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0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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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0卷

梁紀十六

梁武帝太清元年

(547年)

強圉單閼(丁卯,547年),凡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公元547年,凡一年,當梁武帝太清元年,西魏文帝大統十三年,東魏孝靜帝武定五年。本年著重記述東魏丞相高歡去世,侯景反叛東魏引發的事變。侯景先投奔西魏,又歸順於梁朝。東魏伐叛,西魏、梁朝救援,加上叛軍侯景,共四方爭戰於河南。

高祖武皇帝十六

太清元年(丁卯,547年)

春,正月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

壬寅,荊州刺史廬陵威王續卒。以湘東王繹為都督荊、雍等九州諸軍事、荊州刺史。續素貪婪,臨終,有啟遣中錄事參軍謝宣融獻金銀器千餘件,上方知其富,因問宣融曰:“王之金盡此乎?”宣融曰:“此之謂多,安可加也!大王之過如日月之食,欲令陛下知之,故終而不隱。”上意乃解。

初,湘東王繹為荊州刺史,有微過,續代之,以狀聞,自此二王不通書問。繹聞其死,入閣而躍,屧為之破。

丙午,東魏勃海獻武王歡卒。歡性深密,終日儼然,人不能測,機權之際,變化若神。制馭軍旅,法令嚴肅。聽斷明察,不可欺犯。擢人受任,在於得才,苟其所堪,無問廝養;有虛聲無實者,皆不任用。雅尚儉素,刀劍鞍勒無金玉之飾。少能劇飲,自當大任,不過三爵。知人好士,全護勳舊;每獲敵國盡節之臣,多不之罪。由是文武樂為之用。世子澄秘不發喪,唯行臺左丞陳元康知之。

侯景自念己與高氏有隙,內不自安。辛亥,據河南叛,歸於魏,潁州刺史司馬世雲以城應之,景誘執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廣州刺史懷朔暴顯等。遣軍士二百人載仗暮入西兗州,欲襲取之,刺史邢子才覺之,掩捕,盡獲之,因散檄東方諸州,各為之備,由是景不能取。

諸將皆以景之叛由崔暹,澄不得已,欲殺暹以謝景。陳元康諫曰:“今雖四海未清,綱紀已定。若以數將在外,苟悅其心,枉殺無辜,虧廢刑典,豈直上負天神,何以下安黎庶!晁錯前事,願公慎之。”澄乃止。遣司空韓軌督諸軍討景。

辛酉,上祀南郊,大赦。甲子,祀明堂。

三月,魏詔:“自今應宮刑者,直沒官,勿刑。”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若干惠為司空,侯景為太傅、河南道行臺、上谷公。

庚辰,景又遣其行臺郎中丁和來,上表言:“臣與高澄有隙,請舉函谷以東,瑕丘以西,豫、廣、郢、荊、襄、兗、南兗、濟、東豫、洛、陽、北荊、北揚等十三州內附,惟青、徐數州,僅須折簡。且黃河以南,皆臣所職,易同反掌。若齊、宋一平,徐事燕、趙。”上召群臣廷議。尚書僕射謝舉等皆曰:“頃歲與魏通和,邊境無事,今納其叛臣,竊謂非宜。”上曰:“雖然,得景則塞北可清。機會難得,豈宜膠柱。”

是歲,正月,乙卯,上夢中原牧守皆以其地來降,舉朝稱慶。旦,見中書舍人朱異,告之,且曰:“吾為人少夢,若有夢必實。”異曰:“此乃宇宙混壹之兆也”。及丁和至,稱景定計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然意猶未決,嘗獨言:“我國家如金甌,無一傷缺,今忽受景地,詎是事宜?脫致紛紜,悔之何及?”朱異揣知上意,對曰:“聖明御宇,南北歸仰,正以事無機會,未達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來,自非天誘其衷,人贊其謀,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內,恐絕後來之望。此誠易見,願陛下無疑。”上乃定議納景。

壬午,以景為大將軍,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諸軍事、大行臺,承製如鄧禹故事。平西諮議參軍周弘正善占候,前此謂人曰:“國家數年後當有兵起。”及聞納景,曰:“亂階在此矣!”

丁亥,上耕藉田。

三月,庚子,上幸同泰寺,捨身如大通故事。

甲辰,遣司州刺史羊鴉仁督兗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將兵三萬趣懸瓠,運糧食接應侯景。

魏大赦。

東魏高澄慮諸州有變,乃自出巡撫。留段韶守晉陽,委以軍事;以丞相功曹趙彥深為大行臺都官郎中。使陳元康豫作丞相歡條教數十紙付韶及彥深,在後以次行之。臨發,握彥深手泣曰:“以母、弟相托,幸明此心!”夏,四月,壬申,澄入朝於鄴。東魏主與之宴,澄起舞,識者知其不終。

丙子,群臣奉贖。丁亥,上還宮,大赦,改元,如大通故事。

甲午,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系來聘。系,繪之弟也。

五月,丁酉朔,東魏大赦。

戊戌,東魏以襄城王旭為太尉。

高澄遣武衛將軍元柱等將數萬眾晝夜兼行以襲侯景,遇景於潁川北,柱等大敗。景以羊鴉仁等軍猶未至,乃退保潁川。

甲辰,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庫狄幹為太師,錄尚書事孫騰為太傅,汾州刺史賀拔仁為太保,司徒高隆之錄尚書事,司空韓軌為司徒,青州刺史尉景為大司馬,領軍將軍可朱渾道元為司空,僕射高洋為尚書令、領中書監,徐州刺史慕容紹宗為尚書左僕射,高陽王斌為右僕射。戊午,尉景卒。

韓軌等圍侯景於潁川。景懼,割東荊、北兗州、魯陽、長社四城賂魏以求救。尚書左僕射於謹曰:“景少習兵,奸詐難測,不如厚其爵位以觀其變,未可遣兵也。”荊州刺史王思政以為:“若不因機進取,後悔無及。”即以荊州步騎萬餘從魯陽關向陽翟。丞相泰聞之,加景大將軍兼尚書令,遣太尉李弼、儀同三司趙貴將兵一萬赴潁川。

景恐上責之,遣中兵參軍柳昕奉啟於上,以為:“王旅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關中,自救目前。臣既不安於高氏,豈見容於宇文!但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圖為國,願不賜咎!臣獲其力,不容即棄,今以四州之地為餌敵之資,已令宇文遣人入守。自豫州以東,齊海以西,悉臣控壓;見有之地,盡歸聖朝,懸瓠、項城、徐州、南兗,事須迎納。願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與臣影響,不使差互!”上報之曰:“大夫出境,尚有所專,況始創奇謀,將建大業,理須適事而行,隨方以應。卿誠心有本,何假詞費!”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獨孤信為大司馬。

六月,戊辰,以鄱陽王範為徵北將軍,總督漢北征討諸軍事,擊穰城。

東魏韓軌等圍潁川,聞魏李弼、趙貴等將至,乙巳,引兵還鄴。侯景欲因會執弼與貴,奪其軍;貴疑之,不往。貴欲誘景入營而執之,弼止之。羊鴉仁遣長史鄧鴻將兵至汝水,弼引兵還長安。王思政入據潁川。景陽稱略地,引兵出屯懸瓠。

景復乞兵於魏,丞相泰使同軌防主韋法保及都督賀蘭願德等將兵助之。大行臺左丞藍田王悅言於泰曰:“侯景之於高歡,始敦鄉黨之情,終定君臣之契,任居上將,位重臺司。今歡始死,景遽外叛,蓋所圖甚大,終不為人下故也。且彼能背德於高氏,豈肯盡節於朝廷!今益之以勢,援之以兵,竊恐貽笑將來也。”泰乃召景入朝。

