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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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三卷

梁紀九

梁武帝中大通元年

(529年)

屠維作噩(己酉,529年),凡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公元529年,凡一年,當梁武帝中大通元年。本卷所載大事,南朝蕭梁的大事緊緊圍繞樑武帝,中心又在他如何佞佛。梁武帝親臨同泰寺,兩次設置四部無遮大會,親自講解《涅槃經》。參加的僧人、俗眾有五萬多人。歷代皇帝喜好佛教的不少,但是像他這樣全身心投入的不多,像他這樣能夠讀得懂佛經的少之又少,能夠講解佛經的更是鳳毛麟角。北魏大事兩件。其一,北海王元顥投降蕭梁,任用梁名將陳慶之為衛將軍、徐州刺史,引兵向北魏京城洛陽,凡經四十七戰,取城三十二座,所向皆克。其二,元顥猜忌陳慶之,致使陳慶之攻克洛陽後卻不能守住洛陽,結果大敗而歸,回到建康。

高祖武皇帝九

中大通元年(己酉,529年)

春,正月,甲寅,魏於暉所部都督彭樂帥二千餘騎叛奔韓樓,暉引還。

辛酉,上祀南郊,大赦。

甲子,魏汝南王悅求還國,許之。

辛巳,上祀明堂。

二月,甲午,魏主尊彭城武宣王為文穆皇帝,廟號肅祖;母李妃為文穆皇后。將遷神主於太廟,以高祖為伯考,大司馬兼錄尚書臨淮王彧表諫,以為“漢高祖立太上皇廟於香街,光武祀南頓君於舂陵。元帝之於光武,已疏絕服,猶身奉子道,入繼大宗。高祖德洽寰中,道超無外,肅祖雖勳格宇宙,猶北面為臣。又,二後皆將配饗,乃是君臣並筵,嫂叔同室,竊謂不可。”吏部尚書李神俊亦諫,不聽。彧又請去“帝”著“皇”,亦不聽。

詔更定二百四十號將軍為四十四班。

壬寅,魏詔濟陰王暉業兼行臺尚書,都督丘大千等鎮梁國。暉業,小新成之曾孫也。

三月,壬戌,魏詔上黨王天穆討邢杲,以費穆為前鋒大都督。

夏,四月,癸未,魏遷肅祖及文穆皇后神主於太廟,又追尊彭城王劭為孝宣皇帝。臨淮王彧諫曰:“茲事古所未有,陛下作而不法,後世何觀!”弗聽。

魏元天穆將擊邢杲,以北海王顥方入寇,集文武議之,眾皆曰:“杲眾強盛,宜以為先。”行臺尚書薛琡曰:“邢杲,兵眾雖多,鼠竊狗偷,非有遠志。顥,帝室近親,來稱義舉,其勢難測,宜先去之。”天穆以諸將多欲擊杲,又魏朝亦以顥為孤弱不足慮,命天穆等先定齊地,還師擊顥,遂引兵東出。

顥與陳慶之乘虛自銍城進拔滎城,遂至梁國。魏丘大千有眾七萬,分築九城以拒之。慶之攻之,自旦至申,拔其三壘,大千請降。顥登壇燔燎,即帝位於睢陽城南,改元孝基。濟陰王暉業帥羽林兵二萬軍考城,慶之攻拔其城,擒暉業。

【語譯】

梁武帝中大通元年(己酉,公元529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甲寅,北魏於暉部下都督彭樂率領兩千多名騎兵反叛,投奔韓樓,於暉回師。

正月初九日辛酉,梁武帝在南郊祭天,大赦天下。

正月十二日甲子,北魏汝南王元悅請求允許回到北魏,北魏答應了他的請求。

正月二十九日辛巳,梁武帝在明堂祭祀。

二月十二日甲午,北魏孝莊帝尊彭城武宣王為文穆皇帝,廟號為肅祖;尊母親李妃為文穆皇后。打算將父母的牌位遷到太廟,尊奉孝文帝為伯考,大司馬兼錄尚書臨淮王元彧上表勸諫,認為:“漢高祖立太上皇廟於香街,光武帝將南頓君廟立在舂陵。漢元帝跟漢光武帝的關係早已超出了五服,仍然奉行後代子孫之道,入宗族繼承大宗。高祖德合天下,道充寰宇,肅祖雖然功蓋宇宙,終究北面是臣子。再者,如果兩位皇后也都要享有這種祭祀的禮遇,這就如同君臣共筵,叔嫂同室,私下以為不可。”吏部尚書李神俊也上表勸諫,但未被採納。元彧又請求去掉“帝”而保留“皇”,也未被接受。

梁朝頒佈詔書將二百四十種稱號的將軍重新確定為四十四班。

二月二十日壬寅,北魏頒佈詔書任命濟陰王元暉業兼任行臺尚書,統領丘大千等人鎮守梁國。元暉業是拓跋小新成的曾孫。

三月十一日壬戌,北魏詔令上黨王元天穆討伐邢杲,以費穆為前鋒大都督。

夏季,四月初二日癸未,北魏遷肅祖及文穆皇后的神位至太廟,又追尊彭城王元劭為孝宣皇帝。臨淮王元彧勸諫道:“這種事自古從未有過,陛下這樣做不合法度,後世之人會怎麼看呢?”孝莊帝不聽從。

北魏元天穆將要攻打邢杲,由於北海王元顥正在進犯北魏,召集文武官員商議此事。眾人都認為:“邢杲軍力強盛,應該先討伐。”行臺尚書薛琡說:“邢杲的軍隊數量雖多,但都是些偷雞摸狗之徒,沒有什麼遠大抱負。元顥是皇室的近親,此番前來號稱義舉,其勢難以推測,應該首先消滅他。”元天穆因為將領們大多都希望先討伐邢杲,加之北魏朝廷也認為元顥勢力孤單,力量微弱,不足為慮,命令元天穆等人先平定齊地,回師再攻打元顥,於是元天穆率軍東進。

元顥與陳慶之乘北魏空虛之際,從銍城進發,率軍攻佔了滎城,隨後便到了梁國城。北魏守將丘大千有軍隊七萬人,分別構築了九座城堡以抵抗。陳慶之率兵攻打,從早晨直至下午申時,攻下了三座堡壘,丘大千只好請求投降。元顥登壇燒柴禱告,在睢陽城南登基即位,改年號為孝基。濟陰王元暉業率領的兩萬羽林軍駐紮在考城,陳慶之率軍攻取考城,活捉了元暉業。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北魏孝莊皇帝元子攸將其父元勰遷到太廟祭祀,臨淮王元彧上書,認為不合禮儀,被拒絕;北海王元顥藉助南梁兵力,殺回北魏,即位睢陽。)

