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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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一六九卷

陳紀三

陳文帝天嘉四年至天康元年

(563—566年)

起昭陽協洽(癸未,563年),盡柔兆閹茂(丙戌,566年),凡四年。

【大事提要】

本卷載述公元563年至公元566年南北朝史事,凡四年,時當陳文帝天嘉四年至六年、天康元年,北周武帝保定三年至五年、天和元年至二年,北齊武成帝太寧三年、四年和後主天統元年、二年。陳文帝討滅江南群雄反叛,通好北周,勵精圖治,數年之間,重新恢復了江南的社會秩序,陳朝獲得了穩定。北周君臣協同,最為稱治。北齊接連發生宮廷政變,內訌減殺國力。高湛即位,步高洋後塵,酗酒信讒,殘虐骨肉,招致北周兩次大規模征討,差點斷送了國祚。

世祖文皇帝下

天嘉四年(癸未,563年)

春,正月,齊以太子少傅魏收兼尚書右僕射。時齊主終日酣飲,朝事專委侍中高元海。元海庸俗,帝亦輕之。以收才名素盛,故用之。而收畏懦避事,尋坐阿縱,除名。

兗州刺史畢義雲作書與高元海,論敘時事,元海入宮,不覺遺之。給事中李孝貞得而奏之,帝由是疏元海,以孝貞兼中書舍人,徵義雲還朝。和士開復譖元海,帝以馬鞭箠元海六十,責曰:“汝昔教我反,以弟反兄,幾許不義!以鄴城兵抗幷州,幾許無智!”出為兗州刺史。

甲申,周迪眾潰,脫身逾嶺,奔晉安,依陳寶應。官軍克臨川,獲迪妻子。寶應以兵資迪,留異又遣子忠臣隨之。

虞寄與寶應書,以十事諫之曰:“自天厭梁德,英雄互起,人人自以為得之,然夷兇翦亂,四海樂推者,陳氏也。豈非歷數有在,惟天所授乎!一也。以王琳之強,侯瑱之力,進足以搖盪中原,爭衡天下,退足以屈強江外,雄張偏隅。然或命一旅之師,或資一士之說,琳則瓦解冰泮,投身異域,瑱則厥角稽顙,委命闕庭,斯又天假其威而除其患。二也。今將軍以藩戚之重,東南之眾,盡忠奉上,戮力勤王,豈不勳高竇融,寵過吳芮,析珪判野,南面稱孤乎!三也。聖朝棄瑕忘過,寬厚得人,至於餘孝頃、潘純陀、李孝欽、歐陽頠等,悉委以心腹,任以爪牙,胸中豁然,曾無纖芥。況將軍釁非張繡,罪異畢諶,當何慮於危亡,何失於富貴!四也。方今周、齊鄰睦,境外無虞,並兵一向,匪朝伊夕,非劉、項競逐之機,楚、趙連從之勢,何得雍容高拱,坐論西伯哉!五也。且留將軍狼顧一隅,亟經摧衄,聲實虧喪,膽氣衰沮。其將帥首鼠兩端,唯利是視,孰能被堅執銳,長驅深入,繫馬埋輪,奮不顧命,以先士卒者乎!六也。將軍之強,孰如侯景?將軍之眾,孰如王琳?武皇滅侯景於前,今上摧王琳於後,此乃天時,非復人力。且兵革已後,民皆厭亂,其孰能棄墳墓,捐妻子,出萬死不顧之計,從將軍於白刃之間乎!七也。歷觀前古,子陽、季孟,顛覆相尋;餘善、右渠,危亡繼及。天命可畏,山川難恃。況將軍欲以數郡之地當天下之兵,以諸侯之資拒天子之命,強弱逆順,可得侔乎!八也。且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愛其親,豈能及物!留將軍身縻國爵,子尚王姬,猶且棄天屬而不顧,背明君而孤立,危急之日,豈能同憂共患,不背將軍者乎!至於師老力屈,懼誅利賞,必有韓、智晉陽之謀,張、陳井陘之勢。九也。北軍萬里遠鬥,鋒不可當。將軍自戰其地,人多顧後,眾寡不敵,將帥不侔。師以無名而出,事以無機而動,以此稱兵,未知其利。十也。為將軍計,莫若絕親留氏,釋甲偃兵,一遵詔旨。方今藩維尚少,皇子幼衝,凡豫宗族,皆蒙寵樹。況以將軍之地,將軍之才,將軍之名,將軍之勢,而克修藩服,北面稱臣,寧與劉澤同年而語其功業哉!寄感恩懷德,不覺狂言,斧鉞之誅,其甘如薺。”寶應覽書大怒。或謂寶應曰:“虞公病勢稍篤,言多錯謬。”寶應意乃小釋,亦以寄民望,故優容之。

【語譯】

陳文帝天嘉四年(癸未,公元563年)

春季,正月,北齊任命太子少傅魏收兼尚書右僕射。這時北齊國主整天盡情喝酒,朝廷事務專門委任侍中高元海。高元海庸俗粗疏,皇上高湛也看不起他,認為魏收的才能名望一向很高,所以任用他。但是魏收膽小懦弱,遇事推諉,不久便因徇私舞弊、包庇縱容而被罷官。

兗州刺史畢義雲寫信給高元海,評說時政,高元海進宮朝見北齊武成帝,不慎丟了這封信。給事中李孝貞撿到這封信上奏給皇帝,高湛因此疏遠了高元海,升遷李孝貞兼中書舍人,徵召畢義雲回到朝廷,和士開又趁機講高元海的壞話,北齊武成帝用馬鞭打了高元海六十鞭,斥責他說:“你先前教唆我造反,以弟反兄,差點陷我於不義!用鄴城的兵對抗幷州,多麼愚蠢。”外放高元海為兗州刺史。

正月十九日甲申,周迪部眾潰散,周迪隻身逃走,翻山越嶺,逃到晉安,依附陳寶應。官軍攻克臨州,抓獲周迪的妻子兒女。陳寶應派軍隊資助周迪,留異也派他的兒子留中臣跟隨周迪。

虞寄寫信給陳寶應,勸諫他十件事,說:“自從上天拋棄梁朝,一時英雄並起,人人都認為自己能得天命,但是平定兇暴,剷除禍亂,四海共同擁護的人,是陳氏。難道不是天命自有定數,陳朝是上天授予的啊,這是一。憑著王琳的強大,侯瑱的實力,他們進足可以震動中原,與天下爭衡,退足可以稱強在長江之外,雄霸一方。然而朝廷或命一旅之師征討,或派一介之使遊說,王琳就瓦解冰消,投身異國,侯瑱的尖角折斷,叩頭歸附,臣服朝廷,這又是上天給了陳氏威嚴,助他剷除禍患,這是二。如今將軍憑藉藩侯宗親的尊貴,擁有東南的土地與民眾,盡忠竭力侍奉皇上,努力為王室效勞,豈不是功勳超過東漢竇融,尊寵超過西漢吳芮,分頒玉珪,劃野封土,南面稱孤了嗎?這是三。聖朝皇上不計較人的過失和缺點,寬厚待人,至於像餘孝頃、潘純陀、李孝欽、歐陽頠等,都被當作心腹加以重用,胸中豁達開朗,沒有一點芥蒂。何況將軍沒有張繡那樣殺曹操之子的罪過,也沒有畢堪那樣背叛的行為,不應當顧慮危亡,更不用擔心失去富貴榮華,這是四。如今朝廷與周、齊兩國和睦友好,邊境沒有禍患,集中兵力用在一方,這是早晚的事,目前形勢,既不是劉邦、項羽角逐的時候,也不是楚趙合縱抗秦的態勢,哪能容得你悠閒拱手,坐談西伯割據一方呢?這是五。況且留異將軍偏安一隅,心存後顧之憂,屢次遭受失敗,聲威實力大受虧損,膽量勇氣衰竭沮喪,他的將帥都懷有二心,等待觀望,只圖個人的利益,誰能替他披堅甲執利兵,長驅深入,繫馬埋輪,拼命死戰,身先士卒去殺敵呢?這是六。將軍的強大,能和侯景相比嗎?將軍的部眾,能與王琳相較嗎?陳武皇帝消滅侯景於前,今上皇帝摧毀王琳於後,這是天時,不是人力所能辦得到的。況且戰亂之後,人心厭戰,誰願意背離家鄉祖墳,拋棄妻子兒女,萬死不辭,跟隨將軍在刀叢之中南征北戰呢?這是七。觀察古代新莽之後割據一方的公孫述子陽、隗囂季孟,相繼顛仆滅亡;餘善、右渠,他們背叛之後緊接著滅亡,天命使人敬畏,山川險阻難以依靠。何況將軍想拿幾個郡的地方與天下之兵抗衡,用一個諸侯的資本與天子之命賭博,強與弱,逆與順,能夠相等嗎?這是八。再說,不是我的同類,他就不會與我同心;不愛自己的親屬,怎能去愛別人。留異將軍身受國家爵祿,兒子娶了公主為妻,尚且拋棄與天子的親情毫無顧忌,背叛聖明天子而在孤立危急時,他又怎麼能與將軍共患難,而不背叛呢?到了征戰出現士勢低落,力量衰竭,害怕被俘虜殺頭而貪圖懸賞的利益時,一定會有韓趙魏反過來聯合消滅智伯的晉陽之謀發生,張耳斬殺陳餘的井陘之戰事件再現啊,這是九。北來官軍在萬里之外遠鬥,銳不可當;將軍你在封地內作戰,兵眾有後顧之憂。再有,將軍你寡不敵眾,將帥也不能與官軍相比。既沒有出兵的理由,也沒有適當的舉事時機,這種情況下起兵,絕不會有利,這是十。替將軍打算,斷絕與留異的親戚關係,解甲息兵,完全遵照朝廷旨意行事。如今皇室的屏衛藩臣不多,皇子年幼,凡是皇室宗族,都受到恩寵封爵。況且,憑著將軍的轄地、才能、名望、權勢,如果能夠盡職藩臣而臣服,北面稱臣,豈是僅僅與西漢劉澤相提並論嗎?我虞寄感恩戴德,不知不覺講了這許多狂妄的話,即使受到斧鉞的懲處,我也覺得像吃薺菜一樣甘甜。”陳寶應讀完這封信,十分震怒。有人對陳寶應說:“虞公病勢轉重,說話多錯謬。”陳寶應才稍微消了氣,也考慮到虞寄有很高的聲望,留下他維繫民心,因此才對他寬大。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陳朝虞寄致書陳寶應,勸其棄割據,就臣職。虞寄陳禍福順逆,喻之以理,動之以情,剖判透徹。無奈亂世軍閥,自矜功伐,心存僥倖,不以民眾生息為意,務求一逞,不到滅宗亡族而不止,悲夫!)

