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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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一七五卷

陳紀九

陳宣帝太建十三年至陳長城公至德元年

(581—583年)

起重光赤奮若(辛丑,581年),盡昭陽單閼(癸卯,583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述公元581年至公元583年南北朝史事,凡三年,時當陳朝宣帝太建十三年至十四年、後主至德元年,北朝周隋交替,北周靜帝大定元年,隋文帝開皇元年、二年、三年。隋朝初建,隋文帝任賢、納諫,約法省刑,頒佈刑律,對內勵精圖治,對外堅決抗擊突厥,北朝出現了新氣象,隋朝欣欣向榮。南朝陳宣帝辭世,陳叔陵狂愚,發動政變未遂,暴露了陳朝的腐朽。於是隋文帝有滅陳之志,北方名將賀若弼出鎮廣陵,韓擒虎出鎮廬江,南北統一的曙光初現。

高宗宣皇帝下之下

太建十三年(辛丑,581年)

春,正月,壬午,以晉安王伯恭為尚書左僕射,吏部尚書袁憲為右僕射。憲,樞之弟也。

周改元大定。

二月,甲寅,隋王始受相國、百揆、九錫,建臺置官。丙辰,詔進王妃獨孤氏為王后,世子勇為太子。

開府儀同大將軍庾季才,勸隋王宜以今月甲子應天受命。太傅李穆、開府儀同大將軍盧賁亦勸之。於是周主下詔,遜居別宮。甲子,命兼太傅杞公椿奉冊,大宗伯趙煚奉皇帝璽紱,禪位於隋。隋主冠遠遊冠,受冊、璽,改服紗帽、黃袍,入御臨光殿,服袞冕,如元會之儀。大赦,改元開皇。命有司奉冊祀於南郊。遣少冢宰元孝矩代太子勇鎮洛陽。孝矩名矩,以字行,天賜之孫也,女為太子妃。

少內史崔仲方勸隋主除週六官,依漢、魏之舊,從之。置三師、三公及尚書、門下、內史、秘書、內侍五省,御史、都水二臺,太常等十一寺,左右衛等十二府,以分司統職。又置上柱國至都督十一等勳官,以酬勤勞。特進至朝散大夫七等散官,以加文武官之有德聲者。改侍中為納言。以相國司馬高熲為尚書左僕射,兼納言,相國司錄京兆虞慶則為內史監,兼吏部尚書,相國內郎李德林為內史令。

乙丑,追尊皇考為武元皇帝,廟號太祖;皇妣呂氏為元明皇后。丙寅,修廟社。立王后獨孤為皇后,王太子勇為皇太子。丁卯,以太尉趙煚為尚書右僕射。己巳,封周靜帝為介公。周氏諸王皆降爵為公。

初,劉、鄭矯詔以隋主輔政,楊後雖不預謀,然以嗣子幼衝,恐權在他族,聞之,甚喜。後知其父有異圖,意頗不平,形於言色,及禪位,憤惋逾甚。隋主內甚愧之,改封樂平公主,久之,欲奪其志,公主誓不許,乃止。

隋主與周載下大夫北平榮建緒有舊,隋主將受禪,建緒為息州刺史,將之官,隋主謂曰:“且躊躇,當共取富貴。”建緒正色曰:“明公此旨,非僕所聞。”及即位,來朝,帝謂之曰:“卿亦悔不?”建緒稽首曰:“臣位非徐廣,情類楊彪。”帝怒曰:“朕雖不曉書語,亦知卿此言不遜!”

上柱國竇毅之女,聞隋受禪,自投堂下,撫膺太息曰:“恨我不為男子,救舅氏之患!”毅及襄陽公主掩其口曰:“汝勿妄言,滅吾族!”毅由是奇之。及長,以適唐公李淵。淵,昞之子也。

虞慶則勸隋主盡滅宇文氏,高熲、楊惠亦依違從之,李德林固爭,以為不可,隋主作色曰:“君書生,不足與議此!”於是周太祖孫譙公乾惲、冀公絢,閔帝子紀公湜,明帝子酆公貞、宋公實,高祖子漢公贊、秦公贄、曹公允、道公充、蔡公兌、荊公元,宣帝子萊公衍、郢公術皆死。德林由此品位不進。

乙亥,上耕藉田。

隋主封其弟邵公慧為滕王,安公爽為衛王,子雁門公廣為晉王,俊為秦王,秀為越王,諒為漢王。

隋主賜李穆詔曰:“公既舊德,且又父黨。敬惠來旨,義無有違。即以今月十三日恭膺天命。”俄而穆入朝,帝以穆為太師,贊拜不名,子孫雖在襁褓,悉拜儀同,一門執象笏者百餘人,貴盛無比。又以上柱國竇熾為太傅,幽州總管於翼為太尉。李穆上表乞骸骨,詔曰:“呂尚以期頤佐周,張蒼以華皓相漢,高才命世,不拘常禮。”仍以穆年耆,敕蠲朝集,有大事,就第詢訪。

美陽公蘇威,綽之子也,少有令名,周晉公護強以女妻之。威見護專權,恐禍及己,屏居山寺,以諷讀為娛。周高祖聞其賢,除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又除稍伯下大夫,皆辭疾不拜,宣帝就除開府儀同大將軍。隋主為丞相,高熲薦之,隋主召見,與語,大悅。居月餘,聞將受禪,遁歸田裡。熲請追之,隋主曰:“此不欲預吾事耳,置之。”及受禪,徵拜太子少保,追封其父為邳公,以威襲爵。

丁丑,隋以晉王廣為幷州總管。三月,戊子,以上開府儀同三司賀若弼為吳州總管,鎮廣陵;和州刺史河南韓擒虎為廬州總管,鎮廬江。隋主有併吞江南之志,問將帥於高熲,熲薦弼與擒虎,故置於南邊,使潛為經略。

戊戌,以太子少保蘇威兼納言、度支尚書。

初,蘇綽在西魏,以國用不足,制徵稅法頗重,既而嘆曰:“今所為者,譬如張弓,非平世法也。後之君子,誰能弛之!”威聞其言,每以為己任。至是,奏減賦役,務從輕簡,隋主悉從之,漸見親重,與高熲參掌朝政。帝嘗怒一人,將殺之,威入閤進諫,帝不納,將自出斬之,威當帝前不去,帝避之而出,威又遮止。帝拂衣而入,良久,乃召威謝曰:“公能若是,吾無憂矣。”賜馬二匹,錢十餘萬,尋復兼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本官悉如故。

治書侍御史安定梁毗,以威兼領五職,安繁戀劇,無舉賢自代之心,抗表劾威,帝曰:“蘇威朝夕孜孜,志存遠大,何遽迫之!”因謂朝臣曰:“蘇威不值我,無以措其言;我不得蘇威,何以行其道。楊素才辯無雙,至於斟酌古今,助我宣化,非威之匹也。威若逢亂世,南山四皓,豈易屈哉!”威嘗言於帝曰:“臣先人每戒臣雲:‘唯讀《孝經》一卷,足以立身治國,何用多為!’”帝深然之。

高熲深避權勢,上表遜位,讓於蘇威,帝欲成其美,聽解僕射。數日,帝曰:“蘇威高蹈前朝,熲能推舉。吾聞進賢受上賞,寧可使之去官!”命熲復位。熲、威同心協贊,政刑大小,帝無不與之謀議,然後行之。故革命數年,天下稱平。

太子左庶子盧賁,以熲、威執政,心甚不平,時柱國劉昉亦被疏忌。賁因諷昉及上柱國元諧、李詢、華州刺史張賓等謀黜熲、威,五人相與輔政。又以晉王廣有寵於帝,私謂太子曰:“賁欲數謁殿下,恐為上所譴,願察區區之心。”謀洩,帝窮治其事,昉等委罪於賓、賁。公卿奏二人當死,帝以故舊,不忍誅,併除名為民。

庚子,隋詔前代品爵,皆依舊不降。

丁未,梁主遣其弟太宰巖入賀於隋。

夏,四月,辛巳,隋大赦。戊戌,悉放太常散樂為民,仍禁雜戲。

散騎常侍韋鼎、兼通直散騎常侍王瑳聘於周。辛丑,至長安,隋已受禪,隋主致之介國。

隋主召汾州刺史韋衝為兼散騎常侍。時發稽胡築長城,汾州胡千餘人,在塗亡叛。帝召衝問計,對曰:“夷狄之性,易為反覆,皆由牧宰不稱之所致。臣請以理綏靜,可不勞兵而定。”帝然之,命衝綏懷叛者,月餘皆至,並赴長城之役。衝,夐之子也。

五月,戊午,隋封邘公雄為廣平王,永康公弘為河間王。雄,高祖之族子也。

隋主潛害周靜帝而為之舉哀,葬於恭陵,以其族人洛為嗣。

【語譯】

陳宣帝太建十三年(辛丑,公元581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壬午,陳宣帝任命晉安王陳伯恭為尚書左僕射,吏部尚書袁憲為右僕射。袁憲,是袁樞的弟弟。

北周改年號為大定。

二月初四日甲寅,隋王楊堅正式接受相國、百揆、九錫等任命和賞賜,設置臺省。二月初六日丙辰,北周靜帝下詔進封隋王妃獨孤氏為王后,隋王嫡長子楊勇為王太子。

開府儀同大將軍庾季才,勸隋王楊堅應在本月甲子日順應天命,即皇帝位。太傅李穆、開府儀同大將軍盧賁也勸進。於是北周靜帝下詔,禪讓帝位,遷居別宮。二月十四日甲子,北周靜帝命令兼太傅杞公宇文椿捧持冊書,大宗伯趙煚捧持皇帝玉璽,禪位給隋文帝。隋文帝戴上遠遊冠,接受了冊書、玉璽,改戴紗帽,穿上黃袍,然後進入臨光殿,穿戴冠冕兗服,按照元旦皇帝朝會百官的禮儀舉行朝會。大赦天下,改元年號為開皇。命令主管部門奉持冊書在南郊祭天。又派小冢宰元孝矩接替太子楊勇鎮守洛陽。元孝矩,名矩,以字號行世,是元天賜的曾孫。元孝矩之女是太子楊勇的妃子。

少內史崔仲方勸隋文帝廢除北周六官制度,改用漢魏舊制,隋文帝聽從了。設置三師、三公,以及尚書、門下、內史、秘書、內侍五省,御史、都水兩臺,太常等十一個寺,左右衛十二府,用以分別統領各司官職、又設置上柱國到都督十一級勳官,用以酬報建功的人。特進到朝散大夫有七等散官,用來給有德政聲望的文武官員做加官,改侍中為納言。任用相國司馬高熲為尚書左僕射,兼職納言,相國司錄京兆人虞慶則為內史監,兼吏部尚書,相國內郎李德林為內史令。

二月十五日乙丑,追尊皇考楊忠為武元皇帝,廟號太祖;皇妣呂氏為元明皇后。二月十六日丙寅,修繕廟社。冊立王后獨孤氏為皇后,立王太子楊勇為皇太子。二月十七日丁卯,任命太尉趙煚為尚書右僕射。二月十九日己巳,封北周靜帝宇文衍為介公,原北周宗室各位王爵都降為公。

當初,劉昉、鄭譯假稱北周天元皇帝詔書,引楊堅入宮輔政,天元楊皇后沒有參與謀劃,由於靜帝年幼,擔心政權落入外人手中,聽說召請自己的父親輔政,心中非常高興。後來覺察到父親別有野心,內心十分氣憤,表露在說話臉色上,等到北周靜帝禪位給楊堅,她更加憤恨和悲傷。隋文帝內心也感到慚愧,改封楊皇后為樂平公主,又過了一些日子,想逼樂平公主改嫁,樂平公主誓死不從,這才罷手。

隋文帝與原北周載下大夫北平人榮建緒是老朋友,楊堅準備接受禪讓。榮建緒為息州刺史,打算赴任,楊堅對他說:“請暫時停留,與我一起取富貴。”榮建緒嚴肅地說:“明公想要說的話,我不想聽。”等到楊堅登上帝位,榮建緒入朝,隋文帝對他說:“你後悔了吧?”榮建緒叩頭說:“我的處境雖然比不上晉宋禪讓時東晉臣子徐廣,大概可以與漢魏禪讓時漢臣楊彪差不多。”隋文帝聽後發怒說:“朕不懂你的引經據典,可知道你說的話很不恭敬。”

