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五卷


🔊 語音聽書

準備就緒

第一六五卷

梁紀二十一

梁元帝承聖二年至三年

(553—554年)

起昭陽作噩(癸酉,553年),盡閼逢閹茂(甲戌,554年),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載述公元553年至公元554年南北朝史事,凡二年,時當梁元帝承聖二年、三年,西魏廢帝二年、三年,北齊文宣帝天保四年、五年。本卷三方穿插記事。北朝西魏擴張,吞巴蜀,破江陵,至是其疆域與北齊等。北齊國主高洋,為政苛酷,庶民多怨,而經略北方,身冒矢石;一個高洋,身兼兩重性,既為殘虐之主,而又有雄主之風。梁元帝蕭繹,系本卷重點所在,卻無一長可稱;所述為兄弟相殘,覆敗亡國,驟興驟亡之始末。

世祖孝元皇帝下

承聖二年(癸酉,553年)

春,正月,王僧辯發建康,承製使陳霸先代鎮揚州。

丙子,山胡圍齊離石。戊寅,齊主討之,未至,胡已走,因巡三堆,大獵而歸。

以吏部尚書王褒為左僕射。

己丑,齊改鑄錢,文曰“常平五銖”。

二月,庚子,李洪雅力屈,以空雲城降陸納。納囚洪雅,殺丁道貴。納以沙門寶誌詩讖有“十八子”,以為李氏當王。甲辰,推洪雅為主,號大將軍,使乘平肩輿,列鼓吹,納帥眾數千,左右翼從。

魏太師泰去丞相、大行臺,為都督中外諸軍事。

王雄至東梁州,黃眾寶帥眾降。太師泰赦之,遷其豪帥於雍州。

齊主送柔然可汗鐵伐之父登注及兄庫提還其國。鐵伐尋為契丹所殺,國人立登注為可汗。登注復為其大人阿富提所殺,國人立庫提。

突厥伊利可汗卒,子科羅立,號乙息記可汗。三月,遣使獻馬五萬於魏。柔然別部又立阿那瑰叔父鄧叔子為可汗,乙息記擊破鄧叔子於沃野北木賴山。乙息記卒,舍其子攝圖而立其弟俟斤,號木杆可汗。木杆狀貌奇異,性剛勇,多智略,善用兵,鄰國畏之。

上聞武陵王紀東下,使方士畫版為紀像,親釘支體以厭之,又執侯景之俘以報紀。初,紀之舉兵,皆太子圓照之謀也。圓照時鎮巴東,執留使者,啟紀雲:“侯景未平,宜急進討,已聞荊鎮為景所破。”紀信之,趣兵東下。

上甚懼,與魏書曰:“子糾,親也,請君討之。”太師泰曰:“取蜀制梁,在茲一舉。”諸將鹹難之。大將軍代人尉遲迥,泰之甥也,獨以為可克。泰問以方略,迥曰:“蜀與中國隔絕百有餘年,恃其險,不虞我至,若以鐵騎兼行襲之,無不克矣。”泰乃遣迥督開府儀同三司原珍等六軍,甲士萬二千,騎萬匹,自散關伐蜀。

陸納遣其將吳藏、潘烏黑、李賢明等下據車輪。王僧辯至巴陵,宜豐侯循讓都督於僧辯,僧辯弗受。上乃以僧辯、循為東、西都督。夏,四月,丙申,僧辯軍於車輪。

吐谷渾可汗誇呂,雖通使於魏而寇抄不息,宇文泰將騎三萬逾隴,至姑臧,討之。誇呂懼,請服,既而復通使於齊。涼州刺史史寧覘知其還,襲之於赤泉,獲其僕射乞伏觸狀。

陸納夾岸為城,以拒王僧辯。納士卒皆百戰之餘,僧辯憚之,不敢輕進,稍作連城以逼之。納以僧辯為怯,不設備。五月,甲子,僧辯命諸軍水陸齊進,急攻之,僧辯親執旗鼓,宜豐侯循親受矢石,拔其二城。納眾大敗,步走,保長沙。乙丑,僧辯進圍之。僧辯坐壟上視築圍壘,吳藏、李賢明帥銳卒千人開門突出,蒙楯直進,趨僧辯。時杜崱、杜龕並侍左右,甲士衛者止百餘人,力戰拒之。僧辯據胡床不動,裴之橫從旁擊藏等,藏等敗退,賢明死,藏脫走入城。

武陵王紀至巴郡,聞有魏兵,遣前梁州刺史巴西譙淹還軍救蜀。初,楊乾運求為梁州刺史,紀以為潼州刺史;楊法琛求為黎州刺史,以為沙州:二人皆不悅。乾運兄子略說乾運曰:“今侯景初平,宜同心戮力,保國寧民,而兄弟尋戈,此自亡之道也。夫木朽不雕,世衰難佐,不如送款關中,可以功名兩全。”乾運然之,令略將二千人鎮劍閣,又遣其婿樂廣鎮安州,與法琛皆潛通於魏。魏太師泰密賜乾運鐵券,授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梁州刺史。尉遲迥以開府儀同三司侯呂陵始為前軍,至劍閣,略退就樂廣,翻城應始,始入據安州。甲戌,迥至涪水,乾運以州降。迥分軍守之,進襲成都。時成都見兵不滿萬人,倉庫空竭,永豐侯撝嬰城自守,迥圍之。譙淹遣江州刺史景欣、幽州刺史趙拔扈援成都,迥使原珍等擊走之。

武陵王紀至巴東,聞侯景已平,乃自悔,召太子圓照責之,對曰:“侯景雖平,江陵未服。”紀亦以既稱尊號,不可復為人下,欲遂東進。將卒日夜思歸,其江州刺史王開業以為宜還救根本,更思後圖,諸將皆以為然。圓照及劉孝勝固言不可,紀從之,宣言於眾曰:“敢諫者死!”己丑,紀至西陵,軍勢甚盛,舳艫翳川。護軍陸法和築二城於峽口兩岸,運石填江,鐵鎖斷之。

帝拔任約於獄,以為晉安王司馬,使助法和拒紀,謂之曰:“汝罪不容誅,我不殺,本為今日!”因撤禁兵以配之,仍許妻以廬陵王續之女,使宣猛將軍劉棻與之俱。

庚辰,巴州刺史餘孝頃將兵萬人會王僧辯於長沙。

豫章太守觀寧侯永,昏而少斷,左右武蠻奴用事,軍主文重疾之。永將兵討陸納,至宮亭湖,重殺蠻奴,永軍潰,奔江陵。重將其眾奔開建侯蕃,蕃殺之而有其眾。

六月,壬辰,武陵王紀築連城,攻絕鐵鎖,陸法和告急相繼。上覆拔謝答仁於獄,以為步兵校尉,配兵使助法和,又遣使送王琳,令說諭陸納。乙未,琳至長沙,僧辯使送示之,納眾悉拜且泣,使謂僧辯曰:“朝廷若赦王郎,乞聽入城。”僧辯不許,復送江陵。陸法和求救不已,上欲召長沙兵,恐失陸納,乃復遣琳許其入城。琳既入,納遂降,湘州平。上覆琳官爵,使將兵西援峽口。

甲辰,齊章武景王庫狄幹卒。

武陵王紀遣將軍侯睿將眾七千築壘與陸法和相拒。上遣使與紀書,許其還蜀,專制一方。紀不從,報書如家人禮。陸納既平,湘州諸軍相繼西上,上覆與紀書曰:“吾年為一日之長,屬有平亂之功,膺此樂推,事歸當璧。儻遣使乎,良所遲也。如曰不然,於此投筆。友于兄弟,分形共氣,兄肥弟瘦,無復相見之期,讓棗推梨,永罷歡愉之日。心乎愛矣,書不盡言。”紀頓兵日久,頻戰不利,又聞魏寇深入,成都孤危,憂懣不知所為。乃遣其度支尚書樂奉業詣江陵求和,請依前旨還蜀。奉業知紀必敗,啟上曰:“蜀軍乏糧,士卒多死,危亡可待。”上遂不許其和。

紀以黃金一斤為餅,餅百為篋,至有百篋,銀五倍於金,錦罽、繒彩稱是,每戰,懸示將士,不以為賞。寧州刺史陳智祖請散之以募勇士,弗聽,智祖哭而死。有請事者,紀稱疾不見,由是將卒解體。

秋,七月,辛未,巴東民苻升等斬峽口城主公孫晃,降於王琳。謝答仁、任約進攻侯睿,破之,拔其三壘。於是兩岸十四城俱降。紀不獲退,順流東下,遊擊將軍樊猛追擊之,紀眾大潰,赴水死者八千餘人,猛圍而守之。上密敕猛曰:“生還,不成功也。”猛引兵至紀所,紀在舟中繞床而走,以金囊擲猛曰:“以此僱卿,送我一見七官。”猛曰:“天子何由可見!殺足下,金將安之!”遂斬紀及其幼子圓滿。陸法和收太子圓照兄弟三人送江陵。上絕紀屬籍,賜姓饕餮氏。下劉孝勝獄,已而釋之。上使謂江安侯圓正曰:“西軍已敗,汝父不知存亡。”意欲使其自裁。圓正聞之號哭,稱世子不絕聲。上頻使覘之,知不能死,移送廷尉獄,見圓照,曰:“兄何乃亂人骨肉,使痛酷如此!”圓照唯雲“計誤”。上並命絕食於獄,至齧臂啖之,十三日而死,遠近聞而悲之。

乙未,王僧辯還江陵。詔諸軍各還所鎮。

【語譯】

梁元帝承聖二年(癸酉,公元553年)

春季,正月,王僧辯率軍從建康出發,承製讓陳霸先代理王僧辯鎮守揚州。

正月十三日丙子,山胡人圍攻北齊離石。正月十五日戊寅,北齊國主高洋舉兵討伐,還沒到達離石,山胡人退走,高洋便巡幸三堆,大規模狩獵後回軍。

梁朝任命吏部尚書王褒為左僕射。

正月二十六日己丑,北齊改鑄新錢,上面鐫文為“常平五銖”。

二月初七日庚子,李洪雅戰敗力竭,獻出空雲城投降陸納。陸納囚禁了李洪雅,殺了丁道貴。陸納看到僧人寶誌的讖語詩有“十八子”三個字,認為是李氏要當皇帝的徵兆。二月二十一日甲辰,陸納擁戴李洪雅為首領,仍稱為大將軍,讓李洪雅乘坐平肩輿,陳列儀仗鼓吹,陸納率領數千人,左右護衛。

