太后怪其少,對曰:“臣兩手唯堪兩匹。”眾皆愧之。

時魏宗室權幸之臣,競為豪侈,高陽王雍,富貴冠一國,宮室園圃,侔于禁苑,僮僕六千,伎女五百,出則儀衛塞道路,歸則歌吹連日夜,一食直錢數萬。李崇富埒於雍而性儉嗇,嘗謂人曰:“高陽一食,敵我千日。”

河間王琛,每欲與雍爭富,駿馬十餘匹,皆以銀為槽,窗戶之上,玉鳳銜鈴,金龍吐旆。嘗會諸王宴飲,酒器有水精鋒、馬腦碗、赤玉卮,製作精巧,皆中國所無。又陳女樂、名馬及諸奇寶,復引諸王歷觀府庫,金錢、繒布,不可勝計,顧謂章武王融曰:“不恨我不見石崇,恨石崇不見我。”融素以富自負,歸而惋嘆,臥疾三日。京兆王繼聞而省之,謂曰:“卿之貨財計不減於彼,何為愧羨乃爾?”融曰:“始謂富於我者獨高陽耳,不意復有河間!”繼曰:“卿似袁術在淮南,不知世間復有劉備耳。”融乃笑而起。

太后好佛,營建諸寺,無復窮已,令諸州各建五級浮圖,民力疲弊。諸王、貴人、宦官、羽林各建寺於洛陽,相高以壯麗。太后數設齋會,施僧物動以萬計,賞賜左右無節,所費不貲,而未嘗施惠及民。府庫漸虛,乃減削百官祿力。任城王澄上表,以為:“蕭衍常蓄窺覦之志,宜及國家強盛,將士旅力,早圖混壹之功。比年以來,公私貧困,宜節省浮費以周急務。”太后雖不能用,常優禮之。

魏自永平以來。營明堂、辟雍,役者多不過千人,有司復藉以修寺及供他役,十餘年竟不能成。起部郎源子恭上書,以為:“廢經國之務,資不急之費,宜徹減諸役,早圖就功,使祖宗有嚴配之期,蒼生有禮樂之富。”詔從之,然亦不能成也。

【語譯】

當初,燕國的燕郡太守高湖逃奔魏國,兒子高謐做了侍御史,因為犯了法被流放到懷朔鎮,幾代人居住在北部邊疆,於是就養成了鮮卑人的風俗習慣。高謐的孫子高歡,深沉而有大志,家境貧困,在平城服役,富家婁氏的女兒看到高歡,認為他不同一般,便嫁給了他。高歡這才有了馬匹,得以充當鎮上的信使。到洛陽時,見到張彝被打死的情況,回到家以後,就傾盡家中的財物來結識賓客。有人問高歡為什麼這樣做,高歡說:“皇宮中的衛兵們結夥起來焚燒了大臣的住宅,朝廷卻畏懼他們叛亂而不敢過問,治理國家到了這種地步,事態如何便可想而知了,家中的財物怎麼能夠死守呢?”高歡和懷朔省事雲中人司馬子如、秀容人劉貴、中山人賈顯智、戶曹史咸陽人孫騰、外兵史懷朔人侯景、獄掾善無人尉景、廣寧人蔡俊等人,特別的友好親密,他們都因為仗義任氣而稱雄於鄉里。

夏季,四月初八日丁巳,梁大赦天下。

五月二十日戊戌,北魏任命任城王元澄為司徒,京兆王元繼為司空。

北魏接連幾代都很強盛,東夷、西域向北魏進貢從不斷絕,又設立了互換物品的市場來取得南方的貨物,到這時國庫非常充實了。胡太后曾經臨幸藏絹的倉庫,命令隨行的一百多個王公、妃嬪、公主各自取用絹匹,都按照自己的力氣隨便拿,拿得最少的也不下一百多匹。尚書令、儀同三司李崇和章武王元融因為扛的絹太重,跌倒在地,李崇扭傷了腰,元融傷了腳,胡太后奪下了他們的絹,讓他們空手出去,當時的人們都把這件事當成了笑話。元融是元太洛的兒子。侍中崔光只取了兩匹,胡太后奇怪他拿得少,崔光回答說:“我的兩隻手只拿得動兩匹絹。”其他的人聽了後都很慚愧。

當時北魏宗族中受寵愛掌權的大臣們都爭相比賽奢侈豪華。高陽王元雍是全國的首富,他的宮室園林和帝王的園囿不相上下,男僕有六千,藝伎有五百,出門時儀仗衛隊充塞道路,回家後就整日整夜地吹拉彈唱,一頓飯價值幾萬錢。李崇與元雍同樣富有但生性吝嗇,曾對人說:“高陽王的一頓飯,等於我一千日的費用。”

河間王元琛,總是想和元雍比賽富有,駿馬有十多匹,馬槽都是用銀子做的,房屋的窗戶之上,鑲嵌的玉石鳳凰銜著鈴鐺,金子製作的龍吐出旗幟。曾經召集眾位王爺飲酒,所用酒器有水精鋒、瑪瑙碗、赤玉杯,製作精巧,都是中原所沒有的。又陳列出藝伎、名馬和各種珍奇寶貝,同時帶領眾位王爺一一參觀府庫,充實的金錢、布帛不可勝數,回頭對章武王元融說:“不恨我見不到石崇,只恨石崇看不到我。”元融一向以富有而自負,回府後卻傷心嘆息了三天。京兆王元繼聽說之後便去看望他,對他說:“你的財物不比他的少多少,為什麼羞愧豔羨到了這步田地呢?”元融說:“開始我認為比我富的人只有高陽王,不曾想到竟然還有河間王!”元繼說:“你就像袁術在淮南,不知道世上還有個劉備呀!”元融這才笑著坐起來了。

胡太后喜好佛教,修建各種寺廟,沒有盡頭,下令各州分別修建五級佛塔,百姓疲憊不堪。眾位王爺、權貴、宦官、羽林各自在洛陽修建寺廟,互相用寺廟的壯麗來炫耀。太后多次設立齋戒大會,給僧人的佈施動輒以萬來計數,又賞賜身邊的人沒有節度,耗費的財物不可計量,卻不曾施恩惠給百姓。國家的府庫漸漸空虛了,於是就削減眾官員的俸祿和侍從。任城王元澄上書,認為:“蕭衍常蓄有窺覦的心志,應當趁著國家強盛的時候,將士努力,早日規劃統一天下的大業。近年以來,國家和個人都很貧困,應當節省不必要的費用,以便周給緊急事務的需求。”胡太后雖然沒有采用元澄的意見,常常用優待的禮遇對待他。

北魏從永平年間以來,修建了明堂和太學,服役的人最多不超過一千人,有關部門又把這些人借去修建寺廟和服其他勞役,因此十多年了明堂和太學仍然沒能建成。起部郎源子恭為此而上書,認為:“這是在廢棄治國的大業,資助不急需的費用,應當撤銷減少各種勞役,早日圖取明堂和太學的完工,使祖宗配天而享受祭禮,百姓也可以富享禮樂。”朝廷下令採納了他的建議,但明堂和太學仍然不能建成。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北齊建立者高歡出場,深沉有大志,散財交友,導致南朝大亂的侯景也首次出現;北魏富盛一時,大臣競相比富,遍修佛塔,百姓財匱,勞役不斷。)

魏人陳仲儒請依京房立准以調八音。有司詰仲儒:“京房律準,今雖有其器,曉之者鮮,仲儒所受何師,出何典籍?”仲儒對言;“性頗愛琴,又嘗讀司馬彪《續漢書》,見京房準術,成數昞然。遂竭愚思,鑽研甚久,頗有所得。夫準者所以代律,取其分數,調校樂器。竊尋調聲之體,宮、商宜濁,徵、羽宜清。若依公孫崇,止以十二律聲,而云還相為宮,清濁悉足。唯黃鐘管最長,故以黃鐘為宮,則往往相順。若均之八音,猶須錯採眾音,配成其美。若以應鐘為宮,蕤賓為徵,則徵濁而宮清,雖有其韻,不成音曲。若以中呂為宮,則十二律中全無所取。今依京房書,中呂為宮,乃以去滅為商,執始為徵,然後方韻。而崇乃以中呂為宮,猶用林鐘為徵,何由可諧!但音聲精微,史傳簡略,舊志準十三絃,隱間九尺,不言須柱以不。又,一寸之內有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微細難明。仲儒私曾考驗,準當施柱,但前卻柱中,以約準分,則相生之韻已自應合。其中弦粗細,須與琴宮相類,施軫以調聲,令與黃鐘相合。中弦下依數畫六十律清濁之節,其餘十二絃須施柱如箏,即於中弦按盡一週之聲,度著十二絃上。然後依相生之法,以次運行,取十二律之商、徵。商、徵既定,又依琴五調調聲之法以均樂器,然後錯採眾聲以文飾之,若事有乖此,聲則不和。且燧人不師資而習火,延壽不束脩以變律,故云知之者欲教而無從,心達者體知而無師,苟有一毫所得,皆關心抱,豈必要經師受然後為奇哉!”尚書蕭寶寅奏仲儒學不師受,輕欲製作,不合依許,事遂寢。