原北周上柱國竇毅的女兒聽到隋禪代了北周,氣憤得倒在了堂下,拍打著胸脯嘆息說:“只恨我不是一個男子,沒法去拯救舅家的災難。”竇毅和襄陽公主趕緊捂住她的嘴說:“你不要亂說,當心惹下滅門的禍。”竇毅由此看出女兒不平凡,等到長大以後,嫁給了唐公李淵。李淵,是李昞的兒子。

隋朝內史監虞慶則勸隋文帝殺盡宇文氏,高熲、楊惠也違心地贊成,只有內史令李德林堅決反對,認為不可以。隋文帝變了臉色說:“你是一個書呆子,不夠資格討論這件事。”於是周太祖宇文泰的孫子譙國公宇文乾惲、冀國公宇文絢,北周閔帝宇文覺的兒子紀國公宇文湜,北周明帝宇文毓的兒子酆國公宇文貞、宋國公宇文實,北周高祖宇文邕的兒子漢國公宇文贊、秦國公宇文贄、曹國公宇文允、道國公宇文充、蔡國公宇文兌、荊國公宇文元,北周宣帝宇文贇的兒子萊國公宇文衍、郢國公宇文術全都被處死。李德林因為這事官職再沒有升遷。

二月二十五日乙亥,陳宣帝舉行親耕籍田典禮。

隋文帝冊封弟弟邵公楊慧為滕王,安公楊爽為衛王,冊封皇子雁門公楊廣為晉王、楊俊為秦王、楊秀為越王、楊諒為漢王。

隋文帝賜給幷州總管李穆的詔書說:“你德高望重,又是家父的同輩好友。承蒙你來信勸我順應天命,於義於理不敢違背,已於本月十三日恭敬地接受天命。”不久,李穆入朝,隋文帝任用他為太師,特許在朝拜時司儀不直呼他的名字,子孫即使是幼嬰,一律授予儀同三司的官。李穆家族,執笏封官的有一百多人,尊貴隆盛沒有人可比。又任用上柱國竇熾為太傅,幽州總管於翼為太尉。李穆上表請求退休,隋文帝下詔說:“姜太公呂尚百歲高齡尚能輔佐周朝,張蒼白髮老翁做了漢朝的丞相,高才偉人出現在世上,不應拘泥於常禮。”確實考慮到李穆年事已高,敕令他免了朝會,碰上有軍國大事,便派人到他府第諮詢訪問。

美陽公蘇威,是蘇綽的兒子,年少時就有很好的名聲,北周晉國公宇文護硬把女兒嫁給他。蘇威看到宇文護專權,害怕自己受牽連遭禍,便隱居到山林寺院中,以誦讀詩書打發日子。北周武帝宇文邕聽說他賢能,任用他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又冊封他為稍伯下大夫,蘇威都稱病沒有接受,北周宣帝宇文贇時他才接受開府儀同大將軍。隋文帝當了丞相,高熲推薦蘇威,楊堅召見,與蘇威談話,非常高興。蘇威在京住了一個多月,聽說楊堅要禪代北周,就逃回故里。高熲請求追蘇威回京,隋文帝說:“這一舉動就是不想參與我們的事,別管他。”等到受禪以後,隋文帝徵召蘇威,任命他為太子少保,追封他的父親為邳公,由蘇威承襲爵位。

二月二十七日丁丑,隋文帝任命晉王楊廣為幷州總管。三月初八日戊子,任命上開府儀同三司賀若弼為吳州總管,鎮守廣陵。任命和州刺史韓擒虎為廬州總管,鎮守廬江。隋文帝有吞併江南的雄心壯志,問高熲誰可擔任將帥,高熲推薦賀若弼和韓擒虎,因此特別安置他們兩人鎮守南部邊境,要他們暗中準備討伐陳朝的工作。

三月十八日戊戌,隋文帝任命太子少保蘇威兼任納言、度支尚書。

當初,蘇綽在西魏時,因為國家財政吃緊,所以制定了較重的徵稅法,實行後他感慨地說:“我今天的所作所為,就像拉滿的弓,不是太平時期的法度。後世的君子,誰能夠放寬它呢!”蘇威聽到了這番話,時時把這件事作為自己的責任。到了這時,蘇威上奏請求減輕賦稅徭役,一定從輕從簡,隋文帝一一聽從,日益受到信任和重用,與高熲一起參議執掌朝政。隋文帝曾經惱怒一個人,將要殺掉他,蘇威進入殿閣勸諫,隋文帝不聽,準備親自出去監斬那個人,蘇威擋在隋文帝的前邊不離開,隋文帝避開他繞過去,蘇威又走上前去攔住。隋文帝一怒之下拂衣回到宮中,過了好一陣,才召見蘇威致歉說:“你能夠這樣,我沒有什麼憂慮了。”賞賜蘇威馬兩匹,錢十餘萬,不久又任命蘇威兼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原任官職不變。

治書侍御史安定人梁毗,認為蘇威兼任五個職位,安心於繁重的事務,貪戀高官顯爵,沒有舉薦賢才分擔自己的心思,於是上表彈劾蘇威,隋文帝發話說:“蘇威從早到晚孜孜不倦地工作,志向遠大,你為什麼要逼他辭去兼職呢!”便又對當朝眾臣們說:“蘇威如果沒有遇上我,就無法說出他的改革理想;朕如果沒有得到蘇威,就無法推行安邦定國的制度。楊素口才識見,天下沒有第二個,說到斟酌古今改革制度,輔弼我宣導教化,卻比不上蘇威。蘇威如果碰上亂世,如同漢初南山四皓,難道能輕易地讓他屈身出仕嗎?”蘇威曾經對隋文帝說:“臣的父親經常告誡我說:‘只要熟讀一部《孝經》,就足可以立身治國,何必讀很多書。’”隋文帝深深讚賞。

高熲極力避開權勢,上表請求辭職,讓位給蘇威,隋文帝想成全他讓賢的美名,允准他辭去僕射的職務。過了幾天,隋文帝說:“蘇威在前朝隱居不仕,高熲推薦了他。我聽說舉薦賢才的人應當給予最高的獎賞,怎麼能讓他辭官呢!”命令高熲官復原職。高熲、蘇威同心協力輔佐,無論大小的政令和案件,隋文帝沒有不先找他倆商議,然後才頒佈施行的。所以,隋文帝禪代改變天命只幾年工夫,天下便告治平。

太子左庶子盧賁,因高熲、蘇威執掌朝政,心中非常不平。當時柱國劉昉也被疏遠和猜忌,於是盧賁暗示劉昉和上柱國元諧、李洵、華州刺史張賓等五人密謀廢黜高熲、蘇威,由他們五人共同輔政。又由於晉王楊廣受到隋文帝的寵愛,盧賁就暗地裡對太子楊勇說:“我本想經常來拜謁殿下,但擔心被皇上察覺受到責備,希望殿下明白我的一片誠心。”後來他們的密謀敗露,隋文帝徹底追查元兇,劉昉等人把罪責推到張賓和盧賁頭上。公卿大臣上奏論張賓、盧賁兩人應處死,隋文帝考慮到他們是故舊,不忍心處死,只將他們削職為民。

三月二十日庚子,隋文帝下詔,公卿百官,凡在前朝北周時所任官職,依舊原任,不予改任降職。

三月二十七日丁未,後梁國主蕭巋派遣他的弟弟太宰蕭巖到長安祝賀隋文帝登基。

夏季,四月初二日辛巳,隋朝大赦。四月十九日戊戌,全部釋放在太常寺演奏散樂的樂籍人為平民,並禁演雜戲。

陳朝宣帝派遣散騎常侍韋鼎、兼通直散騎常侍王瑳出使北周。四月二十二日辛丑,王瑳到達長安,隋文帝已接受禪位,隋文帝就把他們送到周靜帝受封的介國。

隋文帝徵召汾州刺史韋衝入朝,任命為兼散騎常侍。當時徵發稽胡族人修築長城,汾州胡人有一千多在半途逃亡。隋文帝召見韋衝詢問辦法,韋衝回答說:“夷狄人的天性,反覆無常,這都是由於州縣長官不稱職造成的。臣請求前去以理招撫,不必用兵鎮壓即可安定。”隋文帝認為說得對,就命令韋衝前去安撫叛逃的胡人,只一個多月,逃散的胡人都回來了,並且全都到長城上去服役築城。韋衝,是韋夐的兒子。

五月初十日戊午,隋朝冊封邗公楊雄為廣平王,永康公楊弘為河間王。楊雄,是隋文帝的族子。

隋文帝暗中殺害了周靜帝,然後為他舉行葬禮,下葬在恭陵,把他的族人宇文洛過繼為後嗣。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隋文帝受禪,以及一系列人事安排,建立和鞏固了隋朝。)

六月,癸未,隋詔郊廟冕服必依《禮經》。其朝會之服、旗幟、犧牲皆尚赤,戎服以黃,常服通用雜色。秋,七月,乙卯,隋主始服黃,百僚畢賀。於是百官常服,同於庶人,皆著黃袍,隋主朝服亦如之,唯以十三環帶為異。

八月,壬午,隋廢東京官。

吐谷渾寇涼州,隋主遣行軍元帥樂安公元諧等步騎數萬擊之。諧擊破吐谷渾於豐利山,又敗其太子可博汗於青海,俘斬萬計。吐谷渾震駭,其王侯三十人各帥所部來降。吐谷渾可汗誇呂帥親兵遠遁。隋主以其高寧王移茲裒為河南王,使統降眾。以元諧為寧州刺史,留行軍總管賀婁子幹鎮涼州。

九月,庚午,將軍周羅睺攻隋故墅,拔之。蕭摩訶攻江北。

隋奉車都尉於宣敏奉使巴、蜀還,奏稱:“蜀土沃饒,人物殷阜,周德之衰,遂成戎首。宜樹建藩屏,封殖子孫。”隋主善之。辛未,以越王秀為益州總管,改封蜀王。宣敏,謹之孫也。

隋以上柱國長孫覽、元景山併為行軍元帥,發兵入寇,命尚書左僕射高熲節度諸軍。

初,周、齊所鑄錢凡四等,及民間私錢,名品甚眾,輕重不等。隋主患之,更鑄五銖錢,背、面、肉、好皆有周郭,每一千重四斤二兩。悉禁古錢及私錢。置樣於關,不如樣者,沒官銷燬之。自是錢幣始壹,民間便之。

隋鄭譯以上柱國歸第,賞賜豐厚。譯自以被疏,呼道士醮章祈福,為婢所告,以為巫蠱,譯又與母別居,為憲司所劾,由是除名。隋主下詔曰:“譯若留之於世,在人為不道之臣;戮之於朝,入地為不孝之鬼。有累幽顯,無所置之。宜賜以《孝經》,令其熟讀。”仍遣與母共居。

初,周法比於齊律,煩而不要,隋主命高熲、鄭譯及上柱國楊素、率更令裴政等更加修定。政練習典故,達於從政,乃採魏、晉舊律,下至齊、梁,沿革重輕,取其折衷。時同修者十餘人,凡有疑滯,皆取決於政。於是去前世梟、轘及鞭法,自非謀叛以上,無收族之罪。始制死刑二,絞、斬;流刑三,自二千里至三千里;徒刑五,自一年至三年;杖刑五,自六十至百。笞刑五,自十至五十。又制議、請、減、贖、官當之科以優士大夫。除前世訊囚酷法,考掠不得過二百;枷杖大小,鹹有程式。民有枉屈,縣不為理者,聽以次經郡及州;若仍不為理,聽詣闕伸訴。

冬,十月,戊子,始行新律。詔曰:“夫絞以致斃,斬則殊形,除惡之體,於斯已極。梟首、轘身,義無所取,不益懲肅之理,徒表安忍之懷。鞭之為用,殘剝膚體,徹骨侵肌,酷均臠切。雖雲往古之式,事乖仁者之刑。梟、轘及鞭,並令去之。貴帶礪之書,不當徒罰;廣軒冕之蔭,旁及諸親。流役六年,改為五載;刑徒五歲,變從三祀。其餘以輕代重,化死為生,條目甚多,備於簡策。雜格、嚴科,並宜除削。”自是法制遂定,後世多遵用之。