西魏太師宇文泰辭去丞相、大行臺,只保留都督中外諸軍事的職務。

西魏王雄領兵到達東梁州後,黃眾寶領兵投降。太師宇文泰赦免了黃眾寶的死罪,但把他的部眾豪帥遷移到雍州安置。

北齊國主高洋遣送柔然可汗鐵伐的父親登注以及登注的哥哥庫提回國。鐵伐不久被契丹人殺掉,柔然人擁立登注為可汗,登注又被柔然大人阿富提殺死,柔然人就擁立庫提為可汗。

突厥伊利可汗去世,他的兒子科羅繼立為可汗,稱乙息記可汗。三月,派使者向西魏進貢五萬匹馬。柔然另一部落又立阿那環叔父鄧叔子為可汗;乙息記可汗在沃野北木賴山打敗了鄧叔子。乙息記可汗死時,沒有讓自己的兒子攝圖繼位而讓弟弟俟斤繼位,稱木杆可汗。木杆可汗相貌奇異,性情剛強勇猛,足智多謀,善於用兵,鄰國都害怕他。

梁元帝聽說武陵王蕭紀領兵東下,派方士在木板上畫出蕭紀的相貌,親自在蕭紀像上釘滿釘子,身體和四肢都著釘,唸咒語詛咒他不得好死,又派人把侯景的俘虜押送給蕭紀。當初,蕭紀舉兵東進,都是太子蕭圓照策劃的。蕭圓照當時鎮守巴東,他把蕭繹的使者扣押起來,向蕭紀報告說:“侯景還沒有平定,應當急速進軍討伐,已經聽到荊鎮被侯景攻破。”蕭紀相信了,便集中兵力迅速東下。

梁元帝很害怕,給西魏寫信求助說:“蕭紀好比是春秋時齊國的公子糾,是我的親族,請你們去討伐他。”太師宇文泰說:“奪取巴蜀,控制梁朝,在此一舉。”眾將領都認為這次行動很艱難。大將軍代郡人尉遲迥,是宇文泰的外甥,只有他認為可以取勝。宇文泰向他詢問用兵策略,尉遲迥說:“巴蜀與中原隔絕一百多年了,依憑的是形勢險要,不擔心我軍會去攻打,如果用鐵騎精兵倍道兼程偷襲,沒有不成功的。”宇文泰就派尉遲迥督統開府儀同三司原珍等六軍,共有甲士一萬二千人,馬一萬匹,從散關進兵攻打巴蜀。

陸納派他的將領吳藏、潘烏黑、李賢明等控制湘江下游的車輪。王僧辯進軍到巴陵,宜豐侯蕭循讓王僧辯任大都督,王僧辯不接受。梁元帝任命王僧辯、蕭循為東西都督。夏季,四月初四日丙申,王僧辯進軍屯駐車輪。

吐谷渾可汗誇呂,雖然和西魏往來交好,卻仍然不斷侵擾西魏邊境,宇文泰率領三萬騎兵越過隴山,進軍到達姑藏,討伐吐谷渾。誇呂害怕了,請求臣服,不久又派使者與北齊交好。涼州刺史史寧探知吐谷渾使者返回的路線與時間,在赤泉伏兵襲擊,俘獲了吐谷渾的僕射乞伏觸狀。

陸納夾湘江兩岸築城,抗擊王僧辯。陸納的士兵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王僧辯有些忌憚,不敢貿然進攻,便步步連營築城,慢慢逼近。陸納認為王僧辯膽怯,沒有提防。五月初三日甲子,王僧辯命令各路人馬水陸齊進,猛攻陸納,王僧辯親自舉旗擊鼓,宜豐侯蕭循也親自衝鋒陷陣,攻佔了陸納陣地的兩個城堡。陸納大敗,步行逃走,退守長沙。五月初四日乙丑,王僧辯進兵圍攻長沙。王僧辯坐在田埂上注視士兵們修築圍城土山,陸納的將領吳藏、李賢明率領精銳士兵一千多人打開城門,突然衝出,手執盾牌,直接撲向王僧辯。當時杜崱、杜龕陪坐在王僧辯身旁,警衛士兵只有一百多人,奮力戰鬥抵擋。王僧辯端坐胡床不動,裴之橫從斜刺殺出,攻擊吳藏等人,吳藏等人敗退,李賢明戰死,吳藏逃脫回到城中。

武陵王蕭紀進軍到巴郡,聽到西魏進兵,派前梁州刺史巴西人譙淹回軍救蜀。當初,楊乾運請求為梁州刺史,蕭紀任命他為潼州刺史;楊法琛請求為黎州刺史,蕭紀任命他為沙州刺史,兩人都不滿意。楊乾運哥哥的兒子楊略勸說楊乾運,說:“如今侯景剛剛平定,應當同心合力,保衛國家,休養黎民,而兄弟之間卻互相殘殺,這是自取滅亡的道路。朽木不可以雕飾,世道衰微就難以輔佐,不如歸附西魏,可以建功立名兩者保全。”楊乾運贊同,便命令楊略領兵兩千鎮守劍閣,又派他的女婿樂廣鎮守安州,與楊法琛兩人都歸附西魏。西魏太師宇文泰秘密賜給楊乾運鐵券,授予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梁州刺史。尉遲迥命令開府儀同三司侯呂陵始為先鋒,進軍到劍閣,楊略退軍與樂廣靠隴,出城接應侯呂陵始,侯呂陵始入城佔據了安州。五月十三日甲戌,尉遲迥進軍到涪水,楊乾運獻出州城投降。尉遲迥分兵守城,主力進軍襲擊成都。當時成都全部兵力不足萬人,倉庫空虛,永豐侯蕭撝閉城堅守,尉遲迥四面包圍。譙淹派江州刺史景欣、幽州刺史趙拔扈援救成都,尉遲迥派原珍等人擊退了景欣等人的援軍。

武陵王蕭紀抵達巴東,聽到侯景已經平定,十分後悔,召見太子蕭圓照並斥責他,太子回答:“侯景雖然平定,江陵還沒有服從。”蕭紀也認為已經稱帝,就不可以再屈服於人,想繼續東進。可是部下將士日夜思念回到故鄉成都。江州刺史王開業認為應當還軍救援成都保住根本,再考慮以後進取,眾將領都認為說得對。蕭圓照和劉孝勝堅持不能退軍,蕭紀聽從了,在軍中下令說:“敢再來說退兵的話就要處死。”五月二十日己丑,蕭紀進軍到西陵,軍隊兵馬眾多,氣勢旺盛,戰船浮滿江面。湘東王護軍陸法和在峽口兩岸各築一城,運石填江,用鐵鏈封鎖江面。

梁元帝從監獄中放出任約,任命他為晉安王司馬,派他援助陸法和抗拒蕭紀。梁元帝對任約說:“你的大罪不能寬容,我沒有殺你,就是為了今天用你。”梁元帝把宮衛禁軍撤出交給任約,還承諾把廬陵王蕭續的女兒嫁給他為妻,派宣猛將軍劉棻與他一起領兵。

五月十九日庚辰,巴州刺史餘孝頃領兵一萬抵達長沙與王僧辯會師。

豫章太守觀寧侯蕭永,遇事糊塗又無決斷能力,親信武蠻奴專斷用事,軍主文重十分痛恨武蠻奴。蕭永領兵討伐陸納,到達宮亭湖,文重殺了武蠻奴,蕭永的軍隊潰散,蕭永逃回江陵。文重收聚散兵,投靠開建侯蕭蕃,蕭蕃殺了文重,收編了他的軍隊。

六月初一日壬辰,武陵王蕭紀修築連城,攻斷鐵索,陸法和告急使者接二連三到達江陵。梁元帝又把謝答仁從監獄中放出,任命為步兵校尉,讓他帶兵救援陸法和。又派使者送王琳到長沙,讓他說服陸納投降。六月初一日乙未,王琳到長沙,王僧辯派人送王琳到城下向城中示意,陸納和部眾全體向王琳跪拜哭泣。陸納派使者對王僧辯說:“朝廷如果赦免王郎,就懇求讓他進城。”王僧辯不允許,又把王琳送回江陵。陸法和不斷派人求救,梁元帝想召回長沙的軍隊,又怕陸納逃走,於是再次送王琳到長沙,允許王琳進城。王琳進城以後,陸納投降,湘州平定。梁元帝恢復王琳官職,讓他帶兵西援峽口。

六月十三日甲辰,北齊章武景王庫狄幹去世。

武陵王蕭紀派將軍侯睿領兵七千修築營壘與陸法和對抗。梁元帝派使者送信給蕭紀,允許他回到巴蜀,專制一方。蕭紀不答應,以兄弟相稱給梁元帝寫了回信。陸納被平定後,在湘州的各路軍隊相繼西上,梁元帝再次寫信給蕭紀說:“論年齡,我比你年長,又有平定侯景之亂的功勞,因此順應大眾的推舉繼承了帝位,順理成章。本應派一使者與你商量,實在是來不及。如果你不相信,從此擱筆,斷絕關係。兄弟之間本應友愛,形體分離卻心心相印,如果刀兵相見,我強你弱,恐怕我們再沒有相見的日期,那麼兄弟之間讓棗推梨的歡樂情懷就一去不復返了。兄弟之愛在我心中,不是一封信所能表達完的。”蕭紀屯兵日久,屢戰不利,又聽到西魏兵已經深入,成都孤立無援危險萬分,憂愁氣憤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於是派出度支尚書樂奉業到江陵求和,請求按照前一封信說讓他回到巴蜀。樂奉業知道蕭紀一定會失敗,就上表梁元帝說:“蜀軍糧食吃完,士兵死亡很多,敗亡的日子隨時到來。”梁元帝於是不許蕭紀求和。

蕭紀用一斤黃金做成一個圓餅,一百個金餅裝一箱,共有一百箱,銀子五倍於金餅,其他的錦緞、繒彩很多,其價值與金餅銀餅相當。每次戰鬥,都把這些東西懸賞給士兵們看,可是一個子兒也不給。寧州刺史陳智祖請求拿出來散發給將士招募勇士,蕭紀不聽,陳智祖痛哭而死。部下有事求見蕭紀,他稱病不見,因此將士離心離德,逐漸解體。