景陰謀叛魏,事計未成,厚撫韋法保等,冀為己用,外示親密無猜間。每往來諸軍間,侍從至少,魏軍中名將,皆身自造詣。同軌防長史裴寬謂法保曰:“侯景狡詐,必不肯入關,欲託款於公,恐未可信。若伏兵斬之,此亦一時之功也。如其不爾,即應深為之防,不得信其誑誘,自貽後悔。”法保深然之,不敢圖景,但自為備而已。尋辭還所鎮。王思政亦覺其詐,密召賀蘭願德等還,分佈諸軍,據景七州、十二鎮。景果辭不入朝,遺丞相泰書曰:“吾恥與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泰乃遣行臺郎中趙士憲悉召前後所遣諸軍援景者。景遂決意來降。魏將任約以所部千餘人降於景。

泰以所授景使持節、太傅、大將軍、兼尚書令、河南大行臺、都督河南諸軍事回授王思政,思政並讓不受;頻使敦諭,唯受都督河南諸軍事。

高澄將如晉陽,以弟洋為京畿大都督,留守於鄴,使黃門侍郎高德政佐之。德政,顥之子也。丁丑,澄還晉陽,始發喪。

秋,七月,魏長樂武烈公若干惠卒。

丁酉,東魏主為丞相歡舉哀,服緦縗,凶禮依漢霍光故事,贈相國、齊王,備九錫殊禮。戊戌,以高澄為使持節、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臺、勃海王。澄啟辭爵位。壬寅,詔太原公洋攝理軍國,遣中使敦諭澄。

庚申,羊鴉仁入懸瓠城。甲子,詔更以懸瓠為豫州,壽春為南豫州,改合肥為合州。以鴉仁為司、豫二州刺史,鎮懸瓠。西陽太守羊思達為殷州刺史,鎮項城。

八月,乙丑,下詔大舉伐東魏。遣南豫州刺史貞陽侯淵明、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分督諸將。淵明,懿之子;會理,續之子也。始,上欲以鄱陽王範為元帥,朱異取急在外,聞之,遽入曰:“鄱陽雄豪蓋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殘暴,非弔民之材。且陛下昔登北顧亭以望,謂江右有反氣,骨肉為戎首,今日之事,尤宜詳擇。”上默然,曰:“會理何如?”對曰:“陛下得之矣。”會理懦而無謀,所乘襻輿,施板屋,冠以牛皮。上聞,不悅。貞陽侯淵明時鎮壽陽,屢請行,上許之。會理自以皇孫,復為都督,自淵明已下,殆不對接。淵明與諸將密告朱異,追會理還,遂以淵明為都督。

辛未,高澄入朝於鄴,固辭大丞相;詔為大將軍如故,餘如前命。

甲申,虛葬齊獻武王於漳水之西,潛鑿成安鼓山石窟佛寺之旁為穴,納其柩而塞之,殺其群匠。及齊之亡也,一匠之子知之,發石取金而逃。

戊子,武州刺史蕭弄璋攻東魏磧泉、呂梁二戍,拔之。

或告東魏大將軍澄雲:“侯景有北歸之志。”會景將蔡道遵北歸,言“景頗知悔過”。景母及妻子皆在鄴,澄乃以書諭之,語以闔門無恙,若還,許以豫州刺史終其身,還其寵妻、愛子,所部文武,更不追攝。景使王偉復書曰:“今已引二邦,揚旌北討,熊豹齊奮。克復中原,幸自取之,何勞恩賜!昔王陵附漢,母在不歸,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脫謂誅之有益,欲止不能,殺之無損,徒復坑戮,家累在君,何關僕也!”

戊子,詔以景錄行臺尚書事。

【語譯】

梁武帝太清元年(丁卯,公元547年)

春季,正月初一,發生日偏食,沒被陰影遮住的部分只剩一個彎鉤。

正月初四日壬寅,梁朝荊州刺史廬陵威王蕭續去世,任命湘東王蕭繹為都督荊州、雍州等九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蕭續一向貪婪,臨死前,寫了一道表章,派中錄事參軍謝宣融獻給梁武帝金銀器皿一千多件,皇上這才知道蕭續如此富有,於是問謝宣融說:“廬陵王的金銀就這麼多嗎?”謝宣融說:“這已經夠多的了,哪能還有更多的呢?大王的過錯就像日食月食一樣有目共睹,他想讓皇上了解一切,所以臨死沒有隱瞞皇上。”梁武帝這才消除了不滿。

當初,湘東王蕭繹任荊州刺史時,有些小過失,蕭續接任荊州刺史後,向皇上報告了蕭繹的過失,從此兩人互不通書信。蕭繹聽到蕭續死了,高興得跳了起來,在進臥室跨過門檻的時候,連木鞋下的木齒都被撞斷了。

正月初八日丙午,東魏勃海獻武王高歡去世。高歡性格深沉寡言,整天神情莊重,令人莫測高深,當機遇到來的時候,應對變化有如神明。治理軍隊,法令嚴明,聽取意見,決斷事務,明察秋毫,誰也無法欺瞞他。提拔委任,務求人才,只要才能勝任,不問他的出身門第。有虛名而無真才的人,一律不用。一向愛好節儉樸素,他所用的刀劍、馬鞍、韁繩等物都沒有用金玉裝飾。高歡年輕時酒量很大,自從擔任要職以後,飲酒不過三杯。明察人才,喜好士人,保全和維護功臣和老部下,每次活捉敵方的盡職盡忠之臣,一般不給處罰。因此,文臣武將都樂意為他效勞。世子高澄秘不發喪,只有行臺左丞陳無康知道。

侯景自己認為已經與高氏有了嫌隙,內心不安。正月十三日辛亥,佔據河南叛離東魏,歸向西魏,潁川刺史司馬世雲也佔據州城響應。侯景誘捕了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廣州刺史懷朔人暴顯等,侯景又派軍士二百人用車拉著兵器在日落時進入西兗州,想偷襲佔領,刺史邢子才察覺這一行動,派兵圍捕,二百人全被抓獲。邢子才立即向東方各州發出檄文,各州加強戒備,因此侯景才沒有取得這些地方。

東魏各將領懷恨崔暹,把侯景的叛變歸罪於他,高澄不得已,想殺掉崔暹向侯景道歉。陳元康勸諫說:“現在雖然天下還沒安定,但國家法紀已經確立。如果因為幾個將領反叛,為了討好他們高興,就枉殺無辜,破壞刑律,不只是上負天帝神靈,甚至無法安撫黎民百姓!西漢晁錯被枉殺的前車之鑑,希望大人慎之又慎。”高澄這才放棄了殺掉崔暹的念頭。接著派遣司空韓軌督率諸軍去討伐侯景。

正月二十三日辛酉,梁武帝在南郊舉行祭天典禮,大赦天下。正月二十六日甲子,在明堂祭祀。

[二月],西魏文帝下詔說:“從現在開始,凡是判處宮刑的人,直接收入官府為奴,不再用刑。”

西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若干惠為司空,任命侯景為太傅、河南道行臺、上谷公。

二月十三日庚辰,侯景又派行臺郎中丁和到梁朝,向梁武帝上表說:“臣與高澄有嫌隙,請求奉上函谷關以東,瑕丘以西,包括豫州、廣州、郢州、荊州、襄州、兗州、南兗州、濟州、東豫州、洛州、陽州、北荊州、北揚州等十三個州歸附梁朝,只有青州、徐州等幾個州,還要寫信勸降。況且黃河以南地區,都是臣的管轄範圍,勸降易如反掌。如果青州、徐州一旦平定,便可逐步攻取河北燕趙地區。”梁武帝召集群臣商議。尚書僕射謝舉等說:“最近幾年與東魏通好,邊境沒有戰事,現在接納東魏叛臣,我個人認為不合時宜。”梁武帝說:“儘管如此,但得到侯景,塞北可以收復。機會難得,怎能拘泥不知變通呢?”