辛丑,魏上黨王天穆及爾朱兆破邢杲於濟南,杲降,送洛陽,斬之。兆,榮之從子也。

五月,丁巳,魏以東南道大都督楊昱鎮滎陽,尚書僕射爾朱世隆鎮虎牢,侍中爾朱世承鎮崿岅。乙丑,內外戒嚴。

戊辰,北海王顥克梁國。顥以陳慶之為衛將軍、徐州刺史,引兵而西。楊昱擁眾七萬,據滎陽,慶之攻之,未拔,顥遣人說昱使降,昱不從。天穆與驃騎將軍爾朱吐沒兒將大軍前後繼至,梁士卒皆恐,慶之解鞍秣馬,諭將士曰:“吾至此以來,屠城略地,實為不少。君等殺人父兄、掠人子女,亦無算矣。天穆之眾,皆是仇讎。我輩眾才七千,虜眾三十餘萬,今日之事,唯有必死乃可得生耳。虜騎多,不可與之野戰,當及其未盡至,急攻取其城而據之。諸君勿或狐疑,自取屠膾。”乃鼓之,使登城,將士即相帥蟻附而入,癸酉,拔滎陽,執楊昱。諸將三百餘人伏顥帳前請曰:“陛下渡江三千里,無遺鏃之費,昨滎陽城下一朝殺傷五百餘人,願乞楊昱以快眾意!”顥曰:“我在江東聞梁主言,初舉兵下都,袁昂為吳郡不降,每稱其忠節。楊昱忠臣,奈何殺之!此外唯卿等所取。”於是,斬昱所部統帥三十七人,皆刳其心而食之。俄而天穆等引兵圍城,慶之帥騎三千背城力戰,大破之,天穆、吐沒兒皆走。慶之進擊虎牢,爾朱世隆棄城走,獲魏東中郎將辛纂。

魏主將出避顥,未知所之,或勸之長安,中書舍人高道穆曰:“關中荒殘,何可復往!顥士眾不多,乘虛深入,由將帥不得其人,故能至此。陛下若親帥宿衛,高募重賞,背城一戰,臣等竭其死力,破顥孤軍必矣。或恐勝負難期,則車駕不若渡河,徵大將軍天穆、大丞相榮各使引兵來會,犄角進討,旬月之間,必見成功,此萬全之策也。”魏主從之。甲戌,魏主北行,夜,至河內郡北,命高道穆於燭下作詔書數十紙,佈告遠近,於是四方始知魏主所在。乙亥,魏主入河內。

臨淮王彧,安豐王延明,帥百僚,封府庫,備法駕迎顥。丙子,顥入洛陽宮,改元建武,大赦。以陳慶之為侍中、車騎大將軍,增邑萬戶。楊椿在洛陽,椿弟順為冀州刺史,兄子侃為北中郎將,從魏主在河北。顥意忌椿,而以其家世顯重,恐失人望,未敢誅也。或勸椿出亡,椿曰:“吾內外百口,何所逃匿!正當坐待天命耳。”

【語譯】

四月二十日辛丑,北魏上黨王元天穆和爾朱兆在濟南打敗了邢杲,邢杲投降,被押送至洛陽斬首。爾朱兆是爾朱榮的侄子。

五月初六日丁巳,北魏命東南道大都督楊昱鎮守滎陽,尚書僕射爾朱世隆鎮守虎牢,侍中爾朱世承鎮守崿岅。五月十四日乙丑,北魏京城內外戒嚴。

五月十七日戊辰,北海王元顥攻克梁國。元顥任命陳慶之為衛將軍、徐州刺史,率軍西進。楊昱擁有七萬大軍,據守滎陽,陳慶之前去攻打,沒有能夠攻克。元顥派人勸楊昱投降,楊昱沒有聽從。元天穆和驃騎大將軍爾朱吐沒兒率大軍前後相繼來到,梁軍士卒都很恐懼,陳慶之解下馬鞍,一邊餵馬一邊告諭將士們:“我們到這裡以來,屠城奪地,確實已經不少了。你們殺戮人家的父兄,掠取人家的子女,也不計其數了,元天穆的部下,都已經是我們的仇敵。我軍才七千人,而敵軍則有三十餘萬之多,所以眼下之事,大家只有抱著必死之心才有可能免遭殺戮。敵人的騎兵多,我們不能同他們在野外作戰,應當趁他們還沒全部到來的時候,急速攻下滎陽城以作為據守的地方。各位不要再有什麼疑慮了,否則就是選擇了任人宰割的道路。”於是擂鼓助戰,命將士登城攻堅,將士們當即蜂擁著攻入城中,五月二十二日癸酉,攻下了滎陽,抓住了楊昱。部將三百餘人俯伏在元顥帳前請求道:“陛下渡江三千里,連一支箭的花費都沒有,但是昨日滎陽城下一個早晨,我軍便傷亡五百餘人,希望把楊昱交給我們處置,以解大家的心頭之恨!”元顥說:“我在江東聽梁朝國主講,當初舉兵南下,到達建康時,吳郡太守袁昂便曾據城不降,常常稱讚袁昂這種忠貞氣節。楊昱是一位忠臣,為什麼要殺掉他呢!除楊昱之外,其他人任你們處置。”於是斬殺了楊昱部將三十七人,把他們的心挖出來吃了。很快,元天穆等人率軍包圍了滎陽城,陳慶之率三千騎兵背靠滎陽城,奮勇拼搏,大敗元天穆軍,元天穆、爾朱吐沒兒都逃走了。陳慶之進擊虎牢城,爾朱世隆棄城逃走,抓獲了北魏東中郎將辛纂。