秋季,七月十一日辛未,巴東豪民符升等殺了峽口軍壘城守將公孫晃,投降了王琳。謝答仁、任約進兵攻擊侯睿,打敗了侯睿,奪取了三座軍壘,於是兩岸蜀軍的十四座軍壘全線崩潰投降。蕭紀沒有了退路,順流東下,遊擊將軍樊猛領兵追擊,蕭紀的部眾土崩瓦解,投水而死的有八千多人,樊猛把蕭紀團團圍住。梁元帝密令樊猛說:“如果蕭紀活著來見我,你的功勞就全沒了。”樊猛帶兵攻上蕭紀的船隻,蕭紀在船上繞著床躲避,他把金囊投向樊猛說:“拿這些金銀僱請你,送我去和七官兄長見一面。”樊猛說:“天子怎麼能隨便見到!殺了你,金銀還能跑嗎?”於是殺了蕭紀和他的小兒子蕭圓滿。陸法和抓獲了太子蕭圓照兄弟三人押送到江陵,梁元帝取消蕭紀的族籍,給他賜姓饕餮氏。把劉孝勝關入牢中,不久又釋放了他。梁元帝派人對江安侯蕭圓正說:“巴蜀軍隊已經戰敗,你父親不知是死是活。”意思是讓蕭圓正自殺。蕭圓正聽到後只是號哭,不停地抱怨大哥蕭圓照的名字。梁元帝不斷派人去窺視,看到他沒有自殺的意思,就把他移交給廷尉,下到獄中。蕭圓正見到蕭圓照,說:“兄長你為什麼挑動父親他們相殘,落下今天這樣一個悲慘的結局。”蕭圓照只是說:“謀劃錯誤。”梁元帝下令停止供給獄中蕭圓正兄弟的食物,他們餓得啃自己的臂膀,過了十三天才被餓死,遠近的人聽說後都為他們感到悲哀。

乙未日,王僧辯還軍江陵。梁元帝下詔,各路軍隊回到原來鎮守的地方。

(以上為第一部分,詳載梁朝荊益兄弟相殘始末,武陵王蕭紀,自矜勇武,狂愚而貪,違時而動,導致闔門遭屠。)

魏尉遲迥圍成都五旬,永豐侯撝屢出戰,皆敗,乃請降。諸將欲不許,迥曰:“降之則將士全,遠人悅;攻之則將士傷,遠人懼。”遂受之。八月,戊戌,撝與宜都王圓肅帥文武詣軍門降,迥以禮接之,與盟於益州城北。吏民皆復其業,唯收奴婢及儲積以賞將士,軍無私焉。魏以撝及圓肅併為開府儀同三司,以迥為大都督益、潼等十二州諸軍事、益州刺史。

庚子,下詔將還建康,領軍將軍胡僧祐、太府卿黃羅漢、吏部尚書宗懍、御史中丞劉瑴諫曰:“建業王氣已盡,與虜正隔一江,若有不虞,悔無及也!且古老相承雲:‘荊州洲數滿百,當出天子。’今枝江生洲,百數已滿,陛下龍飛,是其應也。”上令朝臣議之。黃門侍郎周弘正、尚書右僕射王褒曰:“今百姓未見輿駕入建康,謂是列國諸王,願陛下從四海之望。”時群臣多荊州人,皆曰:“弘正等東人也,志願東下,恐非良計。”弘正面折之曰:“東人勸東,謂非良計;西人欲西,豈成長策?”上笑。又議於後堂,會者五百人,上問之曰:“吾欲還建康,諸卿以為如何?”眾莫敢先對。上曰:“勸吾去者左袒。”左袒者過半。武昌太守朱買臣言於上曰:“建康舊都,山陵所在;荊鎮邊疆,非王者之宅。願陛下勿疑,以致後悔。臣家在荊州,豈不願陛下居此,但恐是臣富貴,非陛下富貴耳!”上使術士杜景豪卜之,不吉,對上曰:“未去。”退而言曰:“此兆為鬼賊所留也。”上以建康凋殘,江陵全盛,意亦安之,卒從僧祐等議。

以湘州刺史王琳為衡州刺史。

九月,庚午,詔王僧辯還鎮建康,陳霸先復還京口。丙子,以護軍將軍陸法和為郢州刺史。法和為政,不用刑獄,專以沙門法及西域幻術教化,部曲數千人,通謂之弟子。

契丹寇齊邊。壬午,齊主北巡冀、定、幽、安,遂伐契丹。

齊主使郭元建治水軍二萬餘人於合肥,將襲建康,納湘潭侯退,又遣將軍邢景遠、步大汗薩帥眾繼之。陳霸先在建康聞之,白上,上詔王僧辯鎮姑孰以御之。

冬,十月,丁酉,齊主至平州,從西道趣長塹,使司徒潘相樂帥精騎五千自東道趣青山。辛丑,至白狼城。壬寅,至昌黎城,使安德王韓軌帥精騎四千東斷契丹走路。癸卯,至陽師水,倍道兼行,掩襲契丹。齊主露髻肉袒,晝夜不息,行千餘里,逾越山嶺,為士卒先,唯食肉飲水,壯氣彌厲。甲辰,與契丹遇,奮擊,大破之,虜獲十餘萬口,雜畜數百萬頭。潘相樂又於青山破契丹別部。丁未,齊主還至營州。

己酉,王僧辯至姑孰,遣婺州刺史侯瑱、吳郡太守張彪、吳興太守裴之橫築壘東關,以待齊師。

丁巳,齊主登碣石山,臨滄海,遂如晉陽。以肆州刺史斛律金為太師,乃還晉陽,拜其子豐樂為武衛大將軍,命其孫武都尚義寧公主,寵待之厚,群臣莫及。

閏月,丁丑,南豫州刺史侯瑱與郭元建戰於東關,齊師大敗,溺死者萬計。湘潭侯退復歸於鄴,王僧辯還建康。

吳州刺史開建侯蕃,恃其兵強,貢獻不入,上密令其將徐佛受圖之。佛受使其徒詐為訟者,詣蕃,遂執之。上以佛受為建安太守,以侍中王質為吳州刺史。質至鄱陽,佛受置之金城,自據羅城,掌門管,繕治舟艦甲兵,質不敢與爭。故開建侯部曲數千人攻佛受,佛受奔南豫州,侯瑱殺之,質始得行州事。

十一月,戊戌,以尚書右僕射王褒為左僕射,湘東太守張綰為右僕射。

己未,突厥復攻柔然,柔然舉國奔齊。

癸亥,齊主自晉陽北擊突厥,迎納柔然,廢其可汗庫提,立阿那瑰子庵羅辰為可汗,置之馬邑川,給其廩餼繒帛。親追突厥於朔州,突厥請降,許之而還。自是貢獻相繼。

魏尚書元烈謀殺宇文泰,事洩,泰殺之。

丙寅,上使侍中王琛使於魏。太師泰陰有圖江陵之志,梁王詧聞之,益重其貢獻。

十二月,齊宿預民東方白額以城降,江西州郡皆起兵應之。

【語譯】

西魏尉遲迥圍攻成都五十天,永豐侯蕭撝多次出戰,都遭到失敗。蕭撝請求投降,西魏眾將領不想接受投降。尉遲迥說:“接受投降,我軍將士不受損傷,歸降的遠方百姓也高興。強行進攻,那麼將士要受傷亡,百姓歸服也擔驚受怕。”便接受了蕭撝的投降。八月初八日戊戌,蕭撝與宜都王蕭圓肅率領文武官員到西魏軍營門投降,尉遲迥以禮相待,與蕭撝等人在成都城北面訂立受降盟約。官民都恢復原來的職位和生業,只收繳奴婢和倉儲用來獎賞戰士,全軍將士沒有私自搶掠的。西魏任命蕭撝和蕭圓肅均為開府儀同三司,任命尉遲迥為大都督益州、潼州等十二州諸軍事、益州刺史。

八月初十日庚子,梁元帝下詔準備回到建康,領軍將軍胡僧祐、太府卿黃羅漢、吏部尚書宗懍、御史中丞劉瑴勸諫說:“建業的帝王氣數已盡,與北齊只隔著一條江,萬一有不測,後悔就來不及了。況且這裡自古以來就傳說:‘荊州江面的沙洲滿了一百個,就會出皇帝。’如今枝江生出了新的沙洲,數量滿了一百個,陛下登上皇位,正是應驗了這個說法。”梁元帝讓朝臣們討論。黃門侍郎周弘正、尚書右僕射王褒說:“如今百姓沒看到皇帝車駕進入建康,會把江陵看成列國諸侯王,希望陛下順從天下百姓的心願定都建康。”當時群臣大多數是荊州人,都說:“周弘正等是江東人,當然一心想回建康,恐怕不是好的謀劃。”周弘正當面駁斥說:“江東人主張建都建康,你們說不是好的謀劃;你們荊州人主張定都荊州,難道就是好計謀嗎?”梁元帝大笑。又轉到後堂再次討論,參加會議的有五百人,梁元帝問:“我想回到建康,你們認為怎麼樣?”與會的人沒有人敢先說話。梁元帝說:“勸我離開這裡的人露出左臂來。”結果,露出左臂的人過了半數。武昌太守朱買臣對梁元帝說:“建康是舊時都城,皇上祖宗陵墓都在那裡,荊州江陵地處邊疆,不是帝王所居住的地方。希望陛下不要猶豫,以至將來後悔。臣家在荊州,怎能不希望陛下在這裡。這樣做,只怕是我這個臣子享受了富貴,而不是皇上你在享受富貴。”梁元帝讓術士杜景豪卜問鬼神,離開這裡不吉利,杜景豪對梁元帝說:“不要離開。”杜景豪退朝後私下對人說:“這次占卜的徵兆表明皇上被鬼賊留住了。”梁元帝認為建康破敗,江陵正處於全盛,內心想在江陵,終於聽從了胡僧祐等人的意見。

梁元帝任命湘州刺史王琳為衡州刺史。

九月十一日庚午,梁元帝下詔王僧辯回到建康鎮守,陳霸先回到京口。九月十七日丙子任命護軍將軍陸法和為郢州刺史。陸法和處理政務,不用刑法監獄,專門用佛法和西域幻術進行教化,部下幾千人,全都稱為弟子。

契丹侵犯北齊邊境。九月二十三日壬午,北齊國主高洋巡幸北邊冀、定、幽、安四州,進兵討伐契丹。

北齊文宣帝高洋派郭元建在合肥訓練水軍兩萬,打算襲擊建康,送湘潭侯蕭退到建康做皇帝,又派出將軍邢景遠、步大汗率軍隨後接應。陳霸先在建康聽到消息,報告梁元帝,梁元帝命令王僧辯鎮守姑孰以防備北齊來犯。

