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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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三卷

梁紀十九

梁簡文帝大寶元年

(550年)

上章敦牂(庚午,550年),凡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載述公元550年南北朝史事,凡一年,時當梁朝簡文帝大寶元年,西魏文帝大統十六年,北齊文宣帝天保元年。東魏禪位高氏,北齊建立。西魏蠶食梁朝西境。梁朝仍然全境混亂。侯景殘虜,以殺人為戲,所統區域,民眾反抗,日漸高漲。

太祖簡文皇帝上

大寶元年(庚午,550年)

春,正月,辛亥朔,大赦,改元。

陳霸先發始興,至大庾嶺,蔡路養將二萬人軍於南野以拒之。路養妻侄蘭陵蕭摩訶,年十三,單騎出戰,無敢當者。杜僧明馬被傷,陳霸先救之,授以所乘馬,僧明上馬復戰,眾軍因而乘之,路養大敗,脫身走。霸先進軍南康,湘東王繹承製授霸先明威將軍、交州刺史。

戊辰,東魏進太原公高洋位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臺、齊郡王。

庚午,邵陵王綸至江夏,郢州刺史南康王恪郊迎,以州讓之,綸不受。乃推綸為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承製置百官。

魏楊忠圍安陸,柳仲禮馳歸救之。諸將恐仲禮至則安陸難下,請急攻之,忠曰:“攻守勢殊,未可猝拔。若引日勞師,表裡受敵,非計也。南人多習水軍,不閒野戰,仲禮師在近路,吾出其不意,以奇兵襲之,彼怠我奮,一舉可克。克仲禮,則安陸不攻自拔,諸城可傳檄定也。”乃選騎二千,銜枚夜進,敗仲禮於漴頭,獲仲禮及其弟子禮,盡俘其眾。馬岫以安陸,別將王叔孫以竟陵,皆降於忠。於是漢東之地盡入於魏。

廣陵人來嶷說前廣陵太守祖皓曰:“董紹先輕而無謀,人情不附,襲而殺之,此壯士之任也。今欲糾帥義勇,奉戴府君。若其克捷,可立桓、文之勳,必天未悔禍,猶足為梁室忠臣。”皓曰:“此僕所願也。”乃相與糾合勇士,得百餘人。癸酉,襲廣陵,斬南兗州刺史董紹先,據城,馳檄遠近,推前太子舍人蕭勔為刺史,仍結東魏為援。皓,𣈶之子;勔,勃之兄也。乙亥,景遣郭元建帥眾奄至,皓嬰城固守。

二月,魏楊忠乘勝至石城,欲進逼江陵,湘東王繹遣舍人庾恪說忠曰:“詧來伐叔,而魏助之,何以使天下歸心!”忠遂停湕北。繹遣舍人王孝祀等送子方略為質以求和,魏人許之。繹與忠盟曰:“魏以石城為封,梁以安陸為界,請同附庸,並送質子,貿遷有無,永敦鄰睦。”忠乃還。

宕昌王梁彌定為其宗人獠甘所襲,彌定奔魏,獠甘自立。羌酋傍乞鐵匆據渠株川,與渭州民鄭五醜合諸羌以叛魏。丞相泰使大將軍宇文貴、涼州刺史史寧討之,擒斬鐵匆、五醜。寧別擊獠甘,破之,獠甘將百騎奔生羌鞏廉玉。寧復納彌定於宕昌,置岷州於渠株川,進擊鞏廉玉,斬獠甘,虜廉玉送長安。

侯景遣任約、於慶等帥眾二萬攻諸藩。

邵陵王綸欲救河東王譽而兵糧不足,乃致書於湘東王繹曰:“天時、地利,不及人和,況於手足肱支,豈可相害!今社稷危恥,創鉅痛深,唯應剖心嘗膽,泣血枕戈,其餘小忿,或宜容貰。若外難未除,家禍仍構,料今訪古,未或不亡。夫征戰之理,唯求克勝,至於骨肉之戰,愈勝愈酷,捷則非功,敗則有喪,勞兵損義,虧失多矣。侯景之軍所以未窺江外者,良為藩屏盤固,宗鎮強密。弟若陷洞庭,不戢兵刃,雍州疑迫,何以自安,必引進魏軍以求形援。弟若不安,家國去矣。必希解湘州之圍,存社稷之計。”繹復書,陳譽過惡不赦,且曰:“詧引楊忠來相侵逼,頗遵談笑,用卻秦軍,曲直有在,不復自陳。臨湘旦平,暮便即路。”綸得書,投之於案,慷慨流涕曰:“天下之事,一至於斯,湘州若敗,吾亡無日矣!”

侯景遣侯子鑑帥舟師八千,自帥徒兵一萬,攻廣陵,三日,克之,執祖皓,縛而射之,箭遍體,然後車裂以徇。城中無少長皆埋之於地,馳馬射而殺之。以子鑑為南兗州刺史,鎮廣陵。景還建康。

丙戌,以安陸王大春為東揚州刺史。省吳州。

乙巳,以尚書僕射王克為左僕射。

庚寅,東魏以尚書令高隆之為太保。

宣城內史楊白華進據安吳,侯景遣於子悅帥眾攻之,不克。

東魏行臺辛術將兵入寇,圍陽平,不克。侯景納上女溧陽公主,甚愛之。三月,甲申,景請上禊宴於樂遊苑,帳飲三日。上還宮,景與公主共據御床,南面並坐,群臣文武列坐侍宴。

庚申,東魏進丞相洋爵為齊王。

臨川內史始興王毅等擊莊鐵,鄱陽王範遣其將巴西侯瑱救之,毅等敗死。

鄱陽世子嗣與任約戰於三章,約敗走,嗣因徙鎮三章,謂之安樂柵。

夏,四月,庚辰朔,湘東王繹以上甲侯韶為長沙王。

丙午,侯景請上幸西州,上御素輦,侍衛四百餘人,景浴鐵數千,翼衛左右。上聞絲竹,悽然泣下,命景起舞,景亦請上起舞。酒闌坐散,上抱景於床曰:“我念丞相。”景曰:“陛下如不念臣,臣何得至此!”逮夜乃罷。

時江南連年旱蝗,江、揚尤甚,百姓流亡,相與入山谷、江湖,採草根、木葉、菱芡而食之,所在皆盡,死者蔽野。富室無食,皆鳥面鵠形,衣羅綺,懷珠玉,俯伏床帷,待命聽終。千里絕煙,人跡罕見,白骨成聚,如丘隴焉。

景性殘酷,於石頭立大碓,有犯法者搗殺之。常戒諸將曰:“破柵平城,當淨殺之,使天下知吾威名。”故諸將每戰勝,專以焚掠為事,斬刈人如草芥,以資戲笑。由是百姓雖死,終不附之。又禁人偶語,犯者刑及外族。為其將帥者,悉稱行臺,來降附者,悉稱開府,其親寄隆重者曰左右廂公,勇力兼人者曰庫直都督。

魏封皇子儒為燕王,公為吳王。

侯景召宋子仙還京口。

邵陵王綸在郢州,以聽事為正陽殿,內外齋閤,悉加題署。其部下陵暴軍府,郢州將佐莫不怨之。諮議參軍江仲舉,南平王恪之謀主也,說恪圖綸,恪驚曰:“若我殺邵陵,寧靜一鎮,荊、益兄弟必皆內喜,海內若平,則以大義責我矣。且巨逆未梟,骨肉相殘,自亡之道也。卿且息之。”仲舉不從,部分諸將,刻日將發,謀洩,綸壓殺之。恪狼狽往謝,綸曰:“群小所作,非由兄也。兇黨已斃,兄勿深憂!”