魏孝莊帝打算離開京城躲避元顥大軍,但不知該去哪裡好。有人勸他到長安去,中書舍人高道穆說道:“關中地區荒涼殘破,怎麼能再到那裡去呢?元顥的軍隊不多,乘虛而入,這是由於選用將帥不當,所以才能攻到這裡。陛下若能親自率領禁衛軍,以重金招募士兵,多加獎賞,背城一戰,臣等竭盡全力,打敗元顥的這支孤軍是一定的。擔心勝負難以預料的話,那麼聖駕不如渡過黃河,命大將軍元天穆、大丞相爾朱榮各自率軍前來會合,構成掎角之勢,進討元顥的軍隊,十天一月之內,一定會取得勝利,這是萬全之策。”孝莊帝採納了這個意見。五月二十三日甲戌,魏孝莊帝一行向北進發,夜間,來到了河內郡郡城的北邊。命令高道穆在燭光下起草了幾十張詔書,公告遠近,這時四方才知道魏孝莊帝的所在。五月二十四日乙亥,魏孝莊帝進入河內郡。

臨淮王元彧和安豐王元延明,帶領文武百官,封存府庫,備好法駕迎接元顥。五月二十五日丙子,元顥進入洛陽宮,改年號為建武,大赦天下。任命陳慶之為侍中、車騎大將軍,增加封邑一萬戶。楊椿在洛陽,他的弟弟楊順是冀州刺史,侄子楊侃為北中郎將,正跟隨魏孝莊帝在河北。元顥心裡很忌恨楊椿,但由於楊椿家世顯赫,擔心失去眾望,沒有敢殺掉楊椿。有人勸說楊椿離開洛陽逃跑,但楊椿說:“我家老小上百口,能逃到哪兒去呢?正應當坐待天命。”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南朝名將陳慶之護送元顥入洛,遇到數十倍的敵人,沉著迎戰,將其打敗;北孝莊帝元子攸逃奔河內,元顥進入北魏都城洛陽。)

顥後軍都督侯暄守睢陽為後援,魏行臺崔孝芬、大都督刁宣馳往圍暄,晝夜急攻。戊寅,暄突走,擒斬之。

上黨王天穆等帥眾四萬攻拔大梁,分遣費穆將兵二萬攻虎牢,顥使陳慶之擊之。天穆畏顥,將北渡河,謂行臺郎中濟陰溫子升曰:“卿欲向洛,為隨我北渡?”子升曰:“主上以虎牢失守,致此狼狽。元顥新入,人情未安,今往擊之,無不克者。大王平定京邑,奉迎大駕,此桓、文之舉也。舍此北渡,竊為大王惜之。”天穆善之而不能用,遂引兵渡河。費穆攻虎牢,將拔,聞天穆北渡,自以無後繼,遂降於慶之。慶之進擊大梁、梁國,皆下之。慶之以數千之眾,自發銍縣至洛陽,凡取三十二城。四十七戰,所向皆克。

顥使黃門郎祖瑩作書遺魏主曰:“朕泣請梁朝,誓在復恥,正欲問罪於爾朱,出卿於桎梏。卿託命豺狼,委身虎口,假獲民地,本是榮物,固非卿有。今國家隆替,在卿與我。若天道助順,則皇魏再興;脫或不然,在榮為福,於卿為禍。卿宜三複,富貴可保。”

顥既入洛,自河以南州郡多附之。齊州刺史沛郡王欣集文武議所從,曰:“北海、長樂,俱帝室近親,今宗祏不移,我欲受赦,諸君意何如?”在坐莫不失色。軍司崔光韶獨抗言曰:“元顥受制於梁,引寇仇之兵以覆宗國,此魏之亂臣賊子也。豈唯大王家事所宜切齒,下官等皆受朝眷,未敢仰從!”長史崔景茂等皆曰:“軍司議是。”欣乃斬顥使。光韶,亮之從父弟也。於是,襄州刺史賈思同、廣州刺史鄭先護、南兗州刺史元暹亦不受顥命。思同,思伯之弟也。顥以冀州刺史元孚為東道行臺、彭城郡王,孚封送其書於魏主。平陽王敬先起兵於河橋以討顥,不克而死。

魏以侍中、車騎將軍、尚書右僕射爾朱世隆為使持節、行臺僕射、大將軍、相州刺史,鎮鄴城。

魏主之出也,單騎而去,侍衛後宮皆按堵如故。顥一旦得之,號令己出,四方人情想其風政。而顥自謂天授,遽有驕怠之志,宿昔賓客近習,鹹見寵待,干擾政事,日夜縱酒,不恤軍國,所從南兵,陵暴市裡,朝野失望。高道穆兄子儒自洛陽出從魏主,魏主問洛中事,子儒曰:“顥敗在旦夕,不足憂也。

【語譯】

元顥的後軍都督侯暄鎮守睢陽作為後援,北魏行臺崔孝芬、大都督刁宣急速前去包圍了侯暄,晝夜猛攻睢陽城。五月二十七日戊寅,侯暄突圍逃跑,但被抓住殺掉了。

上黨王元天穆等率四萬軍隊攻下了大梁,分別派遣費穆帶兩萬人攻打虎牢城,元顥派陳慶之攻擊費穆。元天穆畏懼元顥,打算北渡黃河,便對行臺郎中濟陰人溫子昇說:“你想去洛陽,還是隨我北渡黃河?”溫子昇說:“主上因虎牢失守,才弄得如此窘迫。元顥新來,民心還未安定,現今前去攻擊他,一定會成功。大王平定京邑後,再奉迎皇帝大駕,這乃是齊桓公、晉文公的舉動啊!現今舍此而不為,卻要北渡黃河,私下裡真為您感到惋惜。”元天穆覺得意見很好卻不能採納,於是率軍渡過了黃河。費穆攻打虎牢城,眼看就要取勝了,聽說元天穆向北渡過了黃河,認為這樣一來自己便沒有了後繼援兵,便投降了陳慶之。陳慶之率軍進擊大梁、梁國,都攻下了。陳慶之憑藉數千的兵眾,從銍城出發至洛陽,共攻佔了三十二座城池。大小四十七戰,所向披靡。

元顥命黃門郎祖瑩起草了一封信給魏孝莊帝說:“朕哭泣懇請梁朝發兵,誓在報仇雪恥,正是要向爾朱榮問罪,解救您於桎梏之中。您託命於豺狼,委身於虎口,就是獲取了一些百姓、土地,也本來是爾朱榮的東西,本來就不屬於您所有。當今國家的興隆廢替,全在於你我二人。如果上天助順天理者,那麼皇魏又可再次中興;若不能這樣,那麼對於爾朱榮來說便是福,而對於您則是禍。您應該三思,榮華富貴方可保住。”