隋主嘗怒一郎,於殿前笞之。諫議大夫劉行本進曰:“此人素清,其過又小,願少寬之。”帝不顧。行本於是正當帝前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臣左右,臣言若是,陛下安得不聽;若非,當致之於理。”因置笏於地而退。帝斂容謝之,遂原所笞者。行本,璠之兄子也。

獨孤皇后,家世貴盛而能謙恭,雅好讀書,言事多與隋主意合,帝甚寵憚之,宮中稱為“二聖”。帝每臨朝,後輒與帝方輦而進,至閤乃止。使宦官伺帝,政有所失,隨即匡諫。候帝退朝,同反燕寢。有司奏稱:“《周禮》百官之妻,命於王后,請依古制。”後曰:“婦人與政,或從此為漸,不可開其源也。”大都督崔長仁,後之中外兄弟也,犯法當斬,帝以後故,欲免其罪。後曰:“國家之事,焉可顧私!”長仁竟坐死。後性儉約,帝嘗合止利藥,鬚鬍粉一兩。宮內不用,求之,竟不得。又欲賜柱國劉嵩妻織成衣領,宮內亦無之。

然帝懲周氏之失,不以權任假借外戚,後兄弟不過將軍、刺史。帝外家呂氏,濟南人,素微賤,齊亡以來,帝求訪,不知所在。及即位,始求得舅子呂永吉,追贈外祖雙週為太尉,封齊郡公,以永吉襲爵。永吉從父道貴,性尤頑騃,言詞鄙陋,帝厚加供給,而不許接對朝士。拜上儀同三司,出為濟南太守,後郡廢,終於家。

壬辰,隋主如岐州。

岐州刺史安定梁彥光,有惠政,隋主下詔褒美,賜束帛及御傘,以厲天下之吏。久之,徙相州刺史。岐俗質厚,彥光以靜鎮之,奏課連為天下最。及居相,部如岐州法。鄴自齊亡,衣冠士人多遷入關,唯工商樂戶移實州郭,風俗險詖,好興謠訟,目彥光為“著帽餳”。帝聞之,免彥光官。歲餘,拜趙州刺史。彥光自請復為相州,帝許之。豪猾聞彥光再來,皆嗤之。彥光至,發擿奸伏,有若神明,豪猾潛竄,闔境大治。於是招致名儒,每鄉立學,親臨策試,褒勤黜怠。及舉秀才,祖道於郊,以財物資之。於是風化大變,吏民感悅,無復訟者。

時又有相州刺史陳留樊叔略,有異政,帝以璽書褒美,班示天下,徵拜司農。

新豐令房恭懿,政為三輔之最,帝賜以粟帛。雍州諸縣令朝謁,帝見恭懿,必呼至榻前,諮以治民之術。累遷德州司馬。帝謂諸州朝集使曰:“房恭懿志存體國,愛養我民,此乃上天宗廟之所祐。朕若置而不賞,上天宗廟必當責我。卿等宜師範之。”因擢為海州刺史。由是州縣吏多稱職,百姓富庶。

十一月,丁卯,隋遣兼散騎侍郎鄭撝來聘。

十二月,庚子,隋主還長安,復鄭譯官爵。

廣州刺史馬靖,得嶺表人心,兵甲精練,數有戰功。朝廷疑之,遣吏部侍郎蕭引觀靖舉措,諷令送質,外託收督賧物,引至番禺。靖即遣子弟入質。

是歲,隋主詔境內之民任聽出家,仍令計口出錢,營造經像。於是時俗隨風而靡,民間佛書,多於《六經》數十百倍。

突厥佗缽可汗病且卒,謂其子庵邏曰:“吾兄不立其子,委位於我。我死,汝曹當避大邏便。”及卒,國人將立大邏便。以其母賤,眾不服,庵邏實貴,突厥素重之。攝圖最後至,謂國人曰:“若立庵邏者,我當帥兄弟事之。若立大邏便,我必守境,利刃長矛以相待。”攝圖長,且雄勇,國人莫敢拒,竟立庵邏為嗣。大邏便不得立,心不服庵邏,每遣人詈辱之。庵邏不能制,因以國讓攝圖。國中相與議曰:“四可汗子,攝圖最賢。”共迎立之,號沙缽略可汗,居都斤山。庵邏降居獨洛水,稱第二可汗。大邏便乃謂沙缽略曰:“我與爾俱可汗子,各承父後。爾今極尊,我獨無位,何也?”沙缽略患之,以為阿波可汗,還領所部。又沙缽略從父玷厥,居西面,號達頭可汗。諸可汗各統部眾,分居四面。沙缽略勇而得眾,北方皆畏附之。

隋主既立,待突厥禮薄,突厥大怨。千金公主傷其宗祀覆滅,日夜言於沙缽略,請為周室復仇。沙缽略謂其臣曰:“我,周之親也。今隋主自立而不能制,復何面目見可賀敦乎!”乃與故齊營州刺史高寶寧合兵為寇。隋主患之,敕緣邊修保障,峻長城,命上柱國武威陰壽鎮幽州,京兆尹虞慶則鎮幷州,屯兵數萬以備之。

初,奉車都尉長孫晟送千金公主入突厥,突厥可汗愛其善射,留之竟歲,命諸子弟貴人與之親友,冀得其射法。沙缽略弟處羅侯,號突利設,尤得眾心,為沙缽略所忌,密託心腹陰與晟盟。晟與之遊獵,因察山川形勢,部眾強弱,靡不知之。

及突厥入寇,晟上書曰:“今諸夏雖安,戎虜尚梗,興師致討,未是其時,棄於度外,又相侵擾,故宜密運籌策,有以攘之。玷厥之於攝圖,兵強而位下,外名相屬,內隙已彰,鼓動其情,必將自戰。又,處羅侯者,攝圖之弟,奸多勢弱,曲取眾心,國人愛之,因為攝圖所忌,其心殊不自安,跡示彌縫,實懷疑懼。又,阿波首鼠,介在其間,頗畏攝圖,受其牽率,唯強是與,未有定心。今宜遠交而近攻,離強而合弱。通使玷厥,說合阿波,則攝圖回兵,自防右地。又引處羅,遣連奚、霫,則攝圖分眾,還備左方。首尾猜嫌,腹心離阻,十數年後,乘釁討之,必可一舉而空其國矣。”帝省表,大悅,因召與語。晟復口陳形勢,手畫山川,寫其虛實,皆如指掌,帝深嗟異,皆納用之。遣太僕元暉出伊吾道,詣達頭,賜以狼頭纛。達頭使來,引居沙缽略使上。以晟為車騎將軍,出黃龍道,齎幣賜奚、霫、契丹,遣為鄉導,得至處羅侯所,深布心腹,誘之內附。反間既行,果相猜貳。

始興王叔陵,太子之次弟也,與太子異母,母曰彭貴人。叔陵為江州刺史,性苛刻狡險。新安王伯固,以善諧謔,有寵於上及太子,叔陵疾之,陰求其過失,欲中之以法。叔陵入為揚州刺史,事務多關涉省閣,執事承意順旨,即諷上進用之。微致違忤,必抵以大罪,重者至殊死。伯固憚之,乃諂求其意。叔陵好發古冢,伯固好射雉,常相從郊野,大相款狎,因密圖不軌。伯固為侍中,每得密語,必告叔陵。

【語譯】

六月初五日癸未,隋文帝下詔規定:在郊祀上天和祭祀祖先時,冠冕服飾都必須按照《禮經》。在朝會時所穿的朝服、典禮時所用的旗幟、祭祀的犧牲,一律用紅色為尊,軍隊將士的軍服用黃色,官吏平民所用的常服可以是雜色。秋季,七月初八日乙卯,隋文帝第一次穿上黃色衣服,文武百官一齊慶賀。於是百官的常服,與平民百姓相同,都穿黃袍。隋文帝的朝服也同大家一樣,只有一點不同,隋文帝的衣服繫有十三環金帶。

八月初五日壬午,隋朝廢除了東京官。

吐谷渾侵犯涼州,隋文帝派遣行軍元帥樂安公元諧等統領步騎數萬出擊。元諧在豐利山大敗吐谷渾,又在青海打敗了吐谷渾太子可博汗,殺死和俘虜的有一萬多人。吐谷渾驚駭震恐,他們的王侯有三十人帶領所部投降。吐谷渾可汗誇呂率領親兵遠逃。隋文帝冊封吐谷渾高寧王移茲裒為河南王,由他統領歸降的吐谷渾部眾。任命元諧為寧州刺史,留行軍總管賀婁子幹鎮守涼州。

九月二十四日庚午,陳朝大將周羅睺攻打隋朝的胡墅城,並佔領了這座城。陳將蕭摩訶攻打江北地區。

隋朝奉車都尉於宣敏出使巴蜀還朝,上奏說:“蜀地肥沃富饒,人才輩出,物產豐富,周朝德運衰弱之後,於是王謙得以起兵。陛下應當在那裡建立藩國,封立王室子孫。”隋文帝非常贊成。九月二十五日辛未,任命越王楊秀為益州總管,改封蜀王。於宣敏,是於謹的孫子。

隋朝任命上柱國長孫覽、元景山併為行軍元帥,發兵入侵陳朝,任命尚書左僕射高熲掌控各路總管軍隊。

起初,北周、北齊所鑄造的錢幣分為四等,以及民間私鑄的錢幣,名稱品種很多,輕重也不一樣。隋文帝十分憂慮,便下令重鑄五銖錢。所鑄錢的背面、正面、錢身、錢孔、外圓內方都符合規範,每一千枚五銖錢總重四斤二兩。前代古幣和民間私鑄的錢一律禁用。在全國各個關口,放置五銖錢樣品,不合樣品的錢,一律沒收重鑄。從這以後,錢幣統一,百姓感到十分方便。

隋朝鄭譯以上柱國職位退休歸家,賞賜的物品非常豐厚。鄭譯認為自己被疏遠,便請來道士做法事,祈求福助,被奴婢告發,說他用巫蠱法術咒人,鄭譯又與母親分居,被主管御史彈劾,最終被削職為民。隋文帝頒下詔書說:“鄭譯如果留在人世間,做人是一個不守臣道的臣子;如果把他在朝堂上處死,到了地下是一個不孝的惡鬼。不論是死是活,都牽累陰陽兩界,實在沒地方安置他。應當賜給他一部《孝經》,強制他熟讀書。”並命令他與母親同住在一起。

起初,北周的刑律和北齊相比,條文煩瑣不簡要,隋文帝命令高熲、鄭譯,以及上柱國楊素、率更令裴政等人重新修訂。裴政熟悉典章故事,懂得如何執政,於是採取魏晉舊律,參考齊、梁法典,考察前後沿襲變革,寬嚴輕重的取捨,折中適宜。當時,參與一同修訂刑律的有十餘人,凡有疑難之處,皆由裴政裁定。於是廢除了前代斬首示眾、車裂,以及鞭打致死等酷刑條例。只要不是謀反以上的重罪,不收捕家族株連。新律規定死刑有兩等,一是絞,二是斬;流放刑律有三等,流放二千里至三千里;徒刑有五等,服刑一年到三年;杖刑有五等,杖六十至一百;笞刑有五等,用竹板打十至五十板。又制定了對行政官員的八議、申請減罪、官品減罪、納錢贖罪、官職抵罪等條款,用來優待士大夫。又廢除前代審訊囚徒時使用的酷刑,規定刑訊拷打不得超過二百下,刑具枷杖的大小,也做出了規定。平民百姓不服判決的冤案,縣府不受理複審的,可以依次向郡、州提起上訴,如果郡、州仍不受理的,准許到京城直接向朝廷申訴。