冬季,十月初八日丁酉,北齊國主高洋討伐契丹,進兵到達平州,從西路向長塹進軍。十月十二日辛丑,高洋到達白狼城。十月十三日壬寅,推進到昌黎城,派安德王韓軌率領精銳騎兵四千切斷契丹向東逃跑的退路。十月十四日癸卯,北齊大軍進抵陽師水,倍道兼程,奔襲契丹。北齊國主高洋披髮露胸,晝夜不停,行軍一千餘里,翻山越嶺,身先士卒,一路只是吃肉喝水,膽壯志氣,越來越高昂。十月十五日甲辰,與契丹相遇,奮勇打擊,大獲全勝,虜獲十餘萬口,雜畜數百萬頭。潘相樂又在青山打敗的另一支契丹部落。十月十八日丁未,北齊國主高洋回到營州。

十月二十日己酉,王僧辯領兵到達姑孰,派婺州刺史侯瑱、吳郡太守張彪、吳興太守裴之橫在東關修築城壘,防備北齊軍隊來犯。

十月二十八日丁巳,北齊國主高洋登上碣石山,觀臨大海,然後回到晉陽。高洋任命肆州刺史斛律金為太師,把他調回晉陽。封他的兒子斛律豐樂為武衛大將軍,命令他的孫子斛律武都娶義寧公主為妻。高洋對斛律豐樂和斛律武都的寵信優待,文武百官沒有人能相比。

閏十一月十九日丁丑,南豫州刺史侯瑱在東關與郭元建交戰,北齊軍隊大敗,淹死的人以萬計。湘潭侯蕭退回到鄴城,王僧辯回到建康。

吳州刺史開建侯蕭蕃,依仗自己兵馬盛強,不向朝廷進貢,梁元帝密令蕭蕃的部將徐佛受除掉蕭蕃。徐佛受派他的手下人裝作打官司,到蕭蕃府中告狀,趁機抓住了蕭蕃。梁元帝任命徐佛受為建安太守,任命侍中王質為吳州刺史。王質到了鄱陽,徐佛受把他安置在內城州衙中,自己據守在外城,掌管城門鑰匙,修繕船隻,訓練士兵,王質不敢與他相爭。原開建侯蕭蕃的部屬數千人攻擊徐佛受,徐佛受逃到南豫州,侯瑱殺了他,王質才掌管了吳州的政務。

十一月初十日戊戌,梁朝任命尚書右僕射王褒為左僕射,任命湘東太守張綰為右僕射。

十一月初一日己未,突厥再次進攻柔然,柔然舉國投奔北齊。

十一月初五日癸亥,北齊國主高洋從晉陽出兵北面攻擊突厥,迎接柔然,廢了柔然的庫提可汗,立阿那瑰的兒子庵羅辰為可汗,安置在馬邑川,供給糧食繒帛。親自領兵追擊突厥直到朔州,突厥請求投降,高洋答應了,勝利班師。從此,突厥年年向北齊進貢。

西魏尚書元烈密謀殺害宇文泰,走漏消息,宇文泰殺了元烈。

十一月初八日丙寅,梁元帝派侍中王琛出使西魏。西魏太師宇文泰暗中懷有奪取江陵的打算,梁王蕭詧得到消息,更加重了對西魏的進貢。

十二月,北齊宿預縣民東方白額獻出縣城投降梁朝,江北淮南各州郡紛紛起兵響應。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梁朝巴蜀地陷西魏,梁元帝建都江陵,北齊國主高洋威服北方柔然、突厥之民。)

三年(甲戌,544年)

春,正月,癸巳,齊主自離石道討山胡,遣斛律金從顯州道,常山王演從晉州道夾攻,大破之,男子十三以上皆斬,女子及幼弱以賞軍,遂平石樓。石樓絕險,自魏世所不能至,於是遠近山胡莫不懾服。有都督戰傷,其什長路暉禮不能救,帝命刳其五藏,令九人食之,肉及穢惡皆盡。自是始為威虐。

陳霸先自丹徒濟江,圍齊廣陵,秦州刺史嚴超達自秦郡進圍涇州,南豫州刺史侯填、吳郡太守張彪皆出石樑,為之聲援。辛丑,使晉陵太守杜僧明帥三千人助東方白額。

魏太師泰始作九命之典,以敘內外官爵,改流外品為九秩。

魏主自元烈之死,有怨言,密謀誅太師泰。臨淮王育、廣平王贊垂涕切諫,不聽。泰諸子皆幼,兄子章武公導、中山公護皆出鎮,唯以諸婿為心膂,大都督清河公李基、義城公李暉、常山公於翼俱為武衛將軍,分掌禁兵。基,遠之子;暉,弼之子;翼,謹之子也。由是魏主謀洩,泰廢魏主,置之雍州,立其弟齊王廓,去年號,稱元年,複姓拓跋氏,九十九姓改為單者,皆復其舊。魏初統國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後多滅絕。泰乃以諸將功高者為三十六姓,次者為九十九姓,所將士卒亦改從其姓。

三月,丁亥,長沙王韶取巴郡。

甲辰,以王僧辯為太尉、車騎大將軍。

丁未,齊將王球攻宿預,杜僧明出擊,大破之,球歸彭城。

郢州刺史陸法和上啟自稱司徒,上怪之。王褒曰:“法和既有道術,容或先知。”戊申,上就拜法和為司徒。

己酉,魏侍中宇文仁恕來聘。會齊使者亦至江陵,帝接仁恕不及齊使,仁恕歸,以告太師泰。帝又請據舊圖定疆境,辭頗不遜,泰曰:“古人有言,‘天之所棄,誰能興之’,其蕭繹之謂乎!”荊州刺史長孫儉屢陳攻取之策,泰徵儉入朝,問以經略,覆命還鎮,密為之備。馬伯符密使告帝,帝弗之信。

柔然可汗庵羅辰叛齊,齊主自將出擊,大破之,庵羅辰父子北走。

太保安定王賀拔仁獻馬不甚駿,齊主拔其發,免為庶人,輸晉陽負炭。

齊中書令魏收撰《魏書》,頗用愛憎為褒貶,每謂人曰:“何物小子,敢與魏收作色!舉之則使昇天,按之則使入地!”既成,中書舍人盧潛奏“收誣罔一代,罪當誅”。尚書左丞盧斐、頓丘李庶皆言《魏史》不直。收啟齊主雲:“臣既結怨強宗,將為刺客所殺。”帝怒,於是斐、庶及尚書郎中王松年皆坐謗史,鞭二百,配甲坊。斐、庶死於獄中,潛亦坐繫獄。然時人終不服,謂之“穢史”。潛,度世之曾孫;斐,同之子;松年,遵業之子也。

夏,四月,柔然寇齊肆州,齊主自晉陽討之,至恆州,柔然散走。帝以二千餘騎為殿,宿黃瓜堆。柔然別部數萬騎奄至,帝安臥,平明乃起,神色自若,指畫形勢,縱兵奮擊,柔然披靡,因潰圍而出。柔然走,追擊之,伏屍二十餘里,獲庵羅辰妻子,虜三萬餘口,令都督善無高阿那肱帥騎數千塞其走路。時柔然軍猶盛,阿那肱以兵少,請益,帝更減其半。阿那肱奮擊,大破之。庵羅辰超越巖谷,僅以身免。

丙寅,上使散騎常侍庾信等聘於魏。

癸酉,以陳霸先為司空。

丁未,齊主復自擊柔然,大破之。

庚戌,魏太師泰鴆殺廢帝。

五月,魏直州人樂熾、洋州人黃國等作亂,開府儀同三司高平田弘、河南賀若敦討之,不克。太師泰命車騎大將軍李遷哲與敦共討熾等,平之。仍與敦南出,徇地至巴州,巴州刺史牟安民降之,巴、濮之民皆附於魏。蠻酋向五子王陷白帝,遷哲擊之,五子王遁去,遷哲追擊,破之。泰以遷哲為信州刺史,鎮白帝。信州先無儲蓄,遷哲與軍士共采葛根為糧,時有異味,輒分嘗之,軍士感悅。屢擊叛蠻,破之,群蠻懾服,皆送糧餼,遣子弟入質。由是州境安息,軍儲亦贍。

柔然乙旃達官寇魏廣武,柱國李弼遣擊,破之。

廣州刺史曲江侯勃,自以非上所授,內不自安,上亦疑之。勃啟求入朝。五月,乙巳,上以王琳為廣州刺史,勃為晉州刺史。上以琳部眾強盛,又得眾心,故欲遠之。琳與主書廣漢李膺厚善,私謂膺曰:“琳,小人也,蒙官拔擢至此。今天下未定,遷琳嶺南,如有不虞,安得琳力!竊揆官意不過疑琳,琳分望有限,豈與官爭為帝乎!何不以琳為雍州刺史,鎮武寧,琳自放兵作田,為國御捍。”膺然其言而弗敢啟。

散騎郎新野庾季才言於上曰:“去年八月丙申,月犯心中星,今月丙戌,赤氣幹北斗。心為天王,丙主楚分,臣恐建子之月有大兵入江陵,陛下宜留重臣鎮江陵,整旆還都以避其患。假令魏虜侵蹙,止失荊、湘,在於社稷,猶得無慮。”上亦曉天文,知楚有災,嘆曰:“禍福在天,避之何益!”