這一年正月十四日乙卯,梁武帝夢見中原的州郡地方長官都奉獻土地來投降,滿朝文武慶賀。天亮後,梁武帝見到中書舍人朱異,告訴他夢中景象,並且說:“我一生很少做夢,只要做夢一定應驗。”朱異說:“這是全天下統一的徵兆啊。”等到侯景使者丁和來到梁朝,說侯景歸附梁朝是在正月十四日乙卯那一天下定決心的,梁武帝更加覺他的夢境神奇。這時梁武帝心意猶豫不決,曾經自言自語說:“我的國家如同金甌,沒有一點傷缺,如今突然接受侯景送上的土地,難道是合乎事理的嗎?萬一因此招來禍患,後悔就來不及了。”朱異猜透了梁武帝的心意,回答說:“陛下聖明無比,統治天下,南北人心都歸附仰慕,只是找不到機會來表達他們的心願。如今侯景分了東魏一半的土地送來,如果不是天意引導他的內心,只靠人謀,哪能到達這個地步!如果拒絕侯景而不接納,恐怕要阻斷以後歸降人的希望。這是明擺著的道理,希望陛下不要再猶豫。”梁武帝就下定決心接納侯景。

二月十五日壬午,梁武帝任命侯景為大將軍,封河南王,都督河南、河北諸軍事、大行臺,並授權他像東漢鄧禹那樣以皇帝名義直接處理在管轄區內的事務。平西諮議參軍周弘正,擅長占候,在這之前曾對人說:“國家幾年以後會有戰亂髮生。”等到他聽說接納侯景,說:“禍亂的發生就在這裡。”

二月二十日丁亥,梁武帝舉行親耕籍田的典禮。

三月初三日庚子,梁武帝巡幸同泰寺,像大通元年那樣,再次出家當和尚。

三月初七日甲辰,委派司州刺史羊鴉仁督率兗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率領三萬軍隊向懸瓠進發,運送糧食接應侯景。

西魏大赦天下。

東魏高澄擔心各州反叛,便親自巡視各地,安撫地方。留段韶鎮守晉陽,委託他處理軍事,任命丞相功曹趙彥深為大行臺都官郎中。讓陳元康預先寫出丞相高歡處理軍政事務的條例幾十條交給段韶和趙彥深,讓他們隨後次第施行。高澄臨行時緊握趙彥深的手流著眼淚說:“我的母親、兄弟託付給你了,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思。”夏季,四月初六日壬申,高澄到鄴城朝見東魏孝靜帝。孝靜帝設宴款待高澄,高澄竟在宴會進行中翩翩起舞,有見識的人認為高澄父親剛死就樂而忘哀,由此推知他沒有好下場。

四月十一日丙子,梁朝群臣出錢替梁武帝贖身。四月二十二日丁亥,梁武帝回到皇宮,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太清”,像大通元年那次一樣。

四月二十九日甲午,東魏派遣兼散騎常侍李系出使梁朝。李系,是李繪的弟弟。

五月初一日丁酉,東魏大赦天下。

五月初二日戊戌,東魏任命襄城王元旭為太尉。

高澄派遣武衛將軍元柱等率領數萬軍隊日夜兼程襲擊侯景,在潁川北與侯景遭遇,元柱等大敗。侯景考慮到梁朝羊鴉仁等軍還沒到達,於是退回潁川據守。

五月初八日甲辰,東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庫狄幹為太師,任命錄尚書事孫騰為太傅,任命汾州刺史賀拔仁為太保,任命司徒高隆之為錄尚書事,任命司空韓軌為司徒,任命僕射高洋為尚書令、領中書監,任命徐州刺史慕容紹宗為尚書左僕射,任命高陽王元斌為尚書右僕射。五月二十二日戊午,尉景去世。

東魏韓軌等把侯景包圍在潁川。侯景害怕了,他割讓東荊州、北兗州、魯陽、長社等四座城給西魏,請求救援。西魏尚書左僕射於謹說:“侯景年少時就熟習軍事,為人奸詐,陰險難測,可以加給他高官爵祿,觀察他的行動,還不到派兵救援的時候。”荊州刺史王思政認為:“如果不趁機進兵取地,後悔就來不及了。”隨即派出荊州的步騎一萬多人馬,從魯陽關出,向陽翟進發。丞相宇文泰得到消息,給侯景加封大將軍兼尚書令,派太尉李弼、儀同三思趙貴率領一萬軍隊開往潁川。

侯景擔心梁武帝責備他投靠西魏,就派中兵參軍柳昕奉表啟奏梁武帝說:“接應的王師沒到來,因生死攸關,情勢危急,於是向關中求援,先救眼前的困難。臣既然在高氏手下不能安身,又怎能為宇文氏所容納。手被毒蛇咬了要斷掉手腕,這是迫不得已的事。臣本意是為國效力,希望陛下不要責怪我。臣得到了西魏的幫助,不能馬上背棄,現今用四個州的地方作為誘餌割給他們,已經讓宇文泰派人接收。從豫州以東,沿海以西,都在臣的控制之中,現有的地方,全部歸附梁朝,懸瓠、項城、徐州、南兗州,須要立即接管。希望陛下迅速向各邊境地區發佈命令,各自配備重兵,與臣呼應,不要發生差錯。”梁武帝回覆說:“古時大夫出境,尚有自主決斷的權力,何況你首創奇謀,要建立偉大的基業,理應根據實際情況處置,隨機應變。你對國家一片忠誠,何必解釋。”

西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獨孤信為大司馬。

六月初三日戊辰,梁朝任命鄱陽王蕭範為徵北將軍,總督漢水以北征討諸軍事,率軍進攻穰城。

東魏韓軌等人圍攻潁川,得知西魏李弼、趙貴等人即將到來,[六月初四日己巳],率領軍隊撤回鄴城。侯景想在兩軍會合時劫持李弼、趙貴,奪取他們的軍隊。趙貴起了疑心,不去赴會。趙貴想召誘侯景到自己的軍營抓捕侯景,李弼制止了。梁將羊鴉仁派出長史鄧鴻率兵到達汶水,李弼率領西魏軍回到長安。王思政進軍佔領潁川。侯景假稱要攻佔東魏之地,率兵退出潁川城,駐屯懸瓠。

侯景再次向西魏求援,丞相宇文泰派同軌郡的防務長官韋法保和都督賀蘭願德等領兵救援,大行臺左丞藍田人王悅進言宇文泰說:“侯景與高歡的關係,起初是親密的同鄉關係,後來形成君臣的名分,任職上將,位重臺司。如今高歡剛死,侯景就立即背叛,原因是他野心很大,終究不甘居別人之下。再說他能背叛高氏,怎能效忠朝廷!如今壯大他的勢力,援助以兵力,私下認為這樣做會讓後人笑話。”宇文泰於是召侯景入朝。

侯景暗中謀劃背叛西魏,事情還沒有考慮成熟,便優厚地撫慰韋法保等人,希望為自己所用,表面上顯示出親密無間的樣子。每次來往於各支軍隊之間,帶的侍從很少,西魏軍中的各將,都親自去拜訪。同軌郡防務長史裴寬對韋法保說:“侯景狡詐,他一定不會應召入關,他放下架子與你親近,恐怕不可相信。如果埋伏士兵殺掉他,這是當今的一件大功勞。如果不這樣做,就應當嚴密提防他,不要相信他的欺騙和誘惑,以免給自己帶來悔恨。”韋法保很是贊成,但不敢除掉侯景,只是自己加強了防範而已。不久,找一個藉口撤兵回到自己的鎮守地同軌。王思政也覺察了侯景的欺詐,密令賀蘭願德等人率軍撤回,並部署各路軍隊佔領了侯景所屬的七個州、十二個鎮。侯景果然找藉口不入朝,他送給丞相宇文泰一封信,說:“我恥於和高澄同列,又哪敢與您平起平坐。”宇文泰於是派行臺郎中趙士憲召還先後派出救援侯景的各支部隊。侯景於是決心投降梁朝。西魏將領任約帶領所屬一千餘人投降了侯景。