冬季,十月十二日戊子,隋朝開始頒行新律。隋文帝下詔說:“絞刑能致人死命,斬刑則使人身首分離,除奸去惡的刑罰,這兩項已達到極點。斬首示眾、車裂,這種極刑沒有人道,它對於懲惡肅紀沒有好處,只是表現了安於殘忍的狠心。用鞭子抽打的刑法,故意摧殘囚犯的體膚,侵害肌肉,痛入骨髓,它酷虐的程度如同用刀切割,雖然是古代沿襲下來的,實在有損仁者的刑法。因此,斬首示眾、車裂,以及鞭刑,全都廢除。尊重功臣勳爵,不對他們使用徒刑;擴大高官顯貴的蔭庇,旁及他們的宗親。前代舊法最高流刑六年,減為五年;前代五年徒刑,減為三年。其他懲罰條款,都以輕代重,改變死刑為有期徒刑的條款很多,全都載在法典上。其餘煩瑣的條律、嚴酷的禁令,也一律削除。”從隋朝開始,寬緩的刑律制度確定下來,後世各代多遵用隋律。

隋文帝曾經惱恨一位郎官,就在殿前用竹板打他。諫議大夫劉行本上前勸阻說:“這位郎官一向清廉,犯的過失又小,希望陛下寬大他。”隋文帝不理睬。劉行本於是站到隋文帝跟前說:“陛下不認為臣無能,把我安置在左右,臣說的話如果是對的,陛下怎能不聽!如果說錯了,交給司法審理。”說罷,便將笏板丟在地上退朝。隋文帝嚴肅地向劉行本道歉,寬赦了那位郎官。劉行本,是劉璠哥哥的兒子。

獨孤皇后,家族世代顯貴,而她卻能夠謙恭待人,喜歡讀書學習,議論政事多與隋文帝的心意暗合,隋文帝很寵幸她,也敬畏她,宮中並稱帝后為“二聖”。隋文帝每天上朝,獨孤皇后都與隋文帝並輦前往,一直送到閤門才停止。獨孤皇后還派宦官伺察文帝的言行,只要朝政有什麼缺失,隨即諫正。隋文帝退朝後,獨孤皇后又陪同他一起回到寢宮。主管部門奏稱:“按照《周禮》,百官妻子的封號,應由皇后裁定,請求依照古制。”獨孤皇后說:“婦人干政,或許就會從這裡開始蔓延我不能帶這個頭。”大都督崔長仁是獨孤皇后的表兄,犯法應當斬首,隋文帝看在皇后的面上,想要赦免他的罪行。獨孤皇后說:“國家的事情,不能顧念私情。”崔長仁終於被依法處死。獨孤皇后生性儉約,隋文帝曾經要配製一服止瀉藥,須用胡粉一兩。皇后宮中平常不用這些化妝品,竟然找不到。隋文帝又曾經要賞賜上柱國劉嵩的妻子一件織成的衣領,宮中也沒有。

由於隋文帝吸取北周喪失天下的教訓,從不把大權要職授給外戚,獨孤皇后的兄弟最高職位只不過是將軍、刺史。隋文帝的外祖家族呂氏,是濟南人,貧寒微賤,北齊滅亡後,隋文帝多方尋找,始終沒有下落。等到即了皇帝位,才找到舅舅呂永吉,追贈外祖父呂雙週為太尉,封齊郡公,讓呂永吉繼承爵位。呂永吉的叔父呂道貴,生性冥頑痴呆,說話鄙陋粗俗,隋文帝供給他豐厚的生活物資,不許他與朝士大夫接觸交友。封呂道貴為上儀同三司,外出為濟南太守,後來廢了濟南郡,呂道貴失職,終老於家。

十月十六日壬辰,隋文帝到岐州。

岐州刺史安定人梁彥光有德政,隋文帝下詔嘉獎他,賞賜束帛和御傘,用以激勵全國的官員。過了一陣,遷調梁彥光為相州刺史。岐州民風淳厚,梁彥光無為而治,奏課連年為全國第一位。等到遷調為相州刺史,治理方法同在岐州一樣。但相州治所鄴城,自從北齊滅亡以後,衣冠士族大多遷入關中,只有那些手工業者、商戶、樂戶遷入充實鄴城,因此民風奸險邪僻,喜歡生事訴訟,把梁彥光看成“戴帽的飴糖”。隋文帝聽說後,罷免了梁彥光。一年以後,起用為趙州刺史。梁彥光請求復官為相州刺史,隋文帝准許了。相州的豪強猾吏聽說後都嘲笑他。梁彥光到任後,舉發奸邪所犯的隱秘案件,審理懲治,有如神明,豪強猾吏,潛逃隱伏,全境大治。梁彥光於是延請名儒,在每一個鄉設立學校,親自到學校主持考試,嘉獎勤奮上進的學生,開除怠惰落後的學生。推舉秀才進京考試,梁彥光送行,資助路費。於是相州的社會風氣大變,官吏百姓都感激心服,再沒有打官司的人。

當時,相州又出了一個刺史陳留人樊叔略,政績突出,隋文帝頒下璽書給予表揚,傳示全國,徵召入京任命為大司農。

新豐縣令房恭懿的政績在三輔地區列第一,隋文帝賞賜給他粟米絹帛。每當雍州所屬各縣令朝謁皇上,隋文帝看到房恭懿,一定召他到跟前就座,向他詢問治民的方略。一次次升遷做了德州司馬。隋文帝對各州派遣到京師的朝集使說:“房恭懿一心為國,愛護百姓,這是上天和祖先賜下的福佑。朕如果視而不見,不對房恭懿賞賜,上天和祖先一定責怪我。你們一定以他為榜樣。”於是升遷房恭懿為海州刺史。因此,當時州縣的長官大多稱職,百姓富足安定。

十一月二十二日丁卯,隋朝派遣兼散騎侍郎鄭撝出使陳朝。

十二月二十五日庚子,隋文帝返回長安,恢復鄭譯的官職和爵位。

陳朝的廣州刺史馬靖,在嶺南地區深得人心,兵馬器械精良,多次立有戰功。朝廷猜忌他,派吏部侍郎蕭引監視他的動靜,暗示馬靖向朝廷送交人質。蕭引表面上是到嶺南督收蠻夷部族向朝廷送交的貢物。蕭引到達番禺,馬靖立即送子弟到朝廷做人質。

這一年,隋文帝下詔全國,聽任老百姓出家為僧尼,並按人口攤派出錢營造佛經、佛像。這樣一來,民風時俗隨風轉向,民間的佛經書籍,多於《六經》數十倍到一百倍。

突厥佗缽可汗病危快要死時,對兒子庵邏說:“我的哥哥木杆可汗不立兒子大邏便,而傳位給我。我死後,你們兄弟應當避讓大邏便。”等到佗缽可汗死後,國人遵照他的遺言擁立大邏便為可汗,但因大邏便的母親出身微賤,眾貴臣不服,而庵邏的母親出身尊貴,突厥貴臣也一向尊重她。攝圖最後一個到會,告訴國人說:“如果擁立庵邏的話,我帶領兄弟們服從他;如果擁立了大邏便,我一定保有我的境地與他兵戎相見。”攝圖年長,而且又雄健武勇,國人沒哪個敢違抗他,終於擁立了庵邏為大可汗。大邏便沒有被擁立為大可汗,心中不服庵邏,常常派人去辱罵他。庵邏控制不了大邏便,因此把國家讓給了攝圖。國人互相議論說:“四位可汗的兒子,攝圖最能幹。”於是大家共同擁立攝圖為大可汗,稱為沙缽略可汗,居住在都斤山。庵邏退居到獨洛水,稱為第二可汗。大邏便對沙缽略可汗說:“我和你都是可汗的兒子,各自繼承父業,你如今位極尊貴,我卻沒有職位,為什麼呢?”沙缽略心中畏懼,就封大邏便為阿波可汗,讓他回去統領自己的部眾。又沙缽略的叔父玷厥,居住在西面,稱達頭可汗。各位可汗各自統領自己的部屬,分居四面。沙缽略勇武,深得眾心,因此北方各少數部落民族都依附他。

隋文帝即皇帝位以後,對突厥恩禮很薄,突厥人非常怨恨。北周千金公主哀痛自己宗族被覆滅,日夜向沙缽略可汗進言,請求他替北周報仇。沙缽略對臣下說:“我是周國的親戚,如今楊堅自立為帝,我若不能制止,有什麼臉面見可賀敦呢?”於是與原北齊營州刺史高寶寧合兵入侵隋朝邊境。隋文帝很憂慮這事,下令沿邊修建城堡停障,加固長城,並派上柱國武威人陰壽鎮守幽州,京兆尹虞慶則鎮守幷州,沿邊屯兵數萬防禦突厥。

當初,北周奉車都尉長孫晟奉命送千金公主到突厥,突厥可汗喜愛長孫晟善於射箭,留了整整一年,命令眾子弟和部落貴人與長孫晟親近,結為朋友,希望學到他的射法。沙缽略可汗的弟弟處羅侯,稱為突利設,非常得民心,遭到沙缽略可汗的猜忌,處羅侯密遣心腹與長孫晟結盟。長孫晟就和處羅侯到處遊獵,趁此考察山川形勢及突厥各部眾的強弱,對突厥全境瞭如指掌。

等到突厥入侵隋朝邊境,長孫晟上書說:“如今華夏雖然安定,北方突厥尚未歸服,發兵征討,還不是時候,如果置之不理,又時常侵擾,因此應當暗中周密策劃,制定出攘除外禍的辦法。突厥達頭可汗玷厥,與沙缽略可汗攝圖相比,雖然兵馬強盛,但地位低下,名義上臣屬攝圖,其實內部嫌隙已經十分明顯。只要我們離間挑撥,煽動仇恨情緒,一定會自相殘殺。另外,處羅侯是攝圖的弟弟,心眼極多,勢力弱小,他用盡心機爭取人心,國人愛戴他,因而遭到攝圖的猜忌,使他內心很不安定。處羅侯表面上與攝圖示好彌補縫隙,其實內心懷有疑慮和恐懼。還有,阿波可汗大邏便搖擺不定,在玷厥和攝圖之間中立,因為害怕攝圖,受攝圖控制,總是倒向勢力強大的一邊,並沒有堅定的誠心。如今我們的對策要遠交近攻,離間強大的,聯合弱小的。派出使者,聯絡玷厥,勸說玷厥與阿波可汗大邏便聯合,這樣攝圖就會撤退南下侵犯隋朝的軍隊,在本土防備西部地區。另外,再拉攏處羅侯,派出使者聯絡庫莫奚族和霫族,那麼攝圖就要分兵,防備東部。這樣,突厥首尾猜嫌,內部離心離德,十多年後,再乘機征討,一定可以滅掉突厥。”隋文帝看了奏章,非常高興,便召見長孫晟談話。長孫晟一邊口述形勢,一邊手畫山川,指示突厥虛實所在,瞭如指掌。隋文帝深深讚歎,全部採納長孫晟的建議。於是派出太僕元暉西出伊吾道,前往達頭可汗玷厥住所,賜給他一面繡有狼頭的大旗。達頭可汗派出使者回訪隋朝,隋朝把他地位安置在沙缽略使者的上頭。隋朝任命長孫晟為車騎將軍,經黃龍道出塞,攜帶錢財禮品賞賜庫莫奚、霫、契丹等族,還讓他們做嚮導,才得以到達處羅侯的住地。長孫晟與處羅侯,推心置腹交談,勸誘他內附隋朝。長孫晟的反間計執行後,果然引發突厥各部眾之間互相猜疑,出現分裂。

陳朝始興王陳叔陵,是太子陳叔寶的二弟,與太子同父異母。陳叔陵的生母是彭貴人。陳叔陵曾任江州刺史,性情苛刻,狡詐陰險。新安王陳伯固,擅長詼諧戲謔,得到陳宣帝和皇太子的寵信。陳叔陵因此嫉恨陳伯固,就暗中收集他的過失,想要依法治罪。後來陳叔陵入朝為揚州刺史,州府事務很多牽涉到中書、尚書兩省,辦事的人順從陳叔陵的旨意,陳叔陵就諷喻皇上晉升重用。如果稍有違背觸犯他,他一定找機會誣陷大罪,嚴重的被處以死刑。陳伯固害怕他,就對他阿諛奉承,投其所好。陳叔陵喜歡發掘古墓,陳伯固喜歡射野雞,因此兩人經常一起到郊外遊玩,十分親密,進而密謀叛亂。當時陳伯固任侍中,每當聽到宮中的機密,一定告訴陳叔陵。