【語譯】

北魏陳仲儒請求按照京房所定的音律標準來校正八音。有關部門向陳仲儒質詢說:“京房的音律標準,今天雖然有那個標準的樂器存在,但是通曉的人很少了,陳仲儒你傳授自什麼老師,依據什麼典籍?”陳仲儒回答說:“我生性喜愛彈琴,又曾經讀過司馬彪的《續漢書》,見到京房的校準方法,其中折算的比率是很明白的。於是我就極盡愚鈍地思考,鑽研了很長時間,很有收穫。音準之所以代替音律,就是取用它的分度比率來調校樂器。私下研究過調聲的本體,宮、商兩音應當低沉,徵、羽兩音應當輕清。如果按公孫崇的說法,只用十二律聲劃分樂音,而又說旋相為宮調,清音濁音就齊備了。只有黃鐘管最長,所以就用黃鐘管作為宮音,則每每互相順遂。如果平分成八個音,仍然需要分別採納各種音聲,來配成美妙的樂聲。如果把應鐘作為宮音,蕤賓作為徵音,這樣一來則徵音濁沉而宮音輕清,雖然具有音韻了,但是卻成不了曲調。如果用中呂當作宮音,那麼十二音律中就全都無所可取了。現今按京房的樂書所定,把中呂當作宮音,然後用減弱的音為商音,用起始的音為徵音,然後才形成韻律。而公孫崇卻把中呂作為宮音,仍然使用林鐘為徵音,這怎麼能夠和諧呢?然而音聲十分微妙、精密,史傳所記都很簡略,舊的志書記載律數的標準,共有十三絃,古琴的有效弦長是九尺,但是沒有說明需要弦柱與否。而且,一寸音節中有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分,精微細密,難以分辨。仲儒曾經私下裡試驗過,準應當使用弦柱,只要向前調中間的弦柱,以此來確定音準的分度,這樣產生出來的音韻就已經自然和諧了。中弦的粗細應當與琴宮相類,用轉弦的軫來調音,使它與黃鐘合拍。中弦以下按度數劃分成六十音律來準率清濁的音節,其餘十二絃應當如箏那樣設立弦柱,就是將中弦上的一週的樂音,按度數標識在十二絃上,然後按照相生之法,按次序運行,取十二律的商、徵兩音。商、徵二音一旦確定,再依照琴五調的調聲方法來調均樂器,然後錯採眾音來修飾它,如果事情違背了這種方法,聲音就不會和諧。況且燧人氏不向老師學習就掌握了用火的方法,焦延壽不曾交學費拜師就變革了音律,因此那些說有知識的人想要教別人卻沒有人跟從他學習,心地通達的人體會深知而沒有老師,但凡有一毫的收穫,都關聯於心胸,難道一定要經過老師的指授才能有奇異的發現嗎?”尚書蕭寶寅上奏說陳仲儒的學問沒有師承傳授,就輕率地想制定音律,因此不敢予以認可,事情就被擱置了。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北魏琴師陳仲儒關於制定音律的提案被否決。)

魏中尉東平王匡以論議數為任城王澄所奪,憤恚,復治其故棺,欲奏攻澄。澄因奏匡罪狀三十餘條,廷尉處以死刑。秋,八月,己未,詔免死,削除官爵,以車騎將軍侯剛代領中尉。三公郎中辛雄奏理匡,以為“歷奉三朝,骨鯁之跡,朝野具知,故高祖賜名曰‘匡’。先帝既已容之於前,陛下亦宜寬之於後,若終貶黜,恐杜忠臣之口”。未幾,復除匡平州刺史。雄,琛之族孫也。

九月,庚寅,胡太后遊嵩高;癸巳,還宮。

太后從容謂兼中書舍人楊昱曰:“親姻在外,不稱人心,卿有聞,慎勿諱隱!”昱奏揚州刺史李崇五車載貨、恆州刺史楊鈞造銀食器餉領軍元義。太后召義夫妻,泣而責之。義由是怨昱。昱叔父舒妻,武昌王和之妹也。和即義之從祖。舒卒,元氏頻請別居,昱父椿泣責,不聽,元氏恨之。會瀛州民劉宣明謀反,事覺,逃亡。義使和及元氏誣告昱藏匿宣明,且雲:“昱父定州刺史椿,叔父華州刺史津,並送甲仗三百具,謀為不逞。”義復構成之。遣御仗五百人夜圍昱宅,收之,一無所獲。太后問其狀,昱具對為元氏所怨。太后解昱縛,處和及元氏死刑,既而義營救之,和直免官,元氏竟不坐。

冬,十二月,癸丑,魏任城文宣王澄卒。

庚申,魏大赦。

是歲,高句麗王雲卒,世子安立。

魏以郎選不精,大加沙汰,唯朱元旭、辛雄、羊深、源子恭及范陽祖瑩等八人以才用見留,餘皆罷遣。深,祉之子也。

【語譯】

北魏中尉東平王元匡因為建議多次被任城王元澄奪取,非常氣憤,重新收拾好過去與高肇抗衡時所做下的那口棺材,準備再次以死相抗,來彈劾元澄。元澄也上奏了元匡的三十多條罪狀,廷尉判處元匡死刑。秋季,八月十二日己未,下令免除元匡死罪,剝奪了他的官爵,以車騎將軍侯剛代領中尉職務。三公郎中辛雄上奏處治元匡的意見,認為:“元匡曾經侍奉過三代皇帝,剛正不阿的事蹟,朝廷內外都知道。所以高祖賜名元匡。先帝既然容忍在先,陛下也應當寬待在後,如果最後貶黜了元匡,恐怕會堵住忠臣的口。”不久之後,又任命元匡為平州刺史。辛雄是辛琛的族孫。

九月初四日庚寅朔,胡太后巡幸嵩高;九月初七日癸巳,回到宮中。

胡太后閒聊時曾對兼中書舍人楊昱說:“親戚姻屬在外面有不合心意的事,你聽到了,千萬別隱瞞。”楊昱上奏揚州刺史李崇用五車裝載財物,相州刺史楊鈞製作銀質食具饋贈領軍元義。胡太后就召來元義夫妻,哭泣著責備他們。元義因此怨恨楊昱。楊昱的叔父楊舒的妻子是武昌王元和的妹妹。元和是元義的從曾祖。楊舒死後,元氏多次請求搬到別的地方住,楊昱的父親楊椿哭著斥責他,不肯聽從,元氏很仇恨他們。正趕上瀛州人劉宣明圖謀叛亂,事情被發覺,劉宣明逃亡。元義指使元和以及元氏誣告楊昱藏匿劉宣明,並且說:“楊昱的父親定州刺史楊椿,叔父華州刺史楊津,曾經一起給劉宣明送了三百件兵器,圖謀不逞。”元義又構而成之,並派了五百御前衛兵在夜間包圍了楊昱的住宅,進行搜查,抓了楊昱,但是一無所獲。胡太后察問其事,楊昱報告了被元氏怨恨的事。胡太后為楊昱鬆了綁,判處元和以及元氏死刑。後來元義營救了他們,結果元和被免除官職抵罪,元氏終於也沒有坐罪。

冬季,十二月初八日癸丑,北魏任城文宣王元澄去世。

十二月十五日庚申,北魏大赦天下。

這一年,高句麗王高雲去世,世子高安繼位。

北魏因為選拔官員過濫而不精,大加淘汰,只有朱元旭、辛雄、羊深、源子恭以及范陽人祖瑩等八人因為有才能而留用,其他人都被罷職回家。羊深是羊祉的兒子。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北魏朝廷的權臣內鬥,東平王元匡以死彈劾任城王元澄,差點被處死;中書舍人楊昱揭發領軍將軍元義收受賄賂,被誣,差點丟了性命。)

普通元年(庚子,520年)

春,正月,乙亥朔,改元,大赦。

丙子,日有食之。

己卯,以臨川王宏為太尉、揚州刺史,金紫光祿大夫王份為尚書左僕射。份,奐之弟也。

左軍將軍豫寧威伯馮道根卒。是日上春,祠二廟,既出宮,有司以聞。上問中書舍人朱異曰:“吉凶同日,今可行乎?”對曰:“昔衛獻公聞柳莊死,不釋祭服而往。道根雖未為社稷之臣,亦有勞王室,臨之,禮也。”上即幸其宅,哭之甚慟。

高句麗世子安遣使入貢。二月,癸丑,以安為寧東將軍、高句麗王,遣使者江法盛授安衣冠劍佩。魏光州兵就海中執之,送洛陽。

魏太傅、侍中、清河文獻王懌,美風儀,胡太后逼而幸之。然素有才能,輔政多所匡益,好文學,禮敬士人,時望甚重。侍中、領軍將軍元義在門下,兼總禁兵,恃寵驕恣,志欲無極,懌每裁之以法,義由是怨之。衛將軍、儀同三司劉騰,權傾內外,吏部希騰意,奏用騰弟為郡,人資乖越,懌抑而不奏,騰亦怨之。龍驥府長史宋維,弁之子也,懌薦為通直郎,浮薄無行。義許維以富貴,使告司染都尉韓文殊父子謀作亂立懌。懌坐禁止,按驗,無反狀,得釋,維當反坐,義言於太后曰:“今誅維,後有真反者,人莫敢告。”乃黜維為昌平郡守。

義恐懌終為己害,乃與劉騰密謀,使主食中黃門胡定自列,雲:“懌貨定使毒魏主,若己得為帝,許定以富貴。”帝時年十一,信之。秋,七月,丙子,太后在嘉福殿,未御前殿,義奉帝御顯陽殿,騰閉永巷門,太后不得出。懌入,遇義於含章殿後,義厲聲不聽懌入,懌曰:“汝欲反邪!”義曰:“義不反,正欲縛反者耳!”命宗士及直齋執懌衣袂,將入含章東省,使人防守之。騰稱詔集公卿議,論懌大逆。眾鹹畏義,無敢異者,唯僕射新泰文貞公遊肇抗言以為不可,終不下署。

義、騰持公卿議入,俄而得“可”,夜中殺懌。於是,詐為太后詔,自稱有疾,還政於帝。幽太后於北宮宣光殿,宮門晝夜長閉,內外斷絕,騰自執管鑰,帝亦不得省見,裁聽傳食而已。太后服膳俱廢,不免飢寒,乃嘆曰:“養虎得噬,我之謂矣。”又使中常侍賈粲侍帝書,密令防察動止。義遂與太師高陽王雍等同輔政,帝謂義為姨父。義與騰表裡擅權,義為外御,騰為內防,常直禁省,共裁刑賞,政無鉅細,決於二人,威振內外,百僚重跡。

朝野聞懌死,莫不喪氣,胡夷為之剺面者數百人。遊肇憤邑而卒。

【語譯】

梁武帝普通元年(庚子,公元520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亥,改年號並大赦天下。

正月初二日丙子,梁發生日食。

正月初五日己卯,任命臨川王蕭宏為太尉、揚州刺史,金紫光祿大夫王份為尚書左僕射。王份是王奐的弟弟。

左軍將軍豫寧威伯馮道根去世。這一天是正月孟春,梁武帝要去祭祀太廟和小廟,已經出了宮,有關部門把馮道根去世的消息告訴了梁武帝。梁武帝問中書舍人朱異:“吉和兇的事發生在同一天,現今能去弔唁嗎?”朱異回答:“從前衛獻公聽到柳莊的死訊,不脫掉祭服就前去弔唁。馮道根雖然算不上是社稷之臣,但對王室有過貢獻,前去弔唁,是合乎禮儀的。”梁武帝就來到馮道根的住宅,哭得非常傷心。

高句麗的世子高安派遣使節前來向梁朝進貢。二月十五日癸丑,梁任命高安為寧東將軍、高句麗王,並且派使節江法盛授給高安衣服、王冠和佩劍。北魏光州的軍隊在海中抓獲了江法盛,把他送到了洛陽。