六月,壬午,齊步大汗薩將兵四萬趣涇州,王僧辯使侯瑱、張彪自石樑引兵助嚴超達拒之,瑱、彪遲留不進。將軍尹令思將萬餘人謀襲盱眙。齊冀州刺史段韶將兵討東方白額於宿預,廣陵、涇州皆來告急,諸將患之。韶曰:“梁氏喪亂,國無定主,人懷去就,強者從之。霸先等外託同德,內有離心,諸君不足憂,吾揣之熟矣!”乃留儀同三司敬顯攜等圍宿預,自引兵倍道趣涇州,途出盱眙。令思不意齊師猝至,望風退走。韶進擊超達,破之,回趣廣陵,陳霸先解圍走。杜僧明還丹徒,侯瑱、張彪還秦郡。吳明徹圍海西,鎮將中山郎基固守,削木為箭,翦紙為羽,圍之十旬,卒不能克而還。

柔然帥餘眾東徙,且欲南寇,齊主帥輕騎邀之於金川。柔然聞之,遠遁,營州刺史靈丘王峻設伏擊之,獲其名王數十人。

鄧至羌簷桁失國,奔魏,太師泰使秦州刺史宇文導將兵納之。

齊段韶還至宿預,使辯士說東方白額,白額開門請盟,因執而斬之。

秋,七月,庚戌,齊主還鄴。

魏太師泰西巡,至原州。

八月,壬辰,齊以司州牧清河王嶽為太保,司空尉粲為司徒,太子太師侯莫陳相為司空,尚書令平陽王淹錄尚書事,常山王演為尚書令,中書令上黨王渙為左僕射。

乙亥,齊儀同三司元旭坐事賜死。丁丑,齊主如晉陽。齊主之未為魏相也,太保、錄尚書事平原王高隆之常侮之,及將受禪,隆之復以為不可,齊主由是銜之。崔季舒譖“隆之每見訴訟者輒加哀矜之意,以示非己能裁”,帝禁之尚書省。隆之嘗與元旭飲,謂旭曰:“與王交,當生死不相負。”人有密言之者,帝由是發怒,令壯士築百餘拳而舍之,辛巳,卒於路。久之,帝追忿隆之,執其子慧登等二十人於前,帝以鞭叩鞍,一時頭絕,並投屍漳水;又發隆之冢,出其屍,斬截骸骨焚之,棄於漳水。

齊主使常山王演、上黨王渙、清河王嶽、平原王段韶帥眾於洛陽西南筑伐惡城、新城、嚴城、河南城。九月,齊主巡四城,欲以致魏師,魏師不出,乃如晉陽。

魏宇文泰命侍中崔猷開回車路以通漢中。

【語譯】

梁元帝承聖三年(甲戌,公元554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癸巳,北齊國主高洋從離石道出兵討伐山胡,派斛律金從顯州道出兵,常山王高演從晉州出兵夾攻山胡,大敗山胡人,男子十三歲以上都被殺死,女子和小孩用來賞賜軍人,終於平定了石樓。石樓地勢極為險要,自從北魏開國以來歷代皇帝都到不了這個地方,於是遠近山胡沒有不被懾服的。北齊有個都督作戰受了傷,護衛他的部屬什長路暉禮沒有救他,高洋命令剖開路暉禮的肚子,掏出他的五臟,讓其他九個人分了吃,把肉和內臟汙穢的東西都吃光。從這以後,高洋就開始酷虐逞威。

陳霸先領兵從丹徒渡江,圍攻廣陵,秦州刺史嚴超達從秦郡進兵圍攻涇州,南豫州刺史侯瑱、吳郡太守張彪,都同時出兵石樑,聲援陳霸先。正月十四日辛丑,梁朝派晉陵太守杜僧明率領三千人增援東方白額。

西魏太師宇文泰開始製作九命典章,用來區分朝廷內外不同等級的官爵,改訂了不入品級的小吏也為九級。

西魏國主元欽自從元烈死後,頗有怨言,密謀誅殺太師宇文泰。臨淮王元育、廣平王元贊流淚苦諫,元欽不聽。宇文泰的幾個兒子都年幼,他哥哥的兒子章武公宇文導、中山公宇文護都在外擔任重鎮守將,在京師長安只有他的幾個女婿是得力心腹,大都督清河公李基、義城公李暉、常山公於翼都擔任武衛將軍,分別掌管禁衛軍。李基,是李遠的兒子;李暉,是李弼的兒子;於翼,是於謹的兒子。因此西魏主元欽的謀劃洩露,宇文泰廢了元欽,安置在雍州,立他的弟弟齊王元廓為國主,除去年號,稱元年,恢復姓氏為拓跋氏,凡改為單姓的九十九個鮮卑姓氏,全部恢復為原來的複姓。北魏立國之初,統轄三十六個小王國,鮮卑大姓部落有九十九個,其後大多被滅絕。宇文泰讓各位將領中功勞最大的列出三十六個姓,次一等的列出了九十九個姓,各個將領所統屬的士兵都改用主將的姓氏。

三月初一日丁亥,梁長沙王蕭韶攻取巴郡。

三月十八日甲辰,梁朝任命王僧辯為太尉、車騎大將軍。

三月二十一日丁未,北齊將領王球進攻宿預,杜僧明出擊,大敗王球,王球退回彭城。

郢州刺史陸法和在上表中自稱司徒,梁元帝感到奇怪。王褒說:“陸法和既然有道術,也許是他預先知道要晉升司徒。”三月二十二日戊申,梁元帝就拜陸法和為司徒。

三月二十三日己酉,西魏侍中宇文仁恕出使梁朝,剛好碰上北齊使者也到了江陵,梁元帝接待宇文仁恕不如接待北齊使者隆重。宇文仁恕回到西魏,告訴了太師宇文泰。梁元帝又請求按舊時版圖劃定疆界,使用的措辭有些傲慢,宇文泰說:“古人說過,‘上天要拋棄的那個人,誰也不能把他扶起來’,說的就是蕭繹這種人吧!”荊州刺史長孫儉多次上奏攻取江陵的策略,宇文泰把他召回朝廷詢問執行的方略,然後讓他回到原地鎮守,命令他秘密做好出兵的準備。留在長安的梁朝舊臣馬伯符秘密派人告訴了梁元帝,梁元帝卻不相信。

柔然可汗庵羅辰反叛北齊,北齊國主高洋親自出兵攻擊,大敗柔然,庵羅辰父子向北逃竄。

北齊太保安定王賀拔仁獻給朝廷的馬匹不太強壯,高洋拔掉他的頭髮,免去官職,發配到晉陽去做運炭的苦工。

北齊中書令魏收撰寫的《魏書》,喜歡憑個人的愛恨來褒貶人物,常常對人說:“你小子是什麼東西,敢給我魏收臉色看!我一抬手使你上天,按一下讓你入地!”《魏書》寫完後,中書舍人盧潛上奏指控說:“魏收寫史書誣衊了一代人,其罪該殺。”尚書左丞盧斐、頓屯人李庶都說魏收的《魏書》寫得不公正。魏收上奏北齊國主高洋分辯說:“我因為寫史得罪了達官顯貴,將遭到刺客謀殺。”高洋大怒,於是盧斐、李庶,以及尚書郎中王松年都以誹謗史書被判罪鞭打二百,發配到甲坊做苦工。盧斐、李庶死在獄中,盧潛也被判罪坐牢。然而當時的人都不服,稱之為“穢史”。盧潛,是盧度世的曾孫;盧斐,是盧同的兒子;王松年,是王遵業的兒子。

夏季,四月,柔然侵擾北齊肆州,北齊國主高洋親自從晉陽出兵討伐,到達恆州,柔然潰散逃走。高洋率領兩千多騎殿後,宿營在黃瓜堆。柔然的另一部落有幾萬騎兵突然襲來,高洋安穩臥床,天亮才起,神色自然,指揮部署,放開士兵奮勇攻擊,柔然全線敗退,高洋趁機突出重圍。柔然敗逃,高洋追擊,柔然沿途丟下的屍體長達二十餘里,俘獲庵羅辰的妻兒,抓了三萬多俘虜。高洋又命令都督善無人高阿那肱率領數千騎兵阻塞柔然人的退路,當時柔然的軍隊還很強盛,阿那肱認為自己兵少,請求增加兵力,高洋反而減了一半。阿那肱奮力出擊,大敗柔然。庵羅辰翻越巖谷,隻身逃走。

四月十一日丙寅,梁元帝派散騎常侍庾信等出使西魏。

四月十八日癸酉,梁元帝任命陳霸先為司空。

丁未日,北齊國主高洋再次出擊柔然,大敗柔然。

五月二十五日庚戌,西魏太師宇文泰用鴆酒毒殺了廢帝元欽。

五月,西魏直州人樂熾、洋州人黃國等人反叛,開府儀同三司高平人田弘、河南賀若敦率軍征討,不能取勝。太師宇文泰命令車騎大將軍李遷哲增援賀若敦共同討伐樂熾,平定了叛亂。李遷哲與賀若敦乘勝向南進軍,攻城略地直到巴州,巴州刺史牟安民投降了西魏,巴、濮民眾都歸附了西魏。蠻人酋長向五子王攻佔了白帝城,李遷哲進兵攻擊,五子王逃走,李遷哲追擊,打敗了五子王。宇文泰任命李遷哲為信州刺史,鎮守白帝城。信州原來沒有存糧,李遷哲與士兵一同採集葛根作食糧,偶然得到好一點的食物,就拿來分給士兵一同享用,士兵都很感動樂為所用。因此每次攻擊反叛的蠻人,都能打勝仗,各部落的蠻人都降服了,紛紛送來糧食,派來子弟作人質。州境因而安定下來,軍糧儲備也豐富起來。

柔然乙旃達官侵擾西魏廣武,柱國李弼出兵追擊,大敗柔然。

廣州刺史曲江侯蕭勃,認為自己不是梁元帝任命的刺史,內心很不安定,梁元帝也猜疑他。蕭勃上表請求入朝。五月二十日乙巳,梁元帝任命王琳為廣州刺史,蕭勃為晉州刺史。梁元帝因為王琳部眾強盛,王琳又很得軍心,所以想把他打發到遠遠的邊地。王琳與梁元帝主書廣漢人李膺關係親密,他就私下對李膺說:“我王琳是個小人物,承蒙皇上提拔有了今天的地位。如今天下還沒有平定,遷移我到嶺南,如有不測,怎能得到我效力呢?我個人揣測不過是皇上疑心我,我的名分和聲望有限,怎麼敢與皇上爭奪帝位呢?何不任用我為雍州刺史,鎮守武寧,我安排士兵耕田,為國家守衛邊疆。”李膺認為王琳說得對,但沒敢啟奏梁元帝。

散騎郎新野人庾季才進言梁元帝說:“去年八月初六日丙申,月亮穿過心宿中星,本月丙戌五月初一日有赤氣犯北斗。心宿是天帝的正位,天干中的丙主管楚地的分野,臣擔心十一月會有大兵侵犯江陵,陛下應當留一位重臣鎮守江陵,自己整頓儀仗軍隊回到建康都城迴避災難。假如西魏軍隊侵犯逼迫,失掉只是荊湘,對於國家,還不是什麼大的憂慮。”梁元帝也通曉天文,知道楚地有兵災,嘆息說:“禍福既然由天定,躲避它有什麼用呢。”