(以上為第二部分,重點寫隋文帝楊堅初即位,在開皇元年約法省刑,納諫治國,贏得民心的情形。)

十四年(壬寅,582年)

春,正月,己酉,上不豫,太子與始興王叔陵、長沙王叔堅併入侍疾。叔陵陰有異志,命典藥吏曰:“切藥刀甚鈍,可礪之!”甲寅,上殂。倉猝之際,叔陵命左右於外取劍。左右弗悟,取朝服木劍以進,叔陵怒。叔堅在側,聞之,疑有變,伺其所為。乙卯,小斂。太子哀哭俯伏。叔陵抽剉藥刀斫太子,中項,太子悶絕於地。母柳皇后走來救之,又斫後數下。乳媼吳氏自後掣其肘,太子乃得起。叔陵持太子衣,太子自奮得免。叔堅手扼叔陵,奪去其刀,仍牽就柱,以其褶袖縛之。時吳媼已扶太子避賊,叔堅求太子所在,欲受生殺之命。叔陵多力,奮袖得脫,突走出雲龍門,馳車還東府,召左右斷青溪道,赦東城囚以充戰士,散金帛賞賜,又遣人往新林追所部兵。仍自被甲,著白布帽,登城西門招募百姓,又召諸王將帥,莫有至者,唯新安王伯固單馬赴之,助叔陵指揮。叔陵兵可千人,欲據城自守。

時眾軍並緣江防守,臺內空虛。叔堅白柳後,使太子舍人河內司馬申,以太子命召右衛將軍蕭摩訶入見受敕,帥馬步數百趣東府,屯城西門。叔陵惶恐,遣記室韋諒送其鼓吹與摩訶,謂曰:“事捷,必以公為臺輔。”摩訶紿報之曰:“須王心膂節將自來,方敢從命。”叔陵遣其所親戴溫、譚騏驎詣摩訶,摩訶執以送臺,斬其首,徇東城。

叔陵自知不濟,入內,沉其妃張氏及寵妾七人於井,帥步騎數百自小航渡,欲趣新林,乘舟奔隋。行至白楊路,為臺軍所邀。伯固見兵至,旋避入巷,叔陵馳騎拔刃追之,伯固復還,叔陵部下多棄甲潰去。摩訶馬容陳智深迎刺叔陵僵仆,陳仲華就斬其首,伯固為亂兵所殺,自寅至巳乃定。叔陵諸子並賜死,伯固諸子宥為庶人。韋諒及前衡陽內史彭暠、諮議參軍兼記室鄭信、典籤俞公喜並伏誅。暠,叔陵舅也。信、諒有寵於叔陵,常參謀議。諒,粲之子也。

丁巳,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語譯】

陳宣帝太建十四年(壬寅,公元582年)

春季,正月初五日己酉,陳宣帝生病,太子陳叔寶與始興王陳叔陵、長沙王陳叔堅一同入宮侍奉皇上疾病。陳叔陵暗中有非分的圖謀,命令掌管藥品的官員說:“切藥的刀太鈍了,可以磨得鋒利一些。”正月初十日甲寅,陳宣帝病逝。在匆忙之中,陳叔陵命令親信到室外取劍,親信沒明白陳叔陵的意思,取來朝服上裝飾用的木劍送到跟前,陳叔陵大怒。陳叔堅在旁邊,聽到了陳叔陵的說話,懷疑將有變故,便暗中監視陳叔陵的行動。正月十一日乙卯,陳宣帝遺體入殮,太子陳叔寶趴在地上哀哭。陳叔陵突然抽出銼藥的刀子砍太子,砍中了脖子,太子昏倒在地。太子的母親柳皇后跑上來救護太子,陳叔陵向柳皇后連砍了幾刀。太子乳母吳氏從陳叔寶的後面拉他的胳膊肘,太子才趁機爬起來。陳叔陵扯住太子的衣服,太子奮力掙脫倖免於難。這時陳叔堅上前用手扼住陳叔陵的脖子,奪下他手中的銼刀,並拖著陳叔陵靠向一根房屋柱子,用陳叔陵身上衣服的長袖把他捆在屋柱上。這時乳母吳氏已把太子扶出殿外躲避。陳叔堅尋找太子,向他請示是殺掉陳叔陵,還是留下活口。陳叔陵力氣大,從捆綁的袖子中奮力掙脫出來,衝出雲龍門,驅車回到揚州治所東府城。陳叔陵立即召集親信阻斷青溪通道,釋放東府關押的囚徒充當戰士,散發金帛錢財賞賜他們,又派人到新林,調來屬下兵馬。陳叔陵親自穿上甲冑,戴上白布帽,登上東府城西門招募民兵,又徵調宗室各位王府親兵將領,但沒有一個人來,只有新安王陳伯固單槍匹馬地趕到,協助陳叔陵指揮。陳叔陵的軍隊大約一千人,想佔據東府城自守。

當時陳朝軍隊都部署在沿江據點守衛,京城空虛。陳叔堅報告了柳皇后,派太子舍人河內人司馬申,以太子的名義宣召右衛將軍蕭摩訶入宮見太子接受敕令,帶領幾百名馬步兵趕到東府城,駐屯在東府城西門外。陳叔陵惶恐害怕,派記室參軍韋諒把自己的鼓吹儀仗送給蕭摩訶,對蕭摩訶說:“大事辦成,一定授命將軍做臺閣宰輔。”蕭摩訶欺騙陳叔陵,故意讓韋諒回報說:“一定要王爺的心腹持節前來,才能接受命令。”陳叔陵派他的心腹戴溫、譚騏驎到蕭摩訶軍營,蕭摩訶立即將他們抓起來送到臺城,朝廷將二人斬首,在東府城示眾。

陳叔陵自知事情無法成功,於是回到府衙,把妃子張氏以及寵愛的七個小妾沉入井中,率領步騎數百人從小航渡過秦淮河,想逃到新林,乘船渡過長江投降隋朝。剛走到臺城白楊路,就被守軍截住。陳伯固看到大軍到來,轉身逃入小巷,陳叔陵馳馬抽刀追趕陳伯固,陳伯固從小巷退回。陳叔陵的部下大多丟下武器逃散。蕭摩訶的馬容陳智深迎面將陳叔陵刺落馬下,陳叔陵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陳仲華上前割下陳叔陵的首級。陳伯固被亂兵殺死,從寅時到巳時,這場叛亂才平定。陳叔陵的幾個兒子全部賜死,陳伯固的幾個兒子免死廢為庶民。韋諒,以及原衡陽內史彭暠、諮議參軍兼記室鄭信、典籤俞公喜等全都斬首。彭暠,陳叔陵的舅舅。鄭信、韋諒,受到陳叔陵的寵信,經常參與密謀。韋諒,是韋粲的兒子。

正月十三日丁巳,陳朝皇太子陳叔寶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陳宣帝病逝,陳朝發生未遂政變,陳後主即位。)

辛酉,隋置河北道行臺於幷州,以晉王廣為尚書令;置西南道行臺於益州,以蜀王秀為尚書令。隋主懲周氏孤弱而亡,故使二子分蒞方面。以二王年少,盛選貞良有才望者為之僚佐,以靈州刺史王韶為並省右僕射,鴻臚卿趙郡李雄為兵部尚書,左武衛將軍朔方李徹總晉王府軍事,兵部尚書元巖為益州總管府長史。王韶、李雄、元巖俱有骨鯁名,李徹前朝舊將,故用之。

初,李雄家世以學業自通,雄獨習騎射。其兄子旦讓之曰:“非士大夫之素業也。”雄曰:“自古聖賢,文武不備而能成其功業者鮮矣。雄雖不敏,頗觀前志,但不守章句耳。既文且武,兄何病焉!”及將如並省,帝謂雄曰:“吾兒更事未多,以卿兼文武才,吾無北顧之憂矣。”

二王欲為奢侈非法,韶、巖輒不奉教,或自鎖,或排閤切諫。二王甚憚之,每事諮而後行,不敢違法度。帝聞而賞之。

又以秦王俊為河南道行臺尚書令、洛州刺史,領關東兵。

癸亥,以長沙王叔堅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蕭摩訶為車騎將軍、南徐州刺史,封綏遠公,始興王家金帛累鉅萬,悉以賜之。以司馬申為中書通事舍人。

乙丑,尊皇后為皇太后。時帝病創,臥承香殿,不能聽政。太后居柏梁殿,百司眾務,皆決於太后,帝創愈,乃歸政焉。

丁卯,封皇弟叔重為始興王,奉昭烈王祀。

隋元景山出漢口,遣上開府儀同三司鄧孝儒將卒四千攻甑山。鎮將軍陸綸以舟師救之,為孝儒所敗,溳口、甑山、沌陽守將皆棄城走。戊辰,遣使請和於隋,歸其胡墅。

己巳,立妃沈氏為皇后。辛未,立皇弟叔儼為尋陽王,叔慎為岳陽王,叔達為義陽王,叔熊為巴山王,叔虞為武昌王。

隋高熲奏,禮不伐喪。二月,己丑,隋主詔熲等班師。

三月,己巳,以尚書左僕射晉安王伯恭為湘州刺史,永陽王伯智為尚書僕射。

夏,四月,庚寅,隋大將軍韓僧壽破突厥於雞頭山,上柱國李充破突厥於河北山。

丙申,立皇子永康公胤為太子。胤,孫姬之子,沈後養以為子。

五月,己未,高寶寧引突厥寇隋平州,突厥悉發五可汗控弦之士四十萬入長城。

壬戌,隋任穆公於翼卒。

甲子,隋更命傳國璽曰“受命璽”。

六月,甲申,隋遣使來吊。

乙酉,隋上柱國李光敗突厥於馬邑。突厥又寇蘭州,涼州總管賀婁子幹敗之於可洛峐。

隋主嫌長安城制度狹小,又宮內多妖異。納言蘇威勸帝遷都,帝以初受命,難之。夜,與威及高熲共議。明旦,通直散騎庾季才奏曰:“臣仰觀乾象,俯察圖記,必有遷都之事。且漢營此城,將八百歲,水皆鹹鹵,不甚宜人。願陛下協天人之心,為遷徙之計。”帝愕然,謂熲、威曰:“是何神也!”太師李穆亦上表請遷都。帝省表曰:“天道聰明,已有徵應;太師人望,復抗此請。無不可矣。”丙申,詔高熲等創造新都於龍首山。以太子左庶子宇文愷有巧思,領營新都副監。愷,忻之弟也。

秋,七月,辛未,大赦。

九月,丙午,設無㝵大會於太極殿,捨身及乘輿御服。大赦。

丙午,以長沙王叔堅為司空,將軍、刺史如故。

冬,十月,癸酉,隋太子勇屯兵咸陽以備突厥。

十二月,丙子,隋命新都曰大興城。

乙酉,隋遣沁源公虞慶則屯弘化以備突厥。

行軍總管達奚長儒將兵二千,與突厥沙缽略可汗遇於周槃,沙缽略有眾十餘萬,軍中大懼。長儒神色慷慨,且戰且行,為虜所衝,散而復聚,四面抗拒。轉鬥三日,晝夜凡十四戰,五兵鹹盡,士卒以拳毆之,手皆骨見,殺傷萬計。虜氣稍奪,於是解去。長儒身被五瘡,通中者二,其戰士死者什八九。詔以長儒為上柱國,餘勳回授一子。