宇文泰將授給侯景的使持節、太傅、大將軍、兼尚書令、河南大行臺、都督河南諸軍事等職位轉授王思政,王思政一概推辭不接受,宇文泰多次派出使者敦促勸說,王思政最後只接受了都督河南諸軍事的職位。

高澄要去晉陽,行前任命弟弟高洋為京畿大都督,留守鄴城,高澄又任命黃門侍郎高德政輔佐高洋。高德政,是高顥的兒子。六月十二日丁丑,高澄從鄴城回到晉陽,才正式發佈高歡去世的消息,舉行葬禮。

秋季,七月,西魏長樂武烈公若干惠去世。

七月初二日丁酉,東魏孝靜帝為丞相高歡舉行弔唁儀式,穿上緦縗喪服,喪禮按照西漢霍光的規格辦理,追贈高歡為相國、齊王,給予九錫的特殊禮遇。七月初三日戊戌,任命高澄為使持節、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大行臺、勃海王。高澄上表辭去勃海王的爵位。七月初七日壬寅,孝靜帝下詔任命太原公高洋代理軍國政務,同時派出宮中使者到太原敦促告諭高澄儘快上任。

七月二十五日庚申,梁將羊鴉仁領兵進入懸瓠城。七月二十九日甲子,梁武帝下詔以懸瓠為豫州,壽春為南豫州,改合肥為合州。任命羊鴉仁為司、豫兩州刺史,鎮守懸瓠城。任命西陽太守羊思達為殷州刺史,鎮守項城。

八月初一日乙丑,梁武帝下詔大舉討伐東魏。梁朝委派南豫州刺史貞陽侯蕭淵明、南兗州刺史南康王蕭會理分別督率各位將領。蕭淵明,是蕭懿的兒子;蕭會理,是蕭續的兒子。起初,梁武帝想讓鄱陽王蕭範為元帥,朱異正在外休假,聽到消息,急忙入宮啟奏梁武帝說:“鄱陽王蕭範雄略豪邁,舉世無外,部下願效死力,但所到之處殘暴不仁,不是一個安撫百姓的人才。何況陛下先前曾登上北顧亭遠望,說過江西地區有反叛之氣,讓骨肉至親為元帥,這件事要十分謹慎選擇。”梁武帝沉默了一陣,說:“蕭會理怎麼樣?”朱異回答說:“陛下這才選對了。”蕭會理懦弱無謀,他乘坐的轎子,用木板做轎身,用牛皮做轎頂。梁武帝得知後,很不高興。貞陽侯蕭淵明當時鎮守壽陽,多次要求出徵,梁武帝答應了。蕭會理自認為是皇孫,又擔任了大都督,自蕭淵明以下的人,不屑一顧,差不多都不來往。蕭淵明和各位將領把情況秘密通報了朱異,梁武帝派人把蕭會理追回,於是以蕭淵明為都督。

八月初七日辛未,高澄到鄴城朝見孝靜帝,堅決辭去大丞相的職任,孝靜帝下詔,高澄任大將軍等職位不變,其他職銜保留原來的任命。

八月二十日甲申,東魏在漳水之西造了一座齊獻武王高歡的假墓,暗中在成安縣鼓山石窟佛寺的旁邊開鑿了一個墓穴,把高歡的靈柩安放在墓穴中封閉起來,殺死鑿穴的一群工匠。等到北齊滅亡後,有一個工匠的兒子知道高歡墓穴位置,打開石洞,取了隨葬金器逃走了。

八月二十四日戊子,梁朝武州刺史蕭弄璋攻佔了東魏磧泉、呂梁兩個哨所城堡。

有人告訴東魏大將軍高澄說:“侯景有重新迴歸的心意。”恰好這時侯景的部將蔡道遵回到東魏,說:“侯景很想悔過。”侯景的母親、老婆、兒女都在鄴城,高澄就寫信曉諭侯景,信中說侯景全家都安然無恙,只要侯景回頭,就承諾侯景終身為豫州刺史,歸還他的寵妻和愛子,所統部屬文武官員概不追究。侯景讓王偉寫了一封回信說:“如今已聯合了西魏、梁兩國,舉旗北伐,如熊似豹的精兵猛將,士氣高昂。收復中原,我希望用自己的力量來奪取,無須你來恩賜!從前王陵歸漢,項羽扣留了王陵的母親,王陵並沒有回到項王那裡;項羽囚禁了劉邦父親用烹殺來要挾,漢王安然自若地要分一杯羹。至於妻子兒女,那就更不在意了。如果說殺滅我全家對你有好處,我想阻止也沒這個能力;殺了我的家屬沒有什麼益處,只是白白地草菅人命。反正我的家屬在你的手裡,怎麼處置與我有什麼關係。”

八月二十四日戊子,梁武帝下詔任命侯景錄行臺尚書事。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東魏高歡去世,侯景反叛,西結援西魏,南連梁朝。東魏討叛,一至八月,以侯景為中心,東西兩魏及梁朝捲入,四方兵連禍結,爭逐河南。)

東魏靜帝,美容儀,旅力過人,能挾石師子逾宮牆,射無不中;好文學,從容沈雅。時人以為有孝文風烈,大將軍澄深忌之。始,獻武王自病逐君之醜,事靜帝禮甚恭,事無大小必以聞,可否聽旨。每侍宴,俯伏上壽;帝設法會,乘輦行香,歡執香爐步從,鞠躬屏氣,承望顏色,故其下奉帝莫敢不恭。

及澄當國,倨慢頓甚,使中書黃門郎崔季舒察帝動靜,大小皆令季舒知之。澄與季舒書曰:“痴人比復何似?痴勢小差未?宜用心檢校。”帝嘗獵於鄴東,馳逐如飛,監衛都督烏那羅受工伐從後呼曰:“天子勿走馬,大將軍嗔!”澄嘗侍飲酒,舉大觴屬帝曰:“臣澄勸陛下酒。”帝不勝忿,曰:“自古無不亡之國,朕亦何用此生為!”澄怒曰:“朕?朕?狗腳朕!”使崔季舒毆帝三拳,奮衣而出。明日,澄使季舒入勞帝,帝亦謝焉,賜季舒絹百匹。

帝不堪憂辱,詠謝靈運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仲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常侍、侍講潁川荀濟知帝意,乃與祠部郎中元瑾、長秋卿劉思逸、華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濟北王徽等謀誅澄。大器,鷙之子也。帝謬為敕問濟曰:“欲以何日開講?”乃詐於宮中作土山,開地道向北城。至千秋門,門者覺地下響,以告澄。澄勒兵入宮,見帝,不拜而坐,曰:“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負陛下邪!此必左右妃嬪輩所為。”欲殺胡夫人及李嬪。帝正色曰:“自古唯聞臣反君,不聞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責我!我殺王則社稷安,不殺則滅亡無日,我身且不暇惜,況於妃嬪!必欲弒逆,緩速在王!”澄乃下床叩頭,大啼謝罪。於是酣飲,夜久乃出。居三日,幽帝於含章堂。壬辰,烹濟等於市。

初,濟少居江東,博學能文。與上有布衣之舊,知上有大志,然負氣不服,常謂人曰“會於盾鼻上磨墨檄之”。上甚不平。及即位,或薦之於上,上曰:“人雖有才,亂俗好反,不可用也。”濟上書諫上崇信佛法、為塔寺奢費,上大怒,欲集朝眾斬之。朱異密告之,濟逃奔東魏。澄為中書監,欲用濟為侍讀,獻武王曰:“我愛濟,欲全之,故不用濟。濟入宮,必敗。”澄固請,乃許之。及敗,侍中楊遵彥謂之曰:“衰暮何苦復爾?”濟曰:“壯氣在耳!”因下辨曰:“自傷年紀摧頹,功名不立,故欲挾天子,誅權臣。”澄欲宥其死,親問之曰:“荀公何意反?”濟曰:“奉詔誅高澄,何謂反!”有司以濟老病,鹿車載詣東市,並焚之。