周梁躁公侯莫陳崇從周主如原州。帝夜還長安,人竊怪其故,崇謂所親曰:“吾比聞術者言,晉公今年不利,車駕今忽夜還,不過晉公死耳。”或發其事。乙酉,帝召諸公於大德殿,面責崇,崇惶恐謝罪。其夜,冢宰護遣使將兵就崇第,逼令自殺,葬如常儀。

壬辰,以高州刺史黃法氍為南徐州刺史,臨川太守周敷為南豫州刺史。

周主命司憲大夫拓跋迪造《大律》十五篇。其制罪:一曰杖刑,自十至五十;二曰鞭刑,自六十至百;三曰徒刑,自一年至五年;四曰流刑,自二千五百里至四千五百里;五曰死刑,磬、絞、斬、梟、裂;凡二十五等。

庚戌,以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為江州刺史。

辛酉,周詔:“大冢宰晉國公,親則懿昆,任當元輔,自今詔誥及百司文書,並不得稱公名。”護抗表固讓。

三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齊詔司空斛律光督步騎二萬,築勳掌城於軹關,仍築長城二百里,置十二戍。

丙戌,齊以兼尚書右僕射趙彥深為左僕射。

夏,四月,乙未,周以柱國達奚武為太保。

周主將視學,以太傅燕國公於謹為三老。謹上表固辭,不許,仍賜以延年杖。戊午,帝幸太學。謹入門,帝迎拜於門屏之間,謹答拜。有司設三老席於中楹,南向。太師護升階,設幾,謹升席,南面憑几而坐。大司馬豆盧寧升階,正舃。帝升階,立於斧扆之前,西面。有司進饌,帝跪設醬豆,親為之袒割。謹食畢,帝親跪授爵以酳。有司撤訖,帝北面立而訪道。謹起,立於席後,對曰:“木受繩則正,後從諫則聖。明王虛心納諫以知得失,天下乃安。”又曰:“去食去兵,信不可去,願陛下守信勿失。”又曰:“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則為善者日進,為惡者日止。”又曰:“言行者,立身之基,願陛下三思而言,九慮而行,勿使有過。天子之過,如日月之食,人莫不知,願陛下慎之。”帝再拜受言,謹答拜。禮成而出。

【語譯】

北周梁躁公侯莫陳崇隨從北周國主宇文邕到原州。北周武帝當夜回到長安,人們私下驚疑其中的原因。侯莫陳崇對親近的人說:“我近來聽占卜的人說,晉國公宇文護今年時運不利,皇上今天突然連夜回京,不過是晉國公宇文護快到死期的原因吧!”有人揭發了這件事。正月二十日乙酉,北周武帝在大德殿召集公卿會議,當面斥責侯莫陳崇,侯莫陳崇惶恐謝罪。當夜,大冢宰宇文護派人領兵到侯莫陳崇的府第,逼迫他自殺,他的葬禮按正常規定舉辦。

正月二十七日壬辰,陳文帝任命高州刺史黃法氍為南徐州刺史,臨川太守周敷為南豫州刺史。

北周武帝主命令司寬大夫拓跋迪制定《大律》十五篇。律令規定判罪處刑標準為“一是杖刑,從十杖到五十杖;二曰鞭刑,從六十鞭到一百鞭;三曰徒刑,從一年刑到五年刑;四曰流刑,從兩千五百里到四千五百里;五曰死刑,有懸縊、絞殺、砍頭、梟首、車裂等五種,共二十五等”。

二月十五日庚戌,陳文帝任命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為江州刺史。

二月二十六日辛酉,北周下詔:“大冢宰晉國公宇文護,論親情是朕的堂兄,論職任是朝廷冢宰,從今起詔書誥命,以及各官署的文書,都不得稱舉晉國公的名字。”宇文護上表堅決辭讓。

三月初一日乙丑,發生日食。

北齊下詔命令司空斛律光督率步騎兩萬,在軹關修築勳掌城,以此為起點築長城二百里,設置十二座鎮戍據點。

三月二十二日丙戌,北齊任命兼尚書右僕射趙彥深為左僕射。

夏季,四月初二日乙未,北周任命柱國達奚武為太保。

北周武帝宇文邕要視察太學,任命太傅燕國公於謹為三老。於謹上表堅決辭謝,不允准,仍然賜給於謹延年手杖。四月二十五日戊午,北周武帝巡幸太學,於謹進門,北周武帝親自在大門與屏風之間拜迎,於謹回禮答拜。禮儀官在廳堂的正中央設置三老席位,座位南向。太師宇文護登上堂階,在三老席子上擺了一個小几案,於謹升堂入席面向南靠著小几案坐定。大司馬豆盧寧登上堂階,把於謹的鞋子放正。然後北周武帝登上堂階,站立在畫有斧形的屏風前邊,面向西。膳食官送上飯菜,北周武帝親自端著醬盤,跪著向於謹獻食,又親自為於謹割肉。於謹吃完飯,北周武帝又親自跪著送上漱口的酒給他。膳食官撤去酒席之後,北周武帝站著面向北詢問治國之道。於謹起身,站在席後回答說:“木材受繩墨矯正,就變得端正;帝王接納勸諫,就會聖明。英明的帝王虛心納諫才能知道得與失,天下便安定。”又說:“糧食可以棄掉,兵備可以棄掉,而信用絕不能棄掉。希望陛下謹守信用不要丟失。”又說:“有功的一定要賞賜,有罪的一定要懲罰,那樣,為善的人就一天比一天多,為惡的人就一天比一天少。”又說:“言和行,是立身處世的根本,希望陛下三思而後說話,九次考慮而後行動,不要犯錯誤。天子有了錯誤,就像日食月食一樣,沒有人不會不知道的,希望陛下謹慎。”北周武帝再次跪拜,接受教誨,於謹回拜答禮。禮儀行完,北周武帝才離開太學。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北周國主宇文邕重教化,敬三老,行古禮,興太學。)

司空侯安都恃功驕橫,數聚文武之士騎射賦詩,齋中賓客,動至千人。部下將帥,多不遵法度,檢問收攝,輒奔歸安都。上性嚴整,內銜之,安都弗之覺。每有表啟,封訖,有事未盡,開封自書之雲:“又啟某事。”及侍宴,酒酣,或箕踞傾倚。常陪樂遊園禊飲,謂上曰:“何如作臨川王時?”上不應。安都再三言之。上曰:“此雖天命,抑亦明公之力。”宴訖,啟借供帳水飾,欲載妻妾於御堂宴飲。上雖許之,意甚不懌。明日,安都坐於御座,賓客居群臣位,稱觴上壽。會重雲殿災,安都帥將士帶甲入殿,上甚惡之,陰為之備。及周迪反,朝議謂當使安都討之,而上更使吳明徹。又數遣臺使按問安都部下,檢括亡叛。安都遣其別駕周弘實自託於舍人蔡景歷,並問省中事。景歷錄其狀,具奏之,因希旨稱安都謀反。上慮其不受召,故用為江州。

五月,安都自京口還建康,部伍入於石頭。六月,帝引安都宴於嘉德殿,又集其部下將帥會於尚書朝堂,於坐收安都,囚於嘉德西省,又收其將帥,盡奪馬仗而釋之。因出蔡景歷表,以示於朝,乃下詔暴其罪惡。明日,賜死,宥其妻子,資給其喪。

初,高祖在京口,嘗與諸將宴,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為壽,各稱功伐。高祖曰:“卿等悉良將也,而並有所短。杜公志大而識暗,狎於下而驕於上;周侯交不擇人,而推心過差;侯郎慠誕而無厭,輕佻而肆志;並非全身之道。”卒皆如其言。

【語譯】

陳朝司空侯安都居功自傲,驕橫放縱,多次聚集文人武士騎馬射箭,吟詩作賦,府中賓客動輒上千人。部下將帥,大多不遵守法度,他們遇到官府審察抓捕,就逃到侯安都府上躲避。陳文帝性格嚴厲認真,心內早已懷恨,而侯安都仍未覺察。每有上表啟奏,已經封好,突然想到某事還沒有講完,他便又打開封口補寫後奏說:“又啟奏某事。”有時入宮陪陳文帝宴飲,每當酒喝多了,就伸腿而坐,有時又靠在柱子上歪著身子。他經常陪著陳文帝在樂遊園野餐,飲宴中竟然對陳文帝說:“現時比起做臨川王時怎麼樣?”陳文帝沒有回答,侯安都再三逼問。陳文帝說:“這雖然是天命,也是仰賴明公的力量。”飲宴結束後,侯安都啟奏陳文帝要借用皇上的帷帳和裝飾華麗的遊船,想接他的妻妾到御堂上宴飲。陳文帝雖然答應了,內心卻很不高興。第二天,侯安都坐在陳文帝的座位上,賓客們坐在群臣的位置上,給他舉杯祝壽。正好重雲殿失火,侯安都率領將士穿著鎧甲帶著兵器上殿,陳文帝十分厭惡,暗中進行防備。等到周迪反叛,公卿朝議應當讓侯安都領兵平叛,陳文帝卻改派吳明徹去征討,陳文帝多次派御史臺的官員審訊侯安都的部屬,考查他們接納逃亡叛亂罪犯的情況。侯安都派他的別駕周弘實投靠中書舍人蔡景歷,打探中書省的機密。蔡景歷詳細記錄了侯安都的這些行動,一五一十地報告給陳文帝,並迎合陳文帝的旨意寫上侯安都謀反。陳文帝擔心侯安都不接受徵召,便任命他為江州刺史。

五月,侯安都從京口回到建康,部隊開進石頭城。六月,陳文帝宣召侯安都到嘉德殿與群臣宴飲,又敕令侯安都的部屬將帥在尚書省朝堂集中宴飲,於是在宴席上抓捕了侯安都,囚禁在嘉德殿的西廂房,又抓捕了侯安都的部屬將帥,全部收繳了他的馬匹兵器然後釋放。這時才拿出蔡景歷的奏表,向朝臣們展示,於是下詔公佈侯安都的罪過。第二天,賜死,寬恕了他的妻子兒女,撥款給他們辦喪事。

當初,陳武帝駐防京口時,曾經與諸將一起宴飲,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向陳霸先敬酒,各自誇耀戰功。陳霸先說:“卿等都是良將,但都有短處。杜公志向遠大但見識不遠,對下屬親愛不莊重,對上級驕傲不謙虛;周侯交友不選擇,對人太坦誠;侯郎傲慢放縱而貪得無厭,舉止輕浮而肆意妄為,這都不是保全生命的行為。”這幾個人的後果全都被陳霸先不幸而言中。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陳朝侯安都居功自傲,縱下凌上,身犯大不敬之罪而不自知,赳赳武夫,不學之過也。陳霸先識人、知人,而能駕馭狂夫為己用,代蕭氏而有天下,良有以也。)

乙卯,齊主使兼散騎常侍崔子武來聘。

齊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和士開有寵於齊主,齊主外朝視事,或在內宴賞,須臾之間,不得不與士開相見,或累日不歸,一日數入;或放還之後,俄頃即追,未至之間,連騎督趣。奸諂百端,寵愛日隆,前後賞賜,不可勝紀。每侍左右,言辭容止,極諸鄙褻,以夜繼晝,無復君臣之禮。常謂帝曰:“自古帝王,盡為灰土,堯舜、桀紂,竟復何異!陛下宜及少壯,極意為樂,縱橫行之。一日取快,可敵千年。國事盡付大臣,何慮不辦,無為自勤約也!”帝大悅。於是委趙彥深掌官爵,元文遙掌財用,唐邕掌外、騎兵,信都馮子琮、胡長粲掌東宮。帝三四日一視朝,書數字而已,略無所言,須臾罷入。長粲,僧敬之子也。

帝使士開與胡後握槊。河南康獻王孝瑜諫曰:“皇后天下之母,豈可與臣下接手!”孝瑜又言:“趙郡王睿,其父死於非命,不可親近。”由是睿及士開共譖之。士開言孝瑜奢僭,睿言“山東唯聞河南王,不聞有陛下。”帝由是忌之。孝瑜竊與爾朱御女言,帝聞之,大怒。庚申,頓飲孝瑜酒三十七杯。孝瑜體肥大,腰帶十圍,帝使左右婁子彥載以出,鴆之於車,至西華門,煩躁投水而絕。贈太尉、錄尚書事。諸侯在宮中者,莫敢舉聲,唯河間王孝琬大哭而出。

秋,七月,戊辰,周主幸原州。

八月,辛丑,齊以三臺宮為大興聖寺。

九月,壬戌,廣州刺史陽山穆公歐陽頠卒,詔子紇襲父爵位。

甲子,周主自原州登隴。

周迪復越東興嶺為寇,辛未,詔護軍章昭達將兵討之。

丙戌,周主如同州。

初,周人欲與突厥木杆可汗連兵伐齊,許納其女為後,遣御伯大夫楊薦及左武伯太原王慶往結之。齊人聞之懼,亦遣使求婚於突厥,賂遺甚厚。木杆貪齊幣重,欲執薦等送齊。薦知之,責木杆曰:“太祖昔與可汗共敦鄰好,蠕蠕部落數千來降,太祖悉以付可汗使者,以快可汗之意,如何今日遽欲背恩忘義,獨不愧鬼神乎?”木杆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吾意決矣,當相與共平東賊,然後遣女。”薦等覆命。