北魏太傅、侍中、清河文獻王元懌,風度儀表俱佳,胡太后逼迫和他私通。但是元懌素有才能,輔政多所匡益,又愛好文學,禮敬士人,聲望很高。侍中、領軍將軍元義在門下省,又兼任統管禁衛之兵,倚仗寵信驕傲放肆,志向慾望無限,元懌常常按法律制裁他,元義因此怨恨他。衛將軍、儀同三司劉騰的權勢傾奪朝廷內外,吏部為了討劉騰的歡心,奏請任命劉騰的弟弟為郡太守,但是因劉騰的弟弟才能和資歷都不夠格,元懌便壓下來,不肯上奏,劉騰也怨恨他。龍驤府長史宋維是宋弁的兒子,元懌推薦他做了通直郎,輕薄沒有操行。元義答應使宋維榮華富貴,讓宋維告司染都尉韓文殊父子二人謀劃叛亂,要立元懌為帝。元懌因此而被監禁,經過查驗,沒有發現謀反的行為,才被釋放。宋維因誣告而應當以誣告治罪,元義對太后說:“現今殺了宋維,以後有了真反叛的人,誰也不敢報告了。”於是貶黜宋維為昌平郡太守。

元義怕元懌最終成為自己的禍害,就和劉騰密謀,讓主食中黃門胡定自己供認說:“元懌賄賂胡定,讓我毒死皇上,元懌許諾如果他做了皇上,一定讓胡定榮華富貴。”北魏孝明帝當時只有十一歲,相信了胡定的誣陷。秋季,七月初四日丙子,胡太后在嘉福殿,沒有到前殿來,元義奉事孝明帝來到顯陽殿,劉騰關閉了永巷門,胡太后不能出來。元懌入宮,在含章殿遇上了元義,元義厲聲喝止,不許元懌進入,元懌說:“你想造反嗎?”元義說:“我不造反,我正想抓要造反的人呢!”元義命令宗士和直齋揪住元懌的衣袖,把元懌送到含章東省,派人看守住他。劉騰稱皇上的命令召集公卿們來議論,定論元懌謀反。大家都畏懼元義,沒有人敢表示不同意見,只有僕射新泰文貞公遊肇反駁說元懌不可能謀反,到底也沒有下筆簽名。

元義、劉騰拿著王公們的意見進宮,很快就得到批准,半夜時殺掉了元懌。這時又偽造胡太后的旨令,自稱有了病,要將政權交還給孝明帝。當時囚禁胡太后在北宮的宣光殿,宮門晝夜都關閉著,內外隔斷,劉騰自己掌管著鑰匙,皇帝都不能探視,只允許遞送食物。胡太后的衣服飲食都斷絕了,不免忍飢受寒,於是她嘆息道:“養虎卻被虎咬了,說的就是我呀。”又派中常侍賈粲陪侍孝明帝讀書,暗中命令他提防監視皇帝的行動。元義便與太師高陽王元雍等人一同輔政,皇帝稱元義為姨父。元義和劉騰內外專權,相互勾結,元義專管抵擋朝廷之外,劉騰為內部的防衛。常常在殿中值勤,一同決定賞罰,政事不論大小,都由他們兩人決定,威震朝廷內外,百官不敢輕妄動足。

朝野之人聽到元懌的死訊,莫不頹廢喪氣,胡夷中為此有好幾百人劃破了面孔表示悲哀。遊肇因憤恨抑鬱去世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北魏權臣元義與劉騰專政,元義謀殺清河王元懌,以謀反的名義構陷,威逼群臣簽字,唯有大臣遊肇抗言;元義又幽禁胡太后,北魏進入了動亂的年代。)

己卯,江、淮、海並溢。

辛卯,魏主加元服,大赦,改元正光。

魏相州刺史中山文莊王熙,英之子也,與弟給事黃門侍郎略、司徒祭酒纂,皆為清河王懌所厚,聞懌死,起兵於鄴,上表欲誅元義、劉騰,纂亡奔鄴。後十日,長史柳元章等帥城人鼓譟而入,殺其左右,執熙、纂並諸子置於高樓。八月,甲寅,元義遣尚書左丞盧同就斬熙於鄴街,並其子弟。

熙好文學,有風義,名士多與之遊,將死,與故知書曰:“吾與弟俱蒙皇太后知遇,兄據大州,弟則入侍,殷勤言色,恩同慈母。今皇太后見廢北宮,太傅清河王橫受屠酷,主上幼年,獨在前殿。君親如此,無以自安,故帥兵民欲建大義於天下。但智力淺短,旋見囚執,上慚朝廷,下愧相知。本以名義幹心,不得不爾,流腸碎首,復何言哉!凡百君子,各敬爾儀,為國為身,善勖名節!”聞者憐之。熙首至洛陽,親故莫敢視,前驍騎將軍刁整獨收其屍而藏之。整,雍之孫也。盧同希義意,窮治熙黨與,鎖濟陰內史楊昱赴鄴,考訊百日,乃得還任。義以同為黃門侍郎。

元略亡抵故人河內司馬始賓,始賓與略縛荻筏夜渡孟津,詣屯留慄法光家,轉依西河太守刁雙,匿之經年。時購略甚急,略懼,求送出境,雙曰:“會有一死,所難遇者為知己死耳,願不以為慮。”略固求南奔,雙乃使從子昌送略渡江,遂來奔,上封略為中山王。雙,雍之族孫也。義誣刁整送略,並其子弟收系之,御史王基等力為辯雪,乃得免。

【語譯】

七月初七日己卯,長江、淮河及海水一同暴漲。

七月十九日辛卯,北魏為孝明帝舉行加冠禮,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正光。

北魏相州刺史中山文莊王元熙是元英的兒子,和弟弟給事黃門侍郎元略、司徒祭酒元纂都得到清河王元懌的厚待,聽到元懌的死訊之後,在鄴城起兵,並且上表要求殺掉元義、劉騰,元纂逃跑到了鄴城。十天之後,長史柳元章等人率領城中平民鼓譟入城,殺了他們的手下人,把元熙、元纂和他們的兒子一同抓到高樓上。八月十三日甲寅,元義派尚書左丞盧同前去在鄴城街市上斬殺了元熙和他的子弟。

元熙愛好文學,有風度氣量,當時的名士大多和他交遊,臨死時,給老朋友寫信說:“我和弟弟都蒙受皇太后的知遇之恩,哥哥鎮守大州,弟弟則在宮內服務,對我們和藹可親,恩情如同慈母一般。現今皇太后被廢在北宮裡,太傅清河王又橫遭殺害,聖上年幼,一個人在前殿。聖上親人如此,我等無法安心,因此率領軍隊和百姓想在全國伸張正義。但是因智力淺短,不但賊人未除,反而身陷囹圄,真是上對朝廷有愧,下對知己無顏。本是忠義出之於心,不得不這麼做,流腸碎首,尚復何言!眾多友人,敬奉你們的道德標準,為國家為自己好好地激勵名節。”聽了此話的人沒有不哀憐他的。元熙的首級被送到了洛陽,親戚朋友都不敢去看,只有從前的驍騎將軍刁整收了他的屍身藏起來。刁整是刁雍的孫子。盧同為了討取元義歡心,嚴厲查辦元熙的同黨,濟陽內史楊昱被鎖枷囚送到鄴城,審問拷打了一百天,才得以回去復任。元義讓盧同做了黃門侍郎。

元略逃亡到老朋友河內人司馬始賓那裡,司馬始賓同元略用葦稈紮成筏子在夜間渡過孟津,到屯留人慄法光的家中,很快又去投靠西河太守刁雙,藏了一年多。當時懸賞通緝元略,風聲很緊,元略很害怕,請求把他送出國境。刁雙說:“必定會有一死,所難得的是為知己而死,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憂慮。”元略堅決請求南逃,刁雙便派侄子刁昌送元略渡過長江,於是來奔梁朝,梁武帝封元略為中山王。刁雙是刁雍的族孫。元義誣告刁整送走了元略,便把刁整連同他的子弟一同抓了起來,御史王基等人全力為刁整申辯,才得以倖免。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北魏相州刺史元熙等於相州起兵反對元義,被殺;其弟元略逃亡,西河太守刁雙鼎力相助,輾轉經年,投奔南朝。)

甲子,侍中、車騎將軍永昌嚴侯韋睿卒。時上方崇釋氏,士民無不從風而靡,獨睿自以位居大臣,不欲與俗俯仰,所行略如平日。

九月,戊戌,魏以高陽王雍為丞相,總攝內外,與元義同決庶務。

初,柔然佗汗可汗納伏名敦之妻候呂陵氏,生伏跋可汗及阿那瑰等六子。伏跋既立,忽亡其幼子祖惠,求募不能得。有巫地萬言祖惠今在天上,我能呼之,乃於大澤中施帳幄,祀天神,祖惠忽在帳中,自雲恆在天上。伏跋大喜,號地萬為聖女,納為可賀敦。地萬既挾左道,復有姿色,伏跋敬而愛之,信用其言,幹亂國政。如是積歲,祖惠浸長,語其母曰:“我常在地萬家,未嘗上天,上天者地萬教我也。”其母具以狀告伏跋,伏跋曰:“地萬能前知未然,勿為讒也。”既而地萬懼,譖祖惠於伏跋而殺之。候呂陵氏遣其大臣具列等絞殺地萬,伏跋怒,欲誅具列等。會阿至羅入寇,伏跋擊之,兵敗而還。候呂陵氏與大臣共殺伏跋,立其弟阿那瑰為可汗。阿那瑰立十日,其族兄示發帥眾數萬擊之,阿那瑰戰敗,與其弟乙居伐輕騎奔魏。示發殺候呂陵氏及阿那瑰二弟。

魏清河王懌死,汝南王悅了無恨元義之意,以桑落酒候之,盡其私佞。義大喜,冬,十月,乙卯,以悅為侍中、太尉。悅就懌子亶求懌服玩,不時稱旨,杖亶百下,幾死。

柔然可汗阿那瑰將至魏,魏主使司空京兆王繼、侍中崔光等相次迎之,賜勞甚厚。魏主引見阿那瑰於顯陽殿,因置宴,置阿那瑰位於親王之下。宴將罷,阿那瑰執啟立於座後,詔引至御座前,阿那瑰再拜言曰:“臣以家難,輕來詣闕,本國臣民,皆已逃散。陛下恩隆天地,乞兵送還本國,誅翦叛逆,收集亡散,臣當統帥遺民,奉事陛下。言不能盡,別有啟陳。”仍以啟授中書舍人常景以聞。景,爽之孫也。