澄疑諮議溫子升知瑾等謀,方使之作《獻武王碑》,既成,餓於晉陽獄,食弊襦而死。棄屍路隅,沒其家口,太尉長史宋遊道收葬之。澄謂遊道曰:“吾近書與京師諸貴論及朝士,以卿僻於朋黨,將為一病。今乃知卿真是重故舊、尚節義之人,天下人代卿怖者,是不知吾心也。”九月,辛丑,澄還晉陽。

【語譯】

東魏孝靜帝一表人才,體力超過平常人,能把石獅子挾在胳膊下跳越宮牆,射箭百發百中;喜好文學,舉止莊重文雅。當時人認為他有孝文帝的風範,大將軍高澄非常忌憚他。

起初,獻武王高歡感到驅逐孝武帝有損名聲,因此侍奉孝靜帝非常謙恭有禮,事無大小都要上奏,辦與不辦都聽從孝靜帝的旨意。高歡每次陪同孝靜帝出席宴會,他都彎腰向皇上祝壽;孝靜帝舉辦法會,乘坐車子去進香,高歡總是手持香爐步行跟從,彎腰鞠躬,屏聲靜氣,看皇上臉色行事,因此高歡以下的人侍奉孝靜帝沒人敢不恭敬。

等到高澄當權,傲慢自大很過分,派中書黃門郎崔季舒監視孝靜帝的動靜,大小事都要讓崔季舒知道。高澄寫信給崔季舒說:“皇上那呆子比以前怎麼樣?他的癲狂病好些沒有?你要細心地看好。”孝靜帝曾經在鄴城東郊打獵,騎馬逐獸如飛,監衛都督烏那羅受工伐在後面高聲叫喊說:“皇上不要讓馬跑起來,大將軍會生氣的。”高澄曾經陪孝靜帝飲酒,故意用大酒杯灌孝靜帝,說:“臣高澄給陛下敬酒。”孝靜帝不勝憤怒地說:“自古以來沒有不滅亡的國家,朕要這條命有什麼用!”高澄發怒說:“什麼朕不朕,我看是一條長狗腳的朕。”高澄命令崔季舒打了孝靜帝三拳,便甩著衣袖走出了宮。第二天,高澄派崔季舒入宮慰問孝靜帝,孝靜帝也表示了歉意,賞賜崔季舒一百匹絹。

孝靜帝不堪忍受這樣的凌辱,吟詠謝靈運的詩來抒發胸臆,說:“韓亡子房奮,秦帝仲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常侍、侍講潁川人荀濟猜到了皇上的心意,便與祠部郎中元瑾、長秋卿劉思逸、華山王元大器、淮南王元宣洪、濟北王元徽等密謀殺高澄。元大器,是元鷙的兒子。孝靜帝假意下了一道手諭問荀濟,說:“打算什麼時候講課。”就假裝在宮中造土山,暗中挖地道通向北城。地道挖到千秋門時,守門人覺察地下有響聲,把情況向高澄報告。高澄立即帶兵進入皇宮,看見孝靜帝,不行跪拜禮坐了下來,問孝靜帝說:“陛下為什麼要造反?臣父子兩代有保全社稷的大功,有哪點對不起陛下!這件事一定是陛下左右的嬪妃們乾的。”想殺掉胡夫人和李嬪。孝靜帝嚴肅地說:“從古以來只聽說臣下反叛皇上,不曾聽說皇上反叛臣下。大王自己想造反,怎麼反來責怪我!我殺了大王則社稷安定,不殺大王國家不知哪一天要滅亡,我連自己的生命都保不住,何況嬪妃呢?你一定要弒朕謀篡,早晚都在你手上!”高澄只好下床叩頭,大哭著向孝靜帝謝罪。然後君臣兩人一起喝酒,高澄一直到深夜才出宮。過了三天,高澄把孝靜帝囚禁在含章堂。八月二十八日,荀濟等人在鬧市中被烹殺。

當初,荀濟年輕時居住在江東,知識淵博,善寫文章,與梁武帝結為布衣之友。荀濟知道梁武帝有野心,但賭氣不服,經常對人說:“蕭衍敢造反,我就立即在盾牌的把手上磨墨作檄文討伐他。”蕭衍憤恨不平。等到登上帝位,有人向梁武帝推薦荀濟,梁武帝說:“這人雖然有點才華,但違反禮俗,愛唱反調,不可任用。”荀濟又上書勸諫梁武帝不該崇信佛法,建造塔寺,奢侈浪費。梁武帝大怒,想召集朝官,當眾處死荀濟。朱異暗通消息,荀濟逃到東魏。高澄任用荀濟為侍讀,獻武王高歡說:“我愛惜荀濟,想保全他,所以不重用荀濟。荀濟進宮,一定要壞事。”高澄堅持任用,高歡才允許。等到荀濟事情敗露,侍中楊遵彥對荀濟說:“你都大把年紀了何苦呢!”荀濟說:“雄心壯志還在。”接著在供詞中說:“自己慨嘆年紀衰老,功名沒有建立,因此想憑藉皇上的威力,誅殺專權的臣子。”高澄想寬大他,親自審問,對荀濟說:“荀公為何要反叛?”荀濟說:“我奉皇上之命誅殺高澄,怎麼叫反叛呢?”主管部門因為荀濟年老有病,用小車把他押送到刑場,連同小車一起焚燒。

高澄懷疑諮議溫子昇知道元謹等人的陰謀,當時正讓他撰寫《獻武王碑》,碑文完成後,便把溫子昇投入晉陽監獄不給飯吃,溫子昇吞吃破短襖,最後活活餓死,棄屍路邊,一家老小都被罰沒為官奴婢,太尉長史宋遊道收屍埋葬了溫子昇。高澄對宋遊道說:“我最近寫信給朝中的當權諸公,討論朝官士大夫,認為你喜歡拉幫結派,是一大缺點。如今才知道你是一個注重舊情、崇尚節義的人,那些因為你為溫子昇收屍而擔心害怕的人,根本不瞭解我的心意。”九月初七日辛丑,高澄回到晉陽。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東魏高澄逼辱孝靜帝以樹威,八月在鄴城用酷刑燒殺反對派荀濟等人於鬧市。)

上命蕭淵明堰泗水於寒山以灌彭城,俟得彭城,乃進軍與侯景掎角。癸卯,淵明軍於寒山,去彭城十八里,斷流立堰。侍中羊侃監作堰,再旬而成。東魏徐州刺史太原王則嬰城固守,侃勸淵明乘水攻彭城,不從。諸將與淵明議軍事,淵明不能對,但云“臨時制宜”。

冬,十一月,魏丞相泰從魏主狩於岐陽。

東魏大將軍澄使大都督高嶽救彭城,欲以金門郡公潘樂為副。陳元康曰:“樂緩於機變,不如慕容紹宗,且先王之命也。公但推赤心於斯人,景不足憂也。”時紹宗在外,澄欲召見之,恐其驚叛;元康曰:“紹宗知元康特蒙顧待,新使人來餉金。元康欲安其意,受之而厚答其書,保無異也。”乙酉,以紹宗為東南道行臺,與嶽、樂偕行。初,景聞韓軌來,曰:“啖豬腸兒何能為!”聞高嶽來,曰:“兵精人凡。”諸將無不為所輕者。及聞紹宗來,叩鞍有懼色,曰:“誰教鮮卑兒解遣紹宗來!若然,高王定未死邪?”