王僧辯急攻長沙,辛巳,克之。執河東王譽,斬之,傳首江陵,湘東王繹反其首而葬之。初,世子方等之死,臨蒸周鐵虎功最多,譽委遇甚重。僧辯得鐵虎,命烹之,呼曰:“侯景未滅,奈何殺壯士!”僧辯奇其言而釋之,還其麾下。繹以僧辯為左衛將軍,加侍中、鎮西長史。

繹自去歲聞高祖之喪,以長沙未下,故匿之。壬寅,始發喪,刻檀為高祖像,置於百福殿,事之甚謹,動靜必諮焉。繹以為天子制於賊臣,不肯從大寶之號,猶稱太清四年。丙午,繹下令大舉討侯景,移檄遠近。

鄱陽王範至湓城,以晉熙為晉州,遣其世子嗣為刺史,江州郡縣多輒改易。尋陽王大心,政令所行,不出一郡。大心遣兵擊莊鐵,嗣與鐵素善,請發兵救之,範遣侯瑱帥精甲五千助鐵。由是二鎮互相猜忌,無復討賊之志。大心使徐嗣徽帥眾二千,築壘稽亭以備範,市糴不通,範數萬之眾,無所得食,多餓死。範憤恚,疽發於背,五月,乙卯,卒。範眾秘不發喪,奉範弟安南侯恬為主,有眾數千人。

丙辰,侯景以元思虔為東道大行臺,鎮錢唐。丁巳,以侯子鑑為南兗州刺史。

【語譯】

梁簡文帝大寶元年(庚午,公元550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辛亥,梁朝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大寶。

陳霸先從始興出發,進兵到大庾嶺,蔡路養領兵二萬人攔截陳霸先,屯駐在南野。蔡路養妻子的侄兒蕭摩訶,只有十三歲,單槍匹馬出戰,無人能抵擋。杜僧明戰馬受傷,陳霸先把他救了回來,將自己的戰馬交給杜僧明,杜僧明上馬再次交戰,大隊人馬趁勢衝了過去,蔡路養被打得大敗,脫身逃走。陳霸先進軍到南原,湘東王蕭繹以皇帝旨意授命陳霸先為明威將軍、交州刺史。

正月十八日戊辰,東魏進位太原公高洋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大行臺、齊郡王。

正月二十日,邵陵王蕭綸到達江夏,郢州刺史南康王蕭恪郊迎,把州城讓給他,蕭綸沒有接受,蕭恪便推舉蕭綸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代行皇帝旨意設置百官。

西魏楊忠圍攻安陸,柳仲禮急行回軍救援。眾將擔心柳仲禮到達後安陸城更難攻下,就請求加緊攻城,楊忠說:“進守勢力懸殊,不可以很快攻克。如果拖延時日,部隊精疲力竭,內外受敵,不是好辦法。南方人善於水戰,不熟悉陸地野戰,柳仲禮軍隊就在不遠的路上行進,我軍出其不意,用一支奇兵偷襲,他們行軍疲勞,我軍士氣高昂,一定可以打敗他,打敗了柳仲禮,那麼安陸就不攻自破,其他各城只需一紙檄文就可平定。”於是精選兩千騎兵,讓戰馬口銜枚,靜悄悄趁夜色行軍,在漴頭打敗了柳仲禮,抓獲了柳仲禮和他弟弟柳子禮,俘獲了他的全部軍隊。馬岫獻出安陸,別將王叔孫獻出竟陵,都投降楊忠。這樣一來,漢水以東大片土地全部被西魏吞沒。

廣陵人來嶷勸說前廣陵太守祖皓說:“董紹先輕浮而無謀略,人心不服,偷襲殺掉他,這是大丈夫的責任。我正想糾集忠義勇敢之士,擁護你為首領,如果得勝,可以建立像齊桓公、晉文公一樣的功勳,即使天意不讓我們成功,也足以表明我們是梁朝的忠臣。”祖皓說:“這正合我的心意。”於是共同糾合勇士,有一百多人。正月二十三日癸酉,偷襲廣陵,殺了南兗州刺史董紹先,佔據了州城,向遠近各城鎮發出檄文,推舉前太子舍人蕭勔為刺史,仍舊以東魏為後援。祖皓,是祖𣈶的兒子;蕭勔,是蕭勃的哥哥。正月二十五日乙亥,侯景派郭元建率領軍隊來攻擊,祖皓閉城固守。

二月,西魏楊忠乘勝進兵到石城,想進逼江陵,湘東王蕭繹派舍人庾恪勸說楊忠,說:“蕭詧興兵討伐他的叔父,而你們西魏來幫助他,這怎麼能讓天下的人歸服你們!”楊忠於是停止進攻,駐紮在湕水北岸。蕭繹又派舍人王孝祀等護送自己的兒子蕭方略為人質,向西魏求和,西魏答應了。蕭繹與楊忠訂立盟約,說:“西魏以石城為邊境,梁朝以安陸為邊界,請求比照附庸國,並送兒子為人質,開展貿易,互通有無,永遠保持睦鄰友好。”楊忠便撤軍退了回去。

宕昌王梁彌定受到同族人梁獠甘的襲擊,梁彌定逃到西魏,梁獠甘自立為王。羌人酋長傍乞鐵匆佔據渠株川,與渭州豪民鄭五醜聯合各部羌人反叛西魏,丞相宇文泰派大將宇文貴、涼州刺史史寧征討,抓獲並處死了傍乞鐵匆、鄭五醜。史寧轉攻梁獠甘,並打敗了梁獠甘,梁獠甘只帶了一百多騎兵逃到境外羌人部落鞏廉玉那裡。史寧重新接納梁彌定回到宕昌,在渠株川設立岷州,然後進兵攻擊鞏廉玉,殺死了梁獠甘,活捉了鞏廉玉押送到長安。

侯景派遣任約、於慶等率領兩萬大軍攻擊梁室各藩王。

邵陵王蕭綸想救助河東王蕭譽,可是兵糧不足,就寫信給湘東王蕭繹說:“天時和地利,都不如人和,何況是手足之情的兄弟,難道可以互相加害?如今國家危難蒙受恥辱,創傷巨大,痛徹骨髓,只應推心置腹,臥薪嚐膽,泣血枕戈以備戰,其餘的小小恩怨,應當互相容忍化解。如果外患還沒解除,又製造家族殘殺的災禍,觀今鑑古,沒有不滅亡的。凡是戰爭,只求戰勝對方,尤其是骨肉相殘的戰爭,則愈是勝利愈是殘酷,打贏了算不上功勞,失敗了必遭滅亡,連累將士而損傷人倫道義,那丟失的東西就太多了。侯景叛軍之所以不敢窺伺長江上游地區,實在是這些地區各位藩王互相屏衛,堅如磐石,同宗藩王眾多而又強大的緣故啊。弟弟如果攻下湘州,仍不停止進兵,那麼雍州就要懷疑你進逼,不能自安,就必然會引來西魏軍隊以為援助。這樣弟弟也就不能安定,梁朝天下就徹底完了。懇切希望你解除對湘州的圍攻,顧全國家生存的大局。”蕭繹回信,列舉蕭譽罪惡,絕不饒他,還說:“蕭詧如果引來楊忠逼迫,我就效法魯仲連在談笑之間退了秦兵一樣,退了楊忠的軍隊。誰是誰非,事實俱在,不要再作解釋。湘州早上平定,我暮晚就撤軍退回。”蕭綸收到這封回信,氣得扔在几案上,流著眼淚嘆息說:“天下的事,竟然敗壞到這種地步,湘州如果敗亡,我滅亡的日子也就到了。”

侯景派侯子鑑率領水軍八千,親自率領步兵一萬,進攻廣陵,交戰三天,攻破了廣陵,抓住了祖皓,綁起來用亂箭射殺,箭矢佈滿全身,然後車裂示眾。城中無論男女老少全都活埋半身,再馳馬射箭殘忍殺害。任命侯子鑑為南兗州刺史,鎮守廣陵,侯景回到建康。

二月初六日丙戌,梁朝任命安陸王蕭大春為東揚州刺史,撤銷了吳州。

二月二十五日乙巳,梁朝任命尚書僕射王克為左僕射。

二月初十日庚寅,東魏任命尚書令高隆之為太保。

梁朝宣城內史楊白華進兵佔據了安吳縣,侯景派於子悅領兵攻擊,沒有取勝。

東魏行臺辛術領兵進犯梁朝,圍攻陽平,沒有取勝。

侯景娶簡文帝之女溧陽公主為妻,十分寵愛。[三月初八日丁巳],侯景請簡文帝到樂遊苑踏青,參加祓楔的宴會,搭起帳篷,宴飲了三天。簡文帝回到宮中,侯景與溧陽公主並肩坐在御床上,面向南面,文武百官列坐兩側,陪侍宴飲。

三月十一日庚申,東魏晉爵丞相高洋為齊王。

梁朝臨川內史始興人王毅等進擊莊鐵,鄱陽王蕭範派部將巴西侯瑱救援,王毅等兵敗戰死。

鄱陽王蕭範的世子蕭嗣與任約在三章交戰,任約戰敗逃走,蕭嗣乘勝移兵駐鎮三章,稱之為“安樂柵”。

夏季,四月初一日庚辰,湘東王蕭繹任命上甲侯蕭韶為長沙王。

四月二十七日丙午,侯景請梁簡文帝巡幸西州,簡文帝乘坐白色的車,侍衛四百人,侯景帶鐵甲衛士數千人分列左右保衛。簡文帝聽到絲竹歌聲,悽然落淚,命侯景起舞,侯景也請皇上共舞。酒宴快結束,賓客半數已散,簡文帝在坐床上抱住侯景說:“朕心裡念著丞相。”侯景說:“陛下如果不念顧臣,臣怎麼會有現在的地位呢?”直到夜色已深才罷宴。

當時江南連年發生旱災、蝗災,江州、揚州,尤其嚴重,百姓逃荒流亡,互相牽扶進入山谷、江湖,採集草根、木葉、菱角和芡米充飢,饑民所到之處,這些東西被一掃而光,死人滿山遍野。有錢人家也沒有飯吃,一個個餓得鳥面鵠形,穿著綾羅綢緞,懷中抱著珍珠寶玉,俯臥床上等死。千里無炊煙,人跡罕見,白骨成堆,像座小山丘。

