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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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一六七卷

陳紀一

陳武帝永定元年至三年

(557—559年)

起強圉赤奮若(丁丑,557年),盡屠維單閼(己卯,559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載述公元557年至公元559年南北朝史事,凡三年,時當陳高祖永定元年、二年、三年,北周孝閔帝元年,明帝元年、二年、三年,北齊文宣帝天保八年、九年、十年。南朝政權更迭,陳朝建立,境內粗安而陳武帝謝世。北朝西魏禪讓宇文氏,北周建立。本卷重點記載北齊國主高洋酗酒亂性,荒淫無恥,登峰造極,濫殺朝臣,暴虐無比。

高祖武皇帝

永定元年(丁丑,557年)

春,正月,辛丑,周公即天王位,柴燎告天,朝百官於露門。追尊王考文公為文王,妣為文後。大赦。封魏恭帝為宋公。以木德承魏水,行夏之時,服色尚黑。以李弼為太師,趙貴為太傅、大冢宰,獨孤信為太保、大宗伯,中山公護為大司馬。

詔以王琳為司空、驃騎大將軍,以尚書右僕射王通為左僕射。

周王祀圜丘,自謂先世出於神農,以神農配二丘,始祖獻侯配南北郊,文王配明堂,廟號太祖。癸卯,祀方丘。甲辰,祭大社。除市門稅。乙巳,享太廟,仍用鄭玄義,立太祖與二昭、二穆為五廟,其有德者別為祧廟,不毀。辛亥,祀南郊。壬子,立王后元氏。後,魏文帝之女晉安公主也。

齊南安城主馮顯請降於周,周柱國宇文貴使豐州刺史太原郭彥將兵迎之,遂據南安。

吐谷渾為寇於周,攻涼、鄯、河三州。秦州都督遣渭州刺史於翼赴援,翼不從。僚屬鹹以為言,翼曰:“攻取之術,非夷俗所長。此寇之來,不過抄掠邊牧,掠而無獲,勢將自走。勞師而往,必無所及。翼揣之已了,幸勿復言。”數日,問至,果如翼所策。

初,梁世祖以始興郡為東衡州,以歐陽頠為刺史。久之,徙頠為郢州刺史,蕭勃留頠不遣。世祖以王琳代勃為廣州刺史,勃遣其將孫蕩監廣州,盡帥所部屯始興以避之。頠別據一城,不往謁,閉門自守。勃怒,遣兵襲之,盡收其貨財馬仗。尋赦之,使復其所,與之結盟。江陵陷,頠遂事勃。二月,庚午,勃起兵於廣州,遣頠及其將傅泰、蕭孜為前軍。孜,勃之從子也。南江州刺史餘孝頃以兵會之。詔平西將軍周文育帥諸軍討之。

癸酉,周王朝日於東郊。戊寅,祭太社。

周楚公趙貴、衛公獨孤信故皆與太祖等夷,及晉公護專政,皆怏怏不服。貴謀殺護,信止之。開府儀同三司宇文盛告之。丁亥,貴入朝,護執而殺之,免信官。

領軍將軍徐度出東關侵齊,戊子,至合肥,燒齊船三千艘。

歐陽頠等出南康。頠屯豫章之苦竹灘,傅泰據蹠口城,餘孝頃遣其弟孝勱守郡城,自出豫章據石頭。巴山太守熊曇朗誘頠共襲高州刺史黃法氍,又語法氍,約共破頠,且曰:“事捷,與我馬仗。”遂出軍,與頠俱進。至法氍城下,曇朗陽敗走,法氍乘之,頠失援而走,曇朗取其馬仗,歸於巴山。

周文育軍少船,餘孝頃有船在上牢,文育遣軍主焦僧度襲之,盡取以歸,仍於豫章立柵。軍中食盡,諸將欲退,文育不許,使人間行遺周迪書,約為兄弟。迪得書甚喜,許饋以糧。於是文育分遣老弱乘故船沿流俱下,燒豫章柵,偽若遁去者。孝頃望之,大喜,不復設備。文育由間道兼行,據芊韶,芊韶上流則歐陽頠、蕭孜,下流則傅泰、餘孝頃營,文育據其中間,築城饗士,頠等大駭。頠退入泥溪,文育遣嚴威將軍周鐵虎等襲頠,癸巳,擒之。文育盛陳兵甲,與頠乘舟而宴,巡蹠口城下,使其將丁法洪攻泰,擒之。孜、孝頃退走。

甲午,周以於謹為太傅,大宗伯侯莫陳崇為太保,晉公護為大冢宰,柱國武川賀蘭祥為大司馬,高陽公達奚武為大司寇。

周人殺魏恭帝。

三月,庚子,周文育送歐陽頠、傅泰於建康。丞相霸先與頠有舊,釋而厚待之。

周晉公護以趙景公獨孤信名重,不欲顯誅之。己酉,逼令自殺。

甲辰,以司空王琳為湘、郢二州刺史。

曲江侯勃在南康,聞歐陽頠等敗,軍中恟懼。甲寅,德州刺史陳法武、前衡州刺史譚世遠攻勃,殺之。

夏,四月,己卯,鑄四柱錢,一當二十。

齊遣使請和。

壬午,周王謁成陵。乙酉,還宮。

齊以太師斛律金為右丞相,前大將軍可朱渾道元為太傅,開府儀同三司賀拔仁為太保,尚書令常山王演為司空,錄尚書事長廣王湛為尚書令,右僕射楊愔為左僕射,仍加開府儀同三司。並省尚書右僕射崔暹為左僕射,上黨王渙錄尚書事。

丁亥,周王享太廟。

壬辰,改四柱錢一當十。丙申,復閉細錢。

故曲江侯勃主帥蘭敱襲殺譚世遠,軍主夏侯明徹殺敱,持勃首降。勃故記室李寶藏奉懷安侯任據廣州。蕭孜、餘孝頃猶據石頭,為兩城,各據其一,多設船艦,夾水而陳。丞相霸先遣平南將軍侯安都助周文育擊之。戊戌,安都潛師夜燒其船艦,文育帥水軍、安都帥步軍進攻之,蕭孜出降,孝頃逃歸新吳,文育等引兵還。丞相霸先以歐陽頠聲著南土,復以頠為衡州刺史,使討嶺南,未至,其子紇已克始興,頠至嶺南,諸郡皆降,遂克廣州,嶺南悉平。

周儀同三司齊軌謂御正中大夫薛善曰:“軍國之政,當歸天子,何得猶在權門!”善以告晉公護,護殺之,以善為中外府司馬。

五月,戊辰,餘孝頃遣使詣丞相府乞降。

王琳既不就徵,大治舟艦,將攻陳霸先。六月,戊寅,霸先以開府儀同三司侯安都為西道都督,周文育為南道都督,將舟師二萬會武昌以擊之。

秋,七月,辛亥,周王享太廟。

河南、北大蝗。齊主問魏郡丞崔叔瓚曰:“何故致蝗?”對曰:“《五行志》:‘土功不時,蝗蟲為災’。今外築長城,內興三臺,殆以此乎!”齊主怒,使左右毆之,擢其發,以溷沃其頭,曳足以出。叔瓚,季舒之兄也。

八月,丁卯,周人歸梁世祖之柩及諸將家屬千餘人於王琳。

戊辰,周王祭太社。

甲午,進丞相霸先位太傅,加黃鉞、殊禮,贊拜不名。九月,辛丑,進丞相為相國,總百揆,封陳公,備九錫,陳國置百司。

周孝愍帝性剛果,惡晉公護之專權。司會李植自太祖時為相府司錄,參掌朝政,軍司馬孫恆亦久居權要,及護執政,植、恆恐不見容,乃與宮伯乙弗鳳、賀拔提等共譖之於周王。植、恆曰:“護自誅趙貴以來,威權日盛,謀臣宿將,爭往附之,大小之政,皆決於護。以臣觀之,將不守臣節,願陛下早圖之!”王以為然。鳳、提曰:“以先王之明,猶委植、恆以朝政,今以事付二人,何患不成!且護常自比周公,臣聞周公攝政七年,陛下安能七年邑邑如此乎!”王愈信之,數引武士於後園講習,為執縛之勢。植等又引宮伯張光洛同謀,光洛以告護。護乃出植為梁州刺史,恆為潼州刺史,欲散其謀。后王思植等,每欲召之,護泣諫曰:“天下至親,無過兄弟,若兄弟尚相疑,他人誰可信者!太祖以陛下富於春秋,屬臣後事,臣情兼家國,實願竭其股肱。若陛下親覽萬機,威加四海,臣死之日,猶生之年。但恐除臣之後,奸回得志,非唯不利陛下,亦將傾覆社稷,使臣無面目見太祖於九泉。且臣既為天子之兄,位至宰相,尚復何求!願陛下勿信讒臣之言,疏棄骨肉。”王乃止不召,而心猶疑之。

鳳等益懼,密謀滋甚,刻日召群公入宴,因執護誅之。張光洛又以告護。護乃召柱國賀蘭祥、領軍尉遲綱等謀之,祥等勸護廢立。時綱總領禁兵,護遣綱入宮召鳳等議事,及至,以次執送護第,因罷散宿衛兵。王方悟,獨在內殿,令宮人執兵自守。護遣賀蘭祥逼王遜位,幽於舊第。悉召公卿會議,廢王為略陽公,迎立岐州刺史寧都公毓。公卿皆曰:“此公之家事,敢不唯命是聽!”乃斬鳳等於門外,孫恆亦伏誅。

時李植父柱國大將軍遠鎮弘農,護召遠及植還朝,遠疑有變,沈吟久之,乃曰:“大丈夫寧為忠鬼,安可作叛臣邪!”遂就徵。既至長安,護以遠功名素重,猶欲全之,引與相見,謂之曰:“公兒遂有異謀,非止屠戮護身,乃是傾危宗社。叛臣賊子,理宜同疾,公可早為之所。”乃以植付遠。遠素愛植,植又口辯,自陳初無此謀。遠謂植信然,詰朝,將植謁護。護謂植已死,左右白植亦在門。護大怒曰:“陽平公不信我!”乃召入,仍命遠同坐,令略陽公與植相質於遠前。植辭窮,謂略陽曰:“本為此謀,欲安社稷,利至尊耳!今日至此,何事云云!”遠聞之,自投於床曰:“若爾,誠合萬死!”於是護乃害植,並逼遠令自殺。植弟叔詣、叔謙、叔讓亦死,餘子以幼得免。初,遠弟開府儀同三司穆知植非保家之主,每勸遠除之,遠不能用。及遠臨刑,泣謂穆曰:“吾不用汝言以至此!”穆當從坐,以前言獲免,除名為民,及其子弟亦免官。植弟淅州刺史基,尚義歸公主,當從坐,穆請以二子代基命,護兩釋之。

後月餘,護弒略陽公,黜王后元氏為尼。

癸亥,寧都公自岐州至長安。甲子,即天王位,大赦。

冬,十月,戊辰,進陳公爵為王。辛未,梁敬帝禪位於陳。

癸酉,周魏武公李弼卒。

陳王使中書舍人劉師知引宣猛將軍沈恪勒兵入宮,衛送梁主如別宮,恪排闥見王,叩頭謝曰:“恪身經事蕭氏,今日不忍見此。分受死耳,決不奉命!”王嘉其意,不復逼,更以蕩主王僧志代之。乙亥,王即皇帝位於南郊,還宮,大赦,改元。奉梁敬帝為江陰王,梁太后為太妃,皇后為妃。

以給事黃門侍郎蔡景歷為秘書監、兼中書通事舍人。是時政事皆由中書省,置二十一局,各當尚書諸曹,總國機要,尚書唯聽受而已。

丙子,上幸鐘山,祠蔣帝廟。庚辰,上出佛牙於杜姥宅,設無遮大會,帝親出闕前膜拜。

辛巳,追尊皇考文贊為景皇帝,廟號太祖,皇妣董氏曰安皇后,追立前夫人錢氏為昭皇后,世子克為孝懷太子,立夫人章氏為皇后。章後,烏程人也。

置刪定郎,治律令。

乙酉,周王祀圜丘。丙戌,祀方丘。甲午,祭太社。

戊子,太祖神主袝太廟,七廟始共用一太牢,始祖薦首,餘皆骨體。

侯安都至武昌,王琳將樊猛棄城走,周文育自豫章會之。安都聞上受禪,嘆曰:“吾今茲必敗,戰無名矣!”時兩將俱行,不相統攝,部下交爭,稍不相平。軍至郢州,琳將潘純陀於城中遙射官軍,安都怒,進軍圍之,未克,而王琳至弇口,安都乃釋郢州,悉眾詣沌口,留沈泰一軍守漢曲。安都遇風不得進,琳據東岸,安都據西岸,相持數日,乃合戰,安都等大敗。安都、文育及裨將徐敬成、周鐵虎、程靈洗皆為琳所擒,沈泰引軍奔歸。琳引見諸將與語,周鐵虎辭氣不屈,琳殺鐵虎而囚安都等,總以一長鎖系之,置琳所坐𦪙下,令所親宦者王子晉掌視之。琳乃移湘州軍府就郢城,又遣其將樊猛襲據江州。