元顥進入洛陽後,黃河以南的州郡大多歸附了他。齊州刺史沛郡王元欣召集文武官員商議何去何從時說:“北海王和長樂王,都是皇室近親,現今廟中藏主石室並未遷移,我打算接受赦免,諸位認為如何?”在座的莫不大驚失色。軍司崔光韶高聲說:“元顥受梁朝節制,勾結仇敵的軍隊來顛覆自己的國家,這是大魏的亂臣賊子。難道僅是因為大王家中的事情應當對他切齒痛恨,下官均受朝廷的恩典,所以不敢聽從您的意見!”長史崔景茂等人都說:“軍司說得很對。”元欣便殺了元顥派來的使者。崔光韶是崔亮的堂弟。這樣一來,襄州刺史賈思同、廣州刺史鄭先護、南兗州刺史元暹等,也都不接受元顥的任命。賈思同是賈思伯的弟弟。元顥封冀州刺史元孚為東道行臺、彭城郡王,元孚將元顥的委任書封好,派人送給了魏孝莊帝。平陽王元敬先在河橋起兵討伐元顥,沒能成功而死去。

北魏以侍中、車騎將軍、尚書右僕射爾朱世隆為使持節、行臺僕射、大將軍、相州刺史,鎮守鄴城。

魏孝莊帝出奔時,只是單騎一人離去,宮廷侍衛及後宮嬪妃都依舊安住在京城。元顥一旦取得了政權,各種號令全由元顥發出,四方百姓都希望他推行新風,清明政治,但是元顥自以為上天授予自己皇位,很快便產生了驕傲怠惰之心。過去的賓朋老友、親近之人,都受到了寵愛、厚待,這些人干擾政事,日夜縱酒為樂,不體恤軍國大事,從南朝帶來的士兵,在城中欺凌百姓,朝野上下大失所望。高道穆的哥哥高子儒從洛陽逃出追隨魏孝莊帝,魏孝莊帝問他洛陽城中事情,高子儒說:“元顥失敗就在旦夕,不足憂慮。”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南朝名將陳慶之一路攻城略地,所向披靡,攻佔了洛陽;北海王元顥建立政權,令由己出,而驕奢淫逸,很快失去人心,州郡不附。)

爾朱榮聞魏主北出,即時馳傳見魏主於長子,行,且部分。魏主即日南還,榮為前驅。旬日之間,兵眾大集,資糧器仗,相繼而至。六月,壬午,魏大赦。

榮既南下,並、肆不安,乃以爾朱天光為並、肆等九州行臺,仍行幷州事。天光至晉陽,部分約勒,所部皆安。

己丑,費穆至洛陽,顥引入,責以河陰之事而殺之。顥使都督宗正珍孫與河內太守元襲據河內。爾朱榮攻之,上黨王天穆引兵會之。壬寅,拔其城,斬珍孫及襲。

辛亥,魏淮陰太守晉鴻以湖陽來降。

閏月,己未,南康簡王績卒。

魏北海王顥既得志,密與臨淮王彧、安豐王延明謀叛梁。以事難未平,借陳慶之兵力,故外同內異,言多猜忌。慶之亦密為之備,說顥曰:“今遠來至此,未服者尚多,彼若知吾虛實,連兵四合,將何以御之!宜啟天子,更請精兵,並敕諸州,有南人沒此者悉須部送。”顥欲從之,延明曰:“慶之兵不出數千,已自難制,今更增其眾,寧肯復為人用乎!大權一去,動息由人,魏之宗廟,於斯墜矣。”顥乃不用慶之言。又慮慶之密啟,乃表於上曰:“今河北、河南一時克定,唯爾朱榮尚敢跋扈,臣與慶之自能擒討。州郡新服,正須綏撫,不宜更復加兵,搖動百姓。”上乃詔諸軍繼進者皆停於境上。

洛中南兵不滿一萬,而羌、胡之眾十倍,軍副馬佛念為慶之曰:“將軍威行河、洛,聲震中原,功高勢重,為魏所疑,一旦變生不測,可無慮乎!不若乘其無備,殺顥據洛,此千載一時也。”慶之不從。顥先以慶之為徐州刺史,因固求之鎮,顥心憚之,不遣,曰:“主上以洛陽之地全相任委,忽聞舍此朝寄,欲往彭城,謂君遽取富貴,不為國計,非徒有損於君,恐僕並受其責。”慶之不敢復言。

【語譯】

爾朱榮聽說魏孝莊帝向北方出走了,立即乘傳車見孝莊帝於長子,一邊走一邊部署部隊。魏孝莊帝當天便開始南還,爾朱榮做前鋒。十天之內,魏軍便大批集結起來,糧食兵器等物資也陸續運到了。六月初二日壬午,北魏大赦天下。

爾朱榮南下,幷州、肆州便不安定了,便任命爾朱天光為並、肆等九州行臺,仍負責幷州的事務。爾朱天光到晉陽後,安排佈置,並制定約束措施,所屬轄地都很穩定。

六月初九日乙丑,費穆來到洛陽,元顥將他帶到朝中,把河陰殺害文武百官之事怪罪於他,殺了他。元顥派都督宗正珍孫和河內太守元襲據守河內。爾朱榮率軍攻打河內,上黨王元天穆率兵與爾朱榮會合。六月二十二日壬寅,攻取河內城,殺了宗正珍孫和元襲。

六月三十一日辛亥,北魏淮陰太守晉鴻獻出湖陽城向梁朝投降。

閏六月初九日己未,梁朝南康簡王蕭績去世。

北魏北海王元顥得志以後,秘密跟臨淮王元彧、安豐王元延明謀劃反叛梁朝。由於混亂局面還沒有平定,仍需藉助陳慶之的兵力,所以表面上依然與之虛與委蛇,但言語之間多所猜忌。陳慶之也暗中做了防備,勸說元顥:“現今遠道而至於此,不服的人還很多,他們如果知道了我們的虛實,聯合兵力,四面包圍,將如何抵禦呢?應該啟奏梁朝天子,再增精兵,同時敕令各州,如果有梁朝人陷沒在該地,必須全部送到我們這裡來。”元顥打算採納陳慶之的建議,元延明說:“陳慶之兵不過數千,已經很難駕馭了,現今再增加他的兵力,怎會為人所用呢?大權一旦失去,一舉一動就都要由別人決定,大魏的宗廟從此也就要覆亡了。”元顥便沒有采納陳慶之的意見。又擔心陳慶之暗中上表,便自己寫了表文說:“現今河北、河南全部平定了,只有爾朱榮尚敢頑抗,我與陳慶之便能擒獲他。目前各州郡剛剛歸服,正需要安撫,不宜再增加兵力,使百姓惶恐不安。”梁武帝便詔令正在進軍的各部隊都停在邊境上。