時柱國馮昱屯乙弗泊,蘭州總管叱列長叉守臨洮,上柱國李崇屯幽州,皆為突厥所敗。於是突厥縱兵自木硤、石門兩道入寇,武威、天水、金成、上郡、弘化、延安,六畜鹹盡。

沙缽略更欲南入,達頭不從,引兵而去。長孫晟又說沙缽略之子染干詐告沙缽略曰:“鐵勒等反,欲襲其牙。”沙缽略懼,回兵出塞。

隋主既立,待遇梁主,恩禮彌厚。是歲,納梁主女為晉王妃,又欲以其子瑒尚蘭陵公主。由是罷江陵總管,梁主始得專制其國。

【語譯】

正月十七日辛酉,隋朝在幷州建置河北道行臺,任命晉王楊廣為尚書令;在益州建置西南道行臺,任命蜀王楊秀為尚書令。隋文帝吸取北周孤弱亡國的教訓,所以讓兩個兒子各自鎮守一方。由於兩王年少,便精心選擇忠貞賢良而又有名望的人為兩王的部屬,任命靈州刺史王韶為幷州行臺尚書省的右僕射,鴻臚卿趙郡人李雄為兵部尚書,左武衛將軍朔方人李徹總管晉王府軍事,兵部尚書元巖為益州總管府長史。王韶、李雄、元巖都是有名的耿直大臣,李徹是前朝北周舊臣,所以隋文帝選用了這些人。

當初,李雄家族世代以精通經學而顯達,李雄唯獨練習騎射。他的哥哥李子旦責備他說:“習武不是士大夫的常業。”李雄說:“從古以來的聖賢,不能兼備文武而能成就大功業的很少。我李雄雖然不敏捷,卻也讀了不少古書,只是不墨守章句訓詁罷了。我能文能武,兄長為何責備我呢?”等到李雄即將到幷州上任,隋文帝對李雄說:“我的兒子楊廣經事不多,因為你文武兼備,我把北方事務委託給你,我就沒有北顧之憂了。”

楊廣、楊秀兩王喜好奢侈,想要違規辦事,王韶、元巖總是拒絕執行兩王的命令,有時自加刑銬請罪,有時推開閤門直諫。兩王十分敬畏,每件大事都是先與王韶、元巖商議,然後才辦,不敢違犯規章。隋文帝聽到後,下令嘉獎王韶、元巖。

隋文帝又任命秦王楊俊為河南道行臺尚書令、洛州刺史,統領關東兵馬。

正月十九日癸亥,陳後主陳叔寶任命長沙王陳叔堅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蕭摩訶為車騎將軍、南徐州刺史,封為綏遠公,還把始興王陳叔陵的家財億萬金帛,全部賞賜給蕭摩訶。任命司馬申為中書通事舍人。

正月二十一日乙丑,陳後主尊崇柳皇后為皇太后。當時,陳後主傷勢很嚴重,臥病在承香殿,不能聽理朝政。柳太后居住在柏梁殿,百官大臣稟奏的繁多事務,都由太后裁決,直到陳後主傷勢好轉,才把政務歸還給陳後主。

正月二十三日丁卯,陳後主冊封皇弟陳叔重為始興王,奉祠昭烈王祭祀。

隋朝行軍元帥元景山從漢口出兵,派上開府儀同三司鄧孝儒率領四千士兵攻打陳朝甑山。陳朝駐鎮將軍陸綸率領水軍救援,被鄧孝儒打敗,溳口、甑山、沌陽守將都棄城逃走。正月二十四日戊辰,陳朝遣使與隋朝講和,歸還去年奪取的胡墅城。

正月二十五日己巳,陳後主冊立皇妃沈氏為皇后。正月二十七日辛未,冊封皇弟陳叔儼為尋陽王,陳叔慎為岳陽王,陳叔達為義陽王,陳叔熊為巴山王,陳叔虞為武昌王。

隋朝尚書左僕射高熲上奏,按禮不討伐有喪事的國家。二月十五日己丑,隋文帝下詔高熲等伐陳諸軍班師回國。

三月二十五日己巳,陳後主任命尚書左僕射晉安王陳伯恭為湘州刺史,永陽王陳伯智為尚書僕射。

夏季,四月十七日庚寅,隋朝大將軍韓增壽在雞頭山打敗突厥軍隊,上柱國李充在河北山打敗突厥軍隊。

四月二十三日丙申,陳後主冊立皇子永康公陳胤為皇太子。陳胤,是孫姬生的兒子,沈皇后養為己子。

五月十六日己未,原北齊營州刺史高寶寧引導突厥軍隊侵犯隋朝平州,突厥發動了五個可汗的軍隊四十萬人進入長城。

五月十九日壬戌,隋朝任穆公於翼去世。

五月二十一日甲子,隋朝改傳國璽名為“受命璽”。

六月十二日甲申,隋朝派遣使者到陳朝弔唁。

六月十三日乙酉,隋朝上柱國李光在馬邑打敗突厥軍隊。突厥軍隊侵犯蘭州,隋朝涼州總管賀婁子幹在可洛峐打敗了突厥。

隋文帝認為長安宮城規模狹小,而且宮中時常出現妖異。納言蘇威勸隋文帝遷都,隋文帝認為剛即位,遷都困難。入夜,隋文帝與蘇威、高熲一起商議。第二天早上,通直散騎常侍庾季才上奏說:“臣仰觀天象,俯察圖記,一定有遷都的事。況且自漢朝營建此城以來,已經過了八百多年,水質變鹹,不宜飲用。希望陛下上應天意,下順人心,做好遷都的打算。”隋文帝十分驚訝,對高熲、蘇威說:“怎麼這樣神奇!”太師李穆也上奏請求遷都。隋文帝看罷奏章說:“天道神明,已經有了徵兆應驗,太師是有名望的人,也上奏了遷都的表章,看來遷都沒什麼不可以了。”六月二十四日丙申,隋文帝下詔高熲等人在龍首山下營建新宮城。因為太子左庶子宇文愷有精善巧妙的構思,讓他擔任營造新宮城的副監。宇文愷,是宇文忻的弟弟。

秋季,七月二十九日辛未,陳朝大赦天下。

九月初五日丙午,陳朝在太極殿舉行佛教無遮大法會,陳後主捨身,佈施車駕,衣服,大赦天下。

九月二十五日[丙寅],陳後主任命長沙王陳叔堅為司空,兼領原職驃騎將軍、揚州刺史。

冬季,十月初三日癸酉,隋朝皇太子楊勇屯兵咸陽防禦突厥。

十二月初七日丙子,隋朝命名新都為大興城。

十二月十六日乙酉,隋朝派遣沁源縣公虞慶則領兵屯駐弘化防禦突厥。

隋朝行軍總管達奚長儒領兵兩千,與突厥沙缽略可汗在周槃遭遇,沙缽略領兵十餘萬,隋兵大懼。達奚長儒神色鎮定,慷慨激昂,邊戰邊退,隊伍遭到突厥軍隊的衝擊,幾度衝散又重新聚合,四面抵抗,轉戰三天三夜,交鋒十四次,各種兵器都已耗盡,士兵赤手空拳搏鬥,手掌皮開肉綻,露出了骨頭,殺傷敵人一萬多。突厥軍隊士氣喪失,於是解圍而去。達奚長儒身上五處受傷,穿透身體的重傷兩處,部下士兵十分之九都死傷。隋文帝下詔晉升達奚長儒為上柱國,把他的餘勳授給他的一個兒子。

當時隋朝柱國馮昱駐兵在乙弗泊,蘭州總管叱列長叉鎮守在臨洮,上柱國李崇屯駐在幽州,都被突厥打敗。於是突厥大肆進兵,從木硤、石門分兩路入侵,武威、天水、金城、上郡、弘化、延安等郡的牲畜都被搶掠一空。

沙缽略可汗還想南侵,達頭可汗不贊同,引本部兵馬離去。長孫晟勸說沙缽略可汗的兒子染干,讓他謊稱對沙缽略報告說:“鐵勒等部族起兵造反,要襲擊你的牙帳。”沙缽略可汗害怕了,於是退兵出塞。

隋文帝即位後,對待後梁國主蕭巋恩禮更厚。這一年,娶後梁國主的女兒為晉王楊廣的妃子,還想把五女蘭陵公主嫁給後梁國主的兒子蕭瑒。由於姻親,隋文帝撤銷了江陵總管,後梁國主才得以全權統治梁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隋朝、陳朝、突厥、後梁等四國的戰和關係,隋朝與突厥的爭戰是主線。隋朝初建,為了全力抵禦突厥,暫停南伐,高熲藉口義不伐喪,撤軍北還。)

長城公上

至德元年(癸卯,583年)

春,正月,庚子,隋將入新都,大赦。

壬寅,大赦,改元。

初,上病創,不能視事,政無大小,皆決於長沙王叔堅,權傾朝廷。叔堅頗驕縱,上由是忌之。都官尚書山陰孔範,中書舍人施文慶,皆惡叔堅而有寵於上,日夕求其短,抅之於上。上乃即叔堅驃騎將軍本號,用三司之儀,出為江州刺史。以祠部尚書江總為吏部尚書。

癸卯,立皇子深為始安王。

二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癸酉,遣兼散騎常侍賀徹等聘於隋。

突厥寇隋北邊。

癸巳,葬孝宣皇帝於顯寧陵,廟號高宗。

右衛將軍兼中書通事舍人司馬申既掌機密,頗作威福,多所譖毀。能候人主顏色,有忤己者,必以微言譖之;附己者,因機進之。是以朝廷內外,皆從風而靡。

上欲用侍中、吏部尚書毛喜為僕射,申惡喜強直,言於上曰:“喜,臣之妻兄,高宗時稱陛下有酒德,請逐去宮臣,陛下寧忘之邪?”上乃止。

上創愈,置酒於後殿以自慶,引吏部尚書江總以下展樂賦詩。既醉而命毛喜。於時山陵初畢,喜見之,不懌,欲諫,則上已醉。喜升階,陽為心疾,僕於階下,移出省中。上醒,謂江總曰:“我悔召毛喜,彼實無疾,但欲阻我歡宴,非我所為耳。”乃與司馬申謀曰:“此人負氣,吾欲乞鄱陽兄弟,聽其報仇,可乎?”對曰:“彼終不為官用,願如聖旨。”中書通事舍人北地傅縡爭之曰:“不然。若許報仇,欲置先皇何地?”上曰:“當乞一小郡,勿令見人事耳。”乃以喜為永嘉內史。

三月,丙辰,隋遷於新都。

初令民二十一成丁,減役者每歲十二番為二十日役,減調絹一匹為二丈。週末榷酒坊、鹽池、鹽井,至是皆罷之。

秘書監牛弘上表,以:“典籍屢經喪亂,率多散逸。周氏聚書,僅盈萬卷。平齊所得,除其重雜,裁益五千。興集之期,屬膺聖世。為國之本,莫此為先。豈可使之流落私家,不歸王府!必須勒之以天威,引之以微利,則異典必臻,觀閣斯積。”隋主從之。丁巳,詔購求遺書於天下,每獻書一卷,賚縑一匹。

夏,四月,庚午,吐谷渾寇隋臨洮。洮州刺史皮子信出戰,敗死,汶州總管梁遠擊走之。又寇廓州,州兵擊走之。

壬申,隋以尚書右僕射趙煚兼內史令。

突厥數為隋寇。隋主下詔曰:“往者周、齊抗衡,分割諸夏,突厥之虜,俱通二國。周人東慮,恐齊好之深,齊氏西虞,懼周交之厚,謂虜意輕重,國遂安危,蓋並有大敵之憂,思減一邊之防也。朕以為厚斂兆庶,多惠豺狼,未嘗感恩,資而為賊。節之以禮,不為虛費,省徭薄賦,國用有餘。因入賊之物,加賜將士;息道路之民,務為耕織;清邊制勝,成策在心。兇醜愚闇,未知深旨,將大定之日,比戰國之時;乘昔世之驕,結今時之恨。近者盡其巢窟,俱犯北邊,蓋上天所忿,驅就齊斧。諸將今行,義兼含育,有降者納,有違者死,使其不敢南望,永服威刑。何用侍子之朝,寧勞渭橋之拜!”