侯景生性殘酷,在石頭城設立大石碓,處置犯法的罪犯,就用大石碓搗成肉泥,常常告誡諸將說:“攻破柵寨,平定城池,應當殺個乾乾淨淨,讓天下的人知道我的威名。”所以諸將每次打了勝仗,就專門做燒殺搶掠的事,殺人砍頭如同割草芥,以此取笑歡樂。因此,百姓至死也不歸附他。侯景還下令禁止兩人以上交談,犯令的人受刑罰還要株連母親、妻子的孃家人等外族。侯景的部屬將領,一律稱為行臺,來歸降的人,一律稱為開府,他所特別親近和看重的人稱左右廂公,勇力過人的人稱庫直都督。

西魏封皇子元儒為燕王,封元公為吳王。

侯景調宋子仙回到京口。

邵陵王蕭綸在郢州,把州衙辦公署稱為正陽殿,把州衙內外齋堂閣樓一一加上省殿的題名。他的部屬欺凌暴虐蕭恪的將佐,郢州的原有將佐沒有一個不怨恨的。諮議參軍江仲舉,是南平王蕭恪的謀主,勸說蕭恪除掉蕭綸,蕭恪大驚說:“我如果殺了邵陵王,可以使郢州一鎮安定,並使得荊州的蕭繹、益州的蕭紀內心高興,但天下平定以後,他們就要反過來用大義來追究我。況且大盜叛賊還沒除掉,骨肉相殘,是自取滅亡之路啊。卿暫且安靜。”江仲舉不聽,部署諸將,已約定時間發動兵變,謀劃洩露,蕭綸抓捕江仲舉壓死了他。蕭恪十分狼狽,前往謝罪。蕭綸說:“這都是一群小人乾的,不是兄長的過錯。為首兇犯和他的黨羽已經除掉,兄長不必憂慮。”

王僧辯加緊圍攻長沙。四月初二日辛巳,攻破長沙,抓住了河東王蕭譽,把他殺了,割下首級送到江陵,湘東王蕭繹把蕭譽首級送回長沙與軀體合葬。當初,蕭繹世子蕭方等戰死的時候,蕭譽部將臨蒸人周鐵虎最勇猛,蕭譽信任和看重他。王僧辯抓獲了周鐵虎,下令烹殺他,周鐵虎大聲呼叫說:“侯景還沒有消滅,為什麼要殺害勇士!”王僧辯欣賞周鐵虎的壯語,釋放了他,還把周鐵虎原有的部屬交給了他。蕭繹任命王僧辯為左衛將軍,加官侍中、鎮西長史。

蕭繹頭年就知道梁武帝去世的消息,因為長沙還沒有攻下,就封鎖了消息。四月二十三日壬寅,才公佈梁武帝去世舉辦喪事,用檀木雕刻了高祖的形象,安放在百福殿,服侍朝拜十分恭謹,大事小事都要到像前請示一番。蕭繹認為簡文帝受制於侯景,不承認大寶的年號,仍用太清的年號,叫太清四年。四月二十七日丙午,蕭繹下令大舉討伐侯景,同時向遠近各地發出聲討檄文。

鄱陽王蕭範到了湓城,改晉熙郡置晉州,派他的世子蕭嗣為刺史,江州所屬郡縣多數被改名,長官被更換。尋陽王蕭大心,其政令所行不出尋陽一郡之外。蕭大心派兵攻擊莊鐵,莊鐵與蕭嗣一向交好,請求發兵救援,蕭範派侯瑱率領精兵五千人援救莊鐵。因此,這兩個藩王互相猜忌,都沒有討伐叛賊侯景的心意。蕭大心派徐嗣徽領兵兩千,在稽亭築起營壘防備蕭範,阻斷了蕭範的糧食供應渠道,蕭範的幾萬部隊,沒有了糧食,許多士兵被餓死。蕭範非常氣憤,背上長出毒瘡,五月初七日乙卯,去世。蕭範的部屬秘不發喪,推舉蕭範的弟弟安南侯蕭恬為軍主,部隊還剩下幾千人。

五月初八日丙辰,侯景任命元思虔為東道大行臺,鎮守錢塘。五月初九日丁巳,任命侯子鑑為南兗州刺史。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侯景倒行逆施,殘虐百姓,所控長江下游三吳地區,人心不附。梁室諸王同室操戈,長江上游湘東王蕭繹血戰取勝,中游江州還在殘殺。)

東魏齊王洋之為開府也,勃海高德政為管記,由是親暱,言無不盡。金紫光祿大夫丹楊徐之才、北平太守廣宗宋景業,皆善圖讖,以為太歲在午,當有革命,因德政以白洋,勸之受禪。洋以告婁太妃,太妃曰:“汝父如龍,兄如虎,猶以天位不可妄據,終身北面,汝獨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洋以告之才,之才曰:“正為不及父兄,故宜早升尊位耳。”洋鑄像卜之而成,乃使開府儀同三司段韶問肆州刺史斛律金,金來見洋,固言不可,以宋景業首陳符命,請殺之。洋與諸貴議於太妃前,太妃曰:“吾兒懦直,必無此心,高德政樂禍,教之耳。”洋以人心不壹,遣高德政如鄴察公卿之意,未還,洋擁兵而東,至平都城,召諸勳貴議之,莫敢對。長史杜弼曰:“關西,國之勍敵,若受魏禪,恐彼挾天子,自稱義兵而東向,王何以待之!”徐之才曰:“今與王爭天下者,彼亦欲為王所為,縱其屈強,不過隨我稱帝耳。”弼無以應。高德政至鄴,諷公卿,莫有應者。司馬子如逆洋於遼陽,固言未可。洋欲還,倉丞李集曰:“王來為何事,而今欲還?”洋偽使於東門殺之,而別令賜綃十匹,遂還晉陽。自是居常不悅。徐之才、宋景業等日陳陰陽雜佔,雲宜早受命。高德政亦敦勸不已。洋使術士李密卜之,遇大橫,曰:“漢文之卦也。”又使宋景業筮之,遇乾之鼎,曰:“乾,君也。鼎,五月卦也。宜以仲夏受禪。”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終於其位。”景業曰:“王為天子,無復下期,豈得不終於其位乎!”洋大悅,乃發晉陽。

高德政錄在鄴諸事,條進於洋,洋令左右陳山提馳驛齎事條,並密書與楊愔。是月,山提至鄴,楊愔即召太常卿邢邵議造儀注,秘書監魏收草九錫、禪讓、勸進諸文,引魏宗室諸王入北宮,留於東齋。甲寅,東魏進洋位相國,總百揆,備九錫。洋行至前亭,所乘馬忽倒,意甚惡之,至平都城,不復肯進。高德政、徐之才苦請曰:“山提先去,恐其漏洩。”即命司馬子如、杜弼馳驛續入,觀察物情。子如等至鄴,眾人以事勢已決,無敢異言。洋至鄴,召夫齎築具集城南。高隆之請曰:“用此何為?”洋作色曰:“我自有事,君何問為!欲族滅邪!”隆之謝而退。於是作圜丘,備法物。

丙辰,司空潘樂、侍中張亮、黃門郎趙彥深等求入啟事,東魏孝靜帝在昭陽殿見之。亮曰:“五行遞運,有始有終,齊王聖德欽明,萬方歸仰,願陛下遠法堯、舜。”帝斂容曰:“此事推挹已久,謹當遜避。”又曰:“若爾,須作制書。”中書郎崔劼、裴讓之曰:“制已作訖。”使侍中楊愔進之。東魏主既署,曰:“居朕何所?”愔對曰:“北城別有館宇。”乃下御坐,步就東廊,詠範蔚宗《後漢書》贊曰:“獻生不辰,身播國屯,終我四百,永作虞賓。”所司請發,帝曰:“古人念遺簪弊履,朕欲與六宮別,可乎?”高隆之曰:“今日天下猶陛下之天下,況在六宮。”帝步入,與妃嬪已下別,舉宮皆哭。趙國李嬪誦陳思王詩云:“王其愛玉體,俱享黃髮期。”直長趙道德以車一乘候於東閤,帝登車,道德超上抱之,帝叱之曰:“朕自畏天順人,何物奴敢逼人如此!”道德猶不下。出雲龍門,王公百僚拜辭,高隆之灑泣。遂入北城,居司馬子如南宅,遣太尉彭城王韶等奉璽綬,禪位於齊。

戊午,齊王即皇帝位於南郊,大赦,改元天保。自魏敬宗以來,百官絕祿,至是始復給之。己未,封東魏主為中山王,待以不臣之禮。追尊齊獻武王為獻武皇帝,廟號太祖,後改為高祖;文襄王為文襄皇帝,廟號世宗。辛酉,尊王太后婁氏為皇太后。乙丑,降魏朝封爵有差,其宣力霸朝及西、南投化者,不在降限。