十一月,己亥,魏立阿那瑰為朔方公、蠕蠕王,賜以衣服、軺車,祿恤儀衛,一如親王。時魏方強盛,於洛水橋南御道東作四館,道西立四里:有自江南來降者處之金陵館,三年之後賜宅于歸正裡;自北夷降者處燕然館,賜宅于歸德里;自東夷降者處扶桑館,賜宅於慕化裡;自西夷降者處崦嵫館,賜宅於慕義裡。及阿那瑰入朝,以燕然館處之。阿那瑰屢求返國,朝議異同不決,阿那瑰以金百斤賂元義,遂聽北歸。十二月,壬子,魏敕懷朔都督簡銳騎二千護送阿那瑰達境首,觀機招納。若彼迎候,宜賜繒帛車馬禮餞而返;如不容受,聽還闕庭。其行裝資遣,付尚書量給。

辛酉,魏以京兆王繼為司徒。

魏遣使者劉善明來聘,始復通好。

【語譯】

八月二十三日甲子,梁侍中、車騎將軍永昌嚴侯韋睿去世。當時梁武帝正尊崇佛教,士人百姓全都跟著信教,只有韋睿自以為位居大臣,不想與習俗一起俯仰,行事全和平時一樣。

九月二十七日戊戌,北魏任命高陽王元雍為丞相,總管內外朝政,與元義一同處理日常事務。

當初,柔然佗汗可汗娶了伏名敦的妻子候呂陵氏,生下伏跋可汗以及阿那瑰等六個兒子。伏跋繼立以後,忽然丟失了幼子祖惠,查訪懸賞都找不到。有個巫婆叫地萬說,祖惠現今在天上,我能呼喚他。便在大澤中搭起帳幕,祭祀天神,祖惠忽然在帳幕中,說自己一直在天上。伏跋非常高興,稱地萬是聖女,把她娶為正妻。地萬既有法術,又有姿色,伏跋對她既尊敬又寵愛,信任聽用她的話,干擾國事。這樣過了幾年,祖惠慢慢長大了,告訴他的生母說:“我曾經在地萬家,沒有上過天,上天的話是地萬教我的。”他的母親把這件事的真相告訴了伏跋,伏跋說:“地萬能夠預見沒發生的事,你不要說她的壞話。”不久地萬害怕,就在伏跋面前陷害祖惠並殺了他。候呂陵氏派與她一心的大臣具列等人絞死了地萬,伏跋大怒,要殺死具列等人。恰好在這時阿至羅入侵,伏跋帶兵抗擊,兵敗而回。候呂陵氏和大臣一同殺掉了伏跋,立他的弟弟阿那瑰為可汗。阿那瑰立為可汗僅十天,他的族兄示發便率領幾萬人攻擊他,阿那瑰戰敗,同他的弟弟乙居伐輕騎逃往北魏。示發殺了候呂陵氏和阿那瑰的兩個弟弟。

北魏清河王元懌死後,汝南王元悅根本沒有仇恨元義之心,反而用桑落酒討好元義,極盡親近討好之能事。元義大喜,冬季,十月十五日乙卯,任命元悅為侍中、太尉。元悅向元懌的兒子元亶索取元懌的服飾和古玩,因為沒有按時送去且所送的又不合元悅的心意,元悅就用大杖打了元亶一百下,差點打死元亶。

柔然國的可汗阿那瑰將要到北魏,魏孝明帝派司空京兆王元繼、侍中崔光等人依次歡迎他,賞賜十分優厚。魏孝明帝在顯陽殿接見了阿那瑰,便設置宴席,把阿那瑰的座位排在親王之下。宴會即將結束時,阿那瑰手執書信站在座位後面,詔命把他引到御座之前來,阿那瑰拜了兩拜說道:“臣因為家中有難,輕裝前來闕下,本國的臣民,全都逃散了。陛下的恩情大於天地,請派兵把我送回本國,誅滅造反的逆賊,收集起逃散的人馬,臣一定會統率我的百姓,侍奉陛下。我的話難以表達淨盡,另外有封信向陛下陳述。”就把書信交給中書舍人常景,讓其上呈給孝明帝。常景是常爽的孫子。

十一月二十九日己亥,魏孝明帝立阿那瑰為朔方公、蠕蠕王,賜給衣物、服飾和軺車。俸祿和衛隊,都和親王的一樣。當時北魏正是強盛的時期,在洛水橋南的御道之東修建了四座客館,道西建起了四片街裡:有從江南來投降的住在金陵館,三年以後在歸正裡賞賜他一所住宅;從北夷來投降的住在燕然館,在歸德里賞賜住宅;從東夷來投降的在扶桑館,然後在慕化裡賞賜住宅;從西夷來投降的在崦嵫館,然後在慕義裡賞賜住宅。阿那瑰入朝,住在燕然館中。阿那瑰多次請求回國,朝廷中的意見總是不一樣,無法決定,阿那瑰用一百斤黃金賄賂元義,就允許向北回國了。十二月十三日壬子,北魏命令懷朔都督挑選兩千精銳騎兵護送阿那瑰到達國境邊上,觀看時機而實行招納。如果柔然迎候阿那瑰,就賜給阿那瑰絲綢布匹、車馬,按禮節給他餞行,送他回去;如果柔然不容納接受,就仍允許阿那瑰回到朝中來。這次行動的行裝費用,責成尚書省酌情供給。

十二月二十二日辛酉,北魏任命京兆王元繼為司徒。

北魏派劉善明出使梁朝,兩國又開始通問交好。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柔然可汗阿那瑰在內戰中被打敗,逃亡北魏,朝見魏明帝元詡,請求回國,派兵護送;北魏權臣元義之父元繼晉升為司徒。)

二年(辛丑,521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

置孤獨園於建康,以收養窮民。

戊子,大赦。

魏南秦州氐反。

魏發近郡兵萬五千人,使懷朔鎮將楊鈞將之,送柔然可汗阿那瑰返國。尚書左丞張普惠上疏,以為:“蠕蠕久為邊患,今茲天降喪亂,荼毒其心,蓋欲使之知有道之可樂,革面稽首以奉大魏也。陛下宜安民恭己以悅服其心。阿那瑰束身歸命,撫之可也。乃更先自勞擾,興師郊甸之內,投諸荒裔之外,救累世之勍敵,資天亡之醜虜,臣愚未見其可也。此乃邊將貪竊一時之功,不思兵為兇器,王者不得已而用之。況今旱暵方甚,聖慈降膳,乃以萬五千人使楊鈞為將,欲定蠕蠕,干時而動,其可濟乎!脫有顛覆之變,楊鈞之肉,其足食乎!宰輔專好小名,不圖安危大計,此微臣所以寒心者也。且阿那瑰之不還,負何信義,臣賤不及議,文書所過,不敢不陳。”弗聽,阿那瑰辭於西堂,詔賜以軍器、衣被、雜採、糧畜,事事優厚,命侍中崔光等勞遣於外郭。

阿那瑰之南奔也,其從父兄婆羅門帥眾數萬入討示發,破之,示發奔地豆乾,地豆乾殺之,國人推婆羅門為彌偶可社句可汗。楊鈞表稱:“柔然已立君長,恐未肯以殺兄之人郊迎其弟。輕往虛返,徒損國威。自非廣加兵眾,無以送其入北。”二月,魏人使舊嘗奉使柔然者牒雲具仁,往諭婆羅門,使迎阿那瑰。

【語譯】

梁武帝普通二年(辛丑,公元521年)

春季,正月十一日辛巳,梁武帝在南郊祭天。

梁在建康設立孤獨園,用來收養窮困百姓。

正月十九日戊子,梁大赦天下。

北魏南秦州的氐人造反。

北魏徵調附近郡縣的一萬五千多兵力,由懷朔鎮將楊鈞統率,送柔然可汗阿那瑰回國。尚書左丞張普惠上書認為:“蠕蠕國長期以來是邊境上的禍患,現今老天降下災害、戰亂,讓他們心靈受苦,這大概是為了讓他們知道只有按天道行事才能安樂,讓他們洗心革面跪拜大魏朝呀。陛下應當安撫百姓,端正自身以使天下百姓心悅誠服。阿那瑰束身來投奔,安撫他就可以了,卻首先為此而勞擾天下,在京城內外興師動眾,指派到荒僻偏遠之處,去救助幾代以來我們的強敵,幫助老天爺都要使他滅亡的醜惡蠻虜,以臣之愚見實在看不出有這樣做的必要。這不過是守邊的將領貪圖一時的功勞,卻不去想想打仗是兇險的事,聖王不得已時才會使用。何況現今乾旱正厲害,聖上出於慈心減少了膳食,卻讓楊鈞帶著一萬五千人去安定蠕蠕,違背時勢而行動,怎麼能夠成功呢?如果發生顛覆的變亂,到時把楊鈞殺了吃掉,又有什麼用!宰相大臣只顧追求個人的名聲,不替國家的安危著想,這正是小臣我感到寒心之處。何況即使阿那瑰不能回國,辜負了什麼信義?臣官職低賤不夠評議的資格,但是文書都從臣的手上經過,因此不敢不說出意見。”阿那瑰在西堂辭行,孝明帝下令賜給他軍器、衣被、雜物、糧畜,樣樣都很優厚,命令侍中崔光等人在外城為他餞行送別。

阿那瑰向南方逃奔的時候,他的堂兄婆羅門率領幾萬人討伐示發,打敗了他。示發投奔了地豆於,地豆於人殺了他,柔然人推舉婆羅門做了彌偶可社句可汗。楊鈞上表說:“柔然已經設立了國君,恐怕不會以殺死人家兄長的人在郊外迎接死者的弟弟。如此輕率前往,徒勞而返,將白白地損害國家的威望。因此如果不大舉發兵,就沒辦法送阿那瑰北返。”二月,北魏派原來曾出使柔然的牒雲具仁前去曉諭婆羅門,讓他迎接阿那瑰。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北魏徵調數萬兵馬,護送柔然可汗阿那瑰回國,尚書左丞張普惠提出異議,當政者未予採納,並曉諭柔然現任可汗婆羅門,讓他迎接阿那瑰。)

高祖武皇帝五(二)

辛丑,上祀明堂。

庚戌,魏使假撫軍將軍邴虯討南秦叛氐。

魏元義、劉騰之幽胡太后也,右衛將軍奚康生預其謀,義以康生為撫軍大將軍、河南尹,仍使之領左右。康生子難當娶侍中、左衛將軍侯剛女,剛子,義之妹夫也,義以康生通姻,深相委託,三人率多俱宿禁中,時或迭出,以難當為千牛備身。康生性粗武,言氣高下,義稍憚之,見於顏色,康生亦微懼不安。