十一月,丙申,上立兄子蒨為臨川王,頊為始興王。弟子曇朗已死而上未知,遙立為南康王。

庚子,周王享太廟。丁未,祀圜丘。十二月,庚午,謁成陵,癸酉,還宮。

譙淹帥水軍七千、老弱三萬自蜀江東下,欲就王琳,周使開府儀同三司賀若敦、叱羅暉等擊之,斬淹,悉俘其眾。

是歲,詔給事黃門侍郎蕭乾招諭閩中。時熊曇朗在豫章,周迪在臨川,留異在東陽,陳寶應在晉安,共相連結,閩中豪帥往往立砦以自保。上患之,使乾諭以禍福,豪帥皆帥眾請降,即以乾為建安太守。乾,子範之子也。

初,梁興州刺史席固以州降魏,周太祖以固為豐州刺史。久之,固猶習梁法,不遵北方制度,周人密欲代之,而難其人,乃以司憲中大夫令狐整權鎮豐州,委以代固之略。整廣佈威恩,傾身撫接,數月之間,化洽州府。於是除整豐州刺史,以固為湖州刺史。整遷豐州於武當,旬日之間,城府周備,遷者如歸。固之去也,其部曲多願留為整左右,整諭以朝制,弗許,莫不流涕而去。

齊人於長城內築重城,自庫洛枝東至塢紇戍,凡四百餘里。

初,齊有術士言“亡高者黑衣”,故高祖每出,不欲見沙門。顯祖在晉陽,問左右:“何物最黑?”對曰:“無過於漆。”帝以上黨王渙於兄弟第七,使庫直都督破六韓伯升之鄴徵渙。渙至紫陌橋,殺伯升而逃,浮河南渡。至濟州,為人所執,送鄴。

帝之為太原公也,與永安王浚皆見世宗,帝有時洟出,浚責帝左右曰:“何不為二兄拭鼻!”帝深銜之。及即位,浚為青州刺史,聰明矜恕,吏民悅之。浚以帝嗜酒,私謂親近曰:“二兄因酒敗德,朝臣無敢諫者,大敵未滅,吾甚以為憂。欲乘驛至鄴面諫,不知用吾不。”或密以白帝,帝益銜之。浚入朝,從幸東山,帝裸裎為樂。浚進諫曰:“此非人主所宜!”帝不悅。浚又於屏處召楊愔,譏其不諫。帝時不欲大臣與諸王交通,愔懼,奏之。帝大怒曰:“小人由來難忍!”遂罷酒,還宮。浚尋還州,又上書切諫,詔徵浚。浚懼禍,謝疾不至,帝遣馳驛收浚,老幼泣送者數千人。至鄴,與上黨王渙皆盛以鐵籠,置於北城地牢,飲食溲穢,共在一所。

【語譯】

陳武帝永定元年(丁丑,公元557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辛丑,周公宇文覺即位為天王,舉行柴燎告天大典,並在露門接受百官朝拜。下詔追封先父文公宇文泰為文王,先母元氏為文王王后。大赦天下。封遜位的魏恭帝為宋公。以周為木德,承接魏的水德,改行夏曆,車騎服飾用黑色。任命李弼為太師,趙貴為太傅、大冢宰,獨孤信為太保、大宗伯,中山公宇文護為大司馬。

梁朝下詔任命王琳為司空、驃騎大將軍,任命尚書右僕射王通為左僕射。

北周天王宇文覺在圜丘祭天,自稱祖先是神農氏的後代,所以修建神農祠與祭天的圜丘和祭地的方丘相配,又修建始祖獻侯莫那神壇與南郊天壇和北郊地壇相配,文王宇文泰的靈位設在明堂,廟號太祖。正月初三日癸卯,在方丘祭地,正月初四日甲辰,大社祭祀土地神。隨後,下令廢除市門稅。正月初五日乙巳,在太廟祭拜祖先,按照東漢鄭玄《禮記注》的釋義,建立太祖廟,與兩昭廟、兩穆廟,共為五廟的太廟制度。此外,有功德的祖宗神主,另修建祧廟祭享,永不遷毀。正月十一日辛亥,在南郊祭天。正月十二日壬子,冊立元氏為王后。王后元氏,是西魏文帝的女兒晉安公主。

北齊南安城軍主馮顯請求投降北周,北周柱國宇文貴派豐州刺史太原人郭彥領兵迎接,北周於是佔據了南安城。

吐谷渾侵犯北周,進攻涼州、鄯州、河州等三州。秦州都督派渭州刺史於翼領兵前去增援,於翼不接受命令。於翼的部屬都勸諫於翼,於翼說:“攻城略地的戰術,不是夷狄擅長的。這次吐谷渾進犯,只不過是到邊境搶掠一番,如果搶掠得不到收穫,勢必自己退走。如果勞師而往,一定追不上他們,也沒有什麼收穫。我於翼對吐谷渾的這次犯邊行動,揣測得十分明白,你們不要再說什麼。”幾天以後,打探消息的人回來報告說,正如於翼所料的那樣,吐谷渾果然退走了。

當初,梁世祖蕭繹以始興郡建置為東衡州,任命歐陽頠為刺史。過了一陣,遷調歐陽頠為郢州刺史,蕭勃扣留歐陽頠,不讓他到郢州上任。世祖蕭繹就任命王琳取代蕭勃為廣州刺史,蕭勃派他的部將孫蕩鎮守廣州,自己帶領所屬的全部人馬屯駐在始興迴避王琳。歐陽頠在始興另修建軍營城,不前去拜謁蕭勃,閉門堅守。蕭勃大怒,派兵攻擊歐陽頠,收繳了他全部的兵馬器械。不久。蕭勃釋放了歐陽頠,與他訂立盟約。江陵城破,歐陽頠投降了蕭勃。二月初一日庚午,在廣州起兵,派歐陽頠和部將傅泰、蕭孜為前鋒。蕭孜,是蕭勃的侄子。南江州刺史餘孝頃領兵會合。梁朝下詔命令平西將軍周文育調集各路兵馬前去討伐。

二月初四日癸酉,周王宇文覺在東郊舉行迎拜太陽的典禮。二月初九日戊寅,祭祀太社。

北周楚國公趙貴、衛國公獨孤信先前與北周太祖宇文泰平起平坐,等到晉國公宇文護執掌朝政,兩人心裡怏怏不樂,極不服氣。趙貴密謀殺害宇文護,獨孤信制止了他。開府儀同三司宇文盛告發了這件事。二月十八日丁亥,趙貴入朝。宇文護逮捕趙貴並殺了他,獨孤信被罷官。

梁朝領軍將軍徐度從東關出兵侵犯北齊。二月十九日戊子,進軍到合肥,燒燬北齊兵船三千艘。

歐陽頠等從南康出兵到達豫章,駐紮在苦竹灘,傅泰佔據了蹠石城,餘孝頃派他的弟弟餘孝勱留守豫章郡城,自己領兵從豫章郡出發進兵佔據石頭渚。巴山太守熊曇朗誘騙歐陽頠共同襲擊高州刺史黃法氍,同時又暗中通知黃法氍,約他一同攻打歐陽頠,還說:“告捷之後,分給我馬匹和鎧仗。”熊曇朗於是出兵與歐陽頠一同進軍,前出到黃法氍城下,熊曇朗與黃法氍交戰,故意敗逃,黃法氍乘勝攻擊歐陽頠,歐陽頠失去友軍支援,慌亂敗逃,熊曇朗收取歐陽頠丟棄的馬匹鎧仗,回到巴山。

周文育統兵南討,缺少舟船,探知餘孝頃在上牢有船,周文育派軍主焦僧度偷襲,繳獲了全部船隻得勝回軍,仍在豫章紮營。這時軍中糧食耗盡,諸將想要退兵,周文育不同意,派人從小道送信給周迪,相約結為兄弟。周迪得信非常高興,許諾贈送糧食。周文育得到補充後,他分兵為二,讓老弱乘坐原來的船隻順水東下,燒燬在豫章駐紮的軍營,裝著逃走的樣子。餘孝頃遠遠望見,十分高興,不再設防。周文育帶領精兵,從小路兼程速進,出其不意佔據芊韶。芊韶上流有歐陽頠、蕭孜,下流有傅泰、餘孝頃,周文育從中間切斷,修建軍營,宴饗軍士,歐陽頠等非常恐慌。歐陽頠首先撤退,據守泥溪。周文育派嚴威將軍周鐵虎等緊緊追擊。二月二十四日癸巳,擒獲歐陽頠。周文育乘勝大舉進兵,在舟船上盛列甲兵,把歐陽頠帶在船上設宴共飲,順流而下直達蹠口城。周文育派部將丁法洪攻擊傅泰,得勝擒獲了傅泰。蕭孜、餘孝頃於是敗走。

二月二十五日甲午,周王宇文覺任命於謹為太傅,大宗伯侯莫陳崇為太保,晉公宇文護為大冢宰,柱國武川人賀蘭祥為大司馬,高陽公達奚武為大司寇。

北周人殺害已遜位的魏恭帝。

三月初一日庚子,周文育把歐陽頠、傅泰送到建康。丞相陳霸先與歐陽頠是老朋友,陳霸先釋放了歐陽頠並優厚地對待他。

北周晉公宇文護考慮趙景公獨孤信名高望重,沒有公開殺他。三月初十日己酉,逼迫他自殺。

三月初五日甲辰,梁朝任命司空王琳為湘州、郢州兩州刺史。

曲江侯蕭勃駐軍南康,聽到歐陽頠等戰敗,軍中人心惶惶。三月十五日甲寅,德州刺史陳法虎、前衡州刺史譚世遠倒戈攻擊蕭勃,蕭勃兵敗被殺死。

夏季,四月十一日己卯,梁朝鑄造四柱錢,一枚四柱錢兌換二十枚民間私鑄的小錢。

北齊派使者到梁朝請求和好。

四月十四日壬午,周主宇文覺到成陵祭拜周太祖。四月十七日乙酉,回到長安宮。

北齊任命太師斛律金為右丞相,前大將可朱渾道元為太傅,開府儀同三司賀拔仁為太保,尚書令常山王高演為司空,錄尚書事長廣王高湛為尚書令,右僕射楊愔為左僕射,仍保留原加官開府儀同三司。並省尚書右僕射崔暹為左僕射,上黨王高渙錄尚書事。

四月十九日丁亥,周王宇文覺祭祀太廟。

四月二十四日壬辰,梁朝改四柱錢一枚兌換十枚小錢。四月二十八日丙申,再次禁止民間私鑄小錢。

原曲江侯蕭勃部下主帥蘭敱偷襲殺了譚世遠,譚世遠的部屬軍主夏侯明徹殺了蘭敱並持蕭勃首級投降了周文育。蕭勃的原記室李寶藏擁護懷安侯蕭任據守廣州。蕭孜、餘孝頃還佔據著石頭渚,建了兩座軍壘城,兩人各據一城,又多置船艦,夾水列陣。丞相陳霸先派平南將軍侯安都增援周文育進兵攻擊。四月三十日戊戌,侯安都秘密行軍,放火燒了餘孝頃的舟船,周文育率領水軍,侯安都率領步兵從水上陸上兩面攻擊,蕭孜出營投降,餘孝頃逃回新吳,周文育等領兵回到建康。丞相陳霸先認為歐陽頠在南方有很高的聲望,再次任命他為衡州刺史,派他征討嶺南。歐陽頠還沒到達任上,他的兒子歐陽紇已經攻克了始興,歐陽頠到達嶺南,各郡都歸降,於是攻克了廣州,嶺南全境平定。

北周儀同三司齊軌對御正中大夫薛善說:“軍政國事大權,應當回到天子手中,怎麼還被權貴掌握。”薛善把齊軌的話向晉國公宇文護密告了,宇文護殺了齊軌,任命薛善為中外府司馬。

[六月]初一日戊辰,餘孝頃派人到丞相府向陳霸先請求投降。

王琳拒絕了朝廷的徵召,於是大量製造舟船,計劃進攻陳霸先。六月十一日戊寅,陳霸先任命開府儀同三司侯安都為西道都督,周文育為南道都督,率領水軍兩萬到達武昌會合,進討王琳。