洛陽城中的南方軍隊不滿一萬,而羌、胡的軍隊卻是南兵的十倍,軍副馬佛念為陳慶之出謀劃策說:“將軍威揚河、洛,聲震中原,功高勢強,被魏國所猜疑,一旦發生不測,能不擔心嗎?不如乘元顥還沒有防備之際,殺掉元顥,佔據洛陽,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呀!”陳慶之沒有采納他的意見。元顥先任命陳慶之為徐州刺史,陳慶之堅決要去彭城,元顥心裡很害怕,不派遣,說:“主上將洛陽全都委託給您負責,如果忽然聽說離開魏朝寄託的洛陽而去彭城的話,便會認為您是想盡快求取功名富貴,而不為國家考慮。這不僅有損於您,恐怕我也會一起受到聖上的責難。”陳慶之便不敢再說什麼了。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北魏孝莊帝元子攸以權臣爾朱榮為後盾南還;北海王元顥自我託大,猜忌南朝名將陳慶之,陳慶之暗中為備,元顥之敗,已是早晚的事了。)

爾朱榮與顥相持於河上。慶之守北中城,顥自據南岸。慶之三日十一戰,殺傷甚眾。有夏州義士為顥守河中渚,陰與榮通謀,求破橋立效,榮引兵赴之。及橋破,榮應接不逮,顥悉屠之,榮悵然失望。又以安豐王延明緣河固守,而北軍無船可渡,議欲還北,更圖後舉。黃門郎楊侃曰:“大王發幷州之日,已知夏州義士之謀指來應之乎,為欲廣施經略匡復帝室乎?夫用兵者,何嘗不散而更合,瘡愈更戰。況今未有所損,豈可以一事不諧而眾謀頓廢乎!今四方顒顒,視公此舉。若未有所成,遽復引歸,民情失望,各懷去就,勝負所在,未可知也。不若徵發民材,多為桴筏,間以舟楫,緣河佈列,數百里中,皆為渡勢,首尾既遠,使顥不知所防,一旦得渡,必立大功。”高道穆曰:“今乘輿飄蕩,主憂臣辱。大王擁百萬之眾,輔天子而令諸侯,若分兵造筏,所在散渡,指掌可克,奈何舍之北歸,使顥復得完聚,徵兵天下!此所謂養虺成蛇,悔無及矣。”榮曰:“楊黃門已陳此策,當相與議之。”劉靈助言於榮曰:“不出十日,河南必平。”

伏波將軍正平楊標與其族居馬渚,自言有小船數艘,求為鄉導。戊辰,榮命車騎將軍爾朱兆與大都督賀拔勝縛材為筏,自馬渚西硤石夜渡,襲擊顥子領軍將軍冠受,擒之。安豐王延明之眾聞之,大潰。顥失據,帥麾下數百騎南走,慶之收步騎數千,結陳東還,顥所得諸城,一時復降於魏。爾朱榮自追陳慶之,會嵩高水漲,慶之軍士死散略盡,乃削鬚髮為沙門,間行出汝陰,還建康,猶以功除右衛將軍,封永興縣侯。

中軍大都督兼領軍大將軍楊津入宿殿中,掃灑宮庭,封閉府庫,出迎魏主於北邙,流涕謝罪,帝慰勞之。庚午,帝入居華林園,大赦。以爾朱兆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北來軍士及隨駕文武諸立義者加五級,河北報事之官及河南立義者加二級。壬申,加大丞相榮天柱大將軍,增封通前二十萬戶。

北海王顥自轘轅南出至臨潁,從騎分散,臨潁縣卒江豐斬之,癸酉,傳首洛陽。臨淮王彧復自歸於魏主,安豐王延明攜妻子來奔。

【語譯】

爾朱榮與元顥的軍隊相持於黃河上。陳慶之鎮守北中城,元顥親自據守河橋南岸。陳慶之三天之中打了十一仗,殺傷很多敵人。有一位夏州義士為元顥鎮守河中渚,暗中與爾朱榮串通好,請求為爾朱榮破橋立功。爾朱榮率兵趕到河橋,等到橋破之後,爾朱榮的部隊沒有接應上,元顥將通敵的士兵全都殺了,爾朱榮悵然失望。元顥又派安豐王元延明沿黃河固守,北軍無船渡河,便商議打算北撤,以後再想辦法攻打元顥。黃門郎楊侃說:“大王從幷州發兵的時候,是已經知道夏州義士會來給您做內應所以才來的呢,還是想廣泛施展您的雄才大略匡復帝室才來的呢?用兵之事,何嘗不是打散了再聚集起來,傷好了再繼續戰鬥,何況現今並沒有受到損失,怎麼能由於這一件事沒成功,便將所有的計劃就都廢棄了呢?當今天下百姓仰望,就看您這一次舉動了。如果沒有取得什麼收穫,您便很快又回師的話,百姓大失所望,各自考慮何去何從,誰勝誰負也就難說了。不如徵調百姓的木材,多做一些木筏,間雜一些舟船,沿黃河排列開來,數百里中,都擺出渡河的架勢,首尾既然相距很遠,元顥不知道該防哪裡為好,一旦我軍渡過黃河,一定立下大功。”高道穆說:“當今聖駕飄蕩,皇上憂慮,臣下羞辱。大王擁有百萬大軍,輔佐天子而命令諸侯,如果分兵制造木筏,各個分散渡河的話,破元顥的軍隊易如反掌,為何卻舍此而北歸,使元顥又得以完善徵集士卒呢?這真是如同養虺成蛇,後悔不及啊!”爾朱榮說:“楊黃門已經陳述這一計策,要一起商議一下。”劉靈助對爾朱榮說:“不出十天,黃河以南一定會平定。”