甲午,魏主朝太后於西林園,文武侍坐,酒酣迭舞,康生乃為力士舞,及折旋之際,每顧視太后,舉手、蹈足、瞋目、頷首,為執殺之勢,太后解其意而不敢言。日暮,太后欲攜帝宿宣光殿,侯剛曰:“至尊已朝訖,嬪御在南,何必留宿!”康生曰:“至尊,陛下之兒,隨陛下將東西,更復訪誰!”群臣莫敢應。太后自起援帝臂,下堂而去。康生大呼,唱萬歲!帝前入閣,左右競相排,閣不得閉。康生奪難當千牛刀,斫直後元思輔,乃得定。帝既升宣光殿,左右侍臣俱立西階下。康生乘酒勢將出處分,為義所執,鎖於門下。光祿勳賈粲紿太后曰:“侍官懷恐不安,陛下宜親安慰。”太后信之,適下殿,粲即扶帝出東序,前御顯陽殿,閉太后於宣光殿。至晚,義不出,令侍中、黃門、僕射、尚書等十餘人就康生所訊其事,處康生斬刑,難當絞刑。義與剛並在內,矯詔決之。康生如奏,難當恕死從流。難當哭辭父,康生慷慨不悲,曰:“我不反死,汝何哭也?”時已昏暗,有司驅康生赴市,斬之。尚食典御奚混與康生同執刀入內,亦坐絞。難當以侯剛婿,得留百餘日,竟流安州。久之,義使行臺盧同就殺之。以劉騰為司空。八坐、九卿常旦造騰宅,參其顏色,然後赴省府,亦有終日不得者。公私屬請,唯視貨多少,舟車之利,山澤之饒,所在榷固,刻剝六鎮,交通互市,歲入利息以鉅萬萬計,逼奪鄰舍以廣其居,遠近苦之。

【語譯】

二月初三日辛丑,梁武帝在明堂祭祖。

二月十二日庚戌,北魏派代理撫軍將軍邴虯討伐南秦州反叛的氐人。

北魏元義、劉騰囚禁胡太后的時候,右衛將軍奚康生參與了他們的計劃,元義任命奚康生為撫軍大將軍、河南尹,仍然讓奚康生統領左右。奚康生的兒子奚難當娶了侍中、左衛將軍侯剛的女兒,侯剛的兒子是元義的妹夫,元義因為和奚康生有姻親的關係,相互信任委託,三個人很多時間裡全都住在宮城內,有時交替著出宮,讓奚難當擔任千牛備身。奚康生性情粗暴魯莽,言談氣勢隨意高低,元義開始懼怕他,甚至表現在臉色上。奚康生也有些畏懼不安。

三月二十六日甲午,魏孝明帝朝見胡太后於西林園,文武百官陪同,酒酣的時候紛紛起舞,奚康生趁勢表演力士舞,每到迴旋、轉身的時候,總是回頭看著胡太后,舉手、投足、瞪眼、點頭,作捕殺的姿勢,胡太后明白了奚康生的用意卻不敢說話。傍晚,胡太后想攜同孝明帝一同住在宣光殿,侯剛說:“皇上已經朝見完畢了,他的嬪妃住在南宮,何必要留宿!”奚康生說:“至尊是陛下的兒子,隨陛下之意願東願西,還用問別人嗎?”眾大臣都不敢說話。胡太后自己站起來引著孝明帝的手臂下堂而去。奚康生大聲呼喊:“高唱萬歲!”孝明帝前頭進入閣門,左右互相擁推著,閣門關不上。奚康生奪過奚難當的千牛刀,砍殺了直後元思輔,才安定了。孝明帝到了宣光殿,左右侍臣都站立在西邊臺階下。奚康生藉著酒勁想要出來安排佈置一番,卻被元義抓住,鎖在門下。光祿勳賈粲欺騙胡太后說:“侍官們心裡惶恐不安,陛下應當親自去安慰。”胡太后信了他的話,剛走下殿來,賈粲便扶著孝明帝走出東廂房,往前住到了顯陽殿,而把胡太后關在宣光殿內。到了晚上,元義還沒有出宮,命令侍中、黃門、僕射、尚書等十多個人到奚康生被押的地方審問他,判處奚康生斬刑,奚難當絞刑。元義和侯剛都在內宮,偽造皇帝命令判決,同意判處奚康生斬刑,饒恕奚難當不死,改為流放。奚難當哭著去向父親告別,奚康生卻慷慨激昂,毫不悲傷,說道:“我不為死而反悔,你哭什麼?”當時天色已暗,官吏們驅趕著奚康生來到刑場,殺了他。尚食典御奚混因和奚康生一同拿著刀衝入宮中,也被判處了絞刑。奚難當因為是侯剛的女婿,得以停留了一百多天,最後被流放到了安州。很久之後,元義又派行臺盧同去安州殺了奚難當。劉騰被任命為司空,因此而權傾一時。朝廷中的八坐、九卿常常在早晨到劉騰的住所拜訪,觀察了劉騰的臉色,然後再到官署去辦公,也有一整天都見不到劉騰的官吏。不論公事還是私事,只看所送財物多少,無論是陸路交通之利,還是山川物產,所在之地全都獨佔,對六鎮敲詐勒索,國家交往以及互市,每年的收入數以百億。劉騰侵奪周圍四鄰的房屋來擴大自己的住宅,遠近的人都被害苦了。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北魏的宮廷鬥爭,權臣元義、侯剛以及奚康生參與幽閉胡太后的計劃,奚康生與元義不和,漸生反悔,趁皇帝朝見太后之機發難,被執殺。)

京兆王繼自以父子權位太盛,固請以司徒讓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崔光。夏,四月,庚子,以繼為太保,侍中如故,繼固辭,不許。壬寅,以崔光為司徒,侍中、祭酒、著作如故。

魏牒雲具仁至柔然,婆羅門殊驕慢,無遜避心,責具仁禮敬。具仁不屈,婆羅門乃遣大臣丘升頭等將兵二千隨具仁迎阿那瑰。五月,具仁還鎮,具道其狀,阿那瑰懼,不敢進,上表請還洛陽。

辛巳,魏南荊州刺史恆叔興據所部來降。

六月,丁卯,義州刺史文僧明、邊城太守田守德擁所部降魏,皆蠻酋也。魏以僧明為西豫州刺史,守德為義州刺史。

癸卯,琬琰殿火,延燒後宮三千間。

秋,七月,丁酉,以大匠卿裴邃為信武將軍,假節,督眾軍討義州,破魏義州刺史封壽於檀公峴,遂圍其城;壽請降,復取義州。魏以尚書左丞張普惠為行臺,將兵救之,不及。

以裴邃為豫州刺史,鎮合肥。邃欲襲壽陽,陰結壽陽民李瓜花等為內應。邃已勒兵為期日,恐魏覺之,先移魏揚州雲:“魏始於馬頭置戍,如聞復欲修白捺故城,若爾,便相侵逼,此亦須營歐陽,設交境之備。今板卒已集,唯聽信還。”揚州刺史長孫稚謀於僚佐,皆曰:“此無修白捺之意,宜以實報之。”錄事參軍楊侃曰:“白捺小城,本非形勝,邃好狡數,今集兵遣移,恐有他意。”稚大寤曰:“錄事可亟作移報之。”侃報移曰:“彼之纂兵,想別有意,何為妄構白捺!‘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勿謂秦無人也。”邃得移,以為魏人已覺,即散其兵。瓜花等以失期,遂相告發,伏誅者十餘家。稚,觀之子;侃,播之子。

【語譯】

京兆王元繼自認為他們父子的權勢太盛,堅決請求把司徒的職位讓給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崔光。夏季,四月初三日庚子,任命元繼為太保,保留侍中的職務,元繼堅決推辭,不被允許。四月初五日壬寅,任命崔光為司徒,侍中、祭酒、著作郎等舊職不變。

北魏的使臣牒雲具仁來到柔然,婆羅門非常傲慢,沒有謙遜禮讓的意思,責求牒雲具仁禮敬。牒雲具仁不肯屈從,婆羅門才派大臣丘升頭等人率領兩千人隨牒雲具仁一同去迎接阿那瑰。五月,牒雲具仁回到懷朔鎮,把這種情況都做了彙報,阿那瑰害怕,不敢前去,上表請求回到洛陽。

五月十四日辛巳,北魏南荊州刺史桓叔興率領所部來投降。

六月初一日丁卯,梁的義州刺史文僧明、邊城太守田守德率領部屬投降北魏,都是蠻族首領。北魏任命文僧明為西豫州刺史,田守德為義州刺史。

六月癸卯,梁琬琰殿失火,火勢蔓延,燒燬後宮三千間。

秋季,七月初一日丁酉,梁任命大匠卿裴邃為信武將軍,授予符節,命令他督率眾軍去討伐義州,在檀公峴打敗了北魏義州刺史封壽,進而包圍了城池。封壽請求投降,又奪取了義州。北魏委任尚書左丞張普惠為行臺,率兵救援,但是沒有來得及。

梁任命裴邃為豫州刺史,鎮守合肥。裴邃想要襲擊壽陽,便暗中結交了壽陽人李瓜花等人作為內應。裴邃部署好了軍隊並約定了時間,怕被北魏發覺,便先給揚州送去一封書信說:“魏國原來在馬頭設置防衛,現今聽說又要修築白捺的舊城,如果這樣的話,就要侵逼壓迫,我方也需要修築歐陽城,設置邊境的守備,現今築城的板乾和兵士已集中了,只等回信了。”揚州刺史長孫稚謀劃於幕僚,都說:“我們沒有修築白捺城的意圖,應當把實情告訴他們。”錄事參軍楊侃說:“白捺是個小城,本來不是什麼險要之地;裴邃這人很狡詐,現今集結調動部隊,恐怕有別的用意。”長孫稚頓時醒悟過來了,說:“錄事馬上寫信回覆。”楊侃移文說:“貴方調集兵力,想是有其他用意,為什麼反而胡說白捺城的事情呢?古話說:‘他人有什麼心思,我能忖度得出來’,不要以為秦國無人。”裴邃收到移文,認為北魏已經發覺了他的用意,就遣散了他的軍隊。李瓜花等人因為錯過了約定時間,就互相告發檢舉,有十多家被處死。長孫稚是長孫觀的兒子,楊侃是楊播的兒子。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北魏京兆王元繼頗有自知之明,欲辭去要職避禍;柔然可汗阿那瑰回國不成,又返回洛陽;南朝將領裴邃欲襲擊北魏壽陽,被發覺而放棄。)