公卿請發十萬人擊齊,柱國楊忠獨以為得萬騎足矣。戊子,遣忠將步騎一萬,與突厥自北道伐齊,又遣大將軍達奚武帥步騎三萬,自南道出平陽,期會於晉陽。

冬,十一月,辛酉,章昭達大破周迪。迪脫身潛竄山谷,民相與匿之,雖加誅戮,無肯言者。

十二月,辛卯,周主還長安。

丙申,大赦。

章昭達進軍,度嶺,趣建安,討陳寶應,詔益州刺史餘孝頃督會稽、東陽、臨海、永嘉諸軍自東道會之。

是歲,初祭始興昭烈王於建康,用天子禮。

周楊忠拔齊二十餘城。齊人守陘嶺之隘,忠擊破之。突厥木杆、地頭、步離三可汗以十萬騎會之。己酉,自恆州三道俱入。時大雪數旬,南北千餘里,平地數尺。齊主自鄴倍道赴之,戊午,至晉陽。斛律光將步兵三萬屯平陽。己未,周師及突厥逼晉陽。齊主畏其強,戎服帥宮人慾東走避之。趙郡王睿、河間王孝琬叩馬諫。孝琬請委睿部分,必得嚴整。帝從之,命六軍進止皆取睿節度,而使幷州刺史段韶總之。

【語譯】

六月二十三日乙卯,北齊國主派兼散騎常侍崔子武出使陳朝。

北齊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和士開受到恩寵,北齊武成帝不論是在宮外朝堂上處理政事,還是在宮內宴飲玩賞,每時每刻都離不開和士開,有時整天不讓和士開回家,有時一天之內多次召他進宮,有時放和士開回家,不一會兒派人去把他追回來,在和士開還沒有到來的時候,接二連三派人策馬去催促。和士開偏偏有各種奸詐諂媚的伎倆,使得北齊武成帝對他的寵愛一天比一天隆盛,前前後後的賞賜,多得不計其數。每當他在皇上身邊侍候時,言辭舉止,極其齷齪,兩人夜以繼日地在一起,沒大沒小,全無君臣之禮。他常常對北齊武成帝說:“從古以來的帝王,全都成了灰土,堯舜與桀紂,沒有兩樣!陛下應當趁年輕體壯,極意行樂,要毫無拘束地放縱。如此快樂一天,比活一千年還值得。國家事務全都交給大臣,何憂辦不好,為什麼還要勞苦自己,勤儉節約呢!”北齊武成帝聽了很是快樂。於是委託趙彥深掌管封官授爵,元文遙掌管國庫收支,唐邕掌管外兵與騎兵,信都人馮子珍、胡長粲掌理東宮。北齊武成帝三四天才上一次朝,只寫了幾個字的批語,也不多說話,一小會兒就罷朝入宮。胡長粲,是胡僧敬的兒子。

北齊武成帝高湛要和士開與胡皇后一起玩握槊賭博的遊戲,河南康獻王高孝瑜規諫說:“皇后是天下之母,怎可以與臣下玩耍碰手!”高孝瑜又說:“趙郡王高睿,他的父親死於非命,不可親近他。”因此,高睿與和士開兩人共同說高孝瑜的壞話,高睿說:“山東只聽說有河南王,不聽說有陛下。”高湛因此猜忌高孝瑜。高孝瑜與爾朱御女說私房話,報告到高湛那裡,高湛震怒。六月二十八日庚申,高湛逼迫高孝瑜一口氣喝了三十七杯酒。高孝瑜身體肥胖,腰帶十圍,北齊武成帝派親信婁子彥用車拉高孝瑜出宮,命令婁子彥在車上用鴆酒灌高孝瑜,到了西華門,鴆毒發作,高孝瑜燥熱難耐,投水而死。追贈高孝瑜太尉、錄尚書事。當時留在宮中的諸侯王,沒有一個敢放聲哭泣,只有河間王高孝琬痛哭出了皇宮。

秋季,七月初六日戊辰,北周武帝巡幸原州。

八月初十日辛丑,北齊改名三臺宮為大興聖寺。

九月初一日壬戌,陳朝廣州刺史陽山穆公歐陽頠去世,下詔他的兒子歐陽紇繼承父親的爵位。

九月初六日甲子,北周武帝從原州登上隴山。

陳朝周迪翻過東興嶺擾亂陳朝邊境為寇。九月十三日辛未,陳文帝下詔護軍章昭達領兵征討。

九月二十五日丙戌,北周武帝到達同州。

當初,北周想聯合突厥木杆可汗討伐北齊,承諾聘娶木杆可汗女兒為皇后,派御伯大夫楊薦和左武伯太原人王慶前往聯繫。北齊聽到消息十分恐懼,也派使者向突厥求婚,贈送的禮品很豐厚。木杆可汗貪圖北齊財禮厚重,想把楊薦等人抓起來送給北齊。楊薦知道了,責備木杆可汗說:“周太祖先前與突厥共同敦守睦鄰友好,蠕蠕部落幾千家來投降,太祖全部交付給可汗的使者,以滿足可汗的心願,為什麼今天突然背恩忘義,難道就不怕愧對鬼神嗎?”木杆可汗垂頭喪氣,過了好一陣才說:“你的話是對的,我下定決心,應當和你們共同討平東賊,然後送女出嫁。”楊薦等回國覆命。

北周公卿請求出兵十萬攻打北齊,柱國楊忠認為有一萬騎兵就足夠了。九月二十七日戊子,派楊忠率領步騎一萬,會同突厥從北路進攻北齊。又派大將軍達奚武率領步騎三萬,從南路由平陽出發,約期在晉陽會師。

冬季,十一月初一日辛酉,陳朝章昭達大敗周迪。周迪獨身逃走,流竄在山谷中,民眾互相合力保護周迪,雖然誅殺了老百姓,但仍沒有人舉報周迪藏在哪裡。

十二月初一日辛卯,北周武帝回到長安。

十二月初六日丙申,陳朝大赦天下。

章昭達進軍,翻過東興嶺,向建安急進,討伐陳寶應。陳文帝又下詔益州刺史餘孝頃督率會稽、東陽、臨海、永嘉各路軍隊從東路進軍,會合章昭達。

這一年,陳文帝在建康第一次祭祀高祖之兄始興昭烈王陳道潭,用天子的禮儀。

北周楊忠攻佔北齊二十多座城邑,北齊扼守險嶺要塞,也被楊忠攻破了。突厥木杆、地頭、步離三可汗合兵十萬騎會合。十二月十九日己酉,從恆州分兵三路進入北齊境內。當時一連幾十天下大雪,南北一千多里,平地積雪數尺。北齊國主高湛從鄴城倍道兼程趕往前線。十二月二十八日戊午,到達晉陽。斛律光率領步兵三萬屯駐平陽。十二月二十九日己未,北周軍隊和突厥騎兵逼近晉陽。北齊武成帝高湛見對方強大感到害怕,身著戎裝,帶領宮人想往東逃跑躲避。趙郡王高睿、河間王高孝琬勒住高湛的馬頭勸諫。高孝琬請求交付高睿調度軍隊,一定能夠整肅嚴明。高湛聽從了,下令全軍進退都聽從高睿的調度,並派幷州刺史段韶總領軍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北齊國主高湛荒怠政事,招致北周大規模征討。)

五年(甲申,564年)

春,正月,庚申朔,齊主登北城,軍容甚整。突厥咎周人曰:“爾言齊亂,故來伐之。今齊人眼中亦有鐵,何可當邪!”

周人以步卒為前鋒,從西山下去城二里許。諸將鹹欲逆擊之,段韶曰:“步卒力勢,自當有限。今積雪既厚,逆戰非便,不如陳以待之。彼勞我逸,破之必矣。”既至,齊悉其銳師鼓譟而出。突厥震駭,引上西山,不肯戰,周師大敗而還。突厥引兵出塞,縱兵大掠,自晉陽以往七百餘里,人畜無遺。段韶追之,不敢逼。突厥還至陘嶺,凍滑,乃鋪氈以度,胡馬寒瘦,膝已下皆無毛。比至長城,馬死且盡,截矟杖之以歸。

達奚武至平陽,未知忠退。斛律光與書曰:“鴻鵠已翔於寥廓,羅者猶視於沮澤。”武得書,亦還。光逐之,入周境,獲二千餘口而還。

光見帝於晉陽,帝以新遭大寇,抱光頭而哭。任城王湝進曰:“何至於此!”乃止。

初,齊顯祖之世,周人常懼齊兵西渡,每至冬月,守河椎冰。及世祖即位,嬖倖用事,朝政漸紊,齊人椎冰以備周兵之逼。斛律光憂之,曰:“國家常有吞關、隴之志,今日至此,而唯玩聲色乎!”

辛巳,上祀南郊。

二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初,齊顯祖命群官刊定魏《麟趾格》為《齊律》,久而不成。時軍國多事,決獄罕依律文,相承謂之“變法從事”。世祖即位,思革其弊,乃督修律令者,至是而成,《律》十二篇,《令》四十卷。其刑名有五:一曰死,重者轘之,次梟首,次斬,次絞;二曰流,投邊裔為兵;三曰刑,自五歲至一歲;四曰鞭,自百至四十;五曰杖,自三十至十;凡十五等。其流外官及老、小、閹、痴並過失應贖者,皆以絹代金。三月,辛酉,班行之,因大赦。是後為吏者始守法令。又敕仕門子弟常講習之,故齊人多曉法。

又令民十八受田輸租調,二十充兵,六十免力役,六十六還田,免租調。一夫受露田八十畝,婦人四十畝,奴婢依良人,牛受六十畝。大率一夫一婦調絹一匹,綿八兩,墾租二石,義租五斗;奴婢準良人之半;牛調二尺,墾租一斗,義租五升。墾租送臺,義租納郡以備水旱。

己巳,齊群盜田子禮等數十人,共劫太師彭城景思王浟為主,詐稱使者,徑向浟第,至內室,稱敕,牽浟上馬,臨以白刃,欲引向南殿。浟大呼不從,盜殺之。

庚辰,周初令百官執笏。

齊以斛律光為司徒,武興王普為尚書左僕射。普,歸彥之兄子也。甲申,以馮翊王潤為司空。

夏,四月,辛卯,齊主使兼散騎常侍皇甫亮來聘。

庚子,周主遣使來聘。

癸卯,周以鄧公河南竇熾為大宗伯。五月,壬戌,封世宗之子賢為畢公。

甲子,齊主還鄴。

壬午,齊以趙郡王睿為錄尚書事,前司徒婁睿為太尉。甲申,以段韶為太師。丁亥,以任城王湝為大將軍。

壬辰,齊主如晉陽。

周以太保達奚武為同州刺史。

六月,齊主殺樂陵王百年。時白虹暈日兩重,又橫貫而不達,赤星見,齊主欲以百年厭之。會博陵人賈德胄教百年書,百年嘗作數敕字,德胄封以奏之。帝發怒,使召百年。百年自知不免,割帶玦留與其妃斛律氏,見帝於涼風堂。使百年書敕字,驗與德胄所奏相似,遣左右亂捶之,又令曳之繞堂行且捶,所過血皆遍地,氣息將盡,乃斬之,棄諸池,池水盡赤。妃把玦哀號不食,月餘亦卒,玦猶在手,拳不可開,其父光自擘之,乃開。

庚寅,周改御伯為納言。

初,周太祖之從賀拔嶽在關中也,遣人迎晉公護於晉陽。護母閻氏及周主之姑皆留晉陽,齊人以配中山宮。及護用事,遣間使入齊求之,莫知音息。齊遣使者至玉壁,求通互市。護欲訪求母、姑,使司馬下大夫尹公正至玉壁,與之言,使者甚悅。勳州刺史韋孝寬獲關東人,復縱之,因致書為言西朝欲通好之意。是時,周人以前攻晉陽不得志,謀與突厥再伐齊。齊主聞之,大懼,許遣護母西歸,且求通好,先遣其姑歸。

秋,八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周遣柱國楊忠會突厥伐齊,至北河而還。

戊子,周以齊公憲為雍州牧,宇文貴為大司徒。九月,丁巳,以衛公直為大司空。追錄佐命元功,封開府儀同三司隴西公李昞為唐公,太馭中大夫長樂公若干鳳為徐公。昞,虎之子;鳳,惠之子也。

乙丑,齊主封其子綽為南陽王,儼為東平王。儼,太子之母弟也。

突厥寇齊幽州,眾十餘萬,入長城,大掠而還。

周皇姑之歸也,齊主遣人為晉公護母作書,言護幼時數事,又寄其所著錦袍,以為信驗。且曰:“吾屬千載之運,蒙大齊之德,矜老開恩,許得相見。禽獸草木,母子相依。吾有何罪,與汝分離!今復何福,還望見汝!言此悲喜,死而更蘇。世間所有,求皆可得,母子異國,何處可求!假汝貴極王公,富過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飄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蹔見,不得一日同處,寒不得汝衣,飢不得汝食,汝雖窮榮極盛,光耀世間,於吾何益!吾今日之前,汝既不得申其供養,事往何論,今日以後,吾之殘命,唯繫於汝爾。戴天履地,中有鬼神,勿雲冥昧,而可欺負!”