秋季,七月初四日辛亥,北周天王宇文覺祭祀太廟。

北齊河南、河北同時發生大範圍蝗蟲災害。北齊國主高洋詢問魏郡郡丞崔叔瓚說:“是什麼原因造成蝗災?”崔叔瓚回答說:“《五行志》記載說:不合時宜地大興土木,就要鬧蝗災。如今對外修築長城,對內興建三臺,大概蝗災就是這樣造成的。”高洋大怒,讓身邊的人毆打崔叔瓚,揪他的頭髮,用髒水澆他的頭,抓住他的腳倒拖出去。崔叔瓚,是崔季舒的哥哥。

八月初一日丁卯,北周歸還了梁世祖蕭繹的靈柩,以及諸將被俘的家屬一千多人交給王琳。

八月初二日戊辰,北周天王宇文覺祭祀太社。

八月二十八日甲午,梁朝進位丞相陳霸先為太傅,加黃鉞、殊禮,入朝拜見天子,不必唱名。九月初五日辛丑,進位丞相陳霸先為相國,統領百官,封陳國公,備加九錫,允許陳國設置百官。

北周孝愍帝宇文覺性情剛直果敢,厭惡晉國公宇文護大權獨攬。司會李植從太祖宇文泰時任職丞相府司錄,就已經參掌朝政,軍司馬孫恆也長期身任要職,等到宇文護執政,李植、孫恆兩人擔心宇文護容不下他們,就與宮伯乙弗鳳、賀拔提等一起在孝愍帝王面前說宇文護的壞話。李植、孫恆說:“宇文護自從誅殺趙貴以後,威望權力一天更比一天加重,謀臣老將,一個接一個爭著依附他,大大小小的政事,全都取決於宇文護。依臣看來,宇文護將不遵守為臣之道。希望陛下早點除掉他。”孝愍帝認為說得對。乙弗鳳、賀拔提說:“先王多麼英明,還把朝政委託給李植、孫恆,現今把大事交給他兩人,不愁事情不成功。況且宇文護經常自比周公,臣聽說周公攝政七年,陛下哪能愁眉苦臉地等待七年!”孝愍帝更加相信,因此多次召集武士到皇宮後花園訓練,演習捉拿人的技藝。李植等人又引薦宮伯張光洛共謀,張光洛把密謀告訴了宇文護。宇文護把李植調出朝廷任梁州刺史,孫恆為潼州刺史,想拆散他們的計謀。過後孝愍帝想念李植等人,總想召他們回朝,宇文護流著眼淚勸諫,說:“天下最親的人,莫過於兄弟關係。如果兄弟之間還要互相猜疑,外人誰能相信呢?太祖考慮陛下年輕,把後事委託給臣,臣與陛下論私有兄弟骨肉之親,論公有君臣之義,實在是想竭盡我的忠誠做好輔佐。如果陛下親自日理萬機,聲威傳佈四海,臣死之日,猶是在生之年。臣只是擔心,除掉臣之後,奸巧佞人得遂心願,不但對陛下不利,而且危害社稷,使臣沒有面目在九泉之下見太祖。況且臣是天子的兄長,位至宰相,還想要什麼呢?希望陛下不要聽信奸臣的讒言,疏遠了骨肉親情。”孝愍帝這才停止宣召李植等人回朝,但內心仍然猜疑宇文護。

乙弗鳳等更加害怕,密謀加緊進行,定下日期召集公卿宴飲,想趁機逮捕宇文護處斬,張光洛又把密謀通報了宇文護。宇文護便召集柱國賀蘭祥、領軍尉遲綱等商議,賀蘭祥等勸說宇文護廢了孝愍帝另立新君。當時尉遲綱統領禁衛軍,宇文護派尉遲綱入宮召乙弗鳳等議事。乙弗鳳等一到,就把他們一個一個拿下,押送到宇文護的府第,接著又解散當值的禁衛軍。孝愍帝宇文覺這才醒悟,獨自一人在內殿,急令宮人各執兵器,守衛殿門。宇文護派賀蘭祥逼迫孝愍帝讓位,把他禁閉在原先封略陽公時的舊宅。隨後,宇文護召集百官公卿議事,廢孝愍帝宇文覺為略陽公,迎立岐州刺史寧都公宇文毓立為周王。公卿們都說:“這是你的家事,你的決定,誰敢不唯命是從。”於是把乙弗鳳等推出宮外斬首,孫恆也被誅殺。

當時李植父親柱國大將軍李遠鎮守弘農,宇文護召李遠和李植回到朝廷,李遠疑心有變故,沉吟許久,然後說:“大丈夫寧願做一個盡忠的鬼,也不做一個反叛的臣。”於是應徵上路。到了長安,宇文護考慮李遠功高名重,還想保全他,特地引他入內相見,對他說:“你的兒子李植陰謀造反,不只是要加害我宇文護,還要危害宗廟社稷。叛臣賊子,理應共恨,你儘早給他安排去處。”便把李植交給了李遠。李遠一向親愛李植,李植又善於詭辯,竭力開脫說自己沒有參與密謀。李遠相信了李植的話。第二天早上,李遠帶著李植拜見宇文護。宇文護以為李植已死,身邊的人告訴宇文護說李植也在門外。宇文護大怒說:“陽平公李遠不信任我。”便召李遠父子入內,仍招呼李遠與自己同坐,讓略陽公宇文覺與李植兩人在李遠面前對證。李植理屈詞窮,對略陽公說:“當初設計的謀劃,想安定社稷,有利於至尊。今天事已至此,不必多說了。”李遠聽了這話,自己癱倒在坐床上,說:“如果是這樣,滿門都該萬死。”於是宇文護殺了李植,並且逼令李遠自殺。李植弟弟李叔詣、李叔謙、李叔讓也都被處死,其餘的兒子因年幼免死。當初,李遠弟弟開府儀同三司李穆知道李植不是一個保全家庭的人,常勸李遠除掉李植,李遠沒有采納。等到李遠臨受刑之前,哭著對李穆說:“我沒有聽你的話落得今天的下場。”李穆應當株連受罪,因先前有規勸之言,得以免死,被罷官為民,他的子弟也都罷官為民。李植弟弟淅州刺史李基,娶義陽公主為妻,應當連坐,李穆請求拿自己的兩個兒子代替李基,宇文護把李基和李穆的兩個兒子全都赦免。

一個多月後,宇文護殺了略陽公宇文覺,廢黜王后元氏,讓她出家為尼。

九月二十七日癸亥,寧都公宇文毓從岐州到達長安。九月二十八日甲子,即天王位,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初三日戊辰,梁朝進位陳公陳霸先為陳王。十月初六日辛未,梁敬帝禪帝位給陳王。

十月初八日癸酉,北周魏武公李弼去世。

陳王陳霸先派中書舍人劉師知引導宣猛將軍沈恪帶兵進入宮中,押送梁朝國主蕭方智出居別宮。沈恪推開閤門拜見陳王,叩頭推辭說:“我沈恪臣事蕭氏,今天不忠心,做這樣的事,我願意接受處死,也不辦這差事。”陳王欣賞他的這份盡忠心意,就不再逼他,另派蕩主王僧志代沈恪去執行。十月初十日乙亥,陳王陳霸先在南郊即皇帝位,然後回到宮殿,大赦天下,改元年號為永定元年。廢梁敬帝蕭方智為江陰王,梁朝太后為江陰王太妃,梁朝皇后為江陰王妃。

陳朝任命給事黃門侍郎蔡景歷為秘書監、兼中書通事舍人。這時陳朝政事都出自中書省,設置二十一個局,各與尚書諸曹對應,統理國家機要,尚書只是簽字畫押聽命執行。

十一月十一日丙子,陳武帝巡幸鐘山,祭祀蔣帝廟。十月十五日庚辰,陳武帝派人從杜姥宅取出佛牙,舉辦無遮大會,陳武帝親自出宮前往膜拜。

十月十六日辛巳,陳朝追尊皇考陳文贊為景皇帝,廟號太祖,追尊皇妣董氏為安皇后,追立前夫人錢氏為昭皇后,立世子陳克為孝懷太子,立夫人章氏為皇后。章皇后,是烏程人。

陳朝在尚書省增置刪定郎,專主制定律令。

十月二十日乙酉,北周天王宇文毓在圜丘祭天。十月二十一日丙戌,在方丘祭地。十月二十九日甲午,祭祀太社。

十月二十三日戊子,陳朝遷太祖景皇帝神主附於太廟,開始共用一個太牢祭祀七廟,始祖廟用牛、羊、豬的頭祭祀,其餘的六廟用三牲的肢體祭祀。

侯安都進軍到武昌,王琳部將樊猛棄城逃走,周文育從豫章進軍會合。侯安都聽到陳霸先接受禪讓的皇帝位,深深嘆息說:“我軍這次一定失敗,師出無名啊!”當時侯安都與周文育兩人同時進兵,互不統屬,部下互相爭執,漸漸有些不和。大軍進到郢州,王琳部將潘純陀在城中遠遠地用箭射擊官軍,侯安都大怒,進兵包圍郢州。官軍還沒攻克郢州,王琳領兵到達弇口,侯安都放棄對郢州的包圍,指揮全軍到達沌口,留下沈泰一軍守衛漢曲。侯安都行軍舟船碰上逆風,無法前進,王琳佔據了東岸,侯安都佔據西岸,相持了幾天,兩軍才交戰,侯安都等大敗。侯安都、周文育,以及裨將徐敬成、周鐵虎、程靈洗都被王琳活捉,沈泰領兵逃回建康。王琳召見被俘各位將領說話,只有周鐵虎剛強不屈,王琳殺了周鐵虎,把侯安都等人囚禁起來,用一根長鏈鎖在一起,安置在王琳坐船的底艙,派一名親信宦官王子晉監管。王琳把軍府從湘州遷移到郢州城,又派他的部將樊猛攻佔了江州。

十一月初一日丙申,陳武帝冊立哥哥的兒子陳蒨為臨川王、陳頊為始興王。弟弟的兒子陳曇朗已經死亡但陳武帝還不知道,遙立為南康王。

十一月初五日庚子,周王宇文毓祭祀太廟。十一月十二日丁未,在圜丘祭天。十二月初六日庚午,拜謁成陵。十二月初九日癸酉,回到長安宮殿。

巴西人譙淹率領水軍七千人、老弱三萬口沿蜀江順流東下,想投靠王琳,北周派開府儀同三司賀若敦、叱羅暉等攔擊,殺了譙淹,他的部眾全部被俘。

這一年,陳朝下詔給事黃門侍郎蕭乾到閩中招安。當時,熊曇朗佔據豫章,周迪佔據臨川,留異佔據東陽,陳寶應占據晉安,互相勾結,閩中土著豪帥也往往立寨樹柵自保。陳武帝深深憂慮,派蕭乾去安撫,曉諭順從是福叛逆是禍的道理,豪帥們都願意率領部眾投降,陳朝就任命蕭乾為建安太守。蕭乾,是蕭子範的兒子。

當初,梁朝的興州刺史席固舉州投降西魏,周太祖宇文泰任命席固為豐州刺史。席固任職很長時間,仍然沿用梁朝的舊法辦事,不遵守北方制度,北周建立後想找人代替席固,還沒有合適的人選。最後決定任命司空中大夫令狐整暫時代理鎮守豐州,並授予他代理席固的方略。令狐整對州城吏民廣佈恩惠和樹立威信,誠心安撫接待,幾個月以後,恩化大行州府,各方十分融洽。於是正式委任令狐整為豐州刺史,任命席固為湖州刺史。令狐整把州治所遷移到武當縣,十日之內,州城府衙一切安排妥當,被遷移的人如同回到了家一樣。席固離開的時候,他的很多部屬願意留在令狐整身邊,令狐整曉諭朝廷制度,不允許留下,沒有一個不是流著眼淚離開的。

北齊人在新築的長城裡面又築一道內城,西起庫洛枝,東到塢紇戍,全長總計四百里。

當初,北齊有個術士預言:“亡高者黑衣。”所以高祖高澄每次出行,不願見到沙門。顯祖高洋在晉陽時,問身邊的人:“什麼東西最黑?”回答說:“漆最黑。”高洋認為上黨王高渙在兄弟中排行第七,於是派庫直都督破六韓伯升到鄴城徵召高渙。高渙到達紫陌橋,殺了破六韓伯升,渡河南逃,到了濟州,被人抓獲,押送回鄴城。