於是命衛王爽等為行軍元帥,分八道出塞擊之。爽督總管李充等四將出朔州道,己卯,與沙缽略可汗遇於白道。李充言於爽曰:“突厥狃於驟勝,必輕我而無備,以精兵襲之,可破也。”諸將多以為疑,唯長史李徹贊成之,遂與充帥精騎五千掩擊突厥,大破之。沙缽略棄所服金甲,潛草中而遁。其軍中無食,粉骨為糧,加以疾疫,死者甚眾。

幽州總管陰壽帥步騎十萬出盧龍塞,擊高寶寧。寶寧求救於突厥,突厥方御隋師,不能救。庚辰,寶寧棄城奔磧北,和龍諸縣悉平。壽設重賞以購寶寧,又遣人離其腹心。寶寧奔契丹,為其麾下所殺。

己丑,郢州城主張子譏遣使請降於隋,隋主以和好,不納。

辛卯,隋主遣兼散騎常侍薛舒、兼散騎常侍王劭來聘。劭,松年之子也。

癸巳,隋主大雩。

甲子,突厥遣使入見於隋。

隋改度支尚書為民部,都官尚書為刑部。命左僕射判吏、禮、兵三部事,右僕射判民、刑、工三部事。廢光祿、衛尉、鴻臚寺及都水臺。

五月,癸卯,隋行軍總管李晃破突厥於摩那度口。

乙巳,梁太子琮入朝於隋,賀遷都。

辛酉,隋主祀方澤。

隋秦州總管竇榮定帥九總管步騎三萬出涼州,與突厥阿波可汗相拒於高越原,阿波屢敗。榮定,熾之兄子也。

前上大將軍京兆史萬歲,坐事配敦煌為戍卒,詣榮定軍門,請自效,榮定素聞其名,見而大悅。壬戌,將戰,榮定遣人謂突厥曰:“士卒何罪而殺之!但當各遣一壯士決勝負耳。”突厥許諾,因遣一騎挑戰。榮定遣萬歲出應之,萬歲馳斬其首而還。突厥大驚,不敢復戰,遂請盟,引軍而去。

長孫晟時在榮定軍中為偏將,使謂阿波曰:“攝圖每來,戰皆大勝。阿波才入,遽即奔敗,此乃突厥之恥也。且攝圖之與阿波,兵勢本敵。今攝圖日勝,為眾所崇,阿波不利,為國生辱。攝圖必當以罪歸阿波,成其宿計,滅北牙矣。願自量度,能御之乎?”阿波使至,晟又謂之曰:“今達頭與隋連和,而攝圖不能制,可汗何不依附天子,連結達頭,相合為強,此萬全計也,豈若喪兵負罪,歸就攝圖,受其戮辱邪!”阿波然之,遣使隨晟入朝。

沙缽略素忌阿波驍悍,自白道敗歸,又聞阿波貳於隋,因先歸,襲擊北牙,大破之,殺阿波之母。阿波還,無所歸,西奔達頭。達頭大怒,遣阿波帥兵而東,其部落歸之者將十萬騎,遂與沙缽略相攻,屢破之,復得故地,兵勢益強。貪汗可汗素睦於阿波,沙缽略奪其眾而廢之,貪汗亡奔達頭。沙缽略從弟地勤察,別統部落,與沙缽略有隙,復以眾叛歸阿波。連兵不已,各遣使詣長安請和求援。隋主皆不許。

六月,庚辰,隋行軍總管梁遠破吐谷渾於爾汗山。

突厥寇幽州,隋幽州總管廣宗壯公李崇帥步騎三千拒之。轉戰十餘日,師人多死,遂保砂城。突厥圍之,城荒頹,不可守禦,曉夕力戰,又無所食,每夜出掠虜營,得六畜以繼軍糧,突厥畏之,厚為其備,每夜中結陳以待之。崇軍苦飢,出輒遇敵,死亡略盡,及明,奔還城者尚百許人,然多重傷,不堪更戰。突厥意欲降之,遣使謂崇曰:“若來降者,封為特勒。”崇知不免,令其士卒曰:“崇喪師徒,罪當萬死。今日效命,以謝國家。汝俟吾死,且可降賊,便散走,努力還鄉。若見至尊,道崇此意。”乃挺刃突陳,復殺二人,突厥亂射,殺之。秋,七月,以豫州刺史代人周搖為幽州總管。命李崇子敏襲爵。

敏娶樂平公主之女娥英,詔假一品羽儀,禮如尚帝女。既而將侍宴,公主謂敏曰:“我以四海與至尊,唯一婿,當為爾求柱國。若餘官,汝慎勿謝。”及進見,帝授以儀同及開府,皆不謝。帝曰:“公主有大功於我,我何得於其婿而惜官乎!今授汝柱國。”敏乃拜而蹈舞。

八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長沙王叔堅未之江州,復留為司空,實奪之權。

壬午,隋遣尚書左僕射高熲出寧州道,內史監虞慶則出原州道,以擊突厥。

九月,癸丑,隋大赦。

冬,十月,甲戌,隋廢河南道行臺省,以秦王俊為秦州總管,隴右諸州盡隸焉。

丁酉,立皇弟叔平為湘東王,叔敖為臨賀王,叔宣為陽山王,叔穆為西陽王。

戊戌,侍中建昌侯徐陵卒。

癸丑,立皇弟叔儉為安南王,叔澄為南郡王,叔興為沅陵王,叔韶為嶽山王,叔純為新興王。

十一月,遣散騎常侍周墳、通直散騎常侍袁彥聘於隋。帝聞隋主狀貌異人,使彥畫像而歸。帝見,大駭曰:“吾不欲見此人。”亟命屏之。

隋既班律令,蘇威屢欲更易事條,內史令李德林曰:“修律令時,公何不言?今始頒行,且宜專守,自非大為民害,不可數更。”

河南道行臺兵部尚書楊尚希曰:“竊見當今郡縣,倍多於古。或地五百里,數縣並置;或戶不滿千,二郡分領。具僚已眾,資費日多;吏卒增倍,租調歲減;民少官多,十羊九牧。今存要去閒,並小為大,國家則不虧粟帛,選舉則易得賢良。”蘇威亦請廢郡。帝從之。甲午,悉罷諸郡為州。

十二月,乙卯,隋遣兼散騎常侍曹令則、通直散騎常侍魏澹來聘。澹,收之族也。

丙辰,司空長沙王叔堅免。叔堅既失恩,心不自安,乃為厭媚,醮日月以求福。或上書告其事,帝召叔堅,囚於西省,將殺之,令近侍宣敕數之。叔堅對曰:“臣之本心,非有他故,但欲求親媚耳。臣既犯天憲,罪當萬死。臣死之日,必見叔陵,願宣明詔,責之於九泉之下。”帝乃赦之,免官而已。

隋以上柱國竇榮定為右武衛大將軍。榮定妻,隋主姊安成公主也。隋主欲以榮定為三公,辭曰:“衛、霍、梁、鄧,若少自貶損,不至覆宗。”帝乃止。

帝以李穆功大,詔曰:“法備小人,不防君子。太師申公,自今雖有罪,但非謀逆,縱有百死,終不推問。”

禮部尚書牛弘請立明堂,帝以時事草創,不許。

帝覽刑部奏,斷獄數猶至萬,以為律尚嚴密,故人多陷罪。又敕蘇威、牛弘等更定新律,除死罪八十一條,流罪一百五十四條,徒杖等千餘條,唯定留五百條,凡十二卷。自是刑網簡要,疏而不失。仍置律博士弟子員。

隋主以長安倉廩尚虛,是歲,詔西自蒲、陝,東至衛、汴,水次十三州,募丁運米。又於衛州置黎陽倉,陝州置常平倉,華州置廣通倉,轉相灌輸。漕關東及汾、晉之粟以給長安。

時刺史多任武將,類不稱職。治書侍御史柳彧上表曰:“昔漢光武與二十八將,披荊棘,定天下,及功成之後,無所任職。伏見詔書,以上柱國和千子為杞州刺史。千子前任趙州,百姓歌之曰:‘老禾不早殺,餘種穢良田。’千子,弓馬武用,是其所長;治民蒞眾,非其所解。如謂優老尚年,自可厚賜金帛,若令刺舉,所損殊大。”帝善之。千子竟免。

彧見上勤於聽受,百僚奏請,多有煩碎,上疏諫曰:“臣聞上古聖帝,莫過唐、虞,不為叢脞,是謂欽明。舜任五臣,堯諮四嶽,垂拱無為,天下以治。所謂勞於求賢,逸於任使。比見陛下留心治道,無憚疲勞,亦由群官懼罪,不能自決,取判天旨,聞奏過多。乃至營造細小之事,出給輕微之物,一日之內,酬答百司。至乃日旰忘食,夜分未寢,動以文簿憂勞聖躬。伏願察臣至言,少減煩務,若經國大事,非臣下裁斷者,伏願詳決,自餘細務,責成所司,則聖體盡無疆之壽,臣下蒙覆育之賜。”上覽而嘉之,因曰:“柳彧直士,國之寶也。”

彧以近世風俗,每正月十五夜,然燈遊戲,奏請禁之,曰:“竊見京邑,爰及外州,每以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戲朋遊,鳴鼓聒天,燎炬照地,竭貲破產,競此一時。盡室並孥,無問貴賤,男女混雜,緇素不分。穢行因此而成,盜賊由斯而起,因循弊風,曾無先覺。無益於化,實損於民,請頒天下,並即禁斷。”詔從之。

【語譯】

陳長城公至德元年(癸卯,公元583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庚子,隋朝準備遷都大興城,大赦天下。

正月初三日壬寅,陳朝大赦,改年號為至德。

當初,陳後主受傷,不能上朝理政,事務無論大小,都由長沙王陳叔堅決斷,權傾滿朝。陳叔堅很是驕縱,陳後主因此猜忌他。都官尚書山陰人孔範,中書舍人施文慶,都討厭陳叔堅而受到陳後主寵幸。兩人從早到晚,尋找陳叔堅的短處,向陳後主打小報告。於是陳後主就讓陳叔堅以驃騎將軍的稱號,用儀同三司的儀仗,外放為江州刺史,任命祠部尚書江總為吏部尚書。

正月初四日癸卯,陳後主冊立皇子陳深為始安王。

二月初一日己巳,發生日食。

二月初五日癸酉,陳朝派兼散騎常侍賀徹等出使隋朝。

突厥侵犯隋朝北方邊境。

二月二十五日癸巳,陳朝安葬陳宣帝於顯寧陵,廟號高宗。

陳朝右衛將軍兼中書通事舍人司馬申掌管機密後,借勢作威作福,許多人被他在陳後主面前誣陷。司馬申善於看陳後主的臉色行事,凡是冒犯了自己的人,一定在陳後主面前進讒言誣陷;依附自己的人,找機會向陳後主推薦提升。因此,朝廷內外,很多人巴結他成為一時風氣。

陳後主想任命侍中、吏部尚書毛喜為尚書僕射,司馬申厭惡毛喜剛強正直,於是對陳後主說:“毛喜,是臣的內兄,他在高宗時曾說過陛下酗酒成性,請求高宗皇帝逐走東宮的侍臣,陛下難道忘了嗎?”陳後主於是打消了用毛喜為尚書僕射的念頭。

陳後主傷勢痊癒,在後殿擺下酒宴慶賀,請來吏部尚書江總以下的公卿大臣觀看音樂演奏,賦詩助興。陳後主醉酒以後,命令毛喜賦詩。當時,陳宣帝剛剛下葬,毛喜看到陳後主如此作樂,很不高興,想要進諫,見陳後主已經喝醉。毛喜登上臺階,假裝心病發作,撲倒在臺下,被人抬出宮中。陳後主酒醒後,對江總說:“我後悔召毛喜赴宴,他根本沒有病,只是想阻止我辦宴會,不贊成我的做法。”於是與司馬申商議,說:“這個人太高傲,我想聽任鄱陽王兄弟找毛喜報仇,可以嗎?”司馬申回答說:“他終究不為陛下所用,就按皇上的意思辦。”中書通事舍人北地人傅縡爭辯說:“不能這樣,如果讓鄱陽王兄弟報仇,把先皇宣帝置於何地?”陳後主說:“那就把毛喜外放到一個小郡,不要讓他看到朝廷的事。”於是外放毛喜為永嘉內史。

三月十八日丙辰,隋朝遷都到大興城。

隋朝頒佈新法令,規定平民男丁二十一歲為成年人,將成年男子每年服役三十天減為二十天,不服役者交納絹一匹四丈減為兩丈。北周末由官府專營的酒坊、鹽池、鹽井,這時也解除了禁令。