護得書,悲不自勝。復書曰:“區宇分崩,遭遇災禍,違離膝下,三十五年。受生稟氣,皆知母子,誰同薩保,如此不孝!子為公侯,母為俘隸,暑不見母暑,寒不見母寒,衣不知有無,食不知飢飽,泯如天地之外,無由暫聞。分懷冤酷,終此一生,死若有知,冀奉見於泉下耳!不謂齊朝解網,惠以德音,磨敦、四姑,並許矜放。初聞此旨,魂爽飛越,號天叩地,不能自勝。齊朝霈然之恩,既已霑洽,有家有國,信義為本,伏度來期,已應有日。一得奉見慈顏,永畢生願。生死肉骨,豈過今恩;負山戴嶽,未足勝荷。”

齊人留護母,使更與護書,邀護重報,往返再三。時段韶拒突厥軍於塞下,齊主使黃門徐世榮乘傳齎周書問韶。韶以“周人反覆,本無信義,比晉陽之役,其事可知。護外託為相,其實主也。既為母請和,不遣一介之使。若據移書,即送其母,恐示之以弱。不如且外許之,待和親堅定,然後遣之未晚”。齊主不聽,即遣之。

閻氏至周,舉朝稱慶,周主為之大赦。凡所資奉,窮極華盛。每四時伏臘,周主帥諸親戚行家人之禮,稱觴上壽。

突厥自幽州還,留屯塞北,更集諸部兵,遣使告周,欲與共擊齊如前約。閏月,乙巳,突厥寇齊幽州。

晉公護新得其母,未欲伐齊,恐負突厥約,更生邊患,不得已,徵二十四軍及左右廂散隸秦、隴、巴、蜀之兵並羌、胡內附者,凡二十萬人。冬,十月,甲子,周主授護斧鉞於廟庭。丁卯,親勞軍於沙苑。癸酉,還宮。

護軍至潼關,遣柱國尉遲迥帥精兵十萬為前鋒,趣洛陽,大將軍權景宣帥山南之兵趣懸瓠,少師楊檦出軹關。

周迪復出東興,宣城太守錢肅鎮東興,以城降迪。吳州刺史陳詳將兵擊之,詳兵大敗,迪眾復振。

南豫州刺史西豐脫侯周敷帥所部擊之,至定川,與迪對壘。迪紿敷曰:“吾昔與弟戮力同心,豈規相害!今願伏罪還朝,因弟披露心腑,先乞挺身共盟。”敷許之,方登壇,為迪所殺。

陳寶應據晉安、建安二郡,水陸為柵,以拒章昭達。昭達與戰,不利,因據上流,命軍士伐木為筏,施拍其上。會大雨江漲,昭達放筏衝寶應水柵,盡壞之,又出兵攻其步軍。方合戰,上遣將軍餘孝頃自海道適至,併力乘之。十一月,己丑,寶應大敗,逃至莆口,謂其子曰:“早從虞公計,不至今日。”昭達追擒之,並擒留異及其族黨,送建康,斬之。異子貞臣以尚主得免,寶應賓客皆死。

上聞虞寄嘗諫寶應,命昭達禮遣詣建康。既見,勞之曰:“管寧無恙。”以為衡陽王掌書記。

周晉公護進屯弘農。尉遲迥圍洛陽,雍州牧齊公憲、同州刺史達奚武、涇州總管王雄軍於邙山。

戊戌,齊主遣兼散騎常侍劉逖來聘。

初,周楊檦為邵州刺史,鎮捍東境二十餘年,數與齊戰,未嘗不捷,由是輕之。既出軹關,獨引兵深入,又不設備。甲辰,齊太尉婁睿將兵奄至,大破檦軍,檦遂降齊。

權景宣圍懸瓠,十二月,齊豫州道行臺、豫州刺史太原王士良、永州刺史蕭世怡並以城降之。景宣使開府郭彥守豫州,謝徹守永州,送士良、世怡及降卒千人於長安。

周人為土山、地道以攻洛陽,三旬不克。晉公護命諸將塹斷河陽路,遏齊救兵,然後同攻洛陽。諸將以為齊兵必不敢出,唯張斥候而已。

齊遣蘭陵王長恭、大將軍斛律光救洛陽,畏周兵之強,未敢進。齊主召幷州刺史段韶,謂曰:“洛陽危急,今欲遣王救之。突厥在北,復須鎮御,如何?”對曰:“北虜侵邊,事等疥癬。今西鄰窺逼,乃腹心之病,請奉詔南行。”齊主曰:“朕意亦爾。”乃令韶督精騎一千發晉陽。丁巳,齊主亦自晉陽赴洛陽。

己未,齊太宰平原靖翼王淹卒。

段韶自晉陽行,五日濟河,會連日陰霧。壬戌,韶至洛陽,帥帳下三百騎,與諸將登邙阪,觀周軍形勢。至太和谷,與周軍遇,韶即馳告諸營,追集騎士,結陳以待之。韶為左軍,蘭陵王長恭為中軍,斛律光為右軍。周人不意其至,皆忷懼。韶遙謂周人曰:“汝宇文護才得其母,遽來為寇,何也?”周人曰:“天遣我來,有何可問!”韶曰:“天道賞善罰惡,當遣汝送死來耳!”周人以步兵在前,上山逆戰。韶且戰且卻以誘之,待其力弊,然後下馬擊之。周師大敗,一時瓦解,投墜溪谷死者甚眾。

蘭陵王長恭以五百騎突入周軍,遂至金墉城下。城上人弗識,長恭免冑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周師在城下者亦解圍遁去,委棄營幕,自邙山至谷水,三十里中,軍資器械,彌滿川澤。唯齊公憲、達奚武及庸忠公王雄在後,勒兵拒戰。

王雄馳馬衝斛律光陳,光退走,雄追之。光左右皆散,唯餘一奴一矢。雄按矟不及光者丈餘,謂光曰:“吾惜爾不殺,當生將爾見天子。”光射雄中額,雄抱馬走,至營而卒。軍中益懼。

齊公憲拊循督勵,眾心小安。至夜,收軍,憲欲待明更戰。達奚武曰:“洛陽軍散,人情震駭,若不因夜速還,明日欲歸不得。武在軍久,備見形勢,公少年未經事,豈可以數營士卒委之虎口乎!”乃還。權景宣亦棄豫州走。

丁卯,齊主至洛陽。己巳,以段韶為太宰,斛律光為太尉,蘭陵王長恭為尚書令。壬申,齊主如虎牢,遂自滑臺如黎陽,丙子,至鄴。

楊忠引兵出沃野,應接突厥,軍糧不給,諸軍憂之,計無所出。忠乃招誘稽胡酋長鹹在坐,詐使河州刺史王傑勒兵鳴鼓而至,曰:“大冢宰已平洛陽,欲與突厥共討稽胡之不服者。”坐者皆懼,忠慰諭而遣之。於是諸胡相帥饋輸,軍糧填積。屬周師罷歸,忠亦還。

晉公護本無將略,是行也,又非本心,故無功,與諸將稽首謝罪。周主慰勞罷之。

是歲,齊山東大水,飢死者不可勝計。

宕昌王梁彌定屢寇周邊,周大將軍田弘討滅之,以其地置宕州。

【語譯】

陳文帝天嘉五年(甲申,公元564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庚申,北齊武成帝高湛登上北城,看到軍容非常整齊。突厥可汗責怪北周軍統帥說:“你們說北齊混亂,所以來討伐。現今北齊軍心牢固,戒備森嚴到眼中有鐵,怎麼抵擋!”

北周軍以步兵為前鋒,從西山下來,離晉陽城兩裡左右。北齊眾將都要出陣攻擊,段韶說:“步兵的力量有限,如今積雪很厚,迎戰並不便宜,不如嚴陣以待,對方疲勞,我方安逸,一定能打敗敵人。”北周軍攻到了陣前,北齊的全部精銳擊鼓吶喊衝出,突厥兵被震驚,退上西山,不肯交戰,北周兵力孤單,大敗退回。突厥可汗領兵退走出塞,縱兵大肆搶掠,從晉陽往北七百餘里,人畜全被搶光。段韶追擊,也不敢逼近。突厥退回到陘嶺,地凍路滑,只得在路上鋪了毛氈行軍,胡馬在冬天瘦弱,膝部以下都沒有毛。等到走到長城,馬都快死光了,士兵把長矛折斷當柺杖拄著走回去。

達奚武進軍到平陽,不知道楊忠已經退走。斛律光寫信送給達奚武說:“天鵝已經沖天飛上長空,張網的人還死死盯住地上的沼澤。”達奚武收到信,也引兵退還。斛律光緊緊追擊,侵入北周境內,俘獲了兩千多人而回。

斛律光在晉陽朝見北齊武成帝,北齊武成帝因新遭大軍壓境,抱著斛律光的頭痛哭。任城王高湝上前說:“還沒到這樣傷心的地步吧。”北齊武成帝才止住了痛哭。

當初,齊顯祖在時,北周非常擔憂齊軍向西渡過黃河,每到冬天,守在河邊砸冰,等到齊世祖高湛即位,奸佞小人當權,朝政一天天敗壞,反過來是北齊人守河砸冰以防備周兵渡河入侵了。斛律光感到憂慮,說:“國家先前常有吞併關隴的壯志,今天落到這種地步,而皇上仍只顧沉迷在聲色之中。”

正月二十二日辛巳,陳文帝在南郊祭天。

二月初一日庚寅,發生日食。

當初,北齊顯祖高洋命群臣刊定北魏的《麟趾格》作為齊律,拖延很久,還沒有完成。當時軍國事務繁多,判案很少依照法律條文,相沿成習慣,稱為“變法從事”,即改變法律依從事實,實際是隨意判案,北齊武成帝即位後,想變革這種弊政,便督促修訂法律的官員,直到這時得以完成,有《律》十二篇,《令》四十卷。刑法的名目有五種:一曰死刑,最重的是車裂死刑,其次是梟首示眾,再次是砍頭,再是絞殺;二曰流放,最重的發配到邊疆充軍;三曰徒刑,從五年刑期到一年刑期;四曰鞭刑,從一百鞭到四十鞭;五曰杖刑,從三十棍到十棍;從死刑到杖刑,總共十五等。凡是從一品到九品的流內官,以及老人、幼童、太監、痴呆,或因過失犯罪的人,都可罰款贖罪,一律用絹代錢。三月初三日辛酉,頒佈施行,所以北齊人都瞭解法律。

又規定男子滿十八歲即授田繳納租調,二十歲要服兵役,到六十歲免除徭役,六十六歲交還田地,免除租調。一個男丁授露田八十畝,婦人四十畝,奴婢授田同平民一樣,養一頭耕牛授田六十畝,大體上一夫一婦繳納調絹一匹,綿八兩,交納田租兩石粟,附加租稅五斗粟,奴婢按平民的半數交納,一頭牛徵稅調二尺絹,租一斗粟,附加稅五升粟。田租正稅入國庫,附加稅租交給地方郡縣以防備水旱天災。