澄以廷尉卿杜弼為軍司,攝行臺左丞,臨發,問以政事之要、可為戒者,使錄一二條。弼請口陳之,曰:“天下大務,莫過賞罰。賞一人使天下之人喜,罰一人使天下之人懼,苟二事不失,自然盡美。”澄大悅,曰:“言雖不多,於理甚要。”

紹宗帥眾十萬據橐駝峴。羊侃勸貞陽侯淵明乘其遠來擊之,不從,旦日,又勸出戰,亦不從,侃乃帥所領出屯堰上。

丙午,紹宗至城下,引步騎萬人攻潼州刺史郭鳳營,矢下如雨。淵明醉,不能起,命諸將救之,皆不敢出。北兗州刺史胡貴孫謂譙州刺史趙伯超曰:“吾屬將兵而來,本欲何為,今遇敵而不戰乎?”伯超不能對。貴孫獨帥麾下與東魏戰,斬首二百級。伯超擁眾數千不敢救,謂其下曰:“虜盛如此,與戰必敗,不如全軍早歸。”皆曰“善!”遂遁還。

初,侯景常戒梁人曰:“逐北不過二里。”紹宗將戰,以梁人輕悍,恐其眾不能支,一一引將卒謂之曰:“我當陽退,誘吳兒使前,爾擊其背。”東魏兵實敗走,梁人不用景言,乘勝深入。魏將卒以紹宗之言為信,爭共掩擊之,梁兵大敗,貞陽侯淵明及胡貴孫、趙伯超等皆為東魏所虜,失亡士卒數萬人。羊侃結陳徐還。

上方晝寢,宦者張僧胤白朱異啟事,上駭之,遽起升輿,至文德殿閣。異曰:“韓山失律。”上聞之,恍然將墜床。僧胤扶而就坐,乃嘆曰:“吾得無復為晉家乎!”

郭鳳退保潼州,慕容紹宗進圍之。十二月,甲子朔,鳳棄城走。

東魏使軍司杜弼作檄移梁朝曰:“皇家垂統,光配彼天,唯彼吳、越,獨阻聲教。元首懷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車之命,遂解縶南冠,喻以好睦。雖嘉謀長算,爰自我始,罷戰息民,彼獲其利。侯景豎子,自生猜貳,遠託關、隴,依憑奸偽,逆主定君臣之分,偽相結兄弟之親,豈曰無恩,終成難養,俄而易慮,親尋干戈。釁暴惡盈,側首無託,以金陵逋逃之藪,江南流寓之地,甘辭卑禮,進孰圖身,詭言浮說,抑可知矣。而偽朝大小,幸災忘義,主荒於上,臣蔽於下,連結奸惡,斷絕鄰好,徵兵保境,縱盜侵國。蓋物無定方,事無定勢,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吳侵齊境,遂得句踐之師,趙納韓地,終有長平之役。矧乃鞭撻疲民,侵軼徐部,築壘擁川,舍舟徼利。是以援枹秉麾之將,拔距投石之士,含怒作色,如赴私仇。彼連營擁眾,依山傍水,舉螳螂之斧,被蛣蜣之甲,當窮轍以待輪,坐積薪而候燎。及鋒刃才交,埃塵且接,已亡戟棄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同宗異姓,縲紲相望。曲直既殊,強弱不等,獲一人而失一國,見黃雀而忘深阱,智者所不為,仁者所不向。誠既往之難逮,猶將來之可追。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風雲之會,位班三事,邑啟萬家,揣身量分,久當止足。而周章向背,離披不已,夫豈徒然,意亦可見。彼乃授之以利器,誨之以慢藏,使其勢得容奸,時堪乘便。今見南風不競,天亡有徵,老賊奸謀,將復作矣。然推堅強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計其雖非孫、吳猛將,燕、趙精兵,猶是久涉行陣,曾習軍旅,豈同剽輕之師,不比危脆之眾。拒此則作氣不足,攻彼則為勢有餘,終恐尾大於身,踵粗於股,倔強不掉,狼戾難馴,呼之則反速而釁小,不徵則叛遲而禍大。會應遙望廷尉,不肯為臣,自據淮南,亦欲稱帝。但恐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橫使江、淮士子,荊、揚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霧露之中。彼梁主者,操行無聞,輕險有素,射雀論功,盪舟稱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禮崩樂壞。加以用舍乖方,廢立失所,矯情動俗,飾智驚愚,毒螫滿懷,妄敦戒業,躁競盈胸,謬治清淨。災異降於上,怨讟興於下,人人厭苦,家家思亂,履霜有漸,堅冰且至。傳險躁之風俗,任輕薄之子孫,朋黨路開,兵權在外。必將禍生骨肉,釁起腹心,強弩衝城,長戈指闕;徒探雀鷇,無救府藏之虛,空請熊蹯,詎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潰,今實其時,鷸蚌相持,我乘其弊。方使駿騎追風,精甲輝日,四七並列,百萬為群,以轉石之形,為破竹之勢。當使鐘山渡江,青蓋入洛,荊棘生於建業之宮,麋鹿遊於姑蘇之館。但恐革車之所轥轢,劍騎之所蹂踐,杞梓於焉傾折,竹箭以此摧殘。若吳之王孫,蜀之公子,歸款軍門,委命下吏,當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驃騎之號。凡百君子,勉求多福。”其後梁室禍敗,皆如弼言。

【語譯】

梁武帝命令蕭淵明在泗水寒山地段築壩引水灌彭城,等到佔領彭城,就進軍與侯景形成掎角互援的形勢。九月初九日癸卯,蕭淵明駐軍寒山,離彭城十八里,築壩斷流。侍中羊侃監督築壩,用了二十天完成。東魏徐州刺史太原人王則環城固守,羊侃勸蕭淵明趁水淹城時發動進攻,蕭淵明不聽。眾將領與蕭淵明討論軍事,蕭淵明回答不了將領的提議,只是說:“到時候按具體情況採取措施。”

冬季,十一月,西魏丞相宇文泰隨從魏文帝在岐陽狩獵。

東魏大將軍高澄派大都督高嶽救彭城,想任用金門郡公潘樂為副將。陳元康說:“潘樂對於把握時機變化反應遲鈍,不如慕容紹宗,何況先王有遺命推薦。你只要推心置腹地信任這個人,侯景不值得憂慮。”當時慕容紹宗出任地方官,高澄想召見他,又擔心他疑心害怕造反。陳元康說:“慕容紹宗知道我受你的照顧和信任,不久派人來送金錢。我想安定他的心意,就收下了送來的金錢,寫了一封誠懇的回信安慰他,我擔保他沒有二心。”[十一月初四日丁酉],任命慕容紹宗為東南道行臺,與高嶽、潘樂一同出征。當初,侯景聽到韓軌來討伐,說:“這個只會吃豬腸的小子有什麼能耐!”又聽到高嶽來討伐,說:“兵馬精良但帶兵的人很一般。”對東魏諸將,侯景一個也看不上。等到聽說慕容紹宗來征討,便敲打著馬鞍露出了憂慮的神色說:“哪一個教唆鮮卑小兒派慕容紹宗來。真是這樣,大王一定還沒死。”

高澄任命廷尉卿杜弼為軍司,代理行臺左丞,出發之前,高澄問他為政的關鍵,以及應警惕的事務,讓他寫出幾條來。杜弼請求口述,說:“治理天下最要緊的,那就是賞罰。獎賞一個人讓全國的人都高興,懲罰一個人讓全國的人都懼怕,如果抓住這兩條,一切政務自然就盡善盡美了。”高澄非常高興,說:“話說得不多,道理卻講得很透。”