六月二十七日壬午,北齊步大汗薩領兵四萬進軍涇州,王僧辯派侯瑱、張彪從石樑出發,援助嚴超達抗拒北齊兵。侯瑱、張彪拖延不進兵。梁將尹令思領兵萬餘人策劃襲擊盱眙。北齊冀州刺史段韶率軍到宿預攻打東方白額,廣州、涇州守將都來告急,諸將都很憂慮。段韶說:“梁朝動亂衰敗,國家沒有確定的君主,人人心懷二意,誰強大就依附誰。陳霸先等表面上同心同德,內裡卻離心離德,諸位將領不用憂慮,我對梁朝局勢揣摸透了。”於是留下儀同三司敬顯攜等圍攻宿預,親自領兵倍道兼程奔赴涇州,途經盱眙。尹令思沒想到北齊軍隊突然殺來,望風退走。段韶進兵攻擊嚴超達,打敗了嚴超達,然後回軍指向廣陵,陳霸先解圍退走。杜僧明還軍丹徒,侯瑱、張彪回到秦郡。梁將吳明徹圍攻海西縣,鎮將中山人郎基堅守,削木為箭,剪紙為羽,圍攻了一百天,始終沒有攻克,只好退兵。

柔然首領率領殘餘部眾向東遷移,找機會向南侵犯。北齊國主高洋率領輕騎在金川截擊,柔然聽到消息,遠遠逃竄,營州刺史靈丘人王峻設下埋伏襲擊柔然,俘獲柔然名王數十人。

鄧至羌人簷桁失掉了國家政權,逃奔西魏,太師宇文泰派秦州刺史宇文導領兵接納了簷桁。

北齊段韶回師宿預,派了一位能言之士勸說東方白額,東方白額打開城門訂立投降盟約,段韶趁機抓獲東方白額,把他殺了。

秋季,七月二十日庚戌,北齊國主高洋回到鄴城。

西魏太師宇文泰巡視國境西部,到達原州。

八月,壬辰日,北齊任命司州牧清河王高嶽為太保、司空尉粲為司徒、太子太師侯莫陳相為司空、尚書令平原王高淹錄尚書事、常山王高演為尚書令、中書令上黨王高渙為左僕射。

[八月十六日庚午],北齊儀同三司元旭因罪被賜死。八月二十三日丁丑,北齊國主高洋到晉陽。當高洋還沒做東魏丞相的時候,太保、錄尚書事平原王高隆之時常欺負他,等高洋受禪登帝位的時候高隆之又認為不可以,高洋心裡十分懷恨高隆之。崔季舒乘機打小報告說高隆之的壞話。崔季舒說:“高隆之每次審問案件,都對被告表現出同情體恤的樣子,暗示這不是自己能夠裁決的。”高洋就把高隆之抓起來關在尚書省。高隆之曾經與元旭一起飲酒,對元旭說:“與大王您交往,我生死都不會辜負你。”有人把這話告訴了高洋,高洋更加大怒,派武士狠狠打了高隆之一百多拳,放了他。八月二十七日辛巳,高隆之死在路上。過了很久,高洋還在追恨高隆之,把高隆之的兒子高慧登兄弟二十人抓到跟前,高洋用鞭子打馬鞍為號令,當時把他們全都殺死,投屍到漳水中,又挖開高隆之的墳墓,取出屍骨,剁成骨塊用火焚燒,把骨灰撒在漳水中。

北齊文宣帝高洋派常山王高演、上黨王高渙、清河王高嶽、平原王段韶等人率領軍隊在洛陽城西南修築了伐惡城、新城、嚴城、河南城等四個軍戍城堡。九月,高洋巡視四城,想引誘西魏出兵來攻擊,西魏沒有出兵,高洋便到了晉陽。

西魏宇文泰命令侍中崔猷開拓兩車並行的雙車大道通往漢中。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南北朝三國政務。梁元帝志大才疏,殘刻猜忌,內外政務皆誤:內忌良將王琳疏之於邊,外交密於北齊而疏於西魏,既結怨近鄰又錯失收復江北失地的良機。西魏宇文泰西巡安定後方,而備戰向南。北齊高洋有雄主之風,身臨戰陣,威服北疆,破柔然,降山胡,而內政酷烈,屠功臣,剝黎民,故而梁朝雖衰亂,而齊境江北之民仍心繫梁朝。)

帝好玄談,辛卯,於龍光殿講《老子》。

曲江侯勃遷居始興,王琳使副將孫瑒先行據番禺。

乙巳,魏遣柱國常山公於謹、中山公宇文護、大將軍楊忠將兵五萬入寇。冬,十月,壬戌,髮長安。長孫儉問謹曰:“為蕭繹之計,將如之何?”謹曰:“耀兵漢、沔,席捲渡江,直據丹楊,上策也;移郭內居民退保子城,峻其陴堞,以待援軍,中策也;若難於移動,據守羅郭,下策也。”儉曰:“揣繹定出何策?”謹曰:“下策。”儉曰:“何故?”謹曰:“蕭氏保據江南,綿歷數紀,屬中原多故,未遑外略。又以我有齊氏之患,必謂力不能分。且繹懦而無謀,多疑少斷,愚民難與慮始,皆戀邑居,所以知其用下策也!”

癸亥,武寧太守宗均告魏兵且至,帝召公卿議之。領軍胡僧祐、太府卿黃羅漢曰:“二國通好,未有嫌隙,必應不爾。”侍中王琛曰:“臣揣宇文容色,必無此理。”乃復使琛使魏。丙寅,於謹至樊、鄧,梁王詧帥眾會之。辛卯,帝停講,內外戒嚴。王琛至石梵,未見魏軍,馳書報黃羅漢曰:“吾至石梵,境上帖然,前言皆兒戲耳。”帝聞而疑之。庚午,復講,百官戎服以聽。

辛未,帝使主書李膺至建康,徵王僧辯為大都督、荊州刺史,命陳霸先徙鎮揚州。僧辯遣豫州刺史侯瑱帥程靈洗等為前軍,兗州刺史杜僧明帥吳明徹等為後軍。甲戌,帝夜登鳳皇閣,徙倚嘆息曰:“客星入翼、軫,今必敗矣!”嬪御皆泣。

陸法和聞魏師至,自郢州入漢口,將赴江陵。帝使逆之曰:“此自能破賊,但鎮郢州,不須動也!”法和還州,堊其城門,著衰絰,坐葦蓆,終日,乃脫之。

十一月,帝大閱於津陽門外,遇北風暴雨,輕輦還宮。癸未,魏軍濟漢,於謹令宇文護、楊忠帥精騎先據江津,斷東路。甲申,護克武寧,執宗均。是日,帝乘馬出城行柵,插木為之,周圍六十餘里。以領軍將軍胡僧祐都督城東諸軍事,尚書右僕射張綰為之副,左僕射王褒都督城西諸軍事,四廂領直元景亮為之副,王公已下各有所守。丙戌,命太子巡行城樓,令居人助運木石。夜,魏軍至黃華,去江陵四十里,丁亥,至柵下。戊子,嶲州刺史裴畿、畿弟新興太守機、武昌太守朱買臣、衡陽太守謝答仁開枇杷門出戰,裴機殺魏儀同三司胡文伐。畿,之高之子也。

帝徵廣州刺史王琳為湘東刺史,使引兵入援。丁酉,柵內火,焚數千家及城樓二十五,帝臨所焚樓,望魏軍濟江,四顧嘆息。是夜,遂止宮外,宿民家。己亥,移居祇洹寺。於謹令築長圍,中外信命始絕。

庚子,信州刺史徐世譜、晉安王司馬任約等築壘於馬頭,遙為聲援。是夜,帝巡城,猶口占為詩,群臣亦有和者。帝裂帛為書,趣王僧辯曰:“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壬寅,還宮。癸卯,出長沙寺。戊申,王褒、胡僧祐、朱買臣、謝答仁等開門出戰,皆敗還。己酉,帝移居天居寺。癸丑,移居長沙寺。朱買臣按劍進曰:“唯斬宗懍、黃羅漢,可以謝天下!”帝曰:“曩實吾意,宗、黃何罪!”二人退入眾中。

王琳軍至長沙,鎮南府長史裴政請間道先報江陵,至百里洲,為魏人所獲。梁王詧謂政曰:“我,武皇帝之孫也,不可為爾君乎?若從我計,貴及子孫;如或不然,腰領分矣。”政詭對曰:“唯命。”詧鎖之至城下,使言曰:“王僧辯聞臺城被圍,已自為帝。王琳孤弱,不能復來。”政告城中曰:“援兵大至,各思自勉。吾以間使被擒,當碎身報國。”監者擊其口,詧怒,使速殺之。西中郎參軍蔡大業諫曰:“此民望也,殺之,則荊州不可下矣。”乃釋之。政,之禮之子;大業,大寶之弟也。

時徵兵四方,皆未至。甲寅,魏人百道攻城,城中負戶蒙楯,胡僧祐親當矢石,晝夜督戰,獎勵將士,明行賞罰,眾鹹致死,所向摧殄,魏不得前。俄而僧祐中流矢死,內外大駭。魏悉眾攻柵,反者開西門納魏師,帝與太子、王褒、謝答仁、朱買臣退保金城,令汝南王大封、晉熙王大圓質于于謹以請和。魏軍之初至也,眾以王僧辯子侍中顗可為都督,帝不用,更奪其兵,使與左右十人入守殿中。及胡僧祐死,乃用為都督城中諸軍事。裴畿、裴機、歷陽侯峻皆出降。於謹以機手殺胡文伐,並畿殺之。峻,淵猷之子也。時城南雖破,而城北諸將猶苦戰,日暝,聞城陷,乃散。

帝入東閣竹殿,命舍人高善寶焚古今圖書十四萬卷,將自赴火,宮人左右共止之。又以寶劍斫柱令折,嘆曰:“文武之道,今夜盡矣!”乃使御史中丞王孝祀作降文。謝答仁、朱買臣諫曰:“城中兵眾猶強,乘暗突圍而出,賊必驚,因而薄之,可渡江就任約。”帝素不便走馬,曰:“事必無成,只增辱耳!”答仁求自扶,帝以問王褒,褒曰:“答仁,侯景之黨,豈足可信!成彼之勳,不如降也。”答仁又請守子城,收兵可得五千人,帝然之,即授城中大都督,配以公主。既而召王褒謀之,以為不可。答仁請入不得,歐血而去。於謹徵太子為質,帝使王褒送之。謹子以褒善書,給之紙筆,乃書曰:“柱國常山公家奴王褒。”有頃,黃門郎裴政犯門而出。帝遂去羽儀文物,白馬素衣出東門,抽劍擊闔曰:“蕭世誠一至此乎!”魏軍士度塹牽其轡,至白馬寺北,奪其所乘駿馬,以駑馬代之,遣長壯胡人手扼其背以行,逢於謹,胡人牽帝使拜。梁王詧使鐵騎擁帝入營,囚於烏幔之下,甚為詧所詰辱。乙卯,於謹令開府儀同三司長孫儉入據金城。帝紿儉雲:“城中埋金千斤,欲以相贈。”儉乃將帝入城。帝因述詧見辱之狀,謂儉曰:“向聊相紿,欲言此耳,豈有天子自埋金乎!”儉乃留帝於主衣庫。

帝性殘忍,且懲高祖寬縱之弊,故為政尚嚴。及魏師圍城,獄中死囚且數千人,有司請釋之以充戰士,帝不許,悉令棓殺之,事未成而城陷。

中書郎殷不害先於別所督戰,城陷,失其母,時冰雪交積,凍死者填滿溝塹,不害行哭於道,求其母屍,無所不至,見溝中死人,輒投下捧視,舉體凍溼,水漿不入口,號哭不輟聲,如是七日,乃得之。

十二月,丙辰,徐世譜、任約退戍巴陵。於謹逼帝使為書召王僧辯,帝不可。使者曰:“王今豈得自由?”帝曰:“我既不自由,僧辯亦不由我。”又從長孫儉求宮人王氏、荀氏及幼子犀首,儉並還之。或問:“何意焚書?”帝曰:“讀書萬卷,猶有今日,故焚之!”