初,高車王彌俄突死,其眾悉歸嚈噠。後數年,嚈噠遣彌俄突弟伊匐帥餘眾還國。伊匐擊柔然可汗婆羅門,大破之,婆羅門帥十部落詣涼州,請降於魏。柔然餘眾數萬相帥迎阿那瑰,阿那瑰表稱:“本國大亂,姓姓別居,迭相抄掠。當今北人鵠望待拯,乞依前恩,給臣精兵一萬,送臣磧北,撫定荒民。”詔付中書、門下博議,涼州刺史袁翻以為:“自國家都洛以來,蠕蠕、高車迭相吞噬,始則蠕蠕授首,既而高車被擒。今高車自奮於衰微之中,克雪仇恥,誠由種類繁多,終不能相滅。自二虜交鬥,邊境無塵,數十年矣,此中國之利也。今蠕蠕兩主相繼歸誠,雖戎狄禽獸,終無純固之節,然存亡繼絕,帝王本務。若棄而不受,則虧我大德。若納而撫養,則損我資儲;或全徙內地,則非直其情不願,亦恐終為後患,劉、石是也。且蠕蠕尚存,則高車猶有內顧之憂,未暇窺窬上國;若其全滅,則高車跋扈之勢,豈易可知!今蠕蠕雖亂而部落猶眾,處處棋佈,以望舊主,高車雖強,未能盡服也。愚謂蠕蠕二主並宜存之,居阿那瑰於東,處婆羅門於西,分其降民,各有攸屬。阿那瑰所居非所經見,不敢臆度;婆羅門請修西海故城以處之。西海在酒泉之北,去高車所居金山千餘里,實北虜往來之衝要,土地沃衍,大宜耕稼。宜遣一良將,配以兵仗,監護婆羅門,因令屯田,以省轉輸之勞。其北則臨大磧,野獸所聚,使蠕蠕射獵,彼此相資,足以自固。外以輔蠕蠕之微弱,內亦防高車之畔援,此安邊保塞之長計也。若婆羅門能收離聚散,復興其國者,漸令北轉,徙度流沙,則是我之外藩,高車勍敵,西北之虞可以無慮。如其奸回反覆,不過為逋逃之寇,於我何損哉?”朝議是之。

九月,柔然可汗俟匿伐詣懷朔鎮請兵,且迎阿那瑰。俟匿伐,阿那瑰之兄也。冬,十月,錄尚書事高陽王雍等奏:“懷朔鎮北吐若奚泉,原野平沃,請置阿那瑰於吐若奚泉,婆羅門於故西海郡,令各帥部落,收集離散。阿那瑰所居既在境外,宜少優遣,婆羅門不得比之。其婆羅門未降以前蠕蠕歸化者,悉令州鎮部送懷朔鎮以付阿那瑰。”詔從之。

十一月,癸丑,魏侍中、車騎大將軍侯剛加儀同三司。

魏以東益、南秦氐皆反,庚辰,以秦州刺史河間王琛為行臺以討之。琛恃劉騰之勢,貪暴無所畏忌,大為氐所敗。中尉彈奏,會赦,除名,尋復王爵。

魏以安西將軍元洪超兼尚書行臺,詣敦煌安置柔然婆羅門。

【語譯】

當初,高車王彌俄突死後,手下人都投靠了嚈噠。幾年以後,嚈噠派遣彌俄突的弟弟伊匐率領餘部回國。伊匐攻打柔然可汗婆羅門,打敗了婆羅門,婆羅門帶領十個部落到涼州,請求向北魏投降。柔然國剩餘的幾萬人一起來迎接阿那瑰。阿那瑰上表說:“本國內部大亂,各姓部族分開居住,互相搶劫殺掠。現今北方人鵠立翹望拯救他們,乞求依照從前恩准,給臣一萬精銳兵力,送臣到沙漠北部,安撫戰亂中的百姓。”頒佈詔書交付中書門下集體議定,涼州刺史袁翻認為:“自從我國定都洛陽以來,蠕蠕和高車相互吞併,開始是蠕蠕頭領被殺,接著高車王又被抓。現今高車在衰敗中奮起,力求報仇雪恥,實在由於種族繁多,終竟不能將敵國消滅。自從這兩個敵虜之國交戰以來,邊境沒有煙塵已經有幾十年了,這是中原國家的益處。現今蠕蠕的兩個王相繼歸順,雖然戎狄之族野性難改,最後也不會有純真堅固的節操,但是使危亡的國家倖存下去,使絕滅的種姓得以繁衍,是帝王的根本事務。如果放棄而不管,就會有損於我們的大德;如果收留並且撫養他們,就會損失我們的物資儲備;或者全部遷到內地,則不但他們不情願,怕最終也會成為禍患,劉淵、石勒之亂就是這樣發生的。況且只要蠕蠕國還存在,那麼高車就還有內顧之憂,沒功夫覬覦我國。如果蠕蠕全部滅亡,那麼高車蠻橫霸道之勢,豈是容易預料的!現今蠕蠕雖然大亂,但是部落還存在許多,星羅棋佈,盼望著過去的主人,高車雖然強大,卻沒能全部征服。愚見認為蠕蠕的兩個王應當並存,讓阿那瑰住在東部,讓婆羅門住在西面,把那些降民分給他倆,使他們各有所屬。阿那瑰居住的地方不曾去過,不敢胡亂猜測;婆羅門,則請修築西海舊城安置。西海城在酒泉的北部,距離高車所居住的金山一千多里,實在是北虜來往的要塞之地,那裡土地肥沃廣闊,很適宜於耕種。應當派遣一員良將,配備以兵力武器,監護婆羅門,又順便去屯田,可以節省糧草運輸的煩勞。其北面面臨著大沙漠,是野獸聚集的地方,讓蠕蠕們打獵,彼此互相資助,足以做到堅守自固。對外可以輔助弱小的蠕蠕,對內可以防禦高車的強橫,這是安定邊境保衛要塞的長久之計。如果婆羅門能收集起離散的百姓,復興他的國家,就逐漸讓他轉向北部、遷移過沙漠,便可成為我國的外藩,高車的強敵,於是西北一帶的憂慮就可以解除了。如果奸詐反覆,則不過是外逃的流寇,對我國有什麼損害呢?”朝廷討論同意了他的意見。

九月,柔然可汗俟匿伐到懷朔鎮請求救兵,並且迎接阿那瑰。俟匿伐是阿那瑰的哥哥。冬季,十月,錄尚書事高陽王元雍等人上奏:“懷朔鎮之北的吐若奚泉,原野平坦肥沃,請將阿那瑰安置在吐若奚泉,婆羅門安置在從前的西海郡,命令他們各自率領自己的部落,收集離散的百姓。阿那瑰的住地在境外,那麼遣送他時便應當稍微優厚一點,婆羅門不可以和他相比。在婆羅門投降以前來投奔我國的蠕蠕人,都要讓各州、鎮集中送到懷朔鎮來交給阿那瑰。”頒佈詔書批准。

十一月十九日癸丑,北魏侍中、車騎大將軍侯剛加儀同三司。

北魏因為東益、南秦二州的氐人都反叛了,十二月十七日庚寅,任命秦州刺史、河間王元琛成立行臺去討伐。元琛倚仗劉騰的權勢,貪婪殘暴、肆無忌憚,被氐人打得大敗。中尉彈劾了他,正趕上大赦,只被除名,不久又恢復了王爵。

北魏任命安西將軍元洪超兼任尚書行臺,到敦煌去安置柔然的婆羅門。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柔然現任可汗婆羅門被高車打敗,也投奔北魏,而原來的可汗阿那瑰再次請求護送回國,北魏接受涼州刺史袁翻建議,將柔然二主分別安置。)

三年(壬寅,522年)

春,正月,庚子,以尚書令袁昂為中書監,吳郡太守王暕為尚書左僕射。

辛亥,魏主耕籍田。

魏宋雲與惠生自洛陽西行四千裡,至赤嶺,乃出魏境,又西行,再期,至乾羅國而還。二月,達洛陽,得佛經一百七十部。

高車王伊匐遣使入貢於魏。夏,四月,庚辰,魏以伊匐為鎮西將軍、西海郡公、高車王。久之,伊匐與柔然戰敗,其弟越居殺伊匐自立。

五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

癸巳,大赦。

冬,十一月,甲午,領軍將軍始興忠武王憺卒。

乙巳,魏主祀圜丘。

初,魏世宗以《玄始歷》浸疏,命更造新曆。至是,著作郎崔光表取蕩寇將軍張龍祥等九家所上歷,候驗得失,合為一歷,以壬子為元,應魏之水德,命曰《正光歷》。丙午,初行《正光歷》,大赦。

【語譯】

梁武帝普通三年(壬寅,公元522年)

春季,正月初七日庚子,梁任命尚書令袁昂為中書監,吳郡太守王暕為尚書左僕射。

正月十八日辛亥,魏孝明帝舉行耕種籍田儀式。

北魏宋雲和惠生從洛陽出發,西行四千裡,到達赤嶺,才出了北魏國境,繼續西行兩年以後,到達乾羅後返回。這一年的二月回到了洛陽,一共得到一百七十部佛經。

高車王伊匐派使節向北魏進貢。夏季,四月十九日庚辰,北魏任命伊匐為鎮西將軍、西海郡公、高車王。很久以後,伊匐和柔然交戰失敗,他的弟弟越居殺了伊匐自立為王。

五月初一日壬辰朔,發生日全食,又恢復原狀。

五月初二日癸巳,梁大赦天下。

冬季,十一月十六日甲午,梁領軍將軍始興忠武王蕭憺去世。

十一月十一日乙巳,魏孝明帝在圜丘祭天。

當初,魏太武帝認為《玄始歷》漸漸不準確了,下令另制新的歷法。到這時,著作郎崔光選取蕩寇將軍張龍祥等九家所上呈的歷法,經過驗證得失,合併成一種曆法,以壬子為起首,以便於與北魏以水德而王相應,命名為《正光歷》。十一月十八日丙午,開始實行《正光歷》,大赦天下。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北魏大臣宋雲與和尚惠生到西域取經,歷經數年,取得佛經回國;魏明帝元詡下令制定新的歷法,以取代《玄始歷》,經過驗證得失,施行《正光歷》。)