文成侯寧起兵於吳,有眾萬人,己巳,進攻吳郡。行吳郡事侯子榮逆擊,殺之。寧,範之弟也。子榮因縱兵大掠郡境。

自晉氏渡江,三吳最為富庶,貢賦商旅,皆出其地。及侯景之亂,掠金帛既盡,乃掠人而食之,或賣於北境,遺民殆盡矣。

是時,唯荊、益所部尚完實,太尉、益州刺史武陵王紀移告徵、鎮,使世子圓照帥兵三萬受湘東王節度。圓照軍至巴水,繹授以信州刺史,令屯白帝,未許東下。

六月,辛巳,以南郡王大連行揚州事。

江夏王大款、山陽王大成、宜都王大封自信安間道奔江陵。

齊主封宗室高嶽等十人、功臣庫狄乾等七人皆為王。癸未,封弟浚為永安王,淹為平陽王,浟為彭城王,演為常山王,渙為上黨王,淯為襄城王,湛為長廣王,湝為任城王,湜為高陽王,濟為博陵王,[1]為新平王,潤為馮翊王,洽為漢陽王。

【語譯】

東魏齊王高洋最初任職開府時,勃海人高德政任記室參軍,因此兩人十分親密,無話不談。金紫光祿大夫丹楊人徐之才、北平太守廣宗人宋景業,都精通圖讖占卜之術,認為太歲星運行到午年,應當革故鼎新,通過高德政轉告高洋,勸他接受禪讓。高洋告知母親婁太妃。婁太妃說:“你的父親是龍,你的哥哥是虎,尚且認為皇帝是天授的大位,不可妄自據有,終身北面為臣,你是什麼樣的人,竟想效法虞舜、大禹受禪登大位嗎?”高洋把母親的話告訴了徐之才,徐之才說:“正因為你趕不上父兄,所以更應當早日登上皇帝大位。”高洋鑄了一個神像來占卜,是成功的吉兆,便派開府儀同三司段韶去徵詢肆州刺史斛律金的意見,斛律金來見高洋,堅持說不可,斛律金還認為宋景業挑頭陳說符命,請求殺了他。高洋與各位勳臣貴族在婁太妃面前商議,婁太妃說:“我兒柔懦憨直,一定沒有這個心思,高德政喜歡製造事端,是他教唆的。”高洋考慮人心不齊,派高德政到鄴城察看公卿們的心意。還沒等他回來,高洋便率軍東進,到達平都城,再次召集各位勳臣貴戚商議,沒有一個人吭聲。長史杜弼說:“關西的宇文泰,是我們的勁敵,如果接受東魏的禪讓,恐怕他要挾持天子,自稱忠義之師向東挺進,大王用什麼辦法來對付。”徐之才說:“現在和大王爭天下的人,其實他們也想做大王要做的事,縱然他們不服氣,不過也會追隨我們一樣稱帝。”杜弼無言以對。高德政到鄴城,向公卿們暗示要東魏孝靜帝禪讓,卻沒有一個人附和。司馬子如迎接高洋,在遼陽碰上高洋,堅持說不可以。高洋打算回到晉陽,倉丞李集說:“大王來是幹什麼的,而今沒有結果就回去呢!”高洋假意拉他到東門處死,而暗中傳令賞賜他十四匹絹,於是回到晉陽。從這以後,高洋總是整天悶悶不樂。徐之才、宋景業等天天在耳邊講陰陽雜佔有靈驗的事,說應該及早接受天命。高德政也不斷地敦促勸說,高洋讓術士李密占卜這件事,得到卦兆是“大橫”,李密說:“這是漢文帝登位卜得的卦兆。”又派宋景業用蓍草卜筮,得到乾卦向鼎卦變化的吉兆,宋景業說:“乾卦是象徵國君,鼎卦是表示五月的卦,應當在五月接受禪位。”有人說:“五月不可以進升官位,如果違犯了,就要死在職位上。”宋景業說:“大王要做的事,是要當天子,天子沒有免職的,這難道不就是要死在職位上嗎?”高洋非常痛快,便下定決心,從晉陽出發了。

高德政草擬了到達鄴城應當辦理的各項事務,一條一條地寫出來送給高洋過目,高洋派親信陳山提乘驛站快馬,帶著高德政草擬的條目和一封秘密書信,緊急到鄴城找楊愔。當月,陳山提到了鄴城,楊愔立即召來太常卿邢邵商議制定關於禪讓的禮儀制度,秘書監魏收撰寫了九錫、禪讓、勸進表等各種儀則文告。楊愔把東魏宗室諸王召集在北宮,扣留在東齋。五月初六日甲寅,東魏加官高洋為相國,總裁一切,配備九錫儀仗。高洋行進到前亭,他騎的馬突然倒地,感到不吉利,到達平都城後,不想再往前走。高德政、徐之才苦苦請求說:“陳山提先已離開到達鄴城,時間一長,恐怕洩露機密。”高洋立即派司馬子如、杜弼乘驛站快馬繼陳山提之後進入鄴城,觀察事態人心。司馬子如等到了鄴城,公卿大臣等認為大局已定,沒有人敢表示異議。高洋到達鄴城,徵調民夫帶著建築工具到鄴城南郊集中。高隆之請問高洋,說:“徵調民夫幹什麼?”高洋變了臉色說:“我徵調民夫當然有事,你問這幹什麼?想要滅族嗎?”高隆之連聲道歉退走。於是建築圜丘,備辦登基大典所用的禮儀器物。

五月初八日丙辰,司空潘樂、侍中張亮、黃門郎趙彥深等人請求入宮奏事,東魏孝靜帝在昭陽殿召見他們。張亮說:“五行之德,循環運行,相生相剋,有始就有終,齊王高洋聖明有德,萬眾欽仰,希望陛下效法遠古的堯舜禪讓帝位。”孝靜帝收斂笑容莊重地說:“這件事推延很久了,朕應當謹慎地遵守眾議,遜位讓賢。”又說:“如果這樣,必須撰寫禪讓詔書。”中書郎崔劼、裴讓之說:“禪讓詔書已經寫好了。”讓侍中楊愔呈上詔書,孝靜帝簽署允准後問:“把朕安排在哪裡?”楊愔回答說:“在北城已備下樓館屋宇。”孝靜帝便走下御坐,步行到東廂走廊,吟詠起範蔚宗寫的《後漢書》中《獻帝紀》的讚語,說:“漢獻帝生不逢時,身既播遷,國家遭難,終結了漢家四百年天下,永遠像堯的兒子丹朱一樣做虞舜的賓客。”主管的人請孝靜帝動身離開宮殿,孝靜帝說:“古人尚且懷念掉下的一根簪子和舊鞋,朕想與六宮妃子告別,可以嗎?”高隆之說:“這時的天下仍然是陛下的天下,何況是六宮呢?”孝靜帝步行進入後宮,與妃嬪以下告別,整個後宮都在哭泣。趙國人李嬪誦讀陳思王曹植的詩,說:“王其愛玉體,俱享黃髮期。”直長趙道德備了一輛車等候在東閣門外,孝靜帝上車,趙道德趕在前頭先上了車攙扶孝靜帝,孝靜帝大聲斥責他,說:“朕自己畏天命,順民意,你這奴才竟敢如此逼迫我!”趙道德仍然不下車。車子馳出雲龍門,王公百官向孝靜帝拜辭,高隆之流淚哭泣。隨後車子進入北城,孝靜帝居住在司馬子如的南宅,派太尉彭城王元韶等人捧著玉璽印綬交給高洋,禪位給齊王。

五月初十日戊午,齊王高洋在南郊登上皇帝大位,大赦天下,改元天保。北魏自從敬宗以來,百官沒有俸祿,到這時才恢復了百官的俸祿。五月十一日己未,封孝靜帝為中山王,優待他不按臣下的禮儀。追尊齊獻武王高歡為獻武皇帝,廟號太祖,後改為高祖;追尊文襄王高澄為文襄皇帝,廟號世宗。五月十三日辛酉,尊王太后婁氏為皇太后。五月十七日乙丑,把原來東魏給予大臣們的封爵,按不同情況分別降級,那些為北齊政權建立做出貢獻,以及從西魏、梁朝投降歸附的人不在降爵之列。

梁朝文成侯蕭寧在吳郡起兵,有一萬多人。五月二十一日己巳,進攻吳郡,侯景委任的吳郡代理郡守侯子榮迎戰,殺了蕭寧。蕭寧,是蕭範的弟弟。侯子榮放縱士兵在全郡內大肆搶掠。

自從東晉司馬氏渡江以來,三吳是最富庶的地區,朝廷貢品、租賦,以及客商行旅,都出自這裡。等到侯景作亂,金帛資財被亂兵搶掠乾淨,甚至無物可搶而搶奪人來吃,有的把人賣到北朝,剩下的百姓沒有幾個了。