二月十一日己巳,北齊的田子禮等幾十個盜賊,共同劫持了太師彭城景思王高浟為首領。這群盜賊詐稱是使者,徑直進入高浟的宅第,走進內室,宣示敕令,強拉高浟上馬,用刀逼迫,要他領著到皇宮的南殿。高浟大聲呼喊不聽從,群盜殺了他。

二月二十七日庚辰,北周武帝第一次下令要求百官上朝手執笏板。

北齊任命斛律光為司徒,武興王高普為尚書左僕射。高普,是高歸彥哥哥的兒子。二月二十六日甲申,任命馮翊王高潤為司空。

夏季,四月初三日辛卯,北齊武成帝派兼散騎常侍皇甫亮出使陳朝。

四月十二日庚子,北周國主宇文邕派使者出使陳朝。

四月十五日癸卯,北周任命鄧國公河南人竇熾為大宗伯。五月初五日壬戌,封世宗宇文毓的長子宇文賢為畢國公。

五月初七日甲子,北齊武成帝回到鄴城。

五月二十五日壬午,北齊任命趙郡王高睿為錄尚書事,前司徒婁睿為太尉。五月二十七日甲申,任命段韶為太師。五月三十日丁亥,任命任城王高湝為大將軍。

[六月五日]壬辰,北齊武成帝到晉陽。

北周任命太保達奚武為同州刺史。

六月,北齊武成帝殺樂陵王高百年。當時,太陽周圍出現兩道白虹,橫貫而不相通,紅星出現,北齊武成帝想用高百年來防止災變。適逢博陵人賈德胄教高百年寫字,高百年寫了好幾個“敕”字,賈德胄密封后上奏高湛。齊武成帝大怒,派人宣召高百年。高百年自知不免一死,割下腰帶上的佩玉留給妃子斛律氏。高百年在涼風堂參見齊武成帝。齊武成帝讓高百年寫“敕”字,查驗果然與賈德胄上奏的“敕”字相似。齊武成帝喝令身邊的人亂打高百年,又命人拖著高百年繞涼風亭邊走邊打,所過之處遍地是血,快要斷氣,砍了他的頭,丟到水池裡,池水全被血染紅。高百年的妃子拿著玉玦哀哭不吃飯,一個多月後也死了,玉玦還握在手上,緊緊收攏成一拳,掰不開,她的父親斛律光親自用手掰,才掰開了。

六月初三日庚寅,北周改御伯官名叫納言。

當初,宇文泰在關中跟隨賀拔嶽的時候,派人從晉陽迎接回來晉國公宇文護。宇文護的母親閻氏,以及當時在位的北周明帝宇文毓的姑姑都留在晉陽,北齊把她們發配在中山宮。等到宇文護掌權,首次派密使到北齊尋找她們,沒人知道她們的信息。北齊派人到玉壁,要求開通兩國間邊貿往來。宇文護想訪求他的母親和姑姑,就派司馬下大夫尹公正到玉壁,同北齊使者商談,北齊使者非常高興。勳州刺史韋孝寬抓獲了北齊的人,又把他們放了,順便讓他們帶信到北齊,信中表示北周願意與北齊和好通商。這時,北周因為前次攻打晉陽沒有取勝,準備再次聯合突厥討伐北齊。北齊武成帝聽說,非常害怕,於是答應送還宇文護的母親回到北周,並且要求兩國友好,先送宇文護的姑母回國。

秋季,八月初一日丁亥,發生日食。

北周派柱國楊忠會合突厥討伐北齊,進軍到北河退回。

八月初二日戊子,北周任命齊國公宇文憲為雍州牧、宇文貴為大司徒。九月初二日丁巳,任命衛國公宇文直為大司空,並追錄輔佐帝業的開國元勳,封開府儀同三司隴西公李昞為唐國公、太馭中大夫長樂公若干鳳為徐國公。李昞,是李虎的兒子。若干鳳,是若干惠的兒子。

八月初十日乙丑,北齊國主高湛封皇子高綽為南陽王、高儼為東平王。高儼,是太子高緯的同母弟。

突厥進犯北齊幽州,部眾十多萬,進入長城,大肆劫掠後退走。

北周皇姑回來後,北齊武成帝讓人替宇文護母親寫信,信中提到宇文護幼小時的幾件事,又寄出自己穿的錦袍作為證物。信中還說:“我碰上了千載難逢的良機,蒙受大齊的恩惠,憐惜我年老,開恩允許我與你相見。即使是禽獸草木,也是母子相依為命。我有什麼罪過,竟會與你分離!如今不知哪來的福分,還有希望與你見面。說到這裡又悲又喜,如同死而復生。世間的一切,只要追求都能得到,母子分離兩國,怎樣才能求得團聚!即使你尊貴超過王公,富有超過山海,還有一個老母,八十高齡,仍然飄零在千里之外,死亡危在旦夕,得不到看一眼的短暫相見,得不到哪怕只有一天的團聚,冷了得不到你的一件衣裳,餓了得不到你的一碗飯,你雖然享盡榮華富貴,光彩照耀人間,對我有什麼好處!在今天以前,你沒盡供養我的責任,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從今以後,我的餘生就靠你了。上有天,下有地,天地之間有鬼神,不要認為天地間鬼神縹緲,就可以欺詐負心。”

宇文護得到書信,悲傷得不能剋制。寫了一封回信說:“天下四分五裂,遭遇災禍,遠離母親膝下,已經三十五年了。天地間凡是得到生命和稟受精氣的人,都知道有母子親情,可誰像我宇文薩保如此不孝!兒子貴為公侯,母親卻為俘虜奴隸,熱天看不到母親受暑,冬天看不見母親受凍,不知母親有無衣穿,能不能吃上飽飯,消息不通有如天外,絕望使我心中十分痛苦。原以為就這樣終此一生,死後如果有知,希望能侍奉您於九泉之下罷了。想不到齊朝網開一面,送來好消息,磨敦、四姑,都蒙哀矜,一起放還。剛聽到這一詔音,魂魄好像飛越千里之外,不由得呼天搶地,狂喜得不由自已。現今受到齊朝甘露般的恩澤,既已滋潤,有家有國,一定以信義為本,我拜伏估算母親回來的日期,已經有盼望的一天。一看到母親歸來,便最終了卻我畢生的願望。即使是死者復生,白骨長肉,也超不過今天齊朝放還母親的深恩;就是揹負高山,頭頂大嶽,也比不上我感受齊朝厚恩大德的分量。”

北齊仍然留下宇文護的母親,讓她再給宇文護寫信,想求得重報,這樣往返了幾次。當時段韶在邊塞抗拒突厥,北齊武成帝派黃門徐世榮乘驛車帶了北周的書信去徵求段韶的意見。段韶認為“北周反覆無常,本來沒有信義,最近晉陽之戰,就是明證。宇文護表面上是一個丞相,實際大權是一國之君。他既然為了母親講和,不派一個正式使臣談判,如果只憑寫幾封信,就放還他的母親,只怕會顯示我們的軟弱。不如暫且表面上答應他,等待和好的基礎堅定,然後放還他母親也不晚”。北齊國主高湛沒聽從,立即遣送宇文護母親回國。

閻氏回到北周,滿朝歡呼,北周國主宇文邕特為此發佈大赦令。總計供奉給閻氏的財禮,美好豐盛到了極點。每年的四季節日和伏日獵日,北周國主宇文邕都要帶領各位親戚向閻氏行家人禮,舉杯敬酒,祝她長壽。

突厥從幽州退還,仍留屯在塞北,重新召聚各部兵馬,派使者通告周朝,想聯合一同大舉攻擊北齊,實現先前的約定。北周歷閏九月二十日乙巳,突厥深入北齊幽州。

晉國公宇文護剛迎回母親,不想討伐北齊,又擔心揹負與突厥的盟約,反而引起邊患,迫不得已,徵召府兵二十四軍,以及相府所屬左右廂禁軍、秦、隴、巴、蜀等地方軍隊,此外還有內附北周的羌、胡等蕃兵,總計二十萬人。冬季,十月初十日甲子,北周武帝在太廟授予宇文護斧鉞。十月十三日丁卯,北周武帝親自到沙苑慰勞出征將士。十月十九日癸酉,返回宮殿。

宇文護進軍到潼關,派柱國尉遲迥率領精兵十萬為前鋒,直撲洛陽,大將軍權景宣率領山南各州之兵向懸弧進發,少師楊標從軹關出兵。

陳朝叛將周迪重整旗鼓進犯東興,宣城太守錢肅鎮守東興。錢肅獻出城池投降周迪。吳州刺史陳洋領兵進擊周迪,陳洋大敗,周迪部眾士氣高漲。

南豫州刺史西豐脫侯周敷率領所屬部隊進擊周迪,行軍到定州,兩軍對壘。周迪欺騙周敷說:“我以前與弟同心協力並肩作戰,豈能加害於你!如今我想向朝廷謝罪,通過弟代我向朝廷表達我歸服的肺腑之言,先請你前來盟誓。”周敷答應,剛登上盟誓的土臺,就被周迪殺害了。

陳寶應占據晉安、建安兩郡,水路、陸路都修起柵欄對抗章昭達。章昭達與陳寶應交戰,沒能取勝,便佔據上游,命令軍士砍樹製造木筏,在木筏上安置拍竿。正趕上大雨,江水大漲,章昭達放筏衝撞陳寶應的柵欄,柵欄全被沖毀。章昭達又出兵攻擊陳寶應陸上步兵。雙方正在交戰,陳文帝派將軍餘孝頃從海上趕來增援,這時恰好趕到,兩支官軍合力攻擊。十一月初五日己丑,陳寶應大敗,逃到莆口,對他的兒子說:“早先如果聽從虞公的計謀,就不會有今天。”章昭達追擊擒獲了陳寶應,還抓獲了留異及其親族黨羽,全部押送建康,殺了他們。留異的兒子留貞臣,因娶公主為妻,得免一死。陳寶應的賓客全被正法。

陳文帝聽到虞寄曾經勸諫陳寶應,命令章昭達禮送虞寄到建康。陳文帝召見之後,慰勞虞寄說:“管寧尚安然無恙。”任用他為衡陽王陳伯言的軍府掌書記。

北周晉國公宇文護進軍屯駐在弘農。尉遲迥攻圍洛陽,雍州牧齊國公宇文憲、同州刺史達奚武、涇州總管王雄在邙山紮營。

十一月十四日戊戌,北齊武成帝派兼散騎常侍劉逖出使陳朝。

當初,北周楊標為邵州刺史,在北周東境鎮守了二十多年,多次與北齊交戰,每次都打勝仗,因此輕視北齊。這次楊標從軹關出兵,獨自領兵深入,又不加防備。十一月二十日甲辰,北齊太尉婁睿領兵突然殺來,大敗楊標軍,楊標投降了北齊。

權景宣圍攻懸弧,十二月,北齊豫州道行臺、豫州刺史太原人王士良、永州刺史蕭世怡都獻城投降北周軍。權景宣派開府郭彥守豫州、謝徹守永州,送王士良、蕭世怡以及降兵一千人到長安。

北周軍修築土山、地道進攻洛陽,三十天還沒攻下來。晉國公宇文護命令諸將挖壕溝切斷河陽的道路,阻遏北齊的救兵,然後集中兵力進攻洛陽。北周眾將認為北齊一定不敢派兵救援,只派出偵察兵監視而已。

北齊派出蘭陵王高長恭、大將軍斛律光率兵救洛陽,因為害怕周軍的強大,不敢向前進軍。北齊武成帝徵召幷州刺史段韶,對他說:“洛陽危在旦夕,如今想派你去救援,突厥在北方,也需要你鎮守防禦,怎麼辦呢?”段韶回答說:“北虜侵邊,只不過像身上長了疥瘡皮癬。現在西邊鄰國的窺視進逼,才是腹心大患,我請求奉詔向南進軍。”北齊武成帝說:“朕的意思也是這樣。”便下令段韶率領一千精騎從晉陽出發。十二月初三日丁巳,北齊武成帝也從晉陽出發前往洛陽。