北齊文宣帝高洋還在太原公任上時,曾經和永安王高浚一起去見世宗高澄,高洋有時流出鼻涕,高浚斥責高洋身邊的人說:“為什麼不給二哥擦乾淨鼻涕?”高洋懷恨在心。等到高洋繼了帝位,高浚任青州刺史,人很聰明,又體恤部屬,青州吏民都很喜歡高浚。高浚因高洋愛酗酒,私下對親近的人說:“二哥因為酗酒而敗壞了道德,朝廷沒有敢直言進諫的人,現在大敵未滅,我非常擔憂。我想乘驛車到鄴都勸諫,不知二哥聽不聽我的話。”有人向高洋告密,高洋更加懷恨高浚。高浚入朝,隨高洋巡幸東山,高洋赤身裸體取樂。高浚上前勸諫說:“這不是當皇上的樣子。”高洋很不高興。高浚又屏退左右,單獨召見丞相楊愔,責備他沒有勸諫國君。當時高洋有詔令,不允許大臣與諸王交通,楊愔害怕,就把高浚召見的事上奏高洋。高洋大怒說:“這個小人一直就讓人難以忍受。”高洋於是罷宴回宮。高浚不久也回到了青州,又上書懇切勸諫,高洋便下詔徵召高浚回都。高浚害怕大禍臨頭,託疾不回都。高洋派人驛傳快馬去抓捕高浚,男女老少流著眼淚送行的人有幾千。到達鄴城,高洋把高浚與上黨王高渙都裝在鐵籠裡,放在北城的地牢中,飲食與大小便都在一間屋子裡。

(以上為第一部分,交叉寫公元557年南北朝史事。是年,南北朝均發生政權更迭。南朝蕭梁禪位,陳朝建立;北朝西魏禪位,北周建立。北齊國主高洋暴虐不仁,禍及兄弟。)

二年(戊寅,558年)

春,正月,王琳引兵下,至湓城,屯於白水浦,帶甲十萬。琳以北江州刺史魯悉達為鎮北將軍,上亦以悉達為徵西將軍,各送鼓吹女樂。悉達兩受之,遷延顧望,皆不就。上遣安西將軍沈泰襲之,不克。琳欲引軍東下,而悉達制其中流,琳遣使說誘,終不從。己亥,琳遣記室宗虩求援於齊,且請納梁永嘉王莊以主樑祀。衡州刺史周迪欲自據南川,乃總召所部八郡守宰結盟,齊言入赴。上恐其為變,厚慰撫之。

新吳洞主餘孝頃遣沙門道林說琳曰:“周迪、黃法氍皆依附金陵,陰窺間隙,大軍若下,必為後患。不如先定南川,然後東下,孝頃請席捲所部以從下吏。”琳乃遣輕車將軍樊猛、平南將軍李孝欽、平東將軍劉廣德將兵八千赴之,使孝頃總督三將,屯於臨川故郡,徵兵糧於迪,以觀其所為。

以開府儀同三司侯瑱為司空,衡州刺史歐陽頠為都督交、廣等十九州諸軍事、廣州刺史。

周以晉公護為太師。

辛丑,上祀南郊,大赦。乙巳,祀北郊。

辛亥,周王耕藉田。

癸丑,周立王后獨孤氏。

戊午,上祀明堂。

二月,壬申,南豫州刺史沈泰奔齊。

齊北豫州刺史司馬消難,以齊主昏虐滋甚,陰為自全之計,曲意撫循所部。消難尚高祖女,情好不睦,公主訴之。上黨王渙之亡也,鄴中大擾,疑其赴成皋。消難從弟子瑞為尚書左丞,與御史中丞畢義雲有隙,義雲遣御史張子階詣北豫州採風聞,先禁消難典籤家客等。消難懼,密令所親中兵參軍裴藻託以私假,間行入關,請降於周。

三月,甲午,周遣柱國達奚武、大將軍楊忠帥騎士五千迎消難,從間道馳入齊境五百里,前後三遣使報消難,皆不報。去虎牢三十里,武疑有變,欲還,忠曰:“有進死,無退生!”獨以千騎夜趣城下。城四面峭絕,但聞擊柝聲。武親來,麾數百騎西去,忠勒餘騎不動,俟門開而入,馳遣召武。齊鎮城伏敬遠勒甲士二千人據東城,舉烽嚴警。武憚之,不欲保城,乃多取財物,以消難及其屬先歸,忠以三千騎為殿。至洛南,皆解鞍而臥。齊眾來追,至洛北,忠謂將士曰:“但飽食,今在死地,賊必不敢渡水!”已而果然,乃徐引還。武嘆曰:“達奚武自謂天下健兒,今日服矣!”周以消難為小司徒。

丁酉,齊主自晉陽還鄴。

齊發兵援送梁永嘉王莊於江南,冊拜王琳為梁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琳遣兄子叔寶帥所部十州刺史子弟赴鄴。琳奉莊即皇帝位,改元天啟。追諡建安公淵明曰閔皇帝。莊以琳為侍中、大將軍、中書監,餘依齊朝之命。

夏,四月,甲子,上享太廟。

乙丑,上使人害梁敬帝,立梁武林侯諮之子季卿為江陰王。

己巳,周以太師護為雍州牧。

甲戌,周王后獨孤氏殂。

辛巳,齊大赦。

齊主以旱祈雨於西門豹祠,不應,毀之,並掘其冢。

五月,癸巳,餘孝頃等屯二萬軍於工塘,連八城以逼周迪。迪懼,請和,並送兵糧。樊猛等欲受盟而還,孝頃貪其利,不許,樹柵圍之。由是猛等與孝頃不協。

周以大司空侯莫陳崇為大宗伯。

癸丑,齊廣陵南城主張顯和、長史張僧那各帥所部來降。

辛丑,齊以尚書令長廣王湛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平秦王歸彥為尚書左僕射。甲辰,以前左僕射楊愔為尚書令。

辛酉,上幸大莊嚴寺舍身。壬戌,群臣表請還宮。

六月,乙丑,齊主北巡,以太子殷監國,因立大都督府與尚書省分理眾務,仍開府置佐。齊主特崇其選,以趙郡王睿為侍中、攝大都督府長史。

己巳,詔司空侯瑱與領軍將軍徐度帥舟師為前軍以討王琳。

齊主至祁連池,戊寅,還晉陽。

秋,戊戌,上幸石頭,送侯瑱等。

高州刺史黃法氍、吳興太守沈恪、寧州刺史周敷合兵救周迪。敷自臨川故郡斷江口,分兵攻餘孝頃別城。樊猛等不救而沒,劉廣德乘流先下,故獲全。孝頃等皆棄舟引兵步走,迪追擊,盡擒之,送孝頃及李孝欽於建康,歸樊猛於王琳。

甲辰,上遣吏部尚書謝哲往諭王琳。哲,朏之孫也。

八月,甲子,周大赦。

乙丑,齊主還鄴。

辛未,詔臨川王蒨西討,以舟師五萬發建康,上幸冶城寺送之。

甲戌,齊主如晉陽。

王琳在白水浦,周文育、侯安都、徐敬成許王子晉以厚賂,子晉乃偽以小船依𦪙而釣,夜,載之上岸,入深草中,步投陳軍,還建康自劾。上引見,並宥之,戊寅,復其本官。

謝哲返命,王琳請還湘州,詔追眾軍還。癸未,眾軍至自大雷。

九月,甲申,周封少師元羅為韓國公以紹魏後。

丁未,周王如同州。冬,十月,辛酉,還長安。

餘孝頃之弟孝勱及子公颺猶據舊柵不下。庚午,詔開府儀同三司周文育都督眾軍出豫章討之。

【語譯】

陳武帝永定二年(戊寅,公元558年)

春季,正月,王琳領兵東下,到達湓城,屯駐在白水浦,甲士有十萬之眾。王琳任命北江州刺史魯悉達為鎮北將軍,陳武帝也任命魯悉達為徵西將軍,雙方都送給魯悉達鼓吹女樂。魯悉達兩邊都接受,拖延觀望,兩邊都不協助。陳武帝派安西將軍沈泰襲擊魯悉達,沒有取勝。王琳想領兵東下,而魯悉達控制了中流,王琳派使者勸說招誘,魯悉達總不聽從。正月初五日己亥,王琳派記室宗到北齊求援,並且請求接納在北齊的梁朝永嘉王蕭莊回來繼承梁朝皇位。衡州刺史周迪想佔據南川地區,於是召集所屬八個郡的守宰締結盟約,一致聲明要入京赴援。陳武帝擔心他們叛變,派人特諭制止,並且厚加撫慰。

新吳洞主餘孝頃派沙門道林勸說王琳說:“周迪、黃法氍都依附金陵,暗中窺伺你的空子,大軍如果東下,一定成為後患。不如先平定南川,然後東下,餘孝頃請求率領所屬全部人馬追隨將軍效勞。”王琳派出輕車將軍樊猛、平南將軍李孝欽、平東將軍劉廣德領兵八千與餘孝頃會合,讓餘孝頃統率三將,屯駐在臨川原先的治所,向周迪徵兵徵糧,用來觀察他的動向。

陳朝任命開府儀同三司侯瑱為司空,任命衡州刺史歐陽頠為都督交州廣州等十九州諸軍事、廣州刺史。

北周任命晉公宇文護為太師。

正月初七日辛丑,陳武帝在南郊祭天,大赦天下。正月十一日乙巳,在北郊祭地。

正月初七日辛亥,北周天王宇文毓親耕籍田。

正月十九日癸丑,北周天王宇文毓冊立夫人獨孤氏為王后。

正月二十四日戊午,陳武帝親臨明堂祭祀。

二月初九日壬申,陳朝南豫州刺史沈泰逃奔北齊。

北齊北豫州刺史司馬消難,考慮到北齊國主高洋昏庸殘暴,越來越嚴重,暗中策劃保全自己的辦法,放下架子撫慰部屬。司馬消難娶齊高祖高歡的女兒,夫妻感情不好,公主回宮訴說委屈。上黨王高渙逃亡,鄴城一片驚慌,朝廷懷疑他逃往成皋,司馬消難堂弟司馬子瑞任尚書左丞,與御史中丞畢義雲有仇怨,畢義雲派御史張子階到北豫州採集有關吏治的民謠民風。張子階一到北豫州,首先禁止司馬消難州府典籤和家客的行動自由。司馬消難恐懼,秘密派遣親信中兵參軍裴藻假託休假回家,從小路進入關中,請求投降北周。

三月初一日甲午,北周派柱國達奚武、大將軍楊忠率騎兵五千人迎接司馬消難,從小道奔馳進入北齊境內達五百里,前後派出三批使者通報司馬消難,都沒有回信。距離虎牢三十里,達奚武懷疑情況有變化,想退還,楊忠說:“軍人只有冒死前進,沒有後退求生的。”獨自率領一千騎兵乘夜突進到城下。虎牢城四面陡峭懸絕,無法攀登,但只聽到打更的聲音,沒有軍士守城。這時達奚武親自趕來,又指揮帶走了幾百騎兵西馳而去,楊忠約束其餘只有幾百騎兵埋伏不動,等待開門時突入。楊忠得手,派騎兵飛報達奚武並召他回來。這時,北齊守城軍主伏敬遠部署甲士兩千人佔據了東城,舉烽火報警。達奚武害怕,不想佔據虎牢城,就多取財物,讓司馬消難和他的部屬先行撤離,向關中進發,楊忠率領三千騎兵殿後。行進到洛水南岸,下馬解鞍,就地臥下休息。這時北齊追兵到達洛水北岸,楊忠對將士們說:“只管吃飽飯,我們現在處於死戰求生的絕境,敵人一定不敢渡水到南岸。”過了一陣,果然如楊忠所料,北齊兵沒敢渡水,楊忠這才才慢慢率軍返回。達奚武感嘆地說:“我達奚武自認為是天下健兒,今天我算是服了。”北周任命司馬消難為小司徒。

三月初四日丁酉,北齊國主高洋從晉陽回到鄴城。

北齊發援兵護送梁朝永嘉王蕭莊回到江南,冊拜王琳為梁朝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王琳派哥哥的兒子王叔寶率領所屬十州刺史子弟到鄴城。王琳奉蕭莊即皇帝位,改元年號為天啟。追諡建安公蕭淵明為閔皇帝。蕭莊任命王琳為侍中、大將軍、中書監,其餘仍依北齊原先的任命。