這時,只有荊州、益州管轄的地區基本完好充實。梁朝太尉、益州刺史武陵王蕭紀向四徵、八鎮將軍發佈檄文,派世子蕭圓照率領士兵三萬接受湘東王的調度,征討侯景。蕭圓照進軍到巴水,蕭繹任命他為信州刺史,讓他駐軍白帝城待命,不准他繼續東下。

六月初三日辛巳,梁朝任命南郡王蕭大連代理揚州刺史。

江夏王蕭大款、山陽王蕭大成、宜都王蕭大封從信安走小道逃到了江陵。

北齊國主高洋封宗室高嶽等十人、功臣庫狄乾等七人為王。六月初五日癸未,封弟弟高浚為永安王,高淹為平陽王,高浟為彭城王,高演為常山王,高渙為上黨王,高淯為襄城王,高湛為長廣王,高湝為任城王,高湜為高陽王,高濟為博陵王,高凝為新平王,高潤為馮翊王,高洽為漢陽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東魏禪位高洋,北齊建立。)

鄱陽王範既卒,侯瑱往依莊鐵,鐵忌之。瑱不自安,丙戌,詐引鐵謀事,因殺之,自據豫章。

尋陽王大心遣徐嗣徽夜襲湓城,安南侯恬、裴之橫等擊走之。

齊主娶趙郡李希宗之女,生子殷及紹德,又納段韶之妹。及將建中宮,高隆之、高德政欲結勳貴之援,乃言“漢婦人不可為天下母,宜更擇美配”。帝不從。丁亥,立李氏為皇后,以段氏為昭儀,子殷為皇太子。庚寅,以庫狄幹為太宰,彭樂為太尉,潘相樂為司徒,司馬子如為司空。辛卯,以清河王嶽為司州牧。

侯景以羊鴉仁為五兵尚書。庚子,鴉仁出奔江西,將赴江陵,至東莞,盜疑其懷金,邀殺之。

魏人慾令岳陽王詧發哀嗣位,詧辭,不受。丞相泰使榮權冊命詧為梁王,始建臺,置百官。

陳霸先修崎頭古城,徙居之。

初,燕昭成帝奔高麗,使其族人馮業以三百人浮海奔宋,因留新會。自業至孫融,世為羅州刺史,融子寶為高涼太守。高涼冼氏,世為蠻酋,部落十餘萬家,有女,多籌略,善用兵,諸洞皆服其信義,融聘以為寶婦。融雖累世為方伯,非其土人,號令不行。洗氏約束本宗,使從民禮,每與寶參決辭訟,首領有犯,雖親戚無所縱舍,由是馮氏始得行其政。

高州刺史李遷仕據大皋口,遣使召寶,寶欲往,洗氏止之曰:“刺史無故不應召太守,必欲詐君共反耳。”寶曰:“何以知之?”洗氏曰:“刺史被召援臺,乃稱有疾,鑄兵聚眾而後召君,此必欲質君以發君之兵也,願且無往以觀其變。”數日,遷仕果反,遣主帥杜平虜將兵入贛石,城魚梁以逼南康,霸先使周文育擊之。洗氏謂寶曰:“平虜,驍將也,今入贛石與官軍相拒,勢未得還,遷仕在州,無能為也。君若自往,必有戰鬥,宜遣使卑辭厚禮告之曰:‘身未敢出,欲遣婦參。’彼聞之,必喜而無備。我將千餘人,步擔雜物,唱言輸賧,得至柵下,破之必矣。”寶從之。遷仕果不設備,洗氏襲擊,大破之,遷仕走保寧都。文育亦擊走平虜,據其城。洗氏與霸先會於贛石,還,謂寶曰:“陳都督非常人也,甚得眾心,必能平賊,君宜厚資之。”湘東王繹以霸先為豫州刺史,領豫章內史。

辛丑,裴之橫攻稽亭,徐嗣徽擊走之。

秋,七月,辛亥,齊立世宗妃元氏為文襄皇后,宮曰靜德。又封世宗子孝琬為河間王,孝瑜為河南王。乙卯,以尚書令封隆之錄尚書事,尚書左僕射平陽王淹為尚書令。

辛酉,梁王詧入朝於魏。

初,東魏遣儀同武威牒雲洛等迎鄱陽世子嗣,使鎮皖城。嗣未及行,任約軍至,洛等引去,嗣遂失援,出戰,敗死。約遂略地至湓城,尋陽王大心遣司馬韋質出戰而敗,帳下猶有戰士千餘人,鹹勸大心走保建州,大心不能用,戊辰,以江州降約。先是,大心使太子洗馬韋臧鎮建昌,有甲士五千,聞尋陽不守,欲帥眾奔江陵,未發,為麾下所殺。臧,粲之子也。

於慶略地至豫章,侯瑱力屈,降之,慶送瑱於建康。景以瑱同姓,待之甚厚,留其妻子及弟為質,遣瑱隨慶徇蠡南諸郡,以瑱為湘州刺史。

初,巴山人黃法氍,有勇力,侯景之亂,合徒眾保鄉里。太守賀詡下江州,命法氍監郡事。法氍屯新淦,於慶自豫章分兵襲新淦,法氍敗之。陳霸先使周文育進軍擊慶,法氍引兵會之。

邵陵王綸聞任約將至,使司馬蔣思安將精兵五千襲之,約眾潰。思安不設備,約收兵襲之,思安敗走。

湘東王繹改宜都為宜州,以王琳為刺史。

是月,以南郡王大連為江州刺史。

魏丞相泰以齊主稱帝,帥諸軍討之。以齊王廓鎮隴右,徵秦州刺史宇文導為大將軍、都督二十三州諸軍事,屯咸陽,鎮關中。

益州沙門孫天英帥徒數千人夜攻州城,武陵王紀與戰,斬之。

邵陵王綸大修鎧仗,將討侯景。湘東王繹惡之,八月,甲午,遣左衛將軍王僧辯、信州刺史鮑泉等帥舟師一萬東趣江、郢。聲言拒任約,且雲迎邵陵王還江陵,授以湘州。

齊主初立,勵精為治。趙道德以事屬黎陽太守清河房超,超不發書,棓殺其使。齊主善之,命守宰各設棓以誅屬請之使。久之,都官中郎宋軌奏曰:“若受使請賕,猶致大戮,身為枉法,何以加罪!”乃罷之。

司都功曹張老上書請定齊律,詔右僕射薛琡等取魏《麟趾格》,更討論損益之。

齊主簡練六坊之人,每一人必當百人,任其臨陳必死,然後取之,謂之“百保鮮卑”。又簡華人之勇力絕倫者,謂之“勇士”,以備邊要。

始立九等之戶,富者稅其錢,貧者役其力。

九月,丁巳,魏軍髮長安。

王僧辯軍至鸚鵡洲,郢州司馬劉龍虎等潛送質於僧辯,邵陵王綸聞之,遣其子威正侯礩將兵擊之,龍虎敗,奔於僧辯。

綸以書責僧辯曰:“將軍前年殺人之侄,今歲伐人之兄,以此求榮,恐天下不許!”僧辯送書於湘東王繹,繹命進軍。辛酉,綸集其麾下於西園,涕泣言曰:“我本無他,志在滅賊,湘東常謂與之爭帝,遂爾見伐。今日欲守則交絕糧儲,欲戰則取笑千載,不容無事受縛,當於下流避之。”麾下壯士爭請出戰,綸不從,與礩自倉門登舟北出。僧辯入據郢州。繹以南平王恪為尚書令、開府儀同三司,世子方諸為郢州刺史,王僧辯為領軍將軍。

綸遇鎮東將軍裴之高於道,之高之子畿掠其軍器,綸與左右輕舟奔武昌澗飲寺,僧法馨匿綸於巖穴之下。綸長史韋質、司馬姜律等聞綸尚存,馳往迎之,說七柵流民以求糧仗。綸出營巴水,流民八九千人附之,稍收散卒,屯於齊昌。遣使請和於齊,齊以綸為梁王。

湘東王繹改封皇子大款為臨川王,大成為桂陽王,大封為汝南王。

癸亥,魏軍至潼關。

庚午,齊主如晉陽,命太子殷居涼風堂監國。

南郡王中兵參軍張彪等起兵於若邪山,攻破浙東諸縣,有眾數萬。吳郡人陸令公等說太守南海王大臨往依之,大臨曰:“彪若成功,不資我力,如其橈敗,以我自解,不可往也。”

任約進寇西陽、武昌。初,寧州刺史彭城徐文盛募兵數萬人討侯景,湘東王繹以為秦州刺史,使將兵東下,與約遇於武昌。繹以廬陵王應為江州刺史,以文盛為長史行府州事,督諸將拒之。應,續之子也。邵陵王綸引齊兵未至,移營馬柵,距西陽八十里,任約聞之,遣儀同叱羅子通等將鐵騎二百襲之,綸不為備,策馬亡走。時湘東王繹亦與齊連和,故齊人觀望,不助綸。定州刺史田祖龍迎綸,綸以祖龍為繹所厚,懼為所執,復歸齊昌。行至汝南,魏所署汝南城主李素,綸之故吏也,開城納之,任約遂據西陽、武昌。