十二月初五日己未,北齊太宰平原靖翼王高淹去世。

段韶從晉陽出發,五天後渡過黃河,正碰上連日陰霧。十二月初八日壬戌,段韶到洛陽,率領帳下騎兵三百人和諸將登上邙坂,察看北周軍形勢,行進到太和谷與北周軍相遇,段韶派人快馬通報各營,集結各營騎兵,嚴陣以待。段韶為左路軍,蘭陵王高長恭為中路軍,斛律光為右路軍,北周軍沒想到北齊軍出其不意突然來到,都十分震動恐懼。段韶遠遠地對北周軍說:“你們的宇文護剛剛得到母親,這麼快就來侵犯,為什麼?”北周軍回答說:“上天派我們來,有什麼好問的。”段韶說:“上天之道是賞善罰惡,應當是派你們來送死的。”北周軍以步兵在前面,登上北邙山迎戰北齊兵。段韶邊戰邊退,誘敵深入,等待對方筋疲力盡,然後下馬交戰,北周軍大敗,一下子土崩瓦解,許多人墜落山澗溪谷而死。

蘭陵王高長恭帶領五百騎兵衝入北周圍城軍隊的陣營,一直穿透包圍圈殺到金墉城下。城牆上的守軍不知道是援軍,高長恭脫下頭盔露出自己的面孔,城上才派出弓箭手救他。圍城的北周軍也解圍逃走,丟下營帳,從邙山到谷水,沿途三十里,到處都是北周軍丟下的兵器輜重,蓋滿了川澤。只有齊國公宇文憲、達奚武,以及庸忠公王雄在後面掩護,組織軍隊抵禦。

王雄策馬衝進斛律光軍陣,斛律光退走,王雄追擊,斛律光身邊的人都跑散了,只剩下一個奴僕一支箭。王雄手握長矛離斛律光還有一丈多遠,對斛律光說:“我愛惜你不殺,要活捉你去見天子。”斛律光用這最後一支箭射向王雄,射中額頭,王雄抱著馬逃跑,到了軍營就死了。北周軍更加恐懼。

齊國公宇文憲巡行撫慰,督導鼓勵,軍心才安定下來。到了夜晚,收縮軍隊,宇文憲想等到天明再交戰。達奚武說:“洛陽城下,大軍潰散,人心惶惶,如果不趁夜迅速撤退,明天想走來不及了。我達奚武在軍中時間長,見過各種形勢,國公年輕經事不多,怎能把幾個營的士兵送在虎口裡呢?”於是退還。權景宣也放棄豫州撤走。

十二月十三日丁卯,北齊武成帝到洛陽。十二月十五日己巳,北齊武成帝任命段韶為太宰、斛律光為太尉、蘭陵王高長恭為尚書令。十二月十八日壬申,北齊武成帝前往虎牢,於是取道滑臺前往黎陽,十二月二十二日丙子,回到鄴城。

楊忠率軍指向北齊沃野鎮,接應突厥,由於糧食匱乏,各軍感到憂慮,也沒好的計策。楊忠便招誘稽胡部落的酋長坐在一起商議。楊忠安排河州刺史王傑整理軍隊擊鼓起來,詐稱“大冢宰已經平定洛陽,打算與突厥共同討伐還沒臣服的稽胡”。在座的酋長都很害怕,楊忠開導他們然後送走,於是稽胡各部落相率送來糧草,一時間軍糧源源不斷。這時班師的命令下來,楊忠退回。

晉國公宇文護本來沒有將才謀略,這次出征又不是他的本意,所以沒有成功,他和眾將叩頭謝罪,北周武帝慰勞他們,並令其休息。

這一年,北齊東部發生大水災,餓死的人不知有多少。

宕昌王梁彌定多次侵犯北周邊境,北周大將軍田弘討滅了宕昌王,在所屬地設置了宕州。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北齊高湛當政引來北周兩次大規模征討,北周與突厥合兵三十餘萬,由於北周大冢宰宇文護將略為短,而師出不僅無名,而且不義,且又準備不足,遭受北周建國以來最沉重的慘敗。)

六年(乙酉,565年)

春,正月,癸卯,齊以任城王湝為大司馬。

齊主如晉陽。

二月,辛丑,周遣陳公純、許公貴、神武公竇毅、南陽公楊薦等備皇后儀衛行殿,並六宮百二十人,詣突厥可汗牙帳逆女。毅,熾之兄子也。

丙寅,周以柱國安武公李穆為大司空,綏德公陸通為大司寇。

壬申,周主如岐州。

夏,四月,甲寅,以安成王頊為司空。

頊以帝弟之重,勢傾朝野。直兵鮑僧睿,恃頊勢為不法,御史中丞徐陵為奏彈之,從南臺官屬引奏案而入。上見陵章服嚴肅,為斂容正坐。陵進讀奏版,時頊在殿上侍立,仰視上,流汗失色。陵遣殿中御史引頊下殿。上為之免頊侍中、中書監。朝廷肅然。

丙午,齊大將軍東安王婁睿坐事免。

齊著作郎祖珽,有文學,多技藝,而疏率無行。嘗為高祖中外府功曹,因宴失金叵羅,於珽髻上得之。又坐詐盜官粟三千石,鞭二百,配甲坊。顯祖時,珽為秘書丞,盜《華林遍略》,及有他贓,當絞,除名為民。顯祖雖憎其數犯法,而愛其才伎,令直中書省。

世祖為長廣王,珽為胡桃油獻之,因言:“殿下有非常骨法,孝徵夢殿下乘龍上天。”王曰:“若然,當使兄大富貴。”及即位,擢拜中書侍郎,遷散騎常侍。與和士開共為奸諂。

珽私說士開曰:“君之寵幸,振古無比。宮車一日晚駕,欲何以克終?”士開因從問計。珽曰:“宜說主上雲:‘文襄、文宣、孝昭之子,俱不得立,今宜令皇太子早踐大位,以定君臣之分。’若事成,中宮、少主必皆德君,此萬全計也。請君微說主上令粗解,珽當自外上表論之。”士開許諾。

會有彗星見。太史奏雲:“彗,除舊佈新之象,當有易主。”珽於是上書言:“陛下雖為天子,未為極貴,宜傳位東宮,且以上應天道。”並上魏顯祖禪子故事。齊主從之。

丙子,使太宰段韶持節奉皇帝璽綬,傳位於太子緯。太子即皇帝位於晉陽宮,大赦,改元天統。又詔以太子妃斛律氏為皇后。於是群公上世祖尊號為太上皇帝,軍國大事鹹以聞。使黃門侍郎馮子琮、尚書左丞胡長粲輔導少主,出入禁中,專典敷奏。子琮,胡後之妹夫也。

祖珽拜秘書監,加儀同三司,大被親寵,見重二宮。

丁丑,齊以賀拔仁為太師,侯莫陳相為太保,馮翊王潤為司徒,趙郡王睿為司空,河南王孝琬為尚書令。戊寅,以瀛州刺史尉粲為太尉,斛律光為大將軍,東安王婁睿為太尉,尚書僕射趙彥深為左僕射。

五月,突厥遣使至齊,始與齊通。

六月,己巳,齊主使兼散騎常侍王季高來聘。

秋,七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上遣都督程靈洗自鄱陽別道擊周迪,破之。迪與麾下十餘人竄于山穴中,日月浸久,從者亦稍苦之。後遣人潛出臨川市魚鮭,臨川太守駱牙執之,令取迪自效,因使腹心勇士隨之入山。其人誘迪出獵,勇士伏於道傍,出斬之。丙戌,傳首至建康。

庚寅,周主如秦州。八月,丙子,還長安。

己卯,立皇子伯固為新安王,伯恭為晉安王,伯仁為廬陵王,伯義為江夏王。

冬,十月,辛亥,周以函谷關城為通洛防,以金州刺史賀若敦為中州刺史,鎮函谷。

敦恃才負氣,顧其流輩皆為大將軍,敦獨未得,兼以湘州之役,全軍而返,謂宜受賞,翻得除名,對臺使出怨言。晉公護怒,徵還,逼令自殺。臨死,謂其子弼曰:“吾志平江南,今而不果,汝必成吾志。吾以舌死,汝不可不思。”因引錐刺弼舌出血以誡之。

十一月,癸未,齊太上皇至鄴。

齊世祖之為長廣王也,數為顯祖所捶,心常銜之。顯祖每見祖珽,常呼為賊,故珽亦怨之,且欲求媚於世祖,乃說世祖曰:“文宣狂暴,何得稱‘文’?既非創業,何得稱‘祖’?若文宣為祖,陛下萬歲後當何所稱?”帝從之。己丑,改諡太祖獻武皇帝廟號高祖,獻明皇后為武明皇后。令有司更議文宣諡號。

十二月,乙卯,封皇子伯禮為武陵王。

壬戌,齊上皇如晉陽。

庚午,齊改諡文宣皇帝為景烈皇帝,廟號威宗。

【語譯】

陳文帝天嘉六年(乙酉,公元565年)

春季,正月二十日癸卯,北齊任命任城王高湝為大司馬。

北齊武成帝到晉陽。

二月初八日辛丑,北周派陳國公宇文純、許國公宇文貴、神武公竇毅、南陽公楊薦等,按皇后出行的儀仗、侍衛、行殿的規模備辦禮儀,以及六宮一百二十人,前往突厥可汗牙帳迎聘可汗的女兒為皇后。竇毅,是竇熾的哥哥的兒子。

二月十三日丙寅,北周任命柱國安武公李穆為大司空、綏德公陸通為大司寇。

二月十九日壬申,北周武帝到岐州。

夏季,四月初二日甲寅,陳朝任命安成王陳頊為司空。

陳頊借重自己是皇上弟弟的身份,權勢超越朝野。直兵鮑僧睿,依靠陳頊的勢力不遵法度,御史中丞徐陵上奏彈劾他。徐陵跟著御史臺的官員捧著彈劾奏版進入殿堂,陳文帝看見徐陵穿著朝服莊嚴肅穆,不由得也改變容顏肅穆端坐。徐陵上前宣讀奏版,當時陳頊也在一邊侍立,抬頭看著皇上,不禁大驚失色,汗流浹背,徐陵派殿中御史引陳頊下殿,陳文帝因此免去陳頊侍中、中書監的職務。文武百官,一片肅穆。

[四月初六日戊午],北齊大將軍東安王婁睿因犯罪被免職。

北齊著作郎祖珽,有文才,多技藝,但是為人輕率少禮,品行不好。他曾經是齊高祖高歡任都督中外諸軍事府的功曹,因為有一次宴會丟失金酒杯,在祖珽的髮髻中找到。又曾經因盜竊官粟三千石遭受鞭刑,捱了二百鞭,被髮配到甲坊服苦役。齊顯祖時,祖珽任秘書丞,盜竊《華林遍略》一書,以及其他受賄行為,應當判處絞刑,改判為削職為民。齊顯祖雖然憎恨他多次犯法,但因愛惜他的才華技藝,後來又任用他入值中書省。

北齊武成帝為長廣王時,祖珽製作胡桃油送給北齊武成帝,並趁機獻媚說:“殿下的骨相非常,我曾經做夢看見殿下乘龍上天。”高湛說:“真是這樣,一定讓你榮華富貴。”等到高湛即位,破格升遷祖珽為中書侍郎,不久又升任為散騎常侍。祖珽與和士開兩人極力獻媚討好皇上高湛,是一對奸佞。

祖珽私下對和士開說:“你受到的恩寵,從古沒有。一旦皇上升天,你想過沒有,怎麼樣才能保證善終?”和士開忙問計策。祖珽說:“你應當勸說皇上,說:‘文襄帝、文宣帝、孝昭帝他們的兒子,都沒能立為皇帝,現今應當讓皇太子早登大位,以定下君臣的名分。’如果事情成功,皇后、少主都感謝你,這是萬全之計。你要委婉地細細吹風,讓皇上心領神會,粗粗瞭解。我祖珽自會在外邊與你配合。”和士開答應了。