十二月,乙酉,魏以車騎大將軍、尚書右僕射元欽為儀同三司,太保京兆王繼為太傅,司徒崔光為太保。

初,太子統之未生也,上養臨川王宏之子正德為子。正德少粗險,上即位,正德意望東宮。及太子統生,正德還本,賜爵西豐侯。正德怏怏不滿意,常蓄異謀。是歲,正德自黃門侍郎為輕車將軍,頃之,亡奔魏,自稱廢太子避禍而來。魏尚書左僕射蕭寶寅上表曰:“豈有伯為天子,父作揚州,棄彼密親,遠投他國!不如殺之。”由是魏人待之甚薄,正德乃殺一小兒,稱為己子,遠營葬地。魏人不疑,明年,復自魏逃歸。上泣而誨之,復其封爵。

柔然阿那瑰求粟為種,魏與之萬石。

婆羅門帥部落叛魏,亡歸嚈噠。魏以平西府長史代人費穆兼尚書右丞西北道行臺,將兵討之,柔然遁去。穆謂諸將曰:“戎狄之性,見敵即走,乘虛復出,若不使之破膽,終恐疲於奔命。”乃簡練精騎,伏于山谷,以步兵之羸者為外營,柔然果至,奮擊,大破之。婆羅門為涼州軍所擒,送洛陽。

【語譯】

十二月二十七日乙酉,北魏任命車騎大將軍、尚書右僕射元欽為儀同三司,太保京兆王元繼為太傅,司徒崔光為太保。

當初,太子蕭統沒有生下來的時候,梁武帝撫養了臨川王蕭宏之子蕭正德為兒子。蕭正德從小粗魯陰險,梁武帝即位後,蕭正德一心想成為東宮太子。太子蕭統出生之後,蕭正德被交還父母,賜爵西豐侯。蕭正德心中悶悶不樂,一直藏有異謀。這一年,蕭正德由黃門侍郎升為輕車將軍,不久逃奔北魏,自稱是被廢棄的太子前來避禍。北魏尚書左僕射蕭寶寅上表說:“豈有伯父是皇帝,父親是揚州刺史,卻丟下親人,遠遠地投奔他國的道理!不如殺了他。”因此北魏人對蕭正德非常不客氣,蕭正德就殺了一個小孩,聲言是自己的孩子,要遠去修建墓地。北魏人沒有懷疑他。第二年,蕭正德又從北魏逃回國。梁武帝流著淚教誨蕭正德,恢復了他的爵位。

柔然阿那瑰請求給他們穀子做種子,北魏給了一萬石。

婆羅門率領部落反叛北魏,逃奔嚈噠。北魏委派平西府長史代都人費穆兼任尚書右丞西北道行臺,率兵前去討伐婆羅門,柔然人逃跑了。費穆對眾將領說:“戎狄的本性是見敵就跑,乘虛又來,如果不嚇破他們的膽子,恐怕最後會被他們折騰得疲於奔命。”於是挑選精銳騎兵埋伏在山谷中,另派瘦弱的步兵在外紮營,柔然人果然來了,費穆率軍奮力進擊,大敗柔然。婆羅門被梁州軍隊抓獲,送到了洛陽。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南朝梁武帝蕭衍開始收養蕭正德,後還本,正德意望東宮,悶悶不樂,投奔北魏,又返回;柔然原可汗婆羅門反叛北魏,被費穆打得大敗。)

四年(癸卯,523年)

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丙午,祀明堂。二月,乙亥,耕籍田。

柔然大飢,阿那瑰帥其眾入魏境,表求賑給。己卯,魏以尚書左丞元孚為行臺尚書,持節撫諭柔然。孚,譚之孫也。將行,表陳便宜,以為:“蠕蠕久來強大,昔在代京,常為重備。今天祚大魏,使彼自亂亡,稽首請服。朝廷鳩其散亡,禮送令返,宜因此時善思遠策。昔漢宣之世,呼韓款塞,漢遣董忠、韓昌領邊郡士馬送出朔方,因留衛助。又,光武時亦使中郎將段彬置安集掾史,隨單于所在,參察動靜。今宜略依舊事,借其閒地,聽其田牧,粗置官署,示相慰撫。嚴戒邊兵,因令防察,使親不至矯詐,疏不容反叛,最策之得者也。”魏人不從。

柔然俟匿伐入朝於魏。

三月,魏司空劉騰卒。宦官為騰義息重服者四十餘人,衰絰送葬者以百數,朝貴送葬者塞路滿野。

夏,四月,魏元孚持白虎幡勞阿那瑰於柔玄、懷荒二鎮之間。阿那瑰眾號三十萬,陰有異志,遂拘留孚,載以轀車。每集其眾,坐孚東廂,稱為行臺,甚加禮敬。引兵而南,所過剽掠,至平城,乃聽孚還。有司奏孚辱命,抵罪。甲申,魏遣尚書令李崇、左僕射元纂帥騎十萬擊柔然。阿那瑰聞之,驅良民二千、公私馬牛羊數十萬北遁,崇追之三千餘里,不及而還。

纂使鎧曹參軍於謹帥騎二千追柔然,至鬱對原,前後十七戰,屢破之。謹,忠之從曾孫也,性深沈,有識量,涉獵經史。少時,屏居田裡,不求仕進,或勸之仕,謹曰:“州郡之職,昔人所鄙;臺鼎之位,須待時來。”纂聞其名而闢之。後帥輕騎出塞覘候,屬鐵勒數千騎奄至,謹以眾寡不敵,退必不免,乃散其眾騎,使匿叢薄之間,又遣人升山指麾,若部分軍眾者。鐵勒望見,雖疑有伏兵,自恃其眾,進軍逼謹。謹以常乘駿馬,一紫一騧,鐵勒所識,乃使二人各乘一馬突陣而出,鐵勒以為謹也,爭逐之。謹帥餘軍擊其追騎,鐵勒遂走,謹因得入塞。

【語譯】

梁武帝普通四年(癸卯,公元523年)

春季,正月初四日辛卯,梁武帝在南郊祭天,大赦天下。正月十九日丙午,在明堂祭祀。二月十八日乙亥,耕種籍田。

柔然發生嚴重饑荒,阿那瑰率領部眾進入北魏境內,上表請求賑濟。二月二十二日己亥,北魏任命尚書左丞元孚為行臺尚書,持符節去安撫柔然。元孚是元譚的孫子。臨行時,元孚上表陳述了對國家有利的建議,認為:“蠕蠕向來強大,從前在代京時,經常設置重兵防衛。現今老天爺降福於大魏,讓他們自己發生敗亂,叩頭請求臣服。朝廷糾集他們失散逃亡的人,禮送他們回國,應當趁這一時機好好地考慮一下長久的計策。從前漢宣帝時,呼韓邪扣關表示忠誠,漢朝遣派董忠、韓昌帶領邊郡的兵馬把他送出朔方城,並且留在那裡保護、扶助。還有,漢光武帝時也派中郎將段彬設立安集掾史,跟隨單于行動,觀察他們的情況。現今應當大致按從前的辦法去做,把閒置的土地借給他們,讓他們去放牧,簡單地設置官府,以表示對他們的關心愛護,同時在邊境上嚴密佈置兵力,命令防衛監視,使他們與我們親近卻不至於欺哄瞞騙我們,疏遠卻不允許到反叛的地步,這才是上上之策。”北魏沒有采納元孚的對策。

柔然的俟匿伐來北魏朝拜。

三月,北魏司空劉騰去世。宦官中劉騰的乾兒子穿戴重喪服的有四十多人,穿喪服送葬的數以百計,送葬的朝中權貴充滿了道路和田野。

夏季,四月,北魏元孚秉持白虎幡在柔玄、懷荒二鎮之間慰問阿那瑰。阿那瑰手下共有三十萬人馬,暗中懷有反叛之意,就扣留了元孚,把他關在臥車之中。阿那瑰每次集合他的部下,都讓元孚坐在車廂中,稱他為行臺,特別地表示尊敬。阿那瑰率兵向南開進,所過之處橫加掠劫,到了平城,才允許元孚回去。有關部門上奏元孚有辱使命,令他將功抵罪。四月二十八日甲申,北魏派尚書令李崇、左僕射元纂統率十萬騎兵攻打柔然。阿那瑰聽到消息,驅趕兩千百姓,公家和私人的幾十萬頭馬牛羊,向北方逃竄而去,李崇追趕了三千多里,沒有追上,只好撤回。

元纂派遣鎧曹參軍於謹率領兩千多騎兵追擊柔然人,到了鬱原,先後打了十七仗,屢屢破敵獲勝。於謹是於忠的從曾孫,性情深沉、有識見、有氣量,廣涉經典史傳。少年時,隱居在鄉間,不求仕進,有人勸他入仕做官,於謹說:“州和郡的官職是從前的人所瞧不上的;臺鼎的位置,必須等待時機來到才可以獲得。”元纂聽到他的名聲就徵召了他。後來率領輕騎部隊出塞偵察,忽然遇上了幾千名鐵勒騎兵,於謹因為寡不敵眾,後退一定難以倖免,於是便分散手下的騎兵,讓他們藏到樹叢之間,又派人到山上去指揮,好像在部署軍隊一樣。鐵勒人看到後,雖然疑心有埋伏,但是倚仗人多,進兵逼近於謹。於謹常常騎一紫一黃兩匹駿馬,鐵勒人都認識,他就讓二人各騎一匹馬衝出戰陣,鐵勒人以為是於謹,爭著去追趕。於謹率領剩下的軍隊攻打追擊的騎兵,鐵勒人逃跑了,於謹才回到關內。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北魏派尚書左丞元孚持節安撫柔然,柔然可汗阿那瑰反叛,扣留元孚;北魏派出大軍攻打,干將於謹十七戰皆勝,阿那瑰北逃,於謹乘勝追擊。)

李崇長史鉅鹿魏蘭根說崇曰:“昔緣邊初置諸鎮,地廣人稀,或徵發中原強宗子弟,或國之肺腑,寄以爪牙。中年以來,有司號為‘府戶’,役同廝養,官婚班齒,致失清流,而本來族類,各居榮顯,顧瞻彼此,理當憤怨。宜改鎮立州,分置郡縣,凡是府戶,悉免為民,入仕次敘,一準其舊,文武兼用,威恩並施。此計若行,國家庶無北顧之慮矣。”崇為之奏聞,事寢,不報。