庚申,齊主北巡,至達速嶺,行視山川險要,將起長城。

辛未,帝為魏人所殺。梁王詧遣尚書傅準監刑,以土囊隕之。詧使以布帕纏屍,斂以蒲席,束以白茅,葬於津陽門外。並殺愍懷太子元良、始安王方略、桂陽王大成等。世祖性好書,常令左右讀書,晝夜不絕,雖熟睡,卷猶不釋,或差誤及欺之,帝輒驚寤。作文章,援筆立就。常言:“我韜於文士,愧於武夫。”論者以為得言。

魏立梁王詧為梁主,資以荊州之地,延袤三百里,仍取其雍州之地。詧居江陵東城,魏置防主,將兵居西城,名曰助防,外示助詧備禦,內實防之。以前儀同三司王悅留鎮江陵。於謹收府庫珍寶及宋渾天儀、梁銅晷表、大玉徑四尺及諸法物,盡俘王公以下及選百姓男女數萬口為奴婢,分賞三軍,驅歸長安,小弱者皆殺之。得免者三百餘家,而人馬所踐及凍死者什二三。

魏師之在江陵也,梁王詧將尹德毅說詧曰:“魏虜貪婪,肆其殘忍,殺掠士民,不可勝紀。江東之人塗炭至此,鹹謂殿下為之。殿下既殺人父兄,孤人子弟,人盡仇也,誰與為國!今魏之精銳盡萃於此,若殿下為設享會,請於謹等為歡,預伏武士,因而斃之,分命諸將,掩其營壘,大殲群醜,俾無遺類。收江陵百姓,撫而安之,文武群寮,隨材銓授。魏人懾息,未敢送死,王僧辯之徒,折簡可致。然後朝服濟江,入踐皇極,晷刻之間,大功可立。古人云:‘天與不取,反受其咎。’願殿下恢弘遠略,勿懷匹夫之行。”詧曰:“卿此策非不善也,然魏人待我厚,未可背德。若遽為卿計,人將不食吾餘。”既而闔城長幼被虜,又失襄陽,詧乃嘆曰:“恨不用尹德毅之言!”王僧辯、陳霸先等共奉江州刺史晉安王方智為太宰,承製。

王褒、王克、劉瑴、宗懍、殷不害及尚書右丞吳興沈炯至長安,太師泰皆厚禮之。泰親至於謹第,宴勞極歡,賞謹奴婢千口及梁之寶物並雅樂一部,別封新野公,謹固辭,不許。謹自以久居重任,功名既立,欲保優閒,乃上先所乘駿馬及所著鎧甲等。泰識其意,曰:“今巨猾未平,公豈得遽爾獨善!”遂不受。

是歲,魏秦州刺史章武孝公宇文導卒。

魏加益州刺史尉遲迥督六州,通前十八州,自劍閣以南,得承製封拜及黜陟。迥明賞罰,布威恩,綏輯新民,經略未附,華、夷懷之。

【語譯】

梁元帝愛好玄學清談。九月初八日辛卯,在龍光殿講《老子》。

梁曲江侯蕭勃奉命遷居始興,王琳派副將孫瑒為先鋒接收番禺。

九月二十二日乙巳,西魏派柱國常山公於謹、中山公宇文護、大將軍楊忠等人領兵五萬侵犯梁朝。十月初九日壬戌,西魏兵從長安出發。長孫儉問於謹說:“假如站在蕭繹的立場,應當用什麼計謀來對付?”於謹說:“如果蕭繹陳兵在漢水、沔水一帶佈防,從江陵收拾行裝渡過長江,徑直佔據丹楊,這是上策。把江陵外城軍民集中到內城防守,修繕加高內城的城牆碉樓,等待援軍,這是中策。如果不想移動,在外城防守,這是下策。”長孫儉說:“你估量蕭繹採用上中下哪一條計策?”於謹說:“下策。”長孫儉說:“為什麼?”於謹說:“蕭氏梁朝割據江南,已經延續了幾十年,正好這時中原多事,沒來得及向外擴張。現今蕭繹認為我們有北齊為患,一定不會分兵去打他的主意。再說,蕭繹懦弱沒有謀略,疑心重少決斷,百姓沒有智慧為國家深謀遠慮,只會一味地留戀故鄉舊居,所以推知他們會採用下策!”

十月初十日癸亥,武寧太守報告梁元帝,西魏兵即將到來,梁元帝召集公卿大臣討論這個情況。領軍胡僧祐、太府卿黃羅漢說:“兩國往來友好,沒有嫌隙,應該不會這樣。”侍中王琛說:“臣下在長安觀察宇文泰的神色,沒看出他有出兵犯境的意思。”便再次派王琛出使西魏打探。十月十三日丙寅,於謹進兵到達樊城、鄧縣,梁王蕭詧領兵會合。[十月十四日丁卯],梁元帝停講《老子》,發佈都城內外的戒嚴令。王琛到了石梵,沒有發現西魏軍,快馬向黃羅漢通報說:“我已到達石梵,境上十分安靜,前些日說西魏軍侵犯簡直是兒戲。”梁元帝聽了半信半疑。十月十七日,重新開講《老子》,文武百官穿著戎裝聽講。

十月十八日辛未,梁元帝派主書李膺到建康,徵召王僧辯為大都督、荊州刺史,命陳霸先移軍到揚州鎮守。王僧辯派豫州刺史侯瑱率領程靈洗等將領為先鋒,兗州刺史杜僧明率領吳明徹等將領為後軍。十月二十一日甲戌,梁元帝夜裡登上鳳凰閣,來回踱步,嘆息說:“客星侵犯翼宿、軫宿,這次註定要失敗。”嬪妃禁衛都在哭泣。

陸法和聽到西魏軍來犯,從郢州進兵到漢口,打算趕赴江陵。梁元帝派使者攔住他說:“江陵這裡自己有能力打敗敵人,你只須鎮守郢州,不要興師動眾。”陸法和回到郢州,用白色塗在牆門上,自己穿上喪服,坐在葦蓆,過了整整一天,才又脫了。

十一月,梁元帝在津陽門外大閱兵,碰上刮北風,下暴雨,只好乘坐輕便車回到宮裡。十一月初一日癸未,西魏軍渡過漢水,於謹命令宇文護、楊忠率領精銳騎兵先行佔據漢水上的渡口,切斷梁元帝向東的退路。十一月初二日甲申,宇文護攻佔武寧,抓獲了宗均。這一天,梁元帝乘馬出城佈置柵欄,插木修建,環繞江陵城達六十餘里。命令領軍將軍胡僧祐都督城東諸軍事,尚書右僕射張綰為副將;命令左僕射王褒都督城西諸軍事,四廂領直元景亮為副將;王公以下都分配有守備任務。十一月初四日丙戌,命令太子巡行城樓,命令城內居民協助軍隊搬運木石。當夜,西魏軍行進到黃華,離江陵四十里。十一月初五日丁亥,西魏軍抵達梁軍柵寨。十一月初六日戊子,嶲州刺史裴畿、畿弟新興太守裴機、武昌太守朱買臣、衡陽太守謝答仁打開枇杷門出兵交戰,裴機殺死西魏儀同三司胡文伐。裴畿,是裴之高的兒子。

梁元帝徵調廣州刺史王琳為湘東刺史,讓他帶兵救援。十一月十五日丁酉,柵欄內失火,燒燬了幾千家民房和城牆上敵樓二十五座。梁元帝登上被燒燬的敵樓上,眼看著西魏軍渡江,環顧四周嘆息。當夜,梁元帝沒有回宮,住宿在百姓家中。十一月十七日己亥,梁元帝移居祇洹寺。於謹下令在江陵四周修築圍牆,切斷了江陵城內外的聯繫。

十一月十八日庚子,信州刺史徐世譜、晉安王司馬任約等在馬頭修築營壘,遠遠地聲援。當夜梁元帝巡視城樓,還隨口作詩,隨從群臣中有人應和。梁元帝撕下衣帛寫了一道詔書,催促王僧辯說:“我忍著死亡的煎熬等待你,現在援兵應該到了啊!”十一月二十日壬寅,梁元帝回到宮中。十一月二十一日癸卯,梁元帝出宮到長沙寺。十一月二十六日戊申,王褒、胡僧祐、朱買臣、謝答仁等打開城門出戰,全都戰敗回城。十一月二十七日己酉,梁元帝移居天居寺。十二月初一日癸丑,移居長沙寺。朱買臣提著劍進言梁元帝說:“只有殺了宗懍、黃羅漢,才可以謝罪天下。”梁元帝說:“先前定都江陵,實在是朕的心意,宗懍、黃羅漢有何罪過!”兩人躲避退到群臣中。