這時正好出現了彗星,太史上奏說:“彗星,是除舊佈新的天象,當要發生國君更換的大事。”祖珽趁機上書說:“陛下雖然是天子,但還不是尊貴的頂點,應當傳位皇太子,做太上皇,又順應了天意。”祖珽還引用北魏顯祖獻文帝禪位給少子孝文帝的故事做例證。北齊武成帝聽從了。

四月二十四日丙子,北齊武成帝派太宰段韶持節,拿著皇帝璽綬,傳位給皇太子高緯。太子在晉陽宮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年號為天統。又下詔冊立太子妃斛律氏為皇后,於是王公大臣進奉武成帝尊號為太上皇帝,軍國大事向太上皇奏報。派黃門侍郎馮子琮、尚書左丞相胡長粲輔導少主,出入禁中,專門職掌向少主轉述朝政的事宜。馮子琮,是胡皇后的妹夫。

祖珽進位秘書監,加官儀同三司,大受恩寵,深得皇帝、皇后兩宮的器重。

四月二十五丁丑,北齊任命賀拔仁為太師、侯莫陳相為太保、馮翊王高潤為司徒、趙郡王高睿為司空、河南王高孝琬為尚書令。四月二十六日戊寅,任命瀛州刺史尉粲為太傅、斛律光為大將軍、東安王婁睿為太尉、尚書僕射趙彥琛為左僕射。

五月,突厥派使者到北齊,雙方開始往來通好。

六月十八日己巳,北齊後主派兼散騎常侍王季高出使陳朝。

秋季,七月初一日辛巳,發生日食。

陳文帝派都督程靈洗從鄱陽另一路襲擊周迪,打敗了周迪。周迪與部下十多個人逃竄到山洞中,時間一長,追隨的人漸漸感到困苦。稍後,周迪派人到臨川買魚,這人被臨川太守駱牙抓獲,駱牙讓他回去捉拿周迪立功自新,並派心腹勇士跟在後頭進了山。這個人引誘周迪出來打獵,埋伏在路邊的勇士,一擁而出殺了周迪。七月初六日丙戌,周迪的首級被傳送到建康。

七月初十日庚寅,北周武帝到秦州。八月二十六日丙子,回到長安。

八月二十九日己卯,陳文帝封立皇子陳伯固為新安王、陳伯恭為晉安王、陳伯仁為廬陵王、陳伯義為江夏王。

十月初二日辛亥,北周把函谷關的關城改名為通洛坊,任命金州刺史賀若敦為中州刺史,鎮守函谷關。

賀若敦才高氣盛,看到跟自己一個輩分的人都做了大將軍,只有自己沒有得到,加上先前的湘州之戰,全軍撤回,他認為應當受到獎賞,反而被罷了官,於是對朝廷使者口出怨言。晉國公宇文護大怒,徵召賀若敦回到長安,逼令他自殺。賀若敦臨死前對兒子賀若弼說:“我的志願是平定江南,現今沒有實現,你一定要完成我的遺願。我因為口舌不慎亂講話而死,你說話要三思。”他還拿錐子把兒子賀若弼的舌頭扎出血來,引以為戒。

十一月初九日癸未,北齊太上皇回到鄴城。

北齊太上皇高湛為長廣王的時候,多次遭到顯祖高洋的捶打,記恨在心裡。顯祖高洋每次見到祖珽就叫他為賊,所以祖珽也怨恨他,又因為要討好太上皇,於是勸說太上皇,說:“文宣帝高洋狂暴,怎麼能稱為‘文’?他又不是創業之君,怎麼能稱為‘祖’呢?如果文宣帝稱為祖,陛下萬歲後稱什麼呢?”國主高湛聽從了。十一月十五日己丑,北齊太上皇下詔,改諡太祖獻武皇帝高歡的廟號為高祖,獻明皇后為武明皇后,又下令主管部門重新議定文宣皇帝高洋的諡號。

十二月初七日乙卯,陳文帝冊封皇子陳伯禮為武陵王。

十二月十四日壬戌,北齊太上皇到晉陽。

十二月二十二日庚午,北齊改諡文宣皇帝的諡號為景烈皇帝,改廟號為威宗。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北齊國主高湛信讒退位為太上皇,仍總領國之軍政。祖珽與和士開為高湛寵信的兩個奸佞臣,祖珽有文才,以文緣飾其奸,更為陰險。)

天康元年(丙戌,566年)

春,正月,己卯,日有食之。

癸未,周大赦,改元天和。

辛卯,齊主祀圜丘。癸巳,祫太廟。

丙申,齊以吏部尚書尉瑾為右僕射。

己亥,周主耕藉田。

庚子,齊主如晉陽。

周遣小載師杜杲來聘。

二月,庚戌,齊上皇還鄴。

丙子,大赦,改元。

三月,己卯,以安成王頊為尚書令。

丙午,周主祀南郊。夏,四月,辛亥,大雩。

上不豫,臺閣眾事,並令尚書僕射到仲舉、五兵尚書孔奐共決之。奐,琇之之曾孫也。疾篤,奐、仲舉與司空·尚書令·揚州刺史安成王頊、吏部尚書袁樞、中書舍人劉師知入侍醫藥。樞,君正之子也。太子伯宗柔弱,上憂其不能守位,謂頊曰:“吾欲遵太伯之事。”頊拜伏泣涕,固辭。上又謂仲舉、奐等曰:“今三方鼎峙,四海事重,宜須長君。朕欲近則晉成,遠隆殷法,卿等宜遵此意。”孔奐流涕對曰:“陛下御膳違和,痊復非久。皇太子春秋鼎盛,聖德日躋。安成介弟之尊,足為周旦。若有廢立之心,臣等愚誠,不敢聞詔。”上曰:“古之遺直,復見於卿。”乃以奐為太子詹事。

臣光曰:夫人臣之事君,宜將順其美,正救其惡。孔奐在陳,處腹心之重任,決社稷之大計,苟以世祖之言為不誠,則當如竇嬰面辯,袁盎廷爭,防微杜漸以絕覬覦之心。以為誠邪,則當請明下詔書,宣告中外,使世祖有宋宣之美,高宗無楚靈之惡。不然,謂太子嫡嗣,不可動搖,欲保輔而安全之,則當盡忠竭節,如晉之荀息,趙之肥義。奈何於君之存,則逆探其情而求合焉。及其既沒,則權臣移國而不能救,嗣主失位而不能死!斯乃奸諛之尤者,而世祖謂之遺直,以託六尺之孤,豈不悖哉!

癸酉,上殂。

上起自艱難,知民疾苦。性明察儉約,每夜刺閨取外事分判者,前後相續。敕傳更籤於殿中者,必投籤於階石之上,令鎗然有聲,曰:“吾雖眠,亦令驚覺。”

太子即位,大赦。五月,己卯,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乙酉,齊以兼尚書左僕射武興王普為尚書令。

吐谷渾龍涸王莫昌帥部落附於周,以其地為扶州。

庚寅,以安成王頊為驃騎大將軍、司徒、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丁酉,以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徐度為司空,以吏部尚書袁樞為左僕射,吳興太守沈欽為右僕射,御史中丞徐陵為吏部尚書。

陵以梁末以來,選授多濫,乃為書示眾曰:“梁元帝承侯景之凶荒,王太尉接荊州之禍敗,故使官方,窮此紛雜。永安之時,聖朝草創,白銀難得,黃札易營,權以官階,代於錢絹。致令員外、常侍,路上比肩,諮議、參軍,市中無數,豈是朝章固應如此!今衣冠禮樂,日富年華,何可猶作舊意非理望也!”眾鹹服之。

己亥,齊立上皇子弘為齊安王,仁固為北平王,仁英為高平王,仁光為淮南王。

六月,齊遣兼散騎常侍韋道儒來聘。

丙寅,葬文皇帝於永寧陵,廟號世祖。

秋,七月,戊寅,周築武功等諸城以置軍士。

丁酉,立妃王氏為皇后。

八月,齊上皇如晉陽。

周信州蠻冉令賢、向五子王等據巴峽反,攻陷白帝,黨與連結二千餘里。周遣開府儀同三司元契、趙剛等前後討之,終不克。九月,詔開府儀同三司陸騰督開府儀同三司王亮、司馬裔討之。

騰軍於湯口,令賢於江南據險要,置十城,遠結涔陽蠻為聲援,自帥精卒固守水邏城。騰召諸將問計,皆欲先取水邏,後攻江南。騰曰:“令賢內恃水邏金湯之固,外託涔陽輔車之援,資糧充實,器械精新。以我懸軍,攻其嚴壘,脫一戰不克,更成其氣。不如頓軍湯口,先取江南,翦其羽毛,然後進軍水邏,此制勝之術也。”乃還王亮帥眾渡江。旬日,拔其八城,捕虜及納降各千計。遂間募驍勇,數道進攻水邏。蠻帥冉伯犁、冉安西素與令賢有仇,騰說誘,賂以金帛,使為鄉導。水邏之旁有石勝城,令賢使其兄子龍真據之。騰密誘龍真,龍真遂以城降。水邏眾潰,斬首萬餘級,捕虜萬餘口。令賢走,追獲,斬之。騰積骸於水邏城側為京觀。是後群蠻望之,輒大哭,不敢復叛。

向五子王據石墨城,使其子寶勝據雙城。水邏既平,騰頻遣諭之,猶不下。進擊,皆擒之,盡斬諸向酋長,捕虜萬餘口。

信州舊治白帝,騰徙之於八陳灘北,以司馬裔為信州刺史。

小吏部隴西辛昂,奉使梁、益,且為騰督軍糧。時臨、信、楚、合等州,民多從亂,昂諭以禍福,赴者如歸。乃令老弱負糧,壯夫拒戰,鹹樂為用。使還,會巴州萬榮郡民反,攻圍郡城,遏絕山路。昂謂其徒曰:“兇狡猖狂,若待上聞,孤城必陷。苟利百姓,專之可也。”遂募通、開二州,得三千人。倍道兼行,出其不意,直趣賊壘。賊以為大軍至,望風瓦解,一郡獲全。周朝嘉之,以為渠州刺史。

冬,十月,齊以侯莫陳相為太傅,任城王湝為太保,婁睿為大司馬,馮翊王潤為太尉,開府儀同三司韓祖念為司徒。

庚申,帝享太廟。

十一月,乙亥,周遣使來吊。

丙戌,周主行視武功等新城。十二月,庚申,還長安。

齊河間王孝琬怨執政,為草人而射之。和士開、祖珽譖之於上皇曰:“草人以擬聖躬也。又,前突厥至幷州,孝琬脫兜鍪扺地,雲:‘我豈老嫗,須著此物!’此言屬大家也。又,魏世謠言:‘河南種穀河北生,白楊樹上金雞鳴。’河南、北者,河間也。孝琬將建金雞大赦耳。”上皇頗惑之。

會孝琬得佛牙,置第內,夜有光。上皇聞之,使搜之,得填庫矟幡數百,上皇以為反具,收訊。諸姬有陳氏者,無寵,誣孝琬雲:“孝琬常畫陛下像而哭之。”其實世宗像也。上皇怒,使武衛赫連輔玄倒鞭撾之。孝琬呼叔。上皇曰:“何敢呼我為叔!”孝琬曰:“臣神武皇帝嫡孫,文襄皇帝嫡子,魏孝靜皇帝之甥,何為不得呼叔!”上皇愈怒,折其兩脛而死。

安德王延宗哭之,淚赤。又為草人,鞭而訊之曰:“何故殺我兄?”奴告之,上皇覆延宗於地,馬鞭鞭之二百,幾死。

是歲,齊賜侍中、中書監元文遙姓高氏,頃之,遷尚書左僕射。

魏末以來,縣令多用廝役,由是士流恥為之。文遙以為縣令治民之本,遂請革選,密擇貴遊子弟,發敕用之,猶恐其披訴,悉召之集神武門,令趙郡王睿宣旨唱名,厚加尉諭而遣之。齊之士人為縣自此始。