夏。四月初二日甲子,陳武帝祭祀太廟。

四月初三日乙丑,陳武帝派人殺害梁敬帝蕭方智,另立梁武林侯蕭諮的兒子蕭季卿為江陽王。

四月初七日己巳,北周任命太師宇文護為雍州牧。

四月初十二日甲戌,北周王后獨孤氏去世。

四月十九日辛巳,北齊大赦天下。

北齊國主高洋因為乾旱,在西門豹祠求雨,沒有應驗,就下令毀了西門豹祠,還挖了他的墳墓。

五月初一日癸巳,餘孝頃等在江塘屯駐軍隊二萬人,建立八座軍營逼近周迪。周迪害怕,請求和好,並送兵送糧。樊猛等想結盟退軍,但餘孝頃貪圖利益,不同意訂盟,樹立柵欄圍住他們。因此樊猛等與餘孝頃離心離德。

北周任命大司空侯莫陳崇為大宗伯。

五月二十一日癸丑,北齊廣陵南城主張顯和、長史張僧那各自率領所屬部眾投降陳朝。

五月初九日辛丑,北齊任命尚書令長廣王高湛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平秦王高歸彥為尚書左僕射。五月十二日甲辰,任命前左僕射楊愔為尚書令。

五月二十九日辛酉,陳武帝巡幸大莊嚴寺,捨身出家。五月三十日壬戌,群臣表請陳武帝回宮。

六月初三日乙丑,北齊國主高洋巡視北方,命令太子高殷監國,特為太子設立大都督府與尚書省分管事務,在大都督府設置府衙,選置僚佐。北齊國主高洋特別重視僚佐的人選,任命趙郡王高睿為侍中、代理大都督府長史。

六月初七日己巳,陳朝下詔司空侯瑱與領軍將軍徐度率領水軍為前鋒討伐王琳。

北齊國主高洋到達祁連池,六月十六日戊寅,回到晉陽。

秋季,七月初七日戊戌,陳武帝親臨石頭城,送侯瑱等出征。

高州刺史黃法氍、吳興太守沈恪、寧州刺史周敷會合兵力救援周迪。周敷從臨川故郡出兵,控制江口,切斷水運通道,分兵進攻餘孝頃所連營柵,樊猛等人坐視不救,各營全被攻陷,劉廣德乘船搶先順流而下,所以沒被擒獲。餘孝頃等都棄船領兵在陸上步行逃跑,周迪追擊,全部抓獲。餘孝頃及李孝欽被押送到建康,樊猛被送還王琳。

七月十三日甲辰,陳武帝派吏部尚書謝哲前往湓城曉諭王琳。謝哲,是謝朏的孫子。

八月初三日甲子,北周大赦天下。

八月初四日乙丑,北齊國主高洋回到鄴城。

八月初十日辛未,陳武帝下詔臨川王陳蒨西討王琳,率領水軍上萬從建康出發,陳武帝臨幸冶城寺送行。

八月十三日甲戌,北齊國主高洋到晉陽。

王琳住在白水浦,周文育、侯安都、徐敬成許諾送給王子晉厚禮,王子晉劃一只小船靠在王琳主艦旁邊假裝垂釣,到了深夜,偷載周文育等上岸,躲在深草中,步行奔回陳軍營壘,回到建康自首請罪。陳武帝召見,全部寬恕,八月十三日戊寅,恢復他們原有的官職。

謝哲返回建康復命,王琳請求回到湘州,陳武帝下詔急令西征各路兵馬退還建康。八月二十二日癸未,西征各路兵馬回到大雷,並從那裡出發到建康。

九月[十四日甲辰],北周封少師元羅為韓國公,用以繼承北魏後裔。

九月十七日丁未,北周天王宇文毓到同州。冬季,十月初一日辛酉,回到長安。

餘孝頃的弟弟餘孝勱和他的兒子餘公颺仍然佔據新吳舊柵不肯歸降。十月初十日庚午,陳武帝下詔開府儀同三司周文育都督眾軍,從豫章出兵進討。

(以上為第二部分,重點寫南朝王琳兵敗,與陳朝訂盟還湘州,陳朝大局已定,全境粗安。)

齊三臺成,更名銅爵曰金鳳,金虎曰聖應,冰井曰崇光。十一月,甲午,齊主至鄴,大赦。齊主遊三臺,戲以槊刺都督尉子輝,應手而斃。

常山王演以帝沈湎,憂憤形於顏色。帝覺之,曰:“但令汝在,我何為不縱樂!”演唯涕泣拜伏,竟無所言。帝亦大悲,抵杯於地曰:“汝似嫌我如是,自今敢進酒者斬之!”因取所御杯盡壞棄。未幾,沈湎益甚,或於諸貴戚家角力批拉,不限貴賤,唯演至,則內外肅然。演又密撰事條,將諫,其友王晞以為不可。演不從,因間極言,遂逢大怒。演性頗嚴,尚書郎中剖斷有失,輒加捶楚,令史奸慝即考竟。帝乃立演於前,以刀鐶擬脅,召被演罰者,臨以白刃,求演之短。鹹無所陳,乃釋之。晞,昕之弟也。帝疑演假辭於晞以諫,欲殺之。王私謂晞曰:“王博士,明日當作一條事,為欲相活,亦圖自全,宜深體勿怪。”乃於眾中杖晞二十。帝尋發怒,聞晞得杖,以故不殺,髡鞭配甲坊。居三年,演又因諫爭,大被毆撻,閉口不食。太后日夜涕泣,帝不知所為,曰:“儻小兒死,奈我老母何!”於是數往問演疾,謂曰:“努力強食,當以王晞還汝。”乃釋晞,令詣演。演抱晞曰:“吾氣息惙然,恐不復相見!”晞流涕曰:“天道神明,豈令殿下遂斃此舍!至尊親為人兄,尊為人主,安可與計!殿下不食,太后亦不食,殿下縱不自惜,獨不念太后乎!”言未卒,演強坐而飯。晞由是免徒,還為王友。及演錄尚書事,除官者皆詣演謝,去必辭。晞言於演曰:“受爵天朝,拜恩私第,自古以為不可,宜一切約絕。”演從之。久之,演從容謂晞曰:“主上起居不恆,卿宜耳目所具,吾豈可以前逢一怒,遂爾結舌。卿宜為撰諫草,吾當伺便極諫。”晞遂條十餘事以呈,因謂演曰:“今朝廷所恃者惟殿下,乃欲學匹夫耿介,輕一朝之命!狂藥令人不自覺,刀箭豈復識親疏,一旦禍出理外,將奈殿下家業何,奈皇太后何!”演欷歔不自勝,曰:“乃至是乎!”明日,見晞曰:“吾長夜久思,今遂息意。”即命火,對晞焚之。後復承間苦諫,帝使力士反接,拔白刃注頸,罵曰:“小子何知,是誰教汝?”演曰:“天下噤口,非臣誰敢有言!”帝趣杖,亂捶之數十,會醉臥,得解。帝褻黷之遊,遍於宗戚,所往留連,唯至常山第,多無適而去。尚書左僕射崔暹屢諫,演謂暹曰:“今太后不敢言,吾兄弟杜口,僕射獨能犯顏,內外深相感愧。”

太子殷,自幼溫裕開朗,禮士好學,關覽時政,甚有美名。帝嘗嫌太子“得漢家性質,不似我”,欲廢之。帝登金鳳台召太子,使手刃囚,太子惻然有難色,再三,不斷其首。帝大怒,親以馬鞭撞之,太子由是氣悸語吃,精神昏擾。帝因酣宴,屢雲:“太子性懦,社稷事重,終當傳位常山。”太子少傅魏收謂楊愔曰:“太子,國之根本,不可動搖。至尊三爵之後,每言傳位常山,令臣下疑貳。若其實也,當決行之。此言非所以為戲,恐徒使國家不安。”愔以收言白帝,帝乃止。

帝既殘忍,有司訊囚,莫不嚴酷,或燒犁耳,使立其上,或燒車釭,使以臂貫之,既不勝苦,皆至誣伏。唯三公郎中武強蘇瓊,歷職中外,所至皆以寬平為治。時趙州及清河屢有人告謀反者,前後皆付瓊推檢,事多申雪。尚書崔昂謂瓊曰:“若欲立功名,當更思餘理。數雪反逆,身命何輕!”瓊正色曰:“所雪者冤枉耳,不縱反逆也。”昂大慚。

帝怒臨漳令稽曄、舍人李文思,以賜臣下為奴。中書侍郎彭城鄭頤私誘祠部尚書王昕曰:“自古無朝士為奴者。”昕曰:“箕子為之奴。”頤以白帝曰:“王元景比陛下於紂。”帝銜之。頃之,帝與朝臣酣飲,昕稱疾不至,帝遣騎執之,見方搖膝吟詠,遂斬於殿前,投屍漳水。

齊主北築長城,南助蕭莊,士馬死者以數十萬計。重以修築臺殿,賜與無節,府藏之積,不足以供,乃減百官之祿,撤軍人常廩,並省州郡縣鎮戍之職,以節費用焉。

十二月,庚寅,齊以可朱渾道元為太師,尉粲為太尉,冀州刺史段韶為司空,常山王演為大司馬,長廣王湛為司徒。

壬午,周大赦。

齊主如北城,因視永安簡平王浚、上黨剛肅王渙於地牢。帝臨穴謳歌,令浚等和之,浚等惶怖且悲,不覺聲顫。帝愴然,為之下泣,將赦之。長廣王湛素與浚不睦,進曰:“猛虎安可出穴!”帝默然。浚等聞之,呼湛小字曰:“步落稽,皇天見汝!”帝亦以浚與渙皆有雄略,恐為後害,乃自刺渙,又使壯士劉桃枝就籠亂刺。槊每下,浚、渙輒以手拉折之,號哭呼天,於是薪火亂投,燒殺之,填以土石。後出之,皮發皆盡,屍色如炭,遠近為之痛憤。帝以儀同三司劉鬱捷殺浚,以浚妃陸氏賜之;馮文洛殺渙,以渙妃李氏賜之。二人皆帝家舊奴也。陸氏尋以無寵於浚,得免。

高涼太守馮寶卒,海隅擾亂。寶妻洗氏懷集部落,數州晏然。其子僕,生九年,是歲,遣僕帥諸酋長入朝,詔以僕為陽春太守。

後梁主遣其大將軍王操將兵略取王琳之長沙、武陵、南平等郡。

【語譯】

北齊的三臺修建完成,更改名稱,銅爵臺改名金鳳台,金虎臺改名聖應臺,冰井臺改名崇光臺。十一月初五日甲午,北齊國主高洋回到鄴城。高洋遊幸三臺,開玩笑用長槊擊刺都督尉子輝,只一下就把尉子輝刺死。

常山王高演因文宣帝高洋沉迷酗酒,憂憤之情溢於臉面,高洋覺察了,說:“只要你在世上,我為什麼不縱酒為樂?”高演只是淚流滿面拜伏在地,竟然沒有說一句話。高洋也十分傷心,把酒杯摔在地上說:“你恨我多喝酒到如此地步,從今以後,敢再進酒的人一定斬首。”當即取下自己所用的酒杯全部砸毀。但是沒過多久,沉醉酗酒更加放肆,有時闖進到一些貴戚家裡跟人徒手比武,對手不分貴賤,只有高演一到,內外莊嚴肅靜。高演又暗中撰寫事務列陳條款,打算進諫。高演的友人王晞認為不可以,高演不聽,找到一個機會,直切勸諫,果然引起高洋大怒。高演個性端嚴,他手下的尚書郎中處理事務分析判斷一有失誤,高演就要處以刑杖,令史如果作奸犯法,立即拷打審問。此時高洋命令高演站在跟前,用刀尖對準高演的胸肋,另外召來被高演懲罰過的人,用刀口架在他們身上,逼迫他們說出高演的過失,被逼迫的人全都沒說高演有什麼過失,這才放了高演。王晞,是王昕的弟弟。高洋懷疑是王晞撰寫了條陳假借高演來進諫,就想殺掉王晞。常山王高演私下對王晞說:“王博士,明天要做一件事,是為了要救你,也是保全我自己,請你多加體諒,不要見怪。”第二天常山王高演當眾打了王晞二十大板。高洋正要遷怒王晞,聽說他捱了板子,所以沒有殺他,但卻剃光他的頭髮,又打了一頓板子,發配到甲坊做苦工。過了三年,高演又因苦苦勸諫,被毒打了一頓,高演絕食不吃飯。婁太后日夜啼哭,高洋手足無措,說:“倘若這小兒真死了,讓我如何向老母交代。”於是多次前往探視高演病情,對高演說:“你要打起精神吃飯,我把王晞還給你。”於是釋放了王晞,讓他去看高演。高演抱著王晞說:“我氣息奄奄,擔心再也見不到你了。”王晞流著眼淚說:“天道神明,怎麼會讓殿下死在這裡呢?皇上至尊。論親情是你的哥哥,論地位是你的君王,怎能與皇上計較是非!殿下不吃飯,太后也不吃飯,殿下縱然不愛惜自己,難道不顧念太后嗎?”王晞話還沒說完,高演勉強坐起來吃飯。王晞因此免了做苦工,回到王府仍做高演的朋友。等到高演任職錄尚書事,升官的人都到高演跟前謝恩,離開京城去上任的時候都來辭行。王晞對高演說:“朝臣受爵於天子,謝恩到私宅,自古以來都不可以,應當一切謝絕。”高演聽從了。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高演從容不迫地對王晞說:“皇上起居無常,你的耳目聽到和看到的事要詳細寫出來,我怎麼可以因為皇上發怒,就突然閉口不說話呢?你應當再寫一份諫疏,我當找機會懇切極諫。”王晞於是條列了十多件事進呈給高演,一面又勸阻高演說:“當今朝廷依賴的只有你殿下,可是殿下卻要效法一個匹夫的正直,看輕危在旦夕的性命。如同猛藥一樣的酒會使人失去理智,刀箭認不得親疏,一旦發生意外之禍,殿下的家業怎麼辦!皇太后怎麼辦?”高演悲慟欲絕,說:“有這麼嚴重嗎?”第二天,高演見到王晞,說“我昨夜整夜思考,今天打消了進諫的主意。”當即命人點火,當著王晞的面燒了諫疏。過後,高演又找機會苦苦進諫,高洋讓大力士把高演反綁起來,拔出佩劍,用刀刃對準高演的脖子,罵他說:“你小子懂什麼,是誰教你的?”高演說:“全天下的人都閉起了嘴巴,除了我誰還敢說話!”高洋下令快打板子,高演被亂打了幾十板,正好高洋醉倒昏昏睡著了,高演才脫了身。高洋褻狎荒唐地遊蕩,遍及宗室親戚之家,到了哪裡就住在那裡,流連忘返,唯有到了常山王高演家,多半是沒有盡興,只好離開了。尚書左僕射崔暹多次勸諫,高演對崔暹說:“如今太后不敢講話,我們兄弟閉起了口,僕射獨能犯顏,宮廷內外的人都深感慚愧。”