王琳軍進至長沙,鎮南府長史裴政請求從小路先行報告江陵,到了百里洲,被西魏人抓獲。梁王蕭詧對裴政說:“我是梁武帝的孫子,難道不可以作你的君主嗎?聽從我的計謀,使你的尊貴延及子孫;如果不同意,你的頭顱要搬家。”裴政謊稱:“遵命。”蕭詧把他銬起來,帶到江陵城下,讓他喊話,說:“王僧辯聽到皇城被包圍,已經自己稱了帝,王琳勢單力薄,不敢來救。”裴政卻告知城中軍民說:“援兵四面八方湧來,你們自己要奮力作戰。我是來報信的密使被抓獲,我應當粉身碎骨報效國家。”在旁監看他的人打他的嘴巴,蕭詧大怒,喝令趕快殺死他。西中郎參軍蔡大業諫阻說:“這是民眾敬仰的人,殺了他,那麼荊州就難以攻下了。”便釋放了他。裴政,是裴之禮的兒子;蔡大業,是蔡大寶的弟弟。

當時徵調四方兵馬,都沒有到達。十二月初二日甲寅,西魏軍從四面八方全線攻城,城中將士揹負門板作楯牌,胡僧祐身先士卒,晝夜督戰,獎勵戰士,賞罰分明,將士們都拼死作戰,所向披靡,西魏軍不能破城。不久,胡僧祐被亂箭射死,內外城軍民都驚慌失措。西魏全軍攻城,有反叛的人打開西門放進敵軍,梁元帝與太子、王褒、謝答仁、朱買臣等人退入內城堅守,派汝南王蕭大封、晉熙王蕭大圓到於謹軍中作人質,請求講和。西魏軍初到時,大家以為王僧辯的兒子侍中王顗可以出任都督,梁元帝沒有任用他,反而削奪了他的兵力,讓他帶領十個人守衛皇宮。等到胡僧祐死後,才任命他為城中都督諸軍事。裴畿、裴機、歷陽侯蕭峻等都出城投降。於謹因為裴機親手殺了胡文伐,他就把裴機,以及裴畿一起殺死。蕭峻,是蕭淵猷的兒子。當時南城雖然被攻破,而北城諸將仍在苦戰,當太陽落山時,聽說南城被攻破,這才潰散。

梁元帝進入東閣竹殿,命令舍人高善寶燒燬了所藏古今圖書共十四萬卷,自己想投入火中,被身邊的宮人拉住了。梁元帝又用寶劍坎石柱使寶劍折斷,說:“文武之道,今夜全完。”於是讓御史中丞王孝祀寫投降書。謝答仁、朱買臣勸諫說:“城中兵力還很強大,趁夜色突圍出去,敵人必然驚恐,趁勢衝殺敵人,可以渡江去與任約會合。”梁元帝不會騎馬,說:“事情一定不會成功,只是白白地增加羞辱。”謝答仁請求親自保護梁元帝出走,梁元帝把這事詢問王褒,王褒說:“謝答仁是侯景的同黨,怎麼能相信他。與其成全他的功勞,不如主動去求降。”謝答仁,又請求入皇宮守衛,收集散兵可得五千人,梁元帝同意了,立即授給他城中大都督,還答應把公主配給他為妻。過了一會,梁元帝召見王褒商議這件事,認為不可以。謝答仁請求入宮守衛最後沒得到允許,氣得吐血離開了。於謹徵召太子為人質,梁元帝派王褒護送太子。於謹的兒子知道王褒寫得一手好字,給他紙和筆,讓他寫道:“柱國常山公家奴王褒。”過了一會,黃門郎裴政也開門逃走。梁元帝便撤去了皇帝儀仗、服飾,穿上一身白色衣服,乘著白馬走出東門,拔出寶劍猛砍門框,說:“我蕭世誠竟然落到這個樣子。”西魏士兵跨過壕塹去牽著梁元帝的馬韁,走到白馬寺的北邊,搶走了梁元帝騎的駿馬,換了一匹劣馬,派了一個又高又壯的胡人抓住梁元帝的後背押著他走,路上碰到於謹,胡人拉著梁元帝讓他向於謹行跪拜禮。梁王蕭詧派鐵甲騎士把梁元帝押送到自己的軍營,被關閉在黑色帳幔中,承受蕭詧的辱罵折磨。十二月十三日乙卯,於謹派開府儀同三司長孫儉進兵佔據內城。梁元帝騙長孫儉說:“城中埋了一千斤黃金,想要送給他。”長孫儉帶著梁元帝進入內城。梁元帝這才告訴實情,不能忍受蕭詧的詬辱,又說:“剛才騙你,目的就是要向你說這些話,哪有天子自己埋金子的事啊。”長孫儉就把梁元帝安置在原藏衣的庫房裡。

梁元帝性情殘忍,又鑑於梁武帝為政寬緩的弊病,所以為政嚴厲。等到西魏師圍城時,獄中關押的死罪囚徒,有幾千人,主管部門請求釋放他們為士兵,梁元帝不允許,下令把他們全部用棍棒打死,這事還沒來得及辦而江陵城已被攻破。

中書郎殷不害原先在另一個地方督戰,城破以後,不見了母親,當時冰天雪地,凍死的人填滿城內大小壕溝,殷不害一邊哭,一邊走,在路上找他母親的屍體,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只要見到溝中有死人,他都要跳下去用木棒一個一個地翻看,他全身都溼透了,連一口水都不喝,悲哀痛哭不停止,這樣找了七天,終於找到了母親的屍體。

十二月十四日丙辰,徐世譜、任約退守巴陵。於謹逼迫梁元帝寫信招降王僧辯,梁元帝不同意。逼迫梁元帝的使者說:“大王現今哪裡還有自由?”梁元帝說:“我既然失去了自由,王僧辯也就不會聽我的話。”梁元帝向長孫儉請求要宮人王氏、荀氏和小兒子蕭犀首,長孫儉都給了梁元帝。有人問梁元帝:“為什麼要燒書?”梁元帝回答說:“讀了萬卷書,仍落得現在這樣的結局,所以燒了它。”

十二月十八日庚申,北齊國主高洋巡視北方,到了達速嶺,在行進中察看山川險要,打算修築長城。

十二月二十九日辛未,梁元帝被西魏人殺害。梁王蕭詧、派尚書傅準監督行刑,用裝土的袋子把梁元帝壓死。蕭詧用布手巾纏屍,裹在蒲席裡,再包上白茅草,埋葬在津陽門外。蕭詧又殺了愍懷太子蕭元良、始安王蕭方略、桂陽王蕭大成等。梁元帝生性愛好圖書,經常讓親近的人給他讀書,夜以繼日,即使熟睡了,讀書仍然不停,有時讀錯了,或者有意跳過去讀,梁元帝隨即驚醒。梁元帝寫文章,拿起筆一揮而就,常常說:“我是一個滿腹經綸的文人,作為武人就十分慚愧。”評論他的人都說這個自我評價說得很恰當。

西魏立梁王蕭詧為梁朝皇帝,把荊州地方割給他治理,方圓三百里,他原來佔有的雍州襄樊地方則被換走。蕭詧居住在江陵東城,西魏安置的城防軍主居住在西城,叫作助防,其實名義上是說協助防守,實際是監視蕭詧。西魏留下前儀同三司王悅鎮守江陵。於謹沒收了梁朝府庫中的珍珠寶玉,以及劉宋製造的渾天儀、梁朝製造的銅晷表、四尺直徑的大玉和其他器物,把王公以下的百官和挑選出來的男女平民數萬口作為奴婢,分配獎勵給西魏軍人,驅趕他們隨軍士回到長安,幼小瘦弱的人,全部殺死。倖免於難的只有三百多家,卻又被兵馬踐踏和凍死的佔了兩三成。

西魏兵停留在江陵的時候,梁王蕭詧的部將尹德毅勸說蕭詧:“西魏兵貪得無厭,肆意濫殺無辜,搶掠士民,無法計數。江東民眾,遭此劫難,都怪罪殿下。殿下既然殺了人家的父兄,使人家的子女成了孤兒,人人都仇恨你,還有誰來與你的國家效力。如今西魏的精銳都集中在這裡,如果殿下襬下慶功宴會,請於謹等人來赴宴,預先埋伏勇士,趁機誅殺他們。分兵各位將領,襲擊西魏軍營,全殲敵軍,不放走一個。收聚江陵百姓,撫慰安置,原有的文武百官,量才錄用。西魏一定被震懾屏息,不敢輕易興兵送死。王僧辯這些人,寫一封信就可以招附。然後穿著朝服,渡過長江,進入建康,登上皇帝位,頃刻之間,大業就可告成。古人說:‘天與不取,反受其咎。’希望殿下高瞻遠矚,不要滿足於一個普通人看重的眼前利益。”蕭詧說:“你的策略不是不好,但是西魏待我很優厚,我不能忘恩負義。如果突然按你計謀行事,人們會唾棄我以至於連我的肉他們都不會吃。”不久,江陵全城老幼遭到擄掠,又丟了襄陽。蕭詧才深深地嘆息說:“悔恨沒有采用尹德毅的話。”

王僧辯、陳霸先等人共同擁立江州刺史晉安王蕭方智為太宰,承製。

王褒、王克、劉瑴、宗懍、殷不害,以及尚書右丞吳興人沈炯等人到了長安,太師宇文泰都以厚禮相待。宇文泰親自到於謹的府第去,設宴慰勞,極度歡樂,賞賜於謹一千口奴婢,以及梁朝寶物和雅樂一部,另加封新野公,於謹堅決推辭,不接受。於謹自以為長期擔任要職,功名已經成就,想給自己剩一點悠閒的時間,就把自己原先騎的駿馬,以及所用的鎧甲等物獻給了朝廷。宇文泰瞭解他的心意,說:“現今北齊這個大敵還沒有平定,你怎麼能突然去獨享清福呢!”於是沒有接受於謹的辭職。

這一年,西魏秦州刺史章武孝公宇文導去世。

西魏加官益州刺史尉遲迥都督六州,加上以前共十八州,從劍閣以南的地區,他可以承製自行封拜官爵,以及升遷降職。尉遲迥賞罰分明,佈施恩惠,安撫歸附的新增民眾,開拓疆土招徠未附的民眾,因此華夷各族都擁護他。

(以上為第四部分,詳載西魏覆滅梁朝江陵政權,擄獲梁元帝事件始末。)

【點評】

梁元帝兄弟相殘。梁元帝蕭繹,克平侯景之亂,懲其惡而收降其將為己用,至於與其弟武陵王蕭紀骨肉相殘,得勝而滅其滿門,蓋兩國相爭尚可妥協,而內部相鬥必分勝負,一山不能容二虎故也。自古以來,內訌殘殺,其為禍也酷於敵國相爭,唯此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