【語譯】

陳文帝天康元年(丙戌,公元566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己卯,發生日食。

正月初五日癸未,北周大赦天下,改元年號叫天和。

正月十四日辛卯,北齊後主到圜丘祭天。正月十六日癸巳,在太廟袷祭祖先。

正月十九日丙申,北齊任命吏部尚書尉瑾為右僕射。

正月二十一日己亥,北周武帝舉行親耕籍田典禮。

正月二十三日庚子,北齊後主到晉陽。

北周派小載師杜杲出使陳朝。

二月初三日庚戌,北齊太上皇回到鄴城。

二月二十九日丙子,陳朝大赦天下,改元年號叫天康。

三月初三日己卯,陳文帝任命安成王陳頊為尚書令。

三月二十九日丙午,北周武帝在南郊祭天。夏季,四月初五日辛亥,北周舉行求雨大典。

陳文帝生病,尚書省臺閣等官署事務,特下詔命令尚書僕射到仲舉、五兵尚書孔奐兩人共同參議裁定。孔奐,是孔琇之的曾孫。陳文帝病情轉重,孔奐、到仲舉與司空、尚書令、揚州刺史安成王陳頊、吏部尚書袁樞、中書舍人劉師知等人入宮侍候醫藥。袁樞,是袁君正的兒子。太子陳伯宗懦弱,陳文帝憂慮他守不住皇位,對陳頊說:“我打算效法吳太伯傳皇位給你。”陳頊伏地叩頭,堅決推辭。陳文帝又對到仲舉、孔奐等說:“如今三方鼎立,天下事務繁重,應當立年長的人為國君,朕欲近效晉成帝立同母弟為嗣,遠法殷代兄終弟及的做法,卿等要體諒我的旨意。”孔奐流著眼淚回答說:“陛下飲食失調,不久即可康復。皇太子年紀還輕,他的盛德在日益進步,安成王有皇上大弟的尊貴,足可以效法周公旦攝政輔佐少帝。如果皇上廢太子立新君,臣等效愚忠,不敢奉詔。”陳文帝說:“古代直道而行的遺風,又體現在你們身上了。”便任命孔奐為太子詹事。

臣司馬光說:說起人臣侍奉君王,應該順從他做好事,要扶正來補救他的過失。孔奐在陳朝,擔負心腹大臣的重任,決定國家安危的大計,如果認為陳世祖的話不真誠,那就應當像西漢竇嬰那樣當面辯論,效法袁盎那樣在朝廷上爭論,防微杜漸,用以杜絕安成王陳頊窺伺帝位的野心。如果認為陳世祖的話是真誠的,那就應當請求明明白白下達詔書,宣告於朝廷內外,使陳世祖擁有宋宣公舍子立弟的美名,而高宗陳頊也沒有楚靈王篡弒的惡行。不然的話,既認為太子是嫡嗣國本,不可動搖,想保護他,輔佐他,使他沒有危險,那就應當盡忠全節,像晉國的荀息,趙國的肥義一樣。怎麼可以在國君活著的時候探測他的心意來迎合,等到國君閉了眼,權臣篡國的時候,既沒有能力挽救,又在嗣主失位時不能死節,這種人是奸佞阿諛中最惡劣的人,而陳世祖還說他有直道而行的遺風,把六尺之孤託付給他,難道不是很荒謬的嗎?

四月二十七日癸酉,陳文帝去世。

陳文帝從艱難困苦中興起,知道民間的疾苦,生性精明銳敏,崇尚節儉。每晚都要取來投在宮門的緊急奏報,連續不斷地批閱處理。他下令夜間報更傳遞更籤上殿的人,一定要把更籤用力地投在臺階石頭上,讓它發出鏘然的響聲,說:“即使我睡了,這聲音也能讓我驚醒。”

太子陳伯宗即位,大赦天下。五月初三日己卯,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

五月初九日乙酉,北齊任命兼尚書左僕射武興王高普為尚書令。

吐谷渾龍涸王莫昌率領部落歸附北周,北周將其地改置為扶州。

五月十四日庚寅,陳朝任命安成王陳頊為驃騎大將軍、司徒、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五月二十一日丁酉,任命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徐度為司空、吏部尚書袁樞為左僕射、吳興太守沈欽為右僕射、御史中丞徐陵為吏部尚書。

徐陵認為梁末以來,選官授職太濫,便寫了一篇文書告諭大家,說:“梁元帝承繼侯景之亂留下的殘局,王太尉王僧辯接受江陵失陷後的爛攤子,以致造成選人做官的制度極其混亂複雜。本朝永定初年,陳朝剛剛建立,白銀難得,但任命官職的詔書卻容易求取,暫且用官階換取錢銀絹帛。導致員外郎、常侍,滿路都是,肩挨著肩;諮議、參軍,鬧市上的人群挨個都是,難道朝廷的典章本該如此嗎?現在官員的衣冠禮樂,一天比一天富麗,一年比一年浮華,對這種景象熟視無睹,看作是與舊時制度一樣,是沒有道理的。”大家都極為歎服。

五月二十三日己亥,北齊冊封太上皇的兒子高弘為齊安王、高仁固為北平王、高仁英為高平王、高仁光為淮南王。

六月,北齊派兼散騎常侍韋道儒出使陳朝。

六月二十一日丙寅,陳朝在永寧陵安葬陳文帝,廟號世祖。

秋季,七月初三日戊寅,北周築武功等城來安置軍隊。

七月二十二日丁酉,陳朝冊立王氏為皇后。

八月,北齊太上皇到晉陽。

北周信州蠻人冉令賢、向五子王等佔據巴峽反叛,攻陷白帝城,黨羽徒眾串聯兩千多里,北周派開府儀同三司元契、趙剛等前後連續征討,始終沒有平定他們。九月,下詔開府儀同三司陸騰督率開府儀同三司王亮、司馬裔進軍征討。

陸騰進軍在湯口紮營,冉令賢在長江南岸控制險要,設置十座營壘,聯合遠方的涔陽蠻以為聲援。冉令賢自己率領精兵固守水邏城,陸騰召集諸將商議破敵之策,都想先奪取水邏城,然後攻擊長江南岸各城。陸騰說:“冉令賢內恃水邏城有金城湯池之固,外託涔陽蠻有唇齒相依之援,軍資糧食充足,器械精良。拿我們這支孤立深入的軍隊去攻擊對方的堅固營壘,萬一交戰不利,更加助長敵人的士氣。不如屯駐在湯口作為根據地,先攻取江南各營壘,剪除冉令賢的羽翼,然後進軍攻擊水邏城,這才是取勝的上策。”於是派王亮領兵渡過長江。十天之中,攻佔了八座營壘,捕獲以及接受投降的蠻人以千計。於是選拔招募驍勇善戰的士兵,多道進攻水邏城。蠻帥冉伯犁、冉安西一向與冉令賢有仇怨,陸騰派人勸說利誘,送他們很多金錢絹帛,讓他們做嚮導。水邏城的旁邊有一座石勝城,冉令賢派他哥哥的兒子冉龍真據守。陸騰暗中招誘冉龍真,冉龍真於是獻城投降。水邏城蠻兵潰散,斬殺一萬多人,捕獲一萬多人。冉令賢逃走,追擊抓獲,殺了他。陸騰聚積屍骨在水邏城旁堆成高丘,作為京觀。此後,群蠻望見這堆萬人冢,總是痛哭不止,再也不敢反叛。

向五子王據守石墨城,他派自己的兒子向寶盛據守雙城。水邏城被攻破後,陸騰多次派人曉諭向五子王,仍然不投降。陸騰進兵攻擊,把他們全都活捉殺頭,凡姓向的酋長全都殺光,捕獲萬餘人。

信州舊治在白帝城,陸騰遷移治所到八陣灘的北邊,任命司馬裔為信州刺史。

小吏部隴西人辛昂,奉命出使梁州、蓋州,並且為陸騰督送軍糧。當時,臨、信、楚、合等州,民眾很多追隨反叛,辛昂曉諭禍福利害,他們都紛紛歸附。辛昂組織他們中的年老力弱的揹負糧食,年輕力壯的參與作戰,都願意為辛昂效力。辛昂完成使命,準備回朝報命時,又趕上巴州萬榮郡平民反叛,攻圍郡城,阻斷山路。辛昂對隨行人員說:“亂民兇惡猖狂,如果等待上報朝廷的迴音,孤城就一定會陷落。如果只要對百姓有利,自己做主是可以的。”於是招募通州、開州兩州的勇士,有三千人,倍道兼程,出其不意,直奔叛賊營壘攻擊,叛賊以為大軍到了,就望風瓦解,整個萬榮郡得到了保全。北周朝廷嘉獎,任用辛昂為渠州刺史。

冬季,十月,北齊任命侯莫陳相為太傅,任城王高湝為太保,婁睿為大司馬,馮翊王高潤為太尉,開府儀同三司韓祖念為司徒。

十月十七日庚申,陳廢帝在太廟祭祀祖先。

十一月初二日乙亥,北周遣使到陳朝弔喪。

十一月十三日丙戌,北周武帝巡視武功等新城。十二月十八日庚申,回到長安。

北齊河間王高孝琬怨恨太上皇帝,紮了草人用箭射它。和士開、祖珽在太上皇面前說高孝琬的壞話,說:“草人是模擬皇上的。再有,先前突厥寇犯幷州,高孝琬摘下頭盔扔在地上說:‘我難道是老太婆,要戴這種東西。’這個話也是針對皇上您的。還有,北魏時流行一個謠言,說:‘河南種穀河北生,白楊樹上金雞鳴。’河南與河北者,就是河間的意思。高孝琬是河間王,將設金雞,即帝位而大赦啊。”太上皇受到蠱惑,對高孝琬很不放心。

正好高孝琬得到了一顆佛牙,安放在宅第內,佛牙在夜間發光。太上皇聽說了,派人搜查,搜到幾百件鎮庫的長矛和旗幡,太上皇認為這是謀反的器具,便逮捕審訊高孝琬。高孝琬的妻妾中有一個姓陳的女子,沒受到寵愛,就誣告高孝琬,說:“高孝琬經常畫了陛下的肖像對著哭。”實際上是世宗的像,世宗是高孝琬的父親。太上皇大怒,讓武衛赫連輔玄倒拿著鞭子用粗的一頭捶打高孝琬。高孝琬高喊叔叔。太上皇說:“你怎敢喊我為叔。”高孝琬說:“臣是神武皇帝的嫡孫、文襄皇帝的嫡子、魏孝靜皇帝的外甥,為什麼不能叫你為叔。”太上皇更加憤怒,打斷他的小腿,把他打死了。

安德王高延宗痛哭高孝琬,眼睛流血。又製作草人,一邊鞭打,一邊審問:“為什麼殺我的哥哥?”家奴告發了這件事,太上皇把高延宗按倒在地上打了二百鞭,差點把他打死。

這一年,北齊賜侍中、中書監元文遙姓高氏,不久就升遷他為尚書左僕射。

北魏末年,縣令多用奴僕擔任,因此士人們都以任職縣令為恥辱。元文遙認為縣令是治理民眾的根本,請求革除弊端,澄清選舉,暗中選擇沒有官職的王公貴族子弟,發佈敕令,委職任用,但擔心他們申訴推辭,便把他們都召集到神武門,讓趙郡王高睿宣佈皇帝詔命,高聲點名,大加勸導,派他們上任。北齊士人做縣令,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陳文帝託孤,所委非人。北周掃平邊亂。北齊太上皇高湛信讒而殘滅骨肉。)

【點評】

北齊在南北鼎立之形中最強而最先滅。北齊在南北三國鼎立之中,佔地最廣,人口最多,國勢最強盛。由於執政高氏不學無術,宗族子弟大多生性兇殘,未脫遊牧習氣,故其國主昏暴相繼。高洋借父兄之餘威,尚能稱雄一時,至高湛國勢漸衰,特別是招致北周兩次大規模討伐,北齊雖然僥倖取勝然而膽氣已喪,加之國主仍執迷不悟,信讒養奸,國勢衰亡之局於是不可逆轉。最強國卻最先亡,禍起高洋,勢成高湛,北齊不可再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