太子高殷,從小溫和開朗,尊禮士人,愛好學習,留心時政,有很好的聲譽。高洋卻嫌太子“像個漢人子弟,不像自己”,想把他廢掉。高洋登金鳳台召見太子,讓他親手殺死囚犯,太子同情面露難色,他砍了三次,也沒砍下囚犯的頭顱。高洋大怒,親手拿馬鞭抽打太子,太子因此受到驚嚇,從此說話口吃,精神恍惚。高洋每次宴會酒足之後,多次說:“太子性情懦弱,社稷事重,終究當傳位給常山王。”太子少傅魏收對楊愔說:“太子是國家的根本,不可動搖。皇上酒過三巡之後,多次說要傳位給常山王,令臣下半信半疑。如果屬實,就應當機立斷決定下來。這話不能當兒戲,恐怕給國家帶來不安。”楊愔把魏收的話告訴了高洋,高洋才不再說了。

高洋性情殘忍,主管部門審訊囚犯,主審法官沒有一個不是苛刻嚴酷的。有的燒熱犁耳,讓囚犯站在上邊,有的用燒紅了的車釭,套在囚犯的手臂上。受審的囚犯受不了這種酷刑,只好屈打成招。只有三公郎中武強人蘇瓊,歷任朝廷和地方官職,他所到之處都能平和公正地判案。當時趙州和清河郡,多次有人告發謀反的人,前後一個又一個案件交給蘇瓊調查審理,許多被誣告的人都得申理。尚書崔昂對蘇瓊說:“若想建立功名,應當另想別的辦法。你多次昭雪反叛的人,未免看輕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吧!”蘇瓊嚴肅地說:“所昭雪的都是受冤枉的人,並不是放縱造反的人。”崔昂非常慚愧。

北齊文宣帝高洋憎惡臨漳縣令稽曄、舍人李文思,把他兩人賜給臣下為奴。中書侍郎彭城人鄭頤設下圈套,私下對祠部尚書王昕說:“從古以來沒有讓朝廷命官當奴僕的。”王昕說:“殷朝箕子就為奴僕。”鄭頤向高洋打小報告說:“王元景把陛下比做殷紂王。”高洋懷恨在心。不久,高洋與朝臣歡宴飲酒,王昕推託有病不參加,高洋派騎兵去抓王昕,見他正在擺腿吟詩,於是把他抓來在殿門前殺了,並拋屍在漳水中。

北齊文宣帝高洋在北邊修築長城,在南邊護送蕭莊回國,兵馬死亡達數十萬。加上修築三臺與宮殿,隨意賞賜沒有節制,府庫的積蓄,不足以供應。於是減少百官的俸祿,剋扣軍人正常的糧食供給,並且裁撤了一些州郡縣鎮戍的職官員額,以節省費用。

十二月[十九日戊寅],北齊任命可朱渾道元為太師,尉粲為太尉,冀州刺史段韶為司空,常山王高演為大司馬,長廣王高湛為司徒。

十二月二十三日壬午,北周大赦天下。

北齊國主高洋到北城,趁便到地牢巡看永安簡平王高浚、上黨剛肅王高渙。高洋臨視地牢放聲唱歌,命令高浚、高渙和唱,高浚、高渙既膽戰心驚,又悲痛欲絕,不知不覺歌聲顫抖。高洋也傷感流淚,打算赦免兩人。長廣王高湛一向與高浚不和,上前到高洋麵前說:“怎麼可以把猛虎放出洞呢?”高洋沉默不語。高浚、高渙聽見了,大叫著高湛的小名說:“步落稽,皇天看著你。”高洋也認為高浚、高渙都有雄略大才,害怕為後患,就親自用長矛刺擊高渙,又派壯士劉桃枝向籠中亂刺,每當長矛刺下,高浚、高渙就用手拉住長矛用力折彎,號哭聲震天地。高洋命令把柴火紛紛投入籠中,把高浚、高渙燒死,將地牢填上土石。過後又把兩人屍體挖出來,皮膚頭髮都燒完了,只剩一堆骨炭,遠近的人都為之悲痛憤恨。高洋因為劉鬱捷殺死了高浚,就把高浚的妃子陸氏賞賜給他;馮文洛殺死了高渙,就把高渙的妃子李氏賞賜給他。劉鬱捷、馮文洛兩人都是高洋舊時的家奴。由於陸氏沒得到高浚的寵愛,高洋才放過了她,沒把她賞賜給劉鬱捷。

陳朝高涼太守馮寶去世,嶺南沿海地區發生騷亂。馮寶的妻子洗氏安撫部眾,沿海各州又安定下來。她的兒子馮僕,年才九歲。就在這一年,洗夫人派馮僕帶領各部酋長到建康入朝進貢,陳武帝下詔任命馮僕為陽春太守。

後梁國主蕭詧派大將王操領兵攻取王琳的長沙、武陵、南平等郡。

(以上為第三部分,重點寫北齊文宣帝高洋殘虐、拒諫,濫殺大臣,禍及骨肉兄弟。)

三年(己卯,559年)

春,正月,己酉,周太師護上表歸政,周王始親萬機,軍旅之事,護猶總之。初改都督州軍事為總管。

王琳召桂州刺史淳于量。量雖與琳合而潛通於陳。二月,辛酉,以量為開府儀同三司。

壬午,侯瑱引兵焚齊舟艦於合肥。

丙戌,齊主於甘露寺禪居深觀,唯軍國大事乃以聞。尚書左僕射崔暹卒,齊主幸其第哭之,謂其妻李氏曰:“頗思暹乎?”對曰:“思之。”帝曰:“然則自往省之。”因手斬其妻,擲首牆外。

齊斛律光將騎一萬擊周開府儀同三司曹回公,斬之,柏谷城主薛禹生棄城走,遂取文侯鎮,立戍置柵而還。

三月,戊戌,齊以高德政為尚書右僕射。

吐谷渾寇周邊。庚戌,周遣大司馬賀蘭祥擊之。

丙辰,齊主至鄴。

梁永嘉王莊至郢州,遣使入貢於齊。王琳遣其將雷文策襲後梁監利太守蔡大有,殺之。

齊主之為魏相也,膠州刺史定陽文肅侯杜弼為長史,帝將受禪,弼諫止之。帝問:“治國當用何人?”對曰:“鮮卑車馬客,會須用中國人。”帝以為譏己,銜之。高德政用事,弼不為之下,嘗於眾前面折德政,德政數言其短於帝,弼恃舊,不自疑。夏,帝因飲酒,積其愆失,遣使就州斬之,既而悔之,驛追不及。

閏四月,戊子,周命有司更定新曆。

丁酉,遣鎮北將軍徐度將兵城南皖口。

齊高德政與楊愔同為相,愔常忌之。齊主酣飲,德政數強諫,齊主不悅,謂左右曰:“高德政恆以精神凌逼人。”德政懼,稱疾,欲自退。帝謂楊愔曰:“我大憂德政病。”對曰:“陛下若用為冀州刺史,病當自差。”帝從之。德政見除書,即起。帝大怒,召德政謂曰:“聞爾病,我為爾針。”親以小刀刺之,血流霑地。又使曳下斬去其足,劉桃枝執刀不敢下,帝責桃枝曰:“爾頭即墮地!”桃枝乃斬其足之三指。帝怒不解,囚德政於門下,其夜,以氈輿送還家。明旦,德政妻出珍寶滿四床,欲以寄人,帝奄至其宅,見之,怒曰:“我御府猶無是物!”詰其所從得,皆諸元賂之,遂曳出,斬之。妻出拜,又斬之,並其子伯堅。以司州牧彭城王浟為司徒,侍中高陽王湜為尚書右僕射。乙巳,以浟兼太尉。

齊主封子紹廉為長安王。

辛亥,周以侯莫陳崇為大司徒,達奚武為大宗伯,武陽公豆盧寧為大司寇,柱國輔城公邕為大司空。

乙卯,周詔:“有司無得糾赦前事,唯廄庫倉廩與海內所共,若有侵盜,雖經赦宥免其罪,徵備如法。”周賀蘭祥與吐谷渾戰,破之,拔其洮陽、洪和二城,以其地為洮州。

五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齊太史奏,今年當除舊佈新。齊主問於特進彭城公元韶曰:“漢光武何故中興?”對曰:“為誅諸劉不盡。”於是齊主悉殺諸元以厭之。癸未,誅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囚韶等十九家。韶幽於地牢,絕食,啖衣袖而死。

周文育、周迪、黃法氍共討餘公颺,豫章太守熊曇朗引兵會之,眾且萬人。文育軍於金口,公颺詐降,謀執文育,文育覺之,囚送建康。文育進屯三陂。王琳遣其將曹慶帥二千人救餘孝勱,慶分遣主帥常眾愛與文育相拒,自帥其眾攻周迪及安南將軍吳明徹,迪等敗,文育退據金口。熊曇朗因其失利,謀殺文育以應眾愛,監軍孫白象聞其謀,勸文育先之,文育不從。時周迪棄船走,不知所在。乙酉,文育得迪書,自齎以示曇朗,曇朗殺之於坐而並其眾,因據新淦城。曇朗將兵萬人襲周敷,敷擊破之,曇朗單騎奔巴山。

魯悉達部將梅天養等引齊軍入城。悉達帥麾下數千人濟江自歸,拜平南將軍、北江州刺史。

六月,戊子,周以霖雨,詔群臣上封事極諫。左光祿大夫猗氏樂遜上言四事:其一,以為“比來守令代期既促,責其成效,專務威猛。今關東之民淪陷塗炭,若不佈政優優,聞諸境外,何以使彼勞民,歸就樂土!”其二,以為“頃者魏都洛陽,一時殷盛,貴勢之家,競為侈靡,終使禍亂交興,天下喪敗。比來朝貴器服稍華,百工造作務盡奇巧,臣誠恐物逐好移,有損政俗。”其三,以為“選曹補擬,宜與眾共之。今州郡選置,猶集鄉閭,況天下銓衡,不取物望,既非機事,何足可密!其選置之日,宜令眾心明白,然後呈奏。”其四,以為“高洋據有山東,未易猝制,譬猶棋劫相持,爭行先後,若一行不當,或成彼利,誠應舍小營大,先保封域,不宜貪利邊陲,輕為舉動。”

周處士韋夐,孝寬之兄也,志尚夷簡,魏、周之際,十徵不屈。周太祖甚重之,不奪其志,世宗禮敬尤厚,號曰“逍遙公”。晉公護延之至第,訪以政事。護盛修第舍,夐仰視堂,嘆曰:“酣酒嗜音,峻宇彫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護不悅。