慕容紹宗率領十萬大軍控制了橐駝峴。羊侃勸貞陽侯蕭淵明趁東魏軍遠道而來兵困馬走之時發起攻擊,蕭淵明不聽。第二天早晨,羊侃又請求出戰,蕭淵明仍然不聽,羊侃只好帶領自己所屬的部隊離開蕭淵明,駐屯在堤堰上。

十一月十三日丙午,慕容紹宗進兵到彭城城下,率領步騎兵一萬人攻擊潼州刺史郭鳳的軍營,箭矢如雨。蕭淵明喝得大醉,臥床不起,命令諸將救援,都不敢出戰。北兗州刺史胡貴孫對譙州刺史趙伯超說:“我們領兵到這裡來是幹什麼呢?今天碰上了敵人能不出戰嗎?”趙伯超沉默不回答。胡貴孫獨自一人率領本部人馬與東魏軍隊交戰,殺敵二百多人。趙伯超統領數千人馬不敢出戰,對部下說:“敵人眾多,交戰一定失敗,不如保存全軍早點撤退。”大家都說:“好。”於是逃還。

當初,侯景一再告誡梁軍說:“追擊東魏敗逃之兵不要超過兩裡。”慕容紹宗即將交戰時,考慮到梁軍輕捷強悍,擔心自己的軍隊承受不住攻擊,就把將士一一叫到跟前對他們說:“交戰時我假裝敗退,引誘梁軍深入,你們從背後攻擊。”東魏兵實際打了敗仗,梁軍不聽侯景的告誡,乘勝窮追,東魏將士相信了慕容紹宗的話,同心協力,爭相從背後攻擊,梁軍大敗,貞陽侯蕭淵明以及胡貴孫、趙伯超等都被東魏軍活捉,死傷和逃散士兵數萬人。羊侃率部下列隊有序地退還。

梁武帝正在睡午覺,宦官張僧胤叫醒梁武帝說朱異有緊急事啟奏,梁武帝大驚,迅即起床上轎,趕到文德殿。朱異說:“韓山打了敗仗。”梁武帝聽了,恍恍惚惚地差點從床上倒下。張僧胤扶住梁武帝坐穩,梁武帝嘆息說:“我難道要重蹈晉朝覆轍嗎?”

郭鳳撤退保守潼州,慕容紹宗進軍攻圍。十二月初一日甲子,郭鳳棄城逃走。

東魏命軍司杜弼寫了一道檄文送到梁朝,說:“我魏國皇家統治天下,光輝比同日月,只有你們吳越之地,阻礙朝廷旨意,不服教化。我魏國皇上有心停止干戈,大丞相也厭惡下達進兵的命令,於是釋放南國俘虜,表示睦鄰友好。雖然美好的主張,長遠的打算,是我們首先倡議的,但停止戰爭,休息民眾,你們獲得實利。侯景這個豎子,自己胡亂猜疑,產生二心,投靠邊遠的關隴,依託奸偽,叛逆的西魏之主與侯景定下君臣的名分,僭偽朝廷的丞相宇文泰與侯景約為兄弟,難道說這不是給予侯景的恩惠嗎?但侯景終歸是一個難以收養的叛逆小人,果然不久就改變了主意,親手挑起了戰端。這個天生叛逆的人,殘暴無比,惡貫滿盈,令人側目,無處存身。由於金陵是逃犯匯聚的淵藪,江南是流放罪人的地方,侯景便甜言蜜語,卑躬屈膝,奉獻動聽的言辭,找一個安身的地方,一派虛假浮誇謊言,顯而易見。可是你們僭偽的梁朝,上上下下都幸災樂禍,見利忘義,君主在上荒淫無道,臣子在下矇蔽作惡,勾結侯景這個奸詐作惡之徒,斷絕與我睦鄰的友好,調集兵力,屯駐邊境,縱容盜賊侵犯我國疆土。天下萬事萬物,並不是一成不變,有時看似好的利益反而受害,有時看似有得反而丟失。因此,從前吳國侵犯齊國邊境,卻引來越王句踐之師的乘虛而入,趙國接收了韓國的土地,終於招致長平之戰的大敗。何況你們驅趕的是疲憊之民,侵犯我徐州之地,築起堤壩堵塞河川,丟棄了舟船運輸的利益。因此,擊鼓掌旗的指揮將領,跳遠投石的勇敢士兵,人人義憤填膺,怒形於色,如同奔赴給自己報仇一樣。你們梁軍連營結寨,依山傍水,舉著像螳螂前背似的大斧,穿著像蜣螂蟲一樣的鎧甲,擋在必經的車轍路上等待車輪碾過,坐在堆積的柴草上等待大火燃燒。等到兩軍剛剛交戰,征塵才起,你們梁軍就丟戟棄戈,土崩瓦解,船中砍斷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來,穿著甲冑雙手反綁著被俘,同宗的和異姓的,繩綁索捆,在路上絡繹不絕。是非分明,強弱懸殊,得到一個叛臣,卻失去一個與國,只看到頭頂上的黃雀,卻忘了腳步底下的陷阱,這是聰明的人所不做,仁愛的人所不為的。過去的事的確難以挽回,但將來的事還可以謀求。侯景出身卑賤,是一個鄉野匹夫,碰上風雲變幻的歲月,因而青雲直上,位列三公,食邑萬戶,如果能夠自己掂量分量,早就應當滿足,可是他鑽營求索,忙忙碌碌,反覆無常,這難道是白忙活的嗎?他的用心,不是顯而易見的嗎?你們卻授給他大權重兵沒有予以警惕,使他覺得形勢有利於實現他的奸計,時機有利於實現他的野心。現今侯景看到你們梁朝國勢衰微,已出現滅亡的徵兆,這個老賊的奸謀,恐怕又要重演。而且,推翻堅固強大的東西很難見效,可是摧毀枯萎腐朽的東西卻容易發揮效力,度量一下侯景這個人,雖然不是孫武、吳起那樣的猛將,手下也沒有燕國、趙國那樣的精兵,但他畢竟是久歷戰場,曾經研習軍事,既不是剽悍冒進之師,也不是脆弱危亡的烏合之眾,抗拒我們顯然力量不足,攻擊你們力量有餘,恐怕終究是尾大於身,小腿粗於大腿,倔強而不聽調遣,兇狠暴戾難以馴服,如果召他回朝,他就反叛得早而為禍小,不徵召他,那麼他反叛得遲而禍大。也許會像東晉蘇峻那樣遙望廷尉不服懲治,也可能會像西漢黥布那樣不肯為臣,割據淮南,也想稱帝。恐怕會重演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悲劇,那麼江淮士子,荊揚人才,卻要橫死在矢石之下,喪命於霧露之中。你們梁朝君主,沒聽說有美好的德行,倒是一向輕薄陰險,如同晉平公那樣自己射不中一隻鷃鳥而要殺掉侍從,又似齊桓公那樣經不住蔡姬在舟中晃盪就休棄了她,如今年老昏耄,政治鬆散,民眾流失,禮壞樂崩。加之用人不當,廢立太子失序,裝模作樣違背禮俗,弄巧設詐驚嚇愚人,滿肚子毒螯般的壞主意,卻妄稱篤信佛法戒律,權勢的慾望充滿胸膛,卻胡說崇尚清靜無為。上天降下災異以示警告,下民怨聲載道,人人叫苦,家家思亂,腳下出現霜露,堅冰就要到來。倡導浮躁邪異的風俗,放任輕薄無行的子孫,縱容結黨營私,外人操縱兵權。這樣,一定會導致骨肉中產生禍患,心腹之人出現事端,以至長弩射向京城,長戈指向宮殿,那時一定會像趙武靈王那樣,徒勞地捕捉雛鳥充飢,不能解救府藏的空虛而被餓死;也會像楚成王那樣,空想乞求吃熊掌而死,沒有實現,延長片刻生命的願望。你們梁朝內外分崩離析,這正是當今的現實。你們鷸蚌相爭,我們將乘機取利。我們正在派出追風般的駿馬勁騎,精良的鐵甲與太陽爭輝,良將並列成排,士兵百萬為群,如同高山滾石之形,呈現破竹之勢,馳騁南下。一定會從鐘山渡江,梁主將像當年吳王孫皓夢想入洛一樣成為囚虜,建業的宮殿長滿荊棘,如同吳王夫差的姑蘇之宮成為麋鹿遊蕩之所。只是擔心戰車所到之處輾壓一切,刀劍鐵騎所過之地踐踏萬物,杞梓此時遭到折斷,竹箭這時遭到摧殘。如果梁朝的文武百官、王孫公子,能夠到軍前投降,聽命於我們的下級官吏,定會授予如同李斯入秦取得客卿的俸祿,孫秀投晉特加驃騎將軍的稱號一樣,得到高官厚祿。各位君子,努力爭取豐厚福祿。”後來梁朝發生的禍亂和敗亡,完全像杜弼所說的那樣。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梁朝軍隊救援侯景,討伐東魏,將懦兵驕,大敗於寒山,招致東魏輕視,移檄聲討,國家體面喪盡。)