裴之高帥子弟部曲千餘人至夏首,湘東王繹召之,以為新興、永寧二郡太守。又以南平王恪為武州刺史,鎮武陵。

初,邵陵王綸以衡陽王獻為齊州刺史,鎮齊昌,任約擊擒之,送建康,殺之。獻,暢之孫也。

乙亥,進侯景位相國,封二十郡,為漢王,加殊禮。

岳陽王詧還襄陽。

黎州民攻刺史張賁,賁棄城走。州民引氐酋北益州刺史楊法琛據黎州,命王、賈二姓詣武陵王紀請法琛為刺史。紀深責之,囚法琛質子崇顒、崇虎。冬,十月,丁丑朔,法琛遣使附魏。

己卯,齊主至晉陽宮。廣武王長弼與幷州刺史段韶不協,齊主將如晉陽,長弼言於帝曰:“韶擁強兵在彼,恐不如人意,豈可徑往投之!”帝不聽。既至,以長弼語告之,曰:“如君忠誠,人猶有讒,況其餘乎!”長弼,永樂之弟也。乙酉,以特進元韶為尚書左僕射,段韶為右僕射。

乙未,侯景自加宇宙大將軍、都督六合諸軍事,以詔文呈上。上驚曰:“將軍乃有宇宙之號乎!”

立皇子大鈞為西陽王,大威為武寧王,大球為建安王,大昕為義安王,大摯為綏建王,大圜為樂梁王。

齊東徐州刺史行臺辛術鎮下邳。十一月,侯景徵租入建康,術帥眾渡淮斷之,燒其谷百萬石,遂圍陽平,景行臺郭元建引兵救之。壬戌,術略三千餘家,還下邳。

武陵王紀帥諸軍發成都,湘東王繹遣使以書止之曰:“蜀人勇悍,易動難安,弟可鎮之,吾自當滅賊。”又別紙曰:“地擬孫、劉,各安境界;情深魯、衛,書信恆通。”

甲子,南平王恪帥文武拜箋推湘東王繹為相國,總百揆,繹不許。

魏丞相泰自弘農為橋,濟河,至建州。丙寅,齊主自將出頓東城。泰聞其軍容嚴盛,嘆曰:“高歡不死矣!”會久雨,自秋及冬,魏軍畜產多死,乃自蒲阪還。於是河南自洛陽,河北自平陽已東,皆入於齊。

丁卯,徐文盛軍貝磯,任約帥水軍逆戰,文盛大破之,斬叱羅子通、趙威方,仍進軍大舉口。侯景遣宋子仙等將兵二萬助約,以約守西陽,久不能進,自出屯晉熙。

南康王會理以建康空虛,與太子左衛將軍柳敬禮、西鄉侯勸、東鄉侯勔謀起兵誅王偉。安樂侯乂理出奔長蘆,集眾得千餘人。建安侯賁、中宿世子子邕知其謀,以告偉。偉收會理、敬禮、勸、勔及會理弟祁陽侯通理,俱殺之。乂理為左右所殺。錢塘褚冕,以會理故舊,捶掠千計,終無異言。會理隔壁謂之曰:“褚郎,卿豈不為我致此?卿雖忍死明我,我心實欲殺賊!”冕竟不服,景乃宥之。勸,昺之子;賁,正德之弟子;子邕,憺之孫也。

帝自即位以來,景防衛甚嚴,外人莫得進見,唯武林侯諮及僕射王克、舍人殷不害,並以文弱得出入臥內,帝與之講論而已。及會理死,克、不害懼禍,稍自疏。諮獨不離帝,朝請無絕,景惡之,使其仇人刁戍刺殺諮於廣莫門外。

帝之即位也,景與帝登重雲殿,禮佛為誓雲:“自今君臣兩無猜貳,臣固不負陛下,陛下亦不得負臣。”及會理謀洩,景疑帝知之,故殺諮。帝自知不久,指所居殿謂殷不害曰:“龐涓當死此下。”

景自帥眾討楊白華於宣城,白華力屈而降,景以其北人,全之,以為左民尚書,誅其兄子彬以報來亮之怨。

十二月,丙子朔,景封建安侯賁為竟陵王,中宿世子子邕為隨王,仍賜姓侯氏。

辛丑,齊主還鄴。

邵陵王綸在汝南,修城池,集士卒,將圖安陸。魏安州刺史馬祐以告丞相泰,泰遣楊忠將萬人救安陸。

武陵王紀遣潼州刺史楊乾運、南梁州刺史譙淹合兵二萬討楊法琛,法琛發兵據劍閣以據之。

侯景還建康。

初,魏敬宗以爾朱榮為柱國大將軍,位在丞相上。榮敗,此官遂廢。大統三年,文帝復以丞相泰為之。其後功參佐命,望實俱重者,亦居此官,凡八人,曰安定公宇文泰,廣陵王欣,趙郡公李弼,隴西公李虎,河內公獨孤信,南陽公趙貴,常山公於謹,彭城公侯莫陳崇,謂之八柱國。泰始籍民之才力者為府兵,身租庸調,一切蠲之,以農隙講閱戰陳,馬畜糧備,六家供之。合為百府,每府一郎將主之,分屬二十四軍。泰任總百揆,督中外諸軍;欣以宗室宿望,從容禁闥而已。餘六人各督二大將軍,凡十二大將軍,每大將軍各統開府二人,開府各領一軍。是後功臣位至柱國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儀同三司者甚眾,率為散官,無所統御,雖有繼掌其事者,聞望皆出諸公之下雲。

齊主命散騎侍郎宋景業造《天保歷》,行之。

【語譯】

鄱陽王蕭範死後,侯瑱投靠莊鐵,莊鐵對他十分戒備。侯瑱心裡很不安,六月初八日丙戌,假稱請莊鐵商議事情,趁機殺了莊鐵,自己佔據了豫章郡。

尋陽王蕭大心派徐嗣徽乘夜偷襲湓城,安南侯蕭恬、裴之橫等人抗擊,趕走了徐嗣徽。

北齊國主高洋娶趙郡李希宗之女為妻,生了兩個兒子高殷和高紹德,又娶了段韶的妹妹。等到高洋即將要立皇后時,高隆之、高德政想聯結功臣貴戚為後援,說:“漢人女子不能立為天下之母,應當另選美人婚配。”高洋不同意。六月初九日丁亥,冊立李氏為皇后,段氏為昭儀,皇子高殷為皇太子。六月十二日庚寅,任命庫狄幹為太宰,任命彭樂為太尉,任命潘相樂為司徒,任命司馬子如為司空。六月十三日辛卯,任命清河王高嶽為司州牧。

侯景任命羊鴉仁為五兵尚書。六月二十二日庚子,羊鴉仁出逃到江西,打算到江陵,走到東莞,強盜懷疑他懷中有金子,攔劫並殺害了他。

西魏想讓岳陽王蕭詧為梁武帝發喪舉哀,即皇帝位,蕭詧推辭,不接受。丞相宇文泰派榮權冊立蕭詧為梁王,開始建立行臺,設置百官。

陳霸先修繕崎頭古城,把軍隊移駐在那裡。

當初,北燕昭成帝馮弘逃到高句麗,馮弘派他的族人馮業帶領三百人渡海逃到南朝劉宋,被安置在新會。從馮業到他的孫子馮融世襲羅州刺史,馮融兒子馮寶為高涼太守。高涼大姓洗氏,世代為蠻人首領,部落民眾有十多萬家。洗氏首領有一個女兒,足智多謀,善於用兵,各洞蠻人都歸服,欽佩她的信義,馮融聘娶她給兒子馮寶為妻。馮融雖然世代為一州長官,因為他不是土著蠻人,所以他的號令不行。洗夫人嫁給馮寶後,約束本族,帶頭遵守朝廷頒佈的平民禮俗制度,每次和馮寶一起審問案件,首領犯法,即使親戚也決不寬大放縱,因此馮氏的號令才得到執行。