伏波將軍正平郡人楊標跟他的族人住在馬渚,自己說家裡有幾艘小船,請求做嚮導。閏六月十八日戊辰,爾朱榮命令車騎大將軍爾朱兆和大都督賀拔勝率軍捆綁木材做木筏,從馬渚西邊的硤石這個地方夜渡黃河,襲擊了元顥的兒子領軍將軍元冠受的部隊,抓獲了元冠受。安豐王元延明的士卒們知道了這一情況之後,潰散奔逃。元顥失去了依靠,率部下數百名騎兵向南逃走,陳慶之收攏步兵、騎兵共幾千人,結隊向東逃歸。元顥原先攻取的那些城池,全都又投降了北魏。爾朱榮親自率軍追擊陳慶之,正趕上嵩高河發大水,陳慶之的隊伍死的死、逃的逃,差不多損失殆盡。陳慶之於是剃光頭髮鬍鬚,打扮成僧人的模樣,從小路逃出汝陰,回到了建康,梁朝仍按功授他為右衛將軍,封永興縣侯。

中軍大都督兼領軍大將軍楊津率軍守衛在皇宮中,灑掃宮廷院落,封閉朝廷府庫,到北邙迎請魏孝莊帝,痛哭流涕地謝罪,孝莊帝安慰犒賞了他。閏六月二十日庚午,孝莊帝入居華林園,大赦天下。任命爾朱兆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從北方來的將士以及隨侍的文武百官和那些未降元顥的加官五級,河北向朝廷報告敵情的官員和河南堅決未降元顥的官員加官二級。閏六月二十二日壬申,加封大丞相爾朱榮為天柱大將軍,並增加封戶,加上以前的封戶,共二十萬戶。

北海王元顥從轘轅向南逃至臨潁,隨從騎兵各自逃散,臨潁縣吏江豐殺掉了元顥,閏六月二十三日癸酉,元顥的首級送到了洛陽。臨淮王元彧又歸附了魏孝莊帝,安豐王元延明攜帶妻子兒女前來投奔。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北魏太原王爾朱榮率軍勤王,與元顥軍隊戰於黃河沿岸,將其消滅;陳慶之假扮成和尚,才得以逃脫;孝莊帝元子攸返回京都洛陽,大賞有功將士,元顥被斬,傳首洛陽。)

陳慶之之入洛也,蕭贊送啟求還。時吳淑媛尚在,上使以贊幼時衣寄之,信未達而慶之敗。慶之自魏還,特重北人,朱異怪而問之,慶之曰:“吾始以為大江以北皆戎狄之鄉,比至洛陽,乃知衣冠人物盡在中原,非江東所及也,奈何輕之?”

甲戌,魏以上黨王天穆為太宰,城陽王徽為大司馬兼太尉。乙亥,魏主宴勞爾朱榮、上黨王天穆及北來督將於都亭,出宮人三百,繒錦雜彩數萬匹,班賜有差,凡受元顥爵賞階復者,悉追奪之。

秋,七月,辛巳,魏主始入宮。

以高道穆為御史中尉。帝姊壽陽公主行犯清路,赤棒卒呵之,不止,道穆令卒擊破其車。公主泣訴於帝,帝曰:“高中尉清直之士,彼所行者公事,豈可以私責之也!”道穆見帝,帝曰:“家姊行路相犯,極以為愧。”道穆免冠謝,帝曰:“朕以愧卿,卿何謝也!”

於是,魏多細錢,米鬥幾直一千,高道穆上表,以為:“在市銅價,八十一錢得銅一斤,私造薄錢,斤贏二百。既示之以深利,又隨之以重刑,抵罪雖多,奸鑄彌眾。今錢徒有五銖之名而無二銖之實,置之水上,殆欲不沈。此乃因循有漸,科防不切,朝廷失之,彼復何罪!宜改鑄大錢,文載年號,以記其始,則一斤所成止七十錢,計私鑄所費不能自潤,直置無利,自應息心,況復嚴刑廣設也!”金紫光祿大夫楊侃亦奏乞聽民與官並鑄五銖錢,使民樂為而弊自改。魏主從之,始鑄永安五銖錢。

【語譯】

陳慶之攻入洛陽的時候,蕭贊上書請求允許回到梁朝。當時吳淑媛還在,梁武帝讓吳淑媛將蕭贊幼時穿的衣服給蕭贊送去,書信等還未傳到,陳慶之便失敗了。陳慶之從北魏回到梁朝後,特別看重北方人,朱異對此感到奇怪,問陳慶之為什麼這樣,陳慶之說道:“我當初認為長江以北地區都是戎狄之鄉,等到了洛陽之後,才知道名門士族都在中原,不是江東所能企及的,有什麼理由輕視北方人呢?”

閏六月二十四日甲戌,北魏任命上黨王元天穆為太宰,城陽王元徽為大司馬兼太尉。閏六月二十五日乙亥,魏孝莊帝在都亭設宴慰勞爾朱榮、上黨王元天穆以及從北方來洛陽救援的將領們,出宮女三百人、綾羅錦緞幾萬匹,按功勞大小分別給予不同的賞賜。凡是受過元顥的爵位、獎賞、官職和免除賦役的人,對其所得全部追了回來。

秋季,七月初二日辛巳,魏孝莊帝開始進入宮中。

北魏任命高道穆為御史中尉。孝莊帝的姐姐壽陽公主在路上妨礙了高道穆清路開道,手持赤棒的清路卒大聲呵斥,壽陽公主仍不停車,高道穆命士卒砸了壽陽公主的車子。壽陽公主哭訴於孝莊帝,孝莊帝說:“高道穆是清直之人,他所幹的是公事,我怎麼能用私情而責怪他呢!”高道穆見孝莊帝,孝莊帝說:“家姐在路上觸犯了你,我對此深感慚愧。”高道穆摘下帽子謝罪,孝莊帝說:“朕因為這件事而感到有愧於你,你何必要向我謝罪呢。”