初,元義既幽胡太后,常入直於魏主所居殿側,曲盡佞媚,帝由是寵信之。義出入禁中,恆令勇士持兵以自先後。時出休於千秋門外,施木欄楯,使腹心防守以備竊發,士民求見者,遙對之而已。其始執政之時,矯情自飾,以謙勤接物,時事得失,頗以關懷。既得志,遂自驕慢,嗜酒好色,貪吝寶賄,與奪任情,紀綱壞亂。父京兆王繼尤貪縱,與其妻子各受賂遺,請屬有司,莫敢違者。乃至郡縣小吏亦不得公選,牧、守、令、長率皆貪汙之人。由是百姓困窮,人人思亂。

武衛將軍於景,於忠之弟也,謀廢叉,叉黜為懷荒鎮將。及柔然入寇,鎮民請糧,景不肯給,鎮民不勝忿,遂反,執景,殺之。未幾,沃野鎮民破六韓拔陵聚眾反,殺鎮將,改元真王。諸鎮華、夷之民往往響應,拔陵引兵南侵,遣別帥衛可孤圍武川鎮,又攻懷朔鎮。尖山賀拔度拔及其三子允、勝、嶽皆有材勇,懷朔鎮將楊鈞擢度拔為統軍,三子為軍主以拒之。

魏景明之初,世宗命宦者白整為高祖及文昭高後鑿二佛龕於龍門山,皆高百尺。永平中,劉騰復為世宗鑿一龕,至是二十四年,凡用十八萬二千餘工而未成。

【語譯】

李崇的長史鉅鹿人魏蘭根勸諫李崇說:“從前沿著邊境剛開始設置各鎮時,地廣人稀,或者徵調中原豪強的子弟,或者派遣國家肺腑,寄託以爪牙之任。很多年後,當地官吏們稱為‘府戶’,像對待奴隸那樣役使他們,按年紀給他們婚配,以至於使他們失去清流的身份,然而當地原來的門族,各個都榮華顯赫,比較一下,他們理應對此憤怨不滿。應當把鎮改成州,分別設置郡和縣,凡是府戶都釋放為平民,在入仕和升遷方面都和從前一樣,這樣文武手段並用,威嚴、慈恩並施。如果這種策略實行了,國家幾乎就可以解除北方的憂患了。”李崇替他上奏,但事情被擱置起來,沒有迴音。

當初,元義囚禁胡太后以後,常常入宮在魏孝明帝所住的殿堂旁邊執勤,百般獻媚,孝明帝因此寵信他。元義在宮禁中出入,常常讓勇士手執兵器在他前後保護,有時出宮在千秋門外休息,就設置木柵欄,讓心腹守護以防備突然事變,士人和百姓來求見他,只能離得遠遠的。他開始掌管朝政的時候,待人接物謙遜、殷勤,對於時事得失也十分關心,等到心意滿足以後,就開始傲慢無禮,嗜酒好色,貪圖財寶賄賂,隨心所欲地處置事情,破壞了綱常法紀。他的父親京兆王元繼更加貪婪放肆,和他的妻子兒女都接受賄賂和禮品,操縱有關部門,沒有人敢抗拒。以至於連郡縣的小闢吏也不能公正任命,而牧、守、令、長等各級官吏全都是貪汙受賄的人。因此百姓貧困窘迫,人人都想造反。

武衛將軍於景是於忠的弟弟,策劃罷免元義,被元義貶為懷荒鎮將。等到柔然入侵擾亂,鎮中百姓請求發糧,於景不肯給,百姓壓不住心頭之憤,就造反,抓住了於景,殺了他。不久,沃野鎮的平民破六韓拔陵聚眾造反,殺了鎮將,改年號為真王,各鎮的漢族和夷族百姓紛紛響應,破六韓拔陵帶兵向南侵犯,派偏將衛可孤包圍了武川鎮,又攻打懷朔鎮。尖山人賀拔度拔和他的三個兒子賀拔允、賀拔勝、賀拔嶽都有才幹和勇氣,懷朔鎮將楊鈞提拔賀拔度拔為統軍,又提拔他的三個兒子為軍主去抗擊叛民。

北魏景明初年,孝明帝命令宦官白整給宣武帝和文昭高後在龍門山鑿兩個佛龕,佛龕全都高達百尺。永平年間,劉騰又替宣武帝鑿了一個佛龕,到這時已經二十四年了,一共用了十八萬二千多個工匠,卻還沒有完成。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北魏北邊六鎮發生大規模起義,破六韓拔陵率兵南侵;北魏在龍門山開鑿佛龕,即龍門石窟。)

秋,七月,辛亥,魏詔:“見在朝官,依令七十合解者,可給本官半祿,以終其身。”

九月,魏詔侍中、太尉汝南王悅入居門下,與丞相高陽王雍參決尚書奏事。

冬,十月,庚午,以中書監、中衛將軍袁昂為尚書令,即本號,開府儀同三司。

魏平恩文宣公崔光疾篤,魏主親撫視之,拜其子勵為齊州刺史,為之撤樂,罷遊眺。丁酉,光卒,帝臨,哭之慟,為減常膳。

光寬和樂善,終日怡怡,未嘗忿恚。於忠、元義用事,以光舊德,皆尊敬之,事多諮決,而不能救裴、郭、清河之死,時人比之張禹、胡廣。

光且死,薦都官尚書賈思伯為侍講。帝從思伯受《春秋》,思伯雖貴,傾身下士。或問思伯曰:“公何以能不驕?”思伯曰:“衰至便驕,何常之有!”當時以為雅談。

十一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甲辰,尚書左僕射王暕卒。

梁初,唯揚、荊、郢、江、湘、梁、益七州用錢,交、廣用金銀,餘州雜以谷帛交易。上乃鑄五銖錢,肉好、周郭皆備。別鑄無肉郭者,謂之“女錢”。民間私用古錢交易,禁之不能止,乃議盡罷銅錢。十二月,戊午,始鑄鐵錢。

魏以汝南王悅為太保。

【語譯】

秋季,七月二十七日辛亥,北魏頒佈詔書:“現今在朝中的官員,按年齡到了七十歲應當退仕解職的人,可以付給他原來官職一半的俸祿,一直到他終年。”

九月,北魏詔令侍中、太尉汝南王元悅入居門下省,與丞相高陽王元雍一同參決尚書奏事。

冬季,十月十七日庚午,梁任命中書監、中衛將軍袁昂為尚書令,並以中衛將軍的身份開府儀同三司。

北魏平恩文宣公崔光病重,魏孝明帝親自去看望他,拜他的兒子崔勵為齊州刺史,並取消音樂,停止遊玩。十一月十五日丁酉,崔光去世,孝明帝臨喪,悲痛地哭悼,並且為此而減少飲食。

崔光寬厚和藹,仁慈親善,整天快樂平和,從不發怒生恨。於忠、元義專權,因為崔光德高望重,都尊敬他,凡事徵求他的意見而後才做決定,沒能挽救裴植、郭祚和清河王元懌之死,當時的人把他比作張禹、胡廣。

崔光將要去世時,推薦都官尚書賈思伯為侍講。孝明帝跟從賈思伯學習《春秋》。賈思伯雖然地位尊貴,但常禮賢下士。有人問賈思伯說:“您為什麼能做到不驕傲呢?”賈思伯說:“衰落到來就會驕傲,如何能保持長久啊!”當時把它傳為佳話。

十一月初一日癸未朔,發生日食。

十一月二十二日甲辰,梁朝尚書左僕射王暕去世。

梁朝開國之初只有揚州、荊州、郢州、江州、湘州、梁州、益州七個州使用錢幣,交州、廣州使用金銀,其他的州夾雜使用穀物布帛進行交易。梁武帝就讓鑄造五銖錢,錢形的內郭、外郭以及周郭都齊備。又另外鑄造了沒有內郭的錢,稱為“女錢”,民間私下裡使用女錢進行交易,禁止不了,就商議全部廢止使用銅錢。十二月初六日戊午,開始鑄造鐵錢。

北魏任命汝南王元悅為太保。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南朝大臣袁昂是個幹才,連年升遷;北魏儒臣崔光去世,崔光德高望重,但只求自保;南朝鑄造五銖錢,後商議廢用銅錢,開始鑄造鐵錢。)

【點評】

柔然崛起為禍北魏。本卷所記載的北魏歷史,如何面對北方的柔然和高車已經成為北魏非常重要的問題,朝廷為此進行了多次討論。正光元年(520),柔然君主可汗醜奴被母親和大臣殺死。醜奴的弟弟阿那瑰剛繼位十來天,阿那瑰又被族兄示發戰敗,投歸北魏,受到隆重迎接,位於藩王之下,安置於燕然館,封之為朔方郡公、蠕蠕王。阿那瑰想要北歸的時候,對於同意還是不同意,北魏朝廷多次討論,沒有統一的意見。阿那瑰賄賂權臣元義,遂得願。北魏調發郡兵一萬五千人護送回國。對此張普惠反對,上疏認為這是徒自勞擾的行為,於是停止護送。後來阿那瑰請求北魏借兵一萬,送他到沙漠以北,撫定荒民。為此北魏朝廷討論,袁翻指出面對當前形勢,北魏應當採取保存柔然,分其勢力,以牽制和抵禦日益強盛的高車的策略。於是北魏把阿那瑰安置於懷朔鎮(今內蒙古固陽西南)北的吐若奚泉,將婆羅門安置於居延海附近的故西海郡(治今內蒙古額濟納旗東南)。正光三年(522),婆羅門叛離北魏,搶掠涼州,欲投奔嚈噠,被北魏追擒歸於洛陽。次年,柔然發生大饑荒,阿那瑰率領其眾進入北魏境內,請求借糧。元孚向北魏朝廷上表提出對策:利用柔然天災的機會,“大致按從前的辦法去做,把閒置的土地借給他們,讓他們去放牧,簡單地設置官府,以表示對他們的關心愛護,同時在邊境上嚴密佈置兵力,命令防衛監視,使他們與我們親近卻不至於欺哄瞞騙我們,疏遠卻不允許到反叛的地步,這才是上上之策”。但是朝廷沒有采納元孚的建議。這一失誤決策的後果是嚴重的。北魏元孚秉持白虎幡在柔玄、懷荒二鎮之間慰問阿那瑰。阿那瑰手下共有三十萬人馬,他暗中懷有反叛之意,就扣留了元孚,阿那瑰率兵向南開進,所過之處橫加掠劫,到了平城,才允許元孚回去。此時北魏派兵攻打柔然,阿那瑰聽到消息,向北方逃竄而去,魏軍追趕了三千多里,沒有追上,只好撤回。北魏奸臣當道,喪失利用柔然內鿁撫定的善策,讓阿那瑰逃回,終為北魏禍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