侯景圍譙城不下,退攻城父,拔之。壬申,遣其行臺左丞王偉等詣建康說上曰:“鄴中文武合謀,召臣共討高澄,事洩,澄幽元善見於金墉,殺諸元六十餘人。河北物情,俱念其主,請立元氏一人以從人望,如此,則陛下有繼絕之名,臣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為聖朝之邾、莒,國之男女,為大梁之臣妾。”上以為然。乙亥,下詔以太子舍人元貞為咸陽王,資以兵力,使還北主魏,須渡江,許即位,儀衛以乘輿之副給之。貞,樹之子也。

蕭淵明至鄴,東魏主升閶闔門受俘,讓而釋之,送於晉陽,大將軍澄待之甚厚。

慕容紹宗引軍擊侯景,景輜重數千兩,馬數千匹,士卒四萬人,退保渦陽。紹宗士卒十萬,旗甲耀日,鳴鼓長驅而進。景使謂之曰:“公等為欲送客,為欲定雌雄邪?”紹宗曰:“欲與公決勝負。”遂順風布陳。景閉壘,俟風止乃出。紹宗曰:“侯景多詭計,好乘人背。”使備之,果如其言。景命戰士皆被短甲,執短刀,入東魏陳,但低視,斫人脛馬足。東魏兵遂敗,紹宗墜馬,儀同三司劉豐生被傷,顯州刺史張遵業為景所擒。

紹宗、豐生俱奔譙城,裨將斛律光、張恃顯尤之,紹宗曰:“吾戰多矣,未見如景之難克者也。君輩試犯之!”光等被甲將出,紹宗戒之曰:“勿渡渦水。”二人軍於水北,光輕騎射之。景臨渦水謂光曰:“爾求勳而來,我懼死而去。我,汝之父友,何為射我?汝豈自解不渡水南,慕容紹宗教汝也。”光無以應。景使其徒田遷射光馬,洞胸;光易馬隱樹,又中之,退入于軍。景擒恃顯,既而舍之。光走入譙城,紹宗曰:“今定何如,而尤我也!”光,金之子也。

開府儀同三司段韶夾渦而軍,潛於上風縱火,景帥騎入水,出而卻走,草溼,火不復然。

魏岐州久經喪亂,刺史鄭穆初到,有戶三千,穆撫循安集,數年之間,至四萬餘戶,考績為諸州之最。丞相泰擢穆為京兆尹。

侯景與東魏慕容紹宗相持數月,景食盡,司馬世雲降於紹宗。

【語譯】

侯景圍攻譙城無法破城,撤退轉攻城父,佔領了該城。十二月初九日壬申,派行臺左丞王偉等到建康遊說梁武帝,說:“鄴城朝中文武官員共同謀劃,約臣共同討伐高澄,事情洩露,高澄把元善見幽閉在金墉城,殺皇室六十餘人。河北廣大地區的人心都懷念元氏君主,請求奉立一個元氏宗室的人為國主,以便順從民心,如果這樣,那麼陛下有繼絕的名聲,臣侯景有立功建勳的機會,黃河以南以北的地方,都是梁朝的附庸,那裡的男女老少,都是大梁的臣民婢妾。”梁武帝認為這話很對。十二月十二日乙亥,梁武帝下詔任命太子舍人元貞為咸陽王,給配備軍隊,讓他回到北方去統治魏國,等到渡江後允許他即皇帝位,儀仗衛隊,按照僅次於梁朝皇帝的規格配備。元貞,是元樹的兒子。

蕭淵明被押送到鄴城,東魏孝靜帝登上皇城的閶闔門接受戰俘,斥責一番之後釋放了蕭淵明,把他送到晉陽,大將軍高澄待他很優厚。

慕容紹宗領兵攻擊侯景,侯景輜重數千輛,馬數千匹,士卒四萬人,退守渦陽。慕容紹宗士卒十萬,旌旗鎧甲在陽光下閃耀,擂著戰鼓長驅直進,侯景派人對慕容紹宗說:“你們是歡送客人,還是要分個勝負呢?”慕容紹宗說:“要和你決一勝負。”於是順著風向擺開陣勢。侯景緊閉營壘大門,等到風停止了才出來。慕容紹宗說:“侯景詭計多端,喜歡從人的背後進攻。”讓部下做好防備,果然是這樣。侯景命令士兵都穿短甲,手執短刀,攻入東魏兵陣地,只朝地下看,專砍人的小腿和馬足。東魏兵打了敗仗,慕容紹宗落下馬來,儀同三司劉豐生受了傷,顯州刺史張遵業被侯景活捉。

慕容紹宗、劉豐生逃奔到譙城,副將斛律光、張恃顯責怪慕容紹宗。慕容紹宗說:“我打過多少次大戰,還沒見到像侯景那樣難對付的,你們試一試看。”斛律光等人穿著鎧甲將要出戰,慕容紹宗告誡說:“不要渡過渦水。”二人駐軍在渦水北岸,斛律光輕裝躍馬,用弓箭射侯景。侯景到渦水河邊,隔河喊話說:“你們為立功而來,我為保命離去。我是你父親的朋友,為什麼用箭射我?你哪懂得不要渡過渦水,是慕容紹宗教給你的。”斛律光無言以對。侯景派他的部下田遷用箭射斛律光的馬,穿透了馬的胸膛;斛律光換了一匹馬藏在大樹後面,戰馬又被射中,退入軍中。侯景擒獲了張恃顯,不久就把他釋放了。斛律光逃回譙城,慕容紹宗說:“今日交戰怎麼樣,還來責備我。”斛律光,是斛律金的兒子。

開府儀同三司段韶駐軍於渦水兩岸,暗中順風放火,侯景率領騎兵進入河中,從水中出來後再向後撤退,由於草溼,火不再燃燒。

西魏岐州經歷長久戰亂,刺史鄭穆剛上任時只有三千戶,鄭穆安撫百姓,休養生息,讓他們聚集而居,數年以後,達到四萬餘戶,考核政績他在各州之中名列第一。丞相宇文泰提拔他為京兆尹。

侯景與慕容紹宗相持了幾個月,侯景軍糧食用完,他的部將司馬世雲投降了慕容紹宗。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東魏慕容紹宗征討侯景,相持數月,侯景軍糧盡,士氣衰落。)

【點評】

侯景禍亂三方。侯景狡詐,為禍三方。東魏討叛而義正,師出不可擋。西魏識詐,以救援為名,收取大片土地而止軍。唯有梁朝,主上昏耄,貪利納景,臣下爭功,庸將領軍,寒山大敗,咎由自取。“荊棘生於建業之宮,麋鹿遊於姑蘇之臺”,梁朝禍亂,為期不遠,恰如東魏杜弼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