高州刺史李遷仕佔據大皋口,派使者宣召馮寶,馮寶打算前往,洗夫人制止他,說:“刺史沒有要事不能宣召太守,一定是騙你去要挾你共同造反。”馮寶說:“何以知之?”洗夫人說:“李刺史被徵召帶兵去救援臺城,他卻聲稱有病推辭,鑄造兵器聚集部眾,然後宣召你去,這一定是扣押你作人質要調動你的兵馬,希望你等待暫不要去以觀察變化。”幾天以後,李遷仕果然造反,派主帥杜平虜領兵進入贛石,在魚梁築城逼近南康,陳霸先派周文育攻擊他。洗夫人對馮寶說:“杜平虜是一員勇將,現今進入贛石與官軍對抗,看形勢是回不來的,李遷仕在州城,沒什麼作為。你如果親自前往,必然有一番戰鬥,應當派一個使者帶著厚禮,用謙恭的言辭對他說:‘我自己不敢離開郡城來助戰,想派夫人前來參見。’李遷仕聽了這個消息,一定很高興不作防備。我帶領一千多人,挑著各種物資,步行前往,聲稱輸送財物以贖罪過,這樣得以接近李遷仕的軍營柵欄,一定能打敗他。”馮寶聽從了。李遷仕果然沒做防備,洗夫人襲擊,大敗李遷仕,李遷仕退到寧都防守。周文育也打跑了杜平虜,佔據了贛石城。洗夫人與陳霸先在贛石城會師,還軍高涼。洗夫人對馮寶說:“陳都督不是平常人,很得人心,一定能夠平定叛賊,你應當全力資助他。”湘東王蕭繹任命陳霸先為豫州刺史,領豫章內史。

六月二十三日辛丑,裴之橫進攻稽亭,徐嗣徽反擊,趕走了他。

秋季,七月初三日辛亥,北齊冊立世宗的妃子元氏為文襄皇后,皇后宮叫靜德殿。又封世宗的兒子高孝琬為河間王,封高孝瑜為河南王。七月初七日乙卯,任命尚書令封隆之錄尚書事,任命尚書左僕射平陽王高淹為尚書令。

七月十三日辛酉,梁王蕭詧進入西魏朝見魏文帝。

當初,東魏派儀同武威人牒雲洛等迎接鄱陽王世子蕭嗣,讓他鎮守皖城。蕭嗣還沒有進軍,侯景部將任約的軍隊到了,牒雲洛等退走,蕭嗣失去了援軍,出兵交戰,戰敗被殺。任約於是攻城略地到達湓城,尋陽王蕭大心派司馬韋質出兵交戰失敗,但手下還有士兵一千多人,都勸蕭大心退守建州,蕭大心不聽。七月二十一日戊辰,蕭大心獻出江州投降任約。在此之前,蕭大心派太子洗馬韋臧鎮守建昌,有甲士五千人,聽到尋陽失守的消息,想率領部眾投奔江陵,被部下殺害。韋臧,是韋粲的兒子。

侯景部將於慶攻佔土地到達豫章,侯瑱兵敗力竭,投降了於慶,於慶把侯瑱送到建康。侯景因為侯瑱是同姓,所以待他很優厚,扣留他的妻兒和弟弟作人質,派侯瑱隨同於慶攻打彭蠡湖以南各郡縣,任命侯瑱為湘州刺史。

當初,巴山郡黃法氍有勇力,侯景作亂時,他聚合民眾保衛鄉里。巴山郡太守賀翊領兵到江州,委派他監管郡中事務。黃法氍駐屯在新淦,於慶從豫章分兵襲擊新淦,被黃法氍打敗。陳霸先派周文育進軍攻擊於慶,黃法氍率軍前去會合。

邵陵王蕭綸聽到任約將要到來,派司馬蔣思安率領精兵五千襲擊任約,任約敗逃,蔣思安不做防備,任約收集散兵偷襲,蔣思安潰敗逃走。

湘東王蕭繹改宜都為宜州,任命王琳為刺史。

這一月,梁朝任命南郡王蕭大連為江州刺史。

西魏丞相宇文泰因為北齊國主高洋稱帝,率領各路兵馬征討。宇文泰任命齊王元廓鎮守隴右,徵調秦州刺史宇文導為大將軍、都督二十三州諸軍事,屯駐咸陽,鎮守關中。

益州僧人孫天英率領僧眾數千人在夜間攻打益州城,武陵王蕭紀與他交戰,殺了孫天英。

邵陵王蕭綸大修鎧甲儀仗,打算討伐侯景,湘東王蕭繹感到憎恨。八月十七日甲午,蕭繹派左衛將軍王僧辯、信州刺史鮑泉率領水軍一萬向東進兵江州、郢州,聲稱抗拒任約,並且說要迎接邵陵王回到江陵,把湘州授給他。

北齊國主高洋初登大位,勵精圖治。趙道德以個人私事請託黎陽太守清河人房超,房超不打開請託信,就用木棒打死來使。北齊國主高洋很欣賞房超的做法,命令各地州郡長官設置木棒誅殺請託的使者。過了很久,都官中郎宋軌上奏說:“如果受長官指使去請託的人,尚且要遭到殺戮,那些本身貪贓枉法的指使者,怎樣給他加罪呢?”高洋停止了這種做法。

司都功曹張老上書請求制訂北齊的法令,朝廷下詔右僕射薛琡等人以北魏的《麟趾格》為基礎,加以修訂增減。

北齊國主高洋精選京師六坊的宿衛士兵,每個必須能抵擋一百人,接受任務敢於拼死命的人,才能入選,稱為“百保鮮卑”。又精選漢人中勇力超凡絕倫的人,稱為“勇士”,把他們配備到邊防要地。

北齊開始推行九等戶籍制度,有錢人交納賦稅,貧困的人出力服徭役。

九月初十日丁巳,西魏軍隊從長安出發。

王僧辯進軍到達鸚鵡洲,郢州司馬劉龍虎等暗中送禮給王僧辯表示願為內應,邵陵王蕭綸聽到消息,派他的兒子威正侯蕭礩領兵去攻擊劉龍虎,劉龍虎失敗,逃奔到王僧辯那裡。蕭綸寫信斥責王僧辯說:“將軍前年殺了人家的侄兒,今天又來討伐人家的兄長,這樣來邀功求榮,恐怕全天下的人都不能容忍。”王僧辯把信送給蕭繹,蕭繹命令他進軍。九月十四日辛酉,蕭綸在西園集合部隊,流著眼淚說:“我沒有別的想法,一心要消滅叛賊,湘東王常常認為我要與他爭奪帝位,所以興兵討伐。今天想要保守城池,但糧食供應斷絕,想要出戰就要取笑千載,我不能無所作為地被俘受縛,我們向下游出發避戰。”部下壯士爭著請求出戰,蕭綸不同意,與蕭礩從倉門乘船向北出逃。王僧辯進佔郢州。蕭繹任命南平王蕭恪為尚書令、開府儀同三司,任命世子蕭方諸為郢州刺史,任命王僧辯為領軍將軍。

蕭綸在路上遇見鎮東將軍裴之高,裴之高的兒子裴畿搶掠了蕭綸的兵器,蕭綸與親信乘快船逃奔到武昌澗飲寺,僧人法馨把蕭綸藏在巖洞下面。蕭綸長史韋質、司馬姜律等聽說蕭綸還活著,便騎馬馳往迎接蕭綸,韋質等又勸說七柵的流民資助糧草兵器。蕭綸出來在巴水紮營,流民八九千人來歸附他,漸漸收聚散卒,屯駐在齊昌。派使者到北齊請求聯合,北齊封蕭綸為梁王。

湘東王蕭繹改封皇子蕭大款為臨川王,蕭大成為桂陽王,蕭大封為汝南王。

九月十六日癸亥,西魏軍到達潼關。

九月二十三日庚午,北齊國主高洋進入晉陽,命令皇太子高殷居住在涼風堂監國。

南郡王中兵參軍張彪等在若邪山起兵,攻破浙東幾座縣城,有部眾數萬人。

吳郡人陸令公等勸說太守南海王蕭大臨前往依附。蕭大臨說:“張彪如果能成功,不需要我這點兵力資助,如果失敗了,就會拿我當替罪羊解脫自己,不可以前去依附他。”

任約進兵侵犯西陽、武昌。當初,寧州刺史彭城人徐文盛募兵數萬人討伐侯景,湘東王蕭繹任命他為秦州刺史,派他領兵東下,與任約在武昌遭遇。蕭繹任命廬陵王蕭應為江州刺史,任命徐文盛為長史代理廬陵王管理軍政事務,督諸將抗拒任約。蕭應,是蕭續的兒子。邵陵王蕭綸招引的北齊軍隊還沒到達,只得把兵力移營駐屯在馬柵,距離西陽八十里,任約聽到這個消息,派儀同叱羅子通等率領鐵甲騎兵二百偷襲,蕭綸沒有防備,快馬加鞭逃亡。當時湘東王蕭繹也與北齊聯合,所以北齊軍隊觀望不前,沒有援助蕭綸。定州刺史田祖龍迎接蕭綸,蕭綸認為田祖龍與蕭繹交情很好,害怕被他抓獲,所以又返回齊昌。行進到汝南,西魏任命的汝南城長官李素,是蕭綸的老部下,李素打開城門接納蕭綸,任約於是佔據了西陽、武昌。