這時候,北魏流通著很多分量不足的薄錢,一斗米幾乎值一千錢。高道穆上表認為:“現今市場上的銅價是八十一錢買一斤銅,私人鑄造薄錢,每斤銅鑄造出二百多錢尚有盈餘。朝廷一方面向人們展示了私鑄錢幣的豐厚利潤,隨後又對私鑄錢幣的人施以重刑,這樣有罪之人雖然很多,但偷鑄錢幣的人卻也越來越多。現今的錢徒有五銖錢的名字,實際上連二銖的重量都不夠,如果將其放在水上,恐怕都不會沉下水。這乃是日積月累,糾察督禁不夠嚴厲,朝廷有失,那些私鑄錢幣之人又何罪之有!應該改鑄大錢,刻上年號,記錄開始的時間,如此則一斤銅只能鑄七十錢,這樣一來,私人鑄錢的費用連成本尚不能賺取,不會有什麼利潤可言了,自然就會打消念頭,更何況朝廷還有嚴峻的刑罰呢!”金紫光祿大夫楊侃也奏請允許百姓與官方都鑄五銖錢,使百姓願意這樣做,弊端自然也就改正了。魏孝莊帝採納了建議,從此開始鑄“永安”五銖錢。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南朝名將陳慶之當初進入洛陽頗有感觸,認為衣冠人物盡在中原;北魏孝莊帝元子攸論功行賞,對爾朱氏一黨的賞賜無以復加;鑄造永安五銖錢。)

辛卯,魏以車騎將軍楊津為司空。

初,魏以梁、益二州境土荒遠,更立巴州以統諸獠,凡二十餘萬戶,以巴酋嚴始欣為刺史,又立隆城鎮,以始欣族子愷為鎮將。始欣貪暴,孝昌初,諸獠反,圍州城,行臺魏子建撫諭之,乃散。始欣恐獲罪,陰來請降,帝遣使以詔書、鐵券、衣冠等賜之,為愷所獲,以送子建。子建奏以隆城鎮為南梁州,用愷為刺史,囚始欣於南鄭。魏以唐永為東益州刺史代子建,以梁州刺史傅豎眼為行臺。子建去東益而氐、蜀尋反,唐永棄城走,東益州遂沒。

傅豎眼之初至梁州也,州人相賀,既而久病,不能親政事。其子敬紹,奢淫貪暴,州人患之。嚴始欣重賂敬紹,得還巴州,遂舉兵擊嚴愷,滅之,以巴州來降,帝遣將軍蕭玩等援之。傅敬紹見魏室方亂,陰有保據南鄭之志,使其妻兄唐崑崙於外扇誘山民,相與圍城,欲為內應。圍合而謀洩,城中將士共執敬紹,以白豎眼而殺之,豎眼恥恚而卒。

八月,己未,魏以太傅李延寔為司徒。甲戌,侍中、太保楊椿致仕。

九月,癸巳,上幸同泰寺,設四部無遮大會。上釋御服,持法衣,行清淨大舍,以便省為房,素床瓦器,乘小車,私人執役。甲子,升講堂法座,為四部大眾開《涅槃經》題。癸卯,群臣以錢一億萬祈白三寶,奉贖皇帝菩薩,僧眾默許。乙巳,百辟詣寺東門,奉表請還臨宸極,三請,乃許。上三答書,前後並稱“頓首”。

魏爾朱榮使大都督尖山侯淵討韓樓於薊,配卒甚少,騎止七百,或以為言,榮曰:“侯淵臨機設變,是其所長。若總大眾,未必能用。今以此眾擊此賊,必能取之。”淵遂廣張軍聲,多設供具,親帥數百騎深入樓境。去薊百餘里,值賊帥陳周馬步萬餘,淵潛伏以乘其背,大破之,虜其卒五千餘人。尋還其馬仗,縱令入城,左右諫曰:“既獲賊眾,何為復資遣之?”淵曰:“我兵既少,不可力戰,須為奇計以離間之,乃可克也。”淵度其已至,遂帥騎夜進,昧旦,叩其城門。韓樓果疑降卒為淵內應,遂走,追擒之,幽州平。以淵為平州刺史鎮范陽。

先是,魏使徵東將軍劉靈助兼尚書左僕射,慰勞幽州流民於濮陽頓丘,因帥流民北還,與侯淵共滅韓樓,仍以靈助行幽州事,加車騎將軍,又為幽、平、營、安四州行臺。

万俟醜奴攻魏東秦州,拔之,殺刺史高子朗。

冬,十月,己酉,上又設四部無遮大會,道、俗五萬餘人。會畢,上御金輅還宮,御太極殿,大赦,改元。

【語譯】

七月十二日辛卯,北魏任命車騎將軍楊津為司空。

當初,北魏因梁、益兩州疆域荒僻遙遠,另行設置巴州用來統領獠人,共二十餘萬戶,任命巴州當地的酋長嚴始欣為刺史;又設置了隆城鎮,任命嚴始欣的同族侄子嚴愷為鎮將。嚴始欣貪婪殘暴,孝昌初年,各部獠人反叛,包圍了州城,行臺魏子建招撫曉諭,獠人這才解散。嚴始欣擔心獲罪,便暗中前來請求投降,皇帝派使者帶著詔書、鐵券、衣冠等賜予嚴始欣,結果被嚴愷所截獲,將其送到魏子建處。魏子建奏請將隆城鎮改為南梁州,任命嚴愷為刺史,將嚴始欣囚禁於南鄭城。北魏任命唐永為東益州刺史以取代魏子建,任命梁州刺史傅豎眼為行臺。魏子建離開東益州後,氐人和蜀人很快便反叛了,唐永棄城而逃,東益州便陷落了。

傅豎眼最初到梁州時,梁州人紛紛慶賀,不久,傅豎眼便長期患病,不能親自處理政事。傅豎眼的兒子傅敬紹,驕奢淫逸,貪婪殘暴,梁州人深以為患。嚴始欣重金賄賂傅敬紹,得以回到巴州,便舉兵攻擊嚴愷,消滅了嚴愷,率巴州民眾來投降,梁武帝派遣將軍蕭玩等援助。傅敬紹看到北魏朝廷正混亂不堪,便暗中有了據守南鄭的打算,派他的妻兄唐崑崙在城外面煽動誘惑山民一起前來包圍梁州城,傅敬紹打算做內應。梁州城被包圍起來後,計劃洩露,於是梁州城中的將士們一起抓住了傅敬紹,將傅敬紹的陰謀告知了傅豎眼並殺掉了傅敬紹,傅豎眼因感到恥辱和惱恨而去世。