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寇俊,贊之孫也,少有學行。家人常賣物,多得絹五匹,俊於後知之,曰:“得財失行,吾所不取。”訪主還之。敦睦宗族,與同豐約,教訓子孫,必先禮義。自大統中,稱老疾,不朝謁。世宗虛心欲見之,俊不得已入見。王引之同席而坐,問以魏朝舊事。載以御輿,令於王前乘之以出,顧謂左右曰:“如此之事,唯積善者可以致之。”

周文育之討餘孝勱也,帝令南豫州刺史侯安都繼之。文育死,安都還,遇王琳將周炅、周協南歸,與戰,擒之。孝勱弟孝猷帥所部四千家詣安都降。安都進軍至左裡,擊曹慶、常眾愛,破之。眾愛奔廬山,庚寅,廬山民斬之,傳首。

詔臨川王蒨於南皖口置城,使東徐州刺史吳興錢道戢守之。

丁酉,上不豫,丙午,殂。上臨戎制勝,英謀獨運,而為政務崇寬簡,非軍旅急務,不輕調發。性儉素,常膳不過數品,私宴用瓦器、蚌盤,殽核充事而已。後宮無金翠之飾,不設女樂。

時皇子昌在長安,內無嫡嗣,外有強敵,宿將皆將兵在外,朝無重臣,唯中領軍杜稜典宿衛兵在建康。章皇后召稜及中書侍郎蔡景歷入禁中定議,秘不發喪,急召臨川王蒨於南皖。景歷親與宦者、宮人密營斂具。時天暑,須治梓宮,恐斤斧之聲聞於外,乃以蠟為秘器,文書詔敕,依舊宣行。

侯安都軍還,適至南皖,與臨川王俱還朝。甲寅,王至建康,入居中書省,安都與群臣定議,奉王嗣位,王謙讓不敢當。皇后以昌故,未肯下令,群臣猶豫不能決。安都曰:“今四方未定,何暇及遠!臨川王有大功於天下,須共立之。今日之事,後應者斬!”即按劍上殿,白皇后出璽,又手解蒨發,推就喪次,遷殯大行於太極西階。皇后乃下令,以蒨纂承大統。是日,即皇帝位,大赦。秋,七月,丙辰,尊皇后為皇太后。辛酉,以侯瑱為太尉,侯安都為司空。

齊顯祖將如晉陽,乃盡誅諸元,或祖父為王,或身嘗貴顯,皆斬於東市,其嬰兒投於空中,承之以矟。前後死者凡七百二十一人,悉棄屍漳水,剖魚者往往得人爪甲,鄴下為之久不食魚。使元黃頭與諸囚自金鳳台各乘紙鴟以飛,黃頭獨能至紫陌乃墮,仍付御史中丞畢義雲餓殺之。唯開府儀同三司元蠻、祠部郎中元文遙等數家獲免。蠻,繼之子,常山王演之妃父;文遙,遵之五世孫也。定襄令元景安,虔之玄孫也,欲請改姓高氏,其從兄景皓曰:“安有棄其本宗而從人之姓者乎!丈夫寧可玉碎,何能瓦全!”景安以其言白帝,帝收景皓,誅之,賜景安姓高氏。

八月,甲申,葬武皇帝於萬安陵,廟號高祖。

戊戌,齊封皇子紹義為廣陽王,以尚書右僕射河間王孝琬為左僕射,都官尚書崔昂為右僕射。

周御正中大夫崔猷建議,以為:“聖人沿革,因時制宜。今天子稱王,不足以威天下,請遵秦、漢舊制稱皇帝,建年號。”

乙亥,周王始稱皇帝,追尊文王曰文皇帝,改元武成。

癸卯,齊詔:“民間或有父祖冒姓元氏,或假託攜養者,不問世數遠近,悉聽改複本姓!”初,高祖追諡兄道譚為始興昭烈王,以其次子頊襲封。及世祖即位,頊在長安未還,上以本宗乏饗,戊戌,詔徙封頊為安成王,皇子伯茂為始興王。

初,周太祖平蜀,以其形勝之地,不欲使宿將居之,問諸子:“誰可往者?”皆不對。少子安成公憲請行,太祖以其幼,不許。壬子,周人以憲為益州總管,時年十六,善於撫綏,留心政術,蜀人悅之。九月,乙卯,以大將軍天水公廣為梁州總管。廣,導之子也。

辛酉,立皇子伯宗為太子。

己巳,齊主如晉陽。

辛未,周主封其弟輔城公邕為魯公,安成公憲為齊公,純為陳公,盛為越公,達為代公,通為冀公,逌為滕公。

乙亥,立太子母吳興沈妃為皇后。

周少保懷寧莊公蔡祐卒。

齊顯祖嗜酒成疾,不復能食,自知不能久,謂李後曰:“人生必有死,何足致惜!但憐正道尚幼,人將奪之耳!”又謂常山王演曰:“奪則任汝,慎勿殺也!”尚書令開封王楊愔、領軍大將軍平秦王歸彥、侍中廣漢燕子獻、黃門侍郎鄭頤皆受遺詔輔政。冬,十月,甲午,殂。癸卯,發喪,群臣號哭,無下泣者,唯楊愔涕泗嗚咽。太子殷即位,大赦。庚戌,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詔諸土木金鐵雜作一切停罷。

王琳聞高祖殂,乃以少府卿吳郡孫瑒為郢州刺史,總留任,奉梁永嘉王莊出屯濡須口,齊揚州道行臺慕容儼帥眾臨江,為之聲援。十一月,乙卯,琳寇大雷,詔侯瑱、侯安都及儀同徐度將兵御之。安州刺史吳明徹夜襲湓城,琳遣巴陵太守任忠擊明徹,大破之,明徹僅以身免。琳因引兵東下。

齊以右丞相斛律金為左丞相,常山王演為太傅,長廣王湛為太尉,段韶為司徒,平原王淹為司空,高陽王湜為尚書左僕射,河間王孝琬為司州牧,侍中燕子獻為右僕射。

辛未,齊顯祖之喪至鄴。

十二月,戊戌,齊徙上黨王紹仁為漁陽王,廣陽王紹義為范陽王,長樂王紹廣為隴西王。

【語譯】

陳武帝永定三年(己卯,公元559年)

春季,正月二十一日己酉,北周太師宇文護上表歸還政權,北周天王宇文毓開始親自掌理政務,但軍政事務,仍由宇文護全權掌管。北周開始把都督州軍事這一長官名稱改為總管。

王琳徵召桂州刺史淳于量。淳于量表面上與王琳合作,而暗中交通陳朝。二月初三日辛酉,陳朝任命淳于量為開府儀同三司。

二月二十四日壬午,侯瑱領兵到合肥,燒燬北齊戰船。

二月二十餘日丙戌,北齊國主高洋在甘露寺坐禪參悟佛理,只有軍國大事才能向他進奏。尚書左僕射崔暹去世,高洋幸臨崔暹府第哭祭,對崔暹的妻子李氏說:“你想念崔暹嗎?”崔暹妻子回答說:“當然想念。”高洋說:“既然想念,那你就親自去看望他。”高洋一邊說一邊隨手抽出刀來,殺死了崔暹妻子,還砍下她的腦袋,扔到牆外。

北齊斛律光率領一萬騎兵攻擊北周開府儀同三司曹回公,並殺了曹回公。柏谷城駐防軍主薛禹生丟下城池逃走。於是斛律光奪取了文侯鎮,設立戍樓圍柵,得勝回軍。

三月十一日戊戌,北齊任命高德政為尚書右僕射。

吐谷渾侵擾北周邊防。三月二十三日庚戌,北周派大司馬賀蘭祥征討吐谷渾。

三月二十九日丙辰,北齊國主高洋回到鄴城。

梁朝永嘉王蕭莊到了郢州,派使者向北齊進貢。王琳派部將雷文策襲擊後梁監利太守蔡大有,殺了他。

北齊文宣帝高洋,在當東魏丞相時,膠州刺史定陽人文肅侯杜弼為長史,高洋即將受禪稱帝,杜弼曾勸諫他不要受禪。高洋問:“治理國家應當用什麼人?”杜弼回答說:“鮮卑人只會騎馬乘車,治理國家應當用漢人。”高洋認為是諷刺他,懷恨在心中。後來,高德政為相,杜弼不滿意職位在他下面,曾經當眾羞辱過高德政。這樣,高德政就多次在高洋麵前說杜弼的壞話,杜弼依恃自己是高洋的舊部下,從沒想過高洋會加害自己。這年夏天,高洋因飲酒悶悶不樂,把積鬱在心中懷恨杜弼的事想了又想,突然派一個使者到膠州就地斬殺杜弼,不一會兒又後悔了,派出赦免杜弼死刑的使者乘驛車去追趕,但沒有追上,杜弼被處死。

閏四月初二日戊子,北周命令主管部門重新修訂曆法。

閏四月十一日丁酉,陳武帝派鎮北將軍徐度領兵在南皖口築城。

北齊高德政與楊愔同為丞相,楊愔常妒忌高德政。北齊國主高洋嗜酒無度,高德政多次勸諫,高洋很不高興,對親信說:“高德政經常用眼色逼視我。”高德政害怕了,推託有病,想就此引退。高洋對楊愔說:“我很憂慮高德政的病。”楊愔說:“陛下如果任用高德政為冀州刺史,他的病立即就好了。”高洋聽從了。高德政看到了任命書,立即起床。高洋大怒,召見高德政,對他說:“聽說你有病,我替你針灸。”親手用小刀刺他,使他遍體鱗傷,血流滿地。高洋喝令拖下去砍斷他的腳,劊子手劉桃枝拿著刀不敢砍下,高洋責罵他說:“不砍,就讓你的人頭落地。”劉桃枝這才砍下高德政的三個腳趾頭。高洋的怒氣還沒有消解,把高德政囚禁在門下省,到了夜晚,才用鋪著毛氈的車子送他回家。第二天早上,高德政的妻子取出珍寶擺滿了四床,想轉移寄放在別人家。不料高洋突然來到高德政家,看到了滿床珍寶,大怒說:“我皇宮的府庫還沒有有這些東西呢!”高洋追問這些珍寶從哪裡來的,高德政說是元魏皇室諸王賄賂的,於是把高德政拖去就地殺了。高德政的妻子出來求饒跪拜,也殺了,還一併殺了高德政的兒子高伯堅。高洋任命司州牧彭城王高浟為司徒,侍中高陽王高湜為尚書右僕射。閏四月十九日乙巳,任命高浟兼太尉。

北齊文宣帝高洋封皇子高紹廉為長安王。

閏四月二十五日辛亥,北周任命侯莫陳崇為大司徒,達奚武為大宗伯,武陽公豆盧寧為大司寇,柱國輔城公宇文邕為大司空。

閏四月二十九日乙卯,北周天王下詔:“主管糾察的官員,不得糾舉大赦以前的事,只有廄舍、府庫、倉廩中的馬匹、錢財、糧食是國家所有,如果被侵佔盜取,即使是赦免了他的罪刑,但侵佔的財物必須如數追還。”

北周大將賀蘭祥與吐谷渾交戰,打敗了吐谷渾,佔領了洮陽、洪和兩座城,北周在這些地方設置了洮州。

五月初一日丙辰,發生日食。

北齊太史上奏,今年應當除舊佈新。北齊國主高洋詢問特進彭城公元韶,說:“漢光武帝為什麼能夠中興漢朝?”元韶回答說:“是因為王莽沒有把劉姓的人殺光。”於是高洋下令殺盡元魏宗室,用來壓制可能出現的災禍,表示除舊佈新。五月二十八日癸未,誅殺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囚禁元韶等十九家。元韶被關進地牢,斷絕飲食,只好吃自己的衣袖來充飢,被活活餓死。

陳朝周文育、周迪、黃法氍共同討伐徐公颺,豫章太守熊曇朗領兵會合,總計兵力一萬人。周文育駐軍在金口,徐公颺假投降,陰謀捉拿周文育,但被周文育覺察,徐公颺反而被抓獲,押送到建康。周文育進軍屯駐三陂。王琳派他的大將曹慶率領兩個人救援餘孝勱。曹慶分兵派副將常眾愛領兵去抵抗周文育,親自領兵攻擊周迪和安南將軍吳明徹,周迪等戰敗,周文育退守金口。熊曇朗見周文育等失利,想趁機殺了周文育響應常眾愛。周文育的監軍孫白象識破了熊曇朗的陰謀,勸周文育先下手,周文育沒有聽從。當時,周迪丟棄船隻逃走,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五月三十日乙酉,周文育得到周迪的書信,親自拿著去見熊曇朗,熊曇朗抓住機會在宴席座位上殺了周文育,收編了周文育的部眾,並進軍佔據新淦城。熊曇朗領兵一萬人襲擊周敷,反被周敷打敗,熊曇朗全軍覆沒,單人獨騎逃回巴山。