裴之高率領子弟部屬一千多人到達夏首,湘東王蕭繹召請他任新興、永寧兩郡的太守。蕭繹又任命南平王蕭恪為武州刺史,鎮守武陵。

當初,邵陵王蕭綸任命衡陽王蕭獻為齊州刺史,鎮守齊昌,任約進擊抓獲了蕭獻,押送到建康處死。蕭獻是蕭暢的孫子。

九月二十八日乙亥,梁朝進位侯景為相國,封賞二十郡,任命為漢王,給以殊禮待遇。

岳陽王蕭詧回到襄陽。

黎州民眾攻擊刺史張賁,張賁丟下州城逃走。黎州民眾請出氐人酋長北益州刺史楊法琛佔據黎州,楊法琛派出王氏、賈氏兩大姓到武陵王蕭紀那裡,請求任命楊法琛為黎州刺史。蕭紀狠狠斥責使者,囚禁了楊法琛的質子楊崇顒、楊崇虎。冬季,十月初一日丁丑,楊法琛派使者到西魏請求歸附。

十月初三日己卯,北齊國主高洋到達晉陽宮。廣武王高長弼與幷州刺史段韶不和,高洋將要去晉陽時,高長弼對他說:“段韶在那裡手握強兵,恐怕會發生意外,怎麼能隨便自投羅網。”高洋不聽。到達晉陽以後,高洋把高長弼的話告訴了段韶,說:“像您這樣的忠誠臣子,還有人進讒言,何況別人呢!”高長弼,是高永樂的弟弟。十月初九日乙酉,高洋任命特進元韶為尚書左僕射,段韶為尚書右僕射。

十月十九日乙未,侯景給自己加官宇宙大將軍、都督六合諸軍事,他把任命的詔令文書呈奏給簡文帝,簡文帝吃驚地說:“將軍裡竟有宇宙這樣的稱號嗎?”

梁朝立皇子蕭大鈞為西陽王,蕭大威為武寧王,蕭大球為建安王,蕭大昕為義安王,蕭大摯為綏建王,蕭大圜為樂梁王。

北齊東徐州刺史行臺辛術鎮守下邳。十一月,侯景徵收租谷運入建康,辛術率領軍隊渡過淮水切斷通道,燒燬租谷百萬石,於是圍攻陽平,侯景行臺郭元建領兵救援。十一月十六日壬戌,辛術劫持三千多戶民眾,還軍下邳。

武陵王蕭紀率領諸軍從成都出發,湘東王蕭繹寫信派使者告知蕭紀,制止他進軍,說:“蜀地士兵英勇剽悍,易於行動難以安撫,弟只管鎮守領地,我自有辦法消滅叛賊。”又另寫一封信說:“我們兩人的領地,就像當年孫權、劉備一樣,各自安守境界;我們的情誼如同魯國、衛國一樣親近,經常寫信溝通感情。”

十一月十八日甲子,南平王蕭恪率領文武官員共同簽名上書,推舉湘東王蕭繹為相國,總管一切,蕭繹不同意。

西魏丞相宇文泰在弘農造橋,渡過黃河,進軍到達建州。十一月二十日丙寅,北齊國主高洋親自率領軍隊屯駐東城。宇文泰聽說高洋的軍隊軍容嚴整強大,嘆息說:“高歡沒死啊。”恰又趕上久雨不停,從秋天一直下到冬天,西魏軍的牲畜死亡很多,宇文泰便從蒲阪回到長安。到這時,河南從洛陽以東,河北從平陽以東,全都歸入了北齊。

十一月二十一日丁卯,徐文盛進軍貝磯,任約率領水軍迎戰,徐文盛大敗任約,殺了叱羅子通、趙威方,乘勝進軍到大舉口。侯景派宋子仙等率領二萬兵馬援助任約,委派任約守衛西陽,任約很久不能向前推進,侯景親自率軍走出建康,屯駐在晉熙。

南康王蕭會理認為建康空虛,與太子左衛將軍柳敬禮、西鄉侯蕭勸、東鄉侯蕭勔謀劃起兵誅王偉。安東侯蕭乂理出逃到長蘆,集結了一千多人的隊伍。建安侯蕭賁、中宿世子蕭子邕知道蕭會理等人的謀劃,向王偉告發。王偉抓捕了蕭會理、柳敬禮、蕭勸、蕭勔,以及蕭會理的弟弟祁陽侯蕭通理,全部殺死。蕭會理被部下親兵所殺。錢塘人褚冕,與蕭會理有舊交情,他被王偉嚴刑拷打,始終不揭發蕭會理的密謀。蕭會理在隔壁房中對他說:“褚郎,你被我連累到了這個地步,你雖然拼死為我開脫,但我的內心確實是想殺死叛賊。”褚冕始終不招供,侯景便寬大釋放了他。蕭勸,是蕭昺的兒子;蕭賁,是蕭正德弟弟的兒子;蕭子邕,是蕭憺的孫子。

簡文帝自從即位以來,侯景對他防衛非常嚴密,外人沒有人能夠進宮見到簡文帝,只有武林侯蕭諮,以及僕射王克、舍人殷不害三人,因為都是文弱書生,所以才能進出皇宮,而簡文帝也只能與他們談論文章細事而已。等到蕭會理死後,王克、殷不害懼怕災禍,稍稍與簡文帝疏遠,只有蕭諮不離簡文帝身旁,每天朝見請安沒有斷絕,侯景厭惡他,派蕭諮的仇人刁戍在廣莫門外殺害了蕭諮。

簡文帝剛即位時,侯景與簡文帝曾經登上重雲殿,向著佛祖叩拜發誓說:“從今以後,我們君臣兩人不要互相猜忌、懷有二心,臣一定不會辜負陛下,陛下也不要辜負臣。”等到蕭會理謀劃洩露,侯景懷疑簡文帝參與了謀劃,所以殺了蕭諮。簡文帝自己知道活不了多久,指著自己居住的宮殿對殷不害說:“龐涓當死在這裡。”

侯景親自率領軍隊到宣城去征討楊白華,楊白華兵敗力竭,投降了侯景,侯景看重楊白華是北方人,保全了他,任命他為左民尚書,但把他哥哥的兒子楊彬殺了以報楊白華殺來亮之仇。

十二月初一日丙子,侯景封建安侯蕭賁為竟陵王,封中宿世子蕭子邕為隨王,並賜給他們姓侯。

十二月二十六日辛丑,北齊國主高洋回到鄴城。

邵陵王蕭綸在汝南,修築城池,集結軍隊,準備攻打安陸。西魏安州刺史馬祐打報告給丞相宇文泰,宇文泰派楊忠率兵一萬人救援安陸。

武陵王蕭紀派潼州刺史楊乾運、南梁州刺史合兵兩萬討伐楊法琛,楊法琛派兵據守劍閣來對抗他們。

侯景從宣城回到建康。

當初,北魏敬宗皇帝任命爾朱榮為柱國大將軍,位在丞相之上。爾朱榮敗亡後,廢除了這個官職。大統三年,西魏文帝恢復柱國大將軍職位,任命丞相宇文泰充當。從此以後,只要是輔佐皇帝登位,名望和功績都很高的人,也擔任這個官職,一共八個人,有安定公宇文泰,廣陵王元欣,趙郡公李弼,隴西公李虎,河內公獨孤信,南陽公趙賁,常山公於謹,彭城公侯莫陳崇,叫作八柱國。宇文泰這時創立府兵制,挑選平民中才智勇力出眾的人另編戶籍,他們本身的租庸調,全部免除,但入籍府兵在農閒時要操練武功,學習戰爭陣法,所需要的馬匹糧草,由六家平民戶籍供應。共設有一百個府,每府設置一個郎將率領,一百個府分屬於二十四個軍。宇文泰為總統領,督中外諸軍事,元欣作為宗室中名高望重的人物,也只不過能隨意出入宮殿悠閒,不得參與府兵事。其餘六個柱國,每人督率兩個大將軍,共十二個大將軍,每一個大將軍各統領兩個開府,每一個開府統領一個軍。從此以後,其他功臣職位到了柱國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儀同三司的人很多,一律都是文官,沒有統率軍隊的實權,即使有個別繼續統率軍隊的,但聲名威望都在八柱國之下。

北齊國主高洋命令散騎侍郎宋景業制定《天保歷》,並頒佈實行。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南朝蕭梁全境各方繼續混戰,湘東王蕭繹在軍閥混戰中逐步取得優勢;侯景轄區,反抗聲浪日漸增高。北朝,西魏宇文泰發動大軍聲討高洋稱帝,結果兵敗地削,北齊穩固。宇文泰創設府兵制。)

【點評】

西魏宇文氏崛起。梁朝蕭氏諸王互相殘殺,形成軍閥混戰,侯景得以苟延。北朝東魏高洋憑藉父兄長期經營之資,順利受禪,北齊建立。西魏宇文泰創設府兵制,增強國力,影響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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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高歡第十三子。入北齊,後改封安定王、華山王,位至中書令。傳見《北齊書》卷十、《北史》卷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