八月初十日己未,北魏任命太傅李延寔為司徒。八月二十五日甲戌,侍中、太保楊椿退休。

九月十五日癸巳,梁武帝親臨同泰寺,設置四部無遮大會。梁武帝脫下御服,換上法衣,行清淨大舍,以同泰寺中的便省為居所,室內設素床瓦器,乘小車,用家臣做僕人。九月十六日甲子,梁武帝升講堂法座,為四部大眾開講《涅槃經》。九月二十五日癸卯,群臣用一億萬錢向佛、法、僧三寶祈求,用以贖回皇帝菩薩,僧眾默許了。九月二十七日乙巳,百官來到同泰寺東門,上表請梁武帝回到北辰皇宮,請了三次,才同意。梁武帝三次覆信,前後都用“頓首”的謙辭。

北魏爾朱榮派大都督、尖山縣人侯淵到薊州討伐韓樓。爾朱榮給他的兵力很少,騎兵只有七百人,有人為此說話,爾朱榮說道:“侯淵善於臨機應變,這是他的長處。如果統帥很多軍隊,反而未必能指揮調度。現今率領這些軍隊討伐韓樓這叛賊,必定能取得勝利。”侯淵大張旗鼓、多多增設供軍隊使用的器具,親自率幾百名騎兵深入韓樓的境地。在離薊州一百餘里的地方,正遇上賊將陳周的一萬餘騎兵和步兵,侯淵潛伏下來從背後出擊,大破陳周的人馬,俘獲五千餘人。之後又很快歸還了這些人的戰馬和兵器,放他們回薊州城中,左右勸諫道:“既然已經俘獲了賊軍,為什麼卻又資助讓回去呢?”侯淵說道:“我軍兵力很少,不能力戰死拼,必須設奇計以離間敵人,才能夠打敗敵人。”侯淵估計那些被放還的敵兵已經到了薊州城,便率騎兵連夜前進,天亮的時候,到達薊州城下,擊打城門。韓樓果然懷疑那些被放還的降卒要做侯淵的內應,棄城而逃,侯淵追上並抓獲了韓樓,幽州平定了。北魏任命侯淵為平州刺史,鎮守州治范陽。

在此之前,北魏任命徵東將軍劉靈助兼尚書左僕射,到濮陽的頓丘去慰勞幽州的流民,劉靈助趁勢率流民們迴歸北魏,與侯淵一道共同消滅韓樓,仍然命令劉靈助負責管理幽州的事務,加封他為車騎將軍,同時又任幽、平、營、安四州的行臺。

万俟醜奴攻擊北魏東秦州,拔取了東秦州,殺了東秦州刺史高子朗。

冬季,十月初一日己酉,梁武帝又設四部無遮大會。參加的僧、俗有五萬多人。大會之後,梁武帝乘金輅車回到皇宮中,登上太極殿,大赦天下,改年號為“中大通”。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北魏巴州刺史嚴始欣率州投降南朝;太原王爾朱榮派將領侯淵智攻破叛軍首領韓樓;南朝梁武帝蕭衍一心向佛,兩設無遮大會,親講佛經。)

魏以前司空蕭贊為司徒。

十一月,己卯,就德興請降於魏,營州平。

丙午,魏以城陽王徽為太保,丹楊王蕭贊為太尉,雍州刺史長孫稚為司徒。

十二月,辛亥,兗州刺史張景邕、荊州刺史李靈起、雄信將軍蕭進明叛,降魏。

以陳慶之為北兗州刺史。有妖賊僧強,自稱天子,土豪蔡伯龍起兵應之,眾至三萬,攻陷北徐州,慶之討斬之。

魏以岐州刺史王羆行南秦州事,羆誘捕州境群盜,悉誅之。

【語譯】

北魏任命前司空蕭贊為司徒。

十一月初二日己卯,梁將就德興向北魏請降,營州平定。

十一月二十九日丙午,北魏任命城陽王元徽為太保,丹揚王蕭贊為太尉,雍州刺史長孫稚為司徒。

十二月初四日辛亥,梁朝兗州刺史張景邕、荊州刺史李靈起、雄信將軍蕭進明反叛,投降了北魏。

梁朝任命陳慶之為北兗州刺史。有一妖賊名叫僧強,自稱天子,土豪蔡伯龍起兵響應他,士卒達三萬人,攻陷了北徐州,陳慶之率兵前往征討,斬殺了僧強、蔡伯龍等。

北魏委任岐州刺史王羆代理南秦州的軍政事務,王羆誘捕南秦州境內的群盜,全部殺掉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南朝僧強起兵造反,攻陷北徐州,名將陳慶之為北兗州刺史,率軍前往平定;北魏岐州刺史王羆代理南秦州刺史,迅速平定了境內群盜。)

【點評】

陳慶之識見不凡。本卷大起大落的人物應該是梁將陳慶之了。北魏北海王元顥投降了梁,任用梁的名將陳慶之為衛將軍、徐州刺史,引兵向西。本年四月,乘虛自銍縣到了梁國,擊敗擁兵七萬、築壘九座相拒的北魏將丘大千。不久又於考城大敗北魏將元暉業兩萬人。五月,引兵西進,接連拔取滎陽、虎牢二城,滎陽一戰,以七千人克元天穆三十餘萬之眾,護送元顥入洛陽。陳慶之凡四十七戰,取城三十二座,所向皆克,功績顯赫,威震中原。爾朱榮大兵南下,陳兵數百里,羌、胡之眾十倍於洛陽。陳慶之守北中城,戰敗,化裝成和尚,方才逃脫回建康。若不是元顥猜疑,陳慶之不會敗得如此慘烈。

陳慶之不僅是一員武將,其政治眼光也了得。他自北魏回到梁,特別重視北方人。朱異對此感到奇怪,問陳慶之為什麼這樣,陳慶之說:“我當初認為長江以北地區都是戎狄之鄉,等到了洛陽之後,才知道衣冠人物都在中原,不是江東所能企及的,有什麼理由輕視北方人呢?”這一觀點顛覆了千百年來對北方人,具體而言是對“戎狄”這些北方少數民族的蔑視。陳慶之正眼看待他們,不僅僅是正視,而且是高看一眼了。陳慶之撇開民族偏見,公正地看待戎狄,算是十分難能可貴了。衣冠人物,本在中原,晉南渡之後,士人集聚建康。陳慶之從建康到了洛陽,有了比較,又有客觀的態度,所以才會有客觀的結論,並且大膽地講出來,尤其令人敬仰。洛陽之所以吸引衣冠人物,實乃魏孝文帝的改革之功,促進民族融合,士人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