魯悉達部將梅天養等勾引北齊軍隊進入北江州城,魯悉達率領部眾數千人渡過長江歸附陳朝,陳武帝任命他為平南將軍、北江州刺史。

六月初三日戊子,北周天王宇文毓因為境內久雨不止,下詔群臣秘密進諫。左光祿大夫猗氏人樂遜上書陳列四事:其一,認為“近來郡守縣令任期短,更換太頻繁,上方考核責令他們有政績,於是他們專行威猛苛嚴的政令。如今關東的民眾,淪陷在北齊苛政下面,生靈塗炭,如果我們不施行優惠愛民的政令,傳佈到國境外面,怎麼能使那些困苦民眾傾心歸附我們呢?”其二,認為“近世元魏遷都洛陽,一度繁榮昌盛,那些權貴有錢有勢的大家,爭著攀比過奢侈的生活,結果導致災禍和戰亂交替到來,天下也因之分崩離析。近來,我朝權貴的器用服飾也日漸華貴,各類工匠製作的物品,都窮極精巧奇異,臣實在擔心玩物喪志,將損害良好的政治和純樸的民風”。其三,認為“主管選拔人才的官吏,授職補缺,應當與大家共同商議。如今州郡選置官吏,尚且召集鄉閭的人共同商議,何況作為朝廷選拔人才的部門,怎能不與天下人共同選取眾望所歸的人才呢?選拔人才不是機密的事,為什麼要秘密進行呢?希望今後選置官吏的時候,應當透明讓大家明白,然後上報”。其四,認為“高洋佔據山東,不容易很快制伏,好比下圍棋劫爭死活,爭行落子先後,如果一步落子不當,或許就會造成對方獲勝,所以確實應當舍小求大,首先保住現有疆域,不要貪圖邊境小利,輕率行動”。

北周處士韋夐,是韋孝寬的哥哥,生性情趣崇尚淡泊簡樸,當魏周禪代之際,十次徵召,不肯辱志出來做官。周太祖宇文泰非常尊重他,不強求改變他的情志,周世宗宇文毓,對他禮敬尤其厚重,稱他為“逍遙公”。晉國公宇文護禮請他到府第,詢問他軍國大政。宇文護貴為執政,他的府第極為豪華,韋夐仰視廳堂,嘆息說:“酗酒縱飲,嗜愛音樂,屋宇高大,牆垣雕繪,只要有其中一樣,就要覆家亡國。”宇文護很不高興。

北周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寇俊,是寇讚的孫子。寇俊少年時就有很好的學識和品行。他的家人曾經賣物品給別人,多賺了五匹絹,寇俊後來知道了這件事,說:“得了錢財,丟了品行,我不屑這樣做。”於是尋訪買主,退還了五匹絹。寇俊厚待宗親,和睦族人,衣食豐儉,與族人相同。教育子孫,最重禮義。從西魏文帝大統年間,就稱疾告老退休,不再上朝參見天子。周世宗宇文毓虛心,想見他一面,寇俊不得已入朝參見。周世宗請寇俊同席而坐,詢問魏朝舊事。寇俊告辭,周世宗特地把自己的坐車讓他坐,並從自己的跟前啟駕出宮。周世宗對身邊的人說:“這樣的禮遇,只有積善的人才能得到。”

陳朝周文育討伐餘孝勱時,陳武帝命令南豫州刺史侯安都後繼增援。周文育死後,侯安都領兵退還,途中遭遇王琳部將周炅、周協迴歸南方,侯安都進兵交戰,擒獲了周炅、周協。餘孝勱弟弟餘孝猷率領所屬部眾四千家投降侯安都。侯安都進軍到左裡,攻擊曹慶、常眾愛,打敗了他們。常眾愛逃奔廬山,六月初五日庚寅,廬山居民殺了常眾愛,把他的首級送到建康。

陳武帝下詔臨川王陳蒨在南皖口築城,派東徐州刺史吳興人錢道戢鎮守。

六月十二日丁酉,陳武帝得病,六月二十一日丙午,崩殂。陳武帝臨戰取勝,雄略謀計精明過人,而治理政事務求寬鬆簡約,不是征戰急需,決不輕易徵調發動。生性節儉樸素,平常用餐只有幾樣菜,私設小宴,只用陶器、蚌盤,菜餚果品,只夠吃飽而已。後宮嬪妃,沒有披金戴翠的裝飾,不設歌伎樂舞。

當時皇子陳昌在北周長安作人質,朝內沒有嫡子繼承人,朝外有強敵,功臣宿將都領兵在外,朝內沒有重臣,只有中領軍杜稜掌領的宿衛兵在建康。章皇后宣召杜稜和中書侍郎蔡景歷進入皇宮商議決定大事,秘不發喪,緊急從南皖召回臨川王陳蒨。蔡景歷親自和宦官、宮女秘密製造入殮器具。當時天熱,必須製作棺材,又怕斧斤之聲傳到外面,於是用蠟製做棺材,宮中詔敕公文,照常頒佈施行。

侯安都從江西領兵還建康,正好到達南皖口,於是與臨川王陳蒨一同回朝。六月二十九日甲寅,臨川王陳蒨到達建康,入居中書省,侯安都和群臣議定,擁護臨川王繼承皇帝位,臨川王謙讓不敢當此大任,章皇后因為有陳昌的緣故,不肯下懿旨。群臣猶豫下不了決心。侯安都說:“如今四方都沒有安靜,沒有功夫遠迎皇子陳昌,臨川王陳蒨對朝廷有大功,大家應該立他為君。今天的事,哪個敢遲遲不吭聲的,我就殺了他。”立即提著寶劍,走上殿去稟告章皇后交出玉璽,又親手解開陳蒨的髮結,推他就喪主的位置,把大行皇帝的靈柩移到太極殿西階。章皇后只好下令,由陳蒨繼承皇帝位。就在當天,陳蒨即皇帝位,大赦天下。秋季,七月初一日丙辰,尊章皇后為皇太后。七月初六日辛酉,任命侯瑱為太尉,侯安都為司空。

北齊顯祖高洋將到晉陽,臨行前下令殺盡元魏宗室,凡是祖父、父親封王,或是自身曾顯貴的,全家都被押到東市刑場處斬,其中幼小的嬰兒拋向空中,落下時用長矛朝上刺死。前後殺死的人總計七百二十一人,全部拋屍漳水中,老百姓剖魚時常常從魚肚子中得到人的指甲,因此,鄴都的人很久都不敢吃魚。高洋還下令元黃頭和一些囚犯,從金鳳台各自乘騎紙鴟風箏飛下,摔不死的免罪,只有元黃頭一人飛到紫陌才掉下來,沒有摔死,仍然交給御史中丞畢義雲,活活餓死了他。只有開府儀同三司元蠻,祠部郎中元文遙等幾家僥倖免死。元蠻,是元繼的兒子,常山王高演妃子的父親。遠文遙,是元遵的第五代孫。定襄縣令元景安,是元虔的玄孫,想請求改姓高氏,他的堂兄元景皓說:“哪有放棄本宗而改從他人之姓呢?大丈夫寧可玉碎,不求瓦全。”元景安把這話報告給了高洋,高洋收捕元景皓,殺了他,賜元景安姓高氏。

八月[十二日丙申],安葬陳武帝在萬安陵,廟號高祖。

八月十四日戊戌,北齊封皇子高紹義為廣陽王,任命尚書右僕射河間王高孝琬為左僕射,都官尚書崔昂為右僕射。

北周御正中大夫崔猷建議,認為:“聖人建立制度或沿革損益,都是按照時代的需要而做出合適的選擇。如今天子稱王,不足以威今天下,請求遵用秦漢舊時制度號皇帝,建立年號。”八月[十五日己亥],北周天王始稱皇帝,並追尊文王叫文皇帝,改元年號叫武成。

八月十九日癸卯,北齊下詔:“民間有的父親、祖父本不姓元,而冒充姓元,有的假託是元氏認養而姓元的人,不管輩分遠近,一概允許改複本姓。”

當初,高祖陳霸先追諡他的哥哥陳道譚為始興昭烈王,讓他的次子陳頊繼承封爵。等到世祖陳蒨即位,陳頊在長安還沒有回來,皇上陳蒨考慮本宗沒有燒香火的人,於是,在八月十四日戊戌,下詔徙封陳頊為安成王,封皇子陳伯茂為始興王。

當初,北周太祖宇文泰平定蜀地,認為這是一塊險要形勝的地方,不想讓功臣宿將去鎮守,詢問諸子,說:“誰能到蜀地去鎮守?”幾個年長的兒子都不吭聲,只有小兒子安成公宇文憲請求前往,宇文泰認為他年幼,不允許。八月二十八日壬子,北周明帝任命宇文憲為益州總管,當時十六歲。宇文憲到任,善於安撫民眾,又能留心治術,益州人非常喜歡他。九月初一日乙卯,任命大將軍天水公宇文廣為梁州總管。宇文廣,是宇文導的兒子。

九月初七日辛酉,陳文帝冊立皇子陳伯宗為太子。

九月十五日己巳,北齊國主高洋到晉陽。

九月十七日辛未,北周國主宇文毓封他的弟弟輔城公宇文邕為魯國公,安成公宇文憲為齊國公,宇文純為陳國公,宇文盛為越國公,宇文達為代國公,宇文通為冀國公,宇文逌為滕國公。

九月二十一日乙亥,陳文帝冊立太子母吳興人沈妃為皇后。

北周少保懷寧莊公蔡祐去世。

北齊顯祖高洋嗜酒成疾,已經到了不能進食的地步,自己知道活不了多久,對李皇后說:“人活著就一定會死,不必惋惜!只可憐嗣子高正道年齡還小,別人將會奪他的皇位。”又對常山王高演說:“你要奪取皇位可以,但不要殺他。”尚書令開封王楊愔、領軍大將軍平秦王高歸彥、侍中廣漢人燕子獻、黃門侍郎鄭頤都受遺詔輔政。冬季,十月初十日甲午,北齊顯祖高洋崩殂。十月十九日癸卯,舉行喪禮,群臣大聲號哭,只有聲音,沒有一個人流眼淚,只有楊愔一個人涕淚交加,抽泣嗚咽。太子高殷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十一月二十六日庚戌,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又下詔:凡先帝生前經營的土、木、金、鐵等各種製造,一律停下來。

王琳得知陳武帝去世,便任命少府卿吳郡人孫瑒為郢州刺史,總理留守事務,王琳自己奉梁朝永嘉王蕭莊出兵屯駐濡須口,北齊揚州道行臺慕容儼率領部眾臨近長江岸邊,為王琳聲援。十一月初二日乙卯,王琳進犯大雷,陳文帝詔令太尉侯瑱、司空侯安都,以及儀同三司徐度等,領兵抵抗。安州刺史吳明徹深夜偷襲湓城,王琳派巴陵太守任忠迎擊吳明徹,大獲全勝,吳明徹隻身逃命。王琳乘勝領兵東下。

北齊任命右丞相斛律金為左丞相,常山王高演為太傅,長廣王高湛為太尉,段韶為司徒,平原王高淹為司空,高陽王高湜為尚書左僕射,河間王高孝琬為司州牧,侍中燕子獻為右僕射。

十一月十八日辛未,齊顯祖高洋的靈柩到達鄴城。

十二月十五日戊戌,北齊遷上黨王高紹仁為漁陽王,廣陽王高紹義為范陽王,長樂王高紹廣為隴西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陳朝武帝削平諸侯而謝世,故能平穩交接政權。北齊國主高洋因酗酒亂性而酷虐,晚年尤甚,竟因酗酒致疾而亡身。北周天王宇文毓親政,禮賢下士,重用賢良,周境政清。)

【點評】

北齊主昏於上,政清於下。北齊文宣帝高洋,殘虐之行,甚於殷紂,荒淫穢行,與禽獸無異。又處於四面強敵包圍之中,卻可偏安一隅,而沒有覆國亡身,何其幸也!蓋高洋雄略,一時之傑,身臨戰陣,立功樹威,人臣懾服。又其為虐,乃酗酒使性,並非奸佞所使,故為禍僅限於朝臣宗親,未及黎庶;況高洋拒諫,昏於嗜酒,而酒醒尚清,故能重用良臣,楊愔、高演等勵精圖治,緩解了各方社會矛盾。所謂北齊之政,主昏於上,政清於下,是以終高洋之世,南北三分,北齊仍能稱雄,盛強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