隋朝秘書監牛弘上表,認為“國家收藏的典籍,經過多次戰亂,大多散失。北周積聚的藏書,僅有一萬多卷。平定北齊得到的典籍,除去重複的,只增加了五千卷。大規模收藏典籍,只有在聖明的太平盛世才能做到。治國的根本,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怎能讓典籍長久流落私人手中,而不集中於國家呢!必須運用皇上的天威來動員私人獻書,並給獻書的人微弱的報酬,那麼,奇書秘籍一定會送來,國家書庫就會越聚越多”。隋文帝採納了牛弘的建議。三月十九日丁巳,隋朝下詔向全國徵集失散的典籍,每獻書一卷,賞絹一匹。

夏季,四月初三日庚午,吐谷渾侵犯隋朝臨洮郡。洮州刺史皮子信出戰,兵敗戰死,汶州總管梁遠出擊趕走了吐谷渾。吐谷渾又侵犯了廓州,州兵將來犯之敵擊退。

四月初五日壬申,隋朝任命尚書右僕射趙煚兼內史令。

突厥多次侵犯隋朝。隋文帝下詔說:“先前周、齊對抗,分裂華夏,突厥與兩國都通使交好。周人憂虜東邊,害怕齊人與突厥友好太深;齊人憂慮西邊,害怕周人與突厥交誼太厚,都認為突厥的動向關係國家的安危。這是因為大敵當前,雙方都想減輕另一邊防的負擔。朕認為加重百姓的賦稅,送給豺狼般的突厥,一點也不感恩,反而資助了突厥攻掠的賊心。朕認為用禮來節制突厥,不再浪費財物,這樣可以輕徭薄賦,國家支出也有盈餘。因為,把原來送給賊人突厥的財物,用來賞賜給將士;可以減少運送物資的民夫,讓他們專心耕織。清除邊患,克敵制勝,心中已有成功的算計。突厥兇頑愚蠢,根本不懂這些道理,它把當前天下太平的好日子,看作是稱雄爭霸的戰國之世,憑藉前代養成的驕氣,結下今日的仇恨。近來突厥傾巢出動,齊來侵犯我國北邊的疆土,這是上天憤怒,驅使他們來挨利斧。各位將帥,這次出征,兼有討伐與安撫的目的,凡是來投降的要接納,負隅頑抗的予以殲滅,務必讓突厥不敢向南張望,永遠服從我大隋朝的威刑,何必等待沙缽略送質子入朝,也無須他親自跪拜在渭橋之下。”

於是命令衛王楊爽等人為行軍元帥,分兵八路出塞反擊突厥。楊爽命令行軍總管李充等四位將領由朔方道出塞。四月十二日乙卯,隋朝大軍在白道與沙缽略軍隊遭遇。李充對楊爽說:“近來突厥多次獲勝,一定輕視我軍不加防備,如果我們用精兵攻擊,一定能取勝。”眾將官大多數有疑慮,只有元帥府長史李徹贊成,於是李徹和李充率領精騎五千人突擊突厥,大獲全勝。沙缽略丟棄了身穿的金甲,潛伏在深草中才得以逃脫。突厥軍隊缺少糧食,搗碎屍骨為糧,加上疾病,死亡的人非常多。

幽州總管陰壽率領步騎十萬從盧龍塞出擊,進攻高寶寧。高寶寧向突厥求救,突厥正在抵禦隋軍,不能派兵救援。四月十三日庚辰,高寶寧丟棄和龍城,逃奔大漠以北,和龍所屬各縣全部被平定。陰壽懸重賞購高寶寧的人頭,又派人離間他的心腹。高寶寧逃奔到契丹,被他的部下殺死。

四月二十二日己丑,陳朝郢州城主張子譏派使者向隋朝投降,隋文帝因為隋陳兩國和好,不肯接納。

四月二十四日辛卯,隋文帝派遣兼散騎常侍薛舒、兼通直散騎常侍王劭出使陳朝。王劭,是王松年的兒子。

四月二十六日癸巳,隋文帝舉行祈雨典禮。

四月二十七日[甲午],突厥派出使者朝見隋文帝。

隋朝改度支尚書為民部,都官尚書為刑部,又命令尚書左僕射兼職吏、禮、兵三部事務。裁撤光祿寺、衛尉寺、鴻臚寺以及都水臺。

五月初六日癸卯,隋朝行軍總管李晃在摩那度口擊破突厥軍隊。

五月初八日乙巳,後梁國太子蕭琮入隋朝見隋文帝,祝賀隋朝遷都。

五月二十四日辛酉,隋文帝祭祀方澤。

隋朝秦州總管竇榮定率領九位總管步騎三萬從涼州西出,在高越原與突厥阿波可汗展開激戰,阿波可汗屢戰屢敗。竇榮定,是太傅竇熾哥哥的兒子。

前上大將軍京兆人史萬歲,因犯罪被髮配到敦煌為戍卒,他來到竇榮定軍營,請求立功贖罪。竇榮定早就聽說史萬歲的英勇,見面後很高興。五月二十五日壬戌,兩軍將要交戰,竇榮定派人對突厥說:“士兵們沒有什麼罪過,何必讓他們互相廝殺!今天兩軍各派一個壯士來決勝負罷了。”突厥同意,便派出一員騎將挑戰,竇榮定派史萬歲出陣應戰,史萬歲馳馬斬敵首級而還。突厥非常害怕,不敢再戰,於是請求議和,領兵退走。

長孫晟當時在竇榮定軍中當偏將,他派人對阿波可汗說:“沙缽略可汗攝圖每次入塞,都獲大勝。你阿波可汗,剛一入塞,立即敗逃,這是突厥的恥辱。況且攝圖與阿波,兵力勢均力敵。如今攝圖一天天打勝仗,為眾人推崇,阿波一敗再敗,為國家蒙羞。攝圖一定會把罪名加在你頭上,了卻他向來的心願,滅掉北邊的牙帳。希望你自己度量一下,能夠抵擋攝圖嗎?”阿波可汗的使者來到隋營,長孫晟又對他說:“如今達頭可汗玷厥已經與隋朝聯合,而攝圖不能控制他,阿波可汗何不依順大隋天子,與達頭可汗聯合,合起來勢力強大,這才是萬全的計劃,難道不比打敗仗背罪名,依附攝圖,遭到他的羞辱、殺戮強嗎?”阿波可汗認為長孫晟說得對,派使者隨著長孫晟入隋朝見天子。

沙缽略可汗一向猜忌阿波可汗驍勇強悍,沙缽略從白道戰敗迴歸,又聽說阿波可汗背叛自己倒向隋朝,於是搶先回國,襲擊北邊阿波可汗的牙帳,大敗阿波可汗部眾,殺了他的母親。阿波可汗回去後,沒了住處,只得西奔達頭可汗。達頭可汗大怒,便派阿波可汗率軍向東殺回。阿波可汗失散的部眾紛紛前來歸附約十萬騎。於是阿波可汗就與沙缽略可汗交戰,屢次大捷,收復了失地,兵勢更加強盛。貪汗可汗一向與阿波可汗友好和睦,沙缽略可汗兼併了貪汗可汗的部眾並廢黜了他,貪汗可汗逃奔達頭可汗。沙缽略可汗的從弟地勤察另外統有部落,地勤察與沙缽略可汗有嫌隙,也率領部落叛歸阿波可汗。於是雙方交戰不已,後來,阿波可汗、沙缽略可汗都派使者到長安向隋朝請和求援,隋文帝都不准許。

六月十四日庚辰,隋朝行軍總管梁遠在爾汗山打敗了吐谷渾的軍隊。

突厥入侵幽州,隋朝幽州總管廣宗壯公李崇率領三千步騎抵抗。激戰十多天,隋軍傷亡慘重,退守砂城。突厥軍包圍砂城,砂城荒廢坍塌,無法據城守禦,加上日夜苦戰,又沒有糧草,隋軍不得已乘夜去搶掠突厥軍營,奪取牛羊等六畜充作軍糧,突厥軍隊害怕,就嚴加戒備,每夜集結戰陣等待隋軍。李崇軍隊苦於飢餓,仍派兵去劫營,遭到反擊,結果死亡殆盡,天明後,逃回城來的只有一百多人,而且大多身負重傷,不能再作戰。突厥想使隋軍投降就派遣使者對李崇說:“如果來投降,就封你為特勒。”李崇知道難逃一死,就對部下士卒說“我李崇損兵折將,罪該萬死。今天只有犧牲性命,用以報效國家。你們等我死後,可暫時投降敵軍,然後尋找機會分散逃走,努力回鄉。如能見到皇上,要奏報我李崇已盡力為國捐軀。”於是拔刀衝入敵陣,連殺二人,突厥軍隊亂箭齊發,將李崇射死。秋季,七月[初五日辛丑],隋朝任命豫州刺史代郡人周搖為幽州總管。又任命李崇的兒子李敏繼承父爵為廣宗公。

李敏娶樂平公主的女兒娥英為妻,隋文帝下詔賜給一品羽儀,禮儀依照娶皇帝之女。禮畢,李敏將入宮侍宴隋文帝,樂平公主對李敏說:“我把天下都讓給了皇上,現在僅有你這個女婿,應當為你求得柱國高官。如果皇上授予你別的官,你千萬不要拜謝。”等到李敏進宮見了隋文帝,隋文帝授給李敏儀同三司,接著又授給李敏開府儀同三司,李敏都不拜謝。於是隋文帝說:“樂平公主對我有大功,我怎麼能不授給她的女婿以高官呢!現在就授給你柱國。”李敏這才跪拜謝恩。

八月初一丁卯,發生日食。

陳朝長沙王陳叔堅還沒有來得及到江州赴任,陳後主又留下他在京師擔任司空,實際上是剝奪他的實權。

八月十六日壬午,隋朝派尚書佐僕射高熲從寧州道出發,內史監虞慶則從原州道出發,兵分兩路,攻打突厥。

九月十八日癸丑,隋朝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初九日甲戌,隋朝廢除河南道行臺省,任命秦王楊俊為秦州總管,隴右各州隸屬秦王管轄。

[十一月]初三日丁酉,陳後主封皇弟陳叔平為湘東王,陳叔敖為臨賀王,陳叔宣為陽山王,陳叔穆為西陽王。

[十一月]初四日戊戌,陳朝侍中建昌侯徐陵去世。

[十一月]十九日癸丑,陳後主封皇弟陳叔儉為安南王,陳叔澄為南郡王,陳叔興為沅陵王,陳叔韶為嶽山王,陳叔純為新興王。

十一月,陳朝派遣散騎常侍周墳、通直散騎常侍袁彥出使隋朝。陳後主聽說隋文帝相貌與常人不同,就讓袁彥畫下隋文帝的像帶回來。陳後主見了畫像非常害怕,說:“我不想看到這個人。”趕忙命人把畫像拿走。

隋朝頒佈新律令以後,納言蘇威多次要求修改其中某些條款,內史令李德林說:“修訂律令時,為什麼您不早說?現在新律令剛剛頒行,就應該嚴格遵守,除非是對平民有嚴重傷害,否則不能輕易更改。”

隋朝河南道行臺兵部尚書楊尚希上奏說:“臣發現如今的郡縣,比古代多了一倍。有的地方,方圓不到百里,境內卻設置數縣;有的地方居民不足千戶,卻設置兩郡管轄。白吃俸祿而不做事的官吏太多,資財費用的開支日益增加;差役吏卒成倍增多,租調收入卻逐年減少;人民少,官吏多,十隻羊卻有九個牧人。目前應該保留重要的官職而裁減多餘的冗員,合併小的郡縣為大的郡縣。這樣,國家就不會浪費俸祿,選拔官吏也容易得到賢才。”納言蘇威也請求廢郡。隋文帝採納了他們的建議。甲午日,隋文帝下詔廢除郡級行政區,郡併為州。

[閏十二月]二十二日乙卯,隋朝派遣兼散騎常侍曹令則、通直散騎常侍魏澹出使陳朝。魏澹是魏收同族的人。

[閏十二月]二十三日丙辰,陳朝司空、長沙王陳叔堅被免職。陳叔堅失寵後,心中不安,便搞厭媚邪術,祭祀日月以祈求福祐。有人上書告發他,陳後主就叫來陳叔堅,把他囚禁在中書省,打算將他處死,命令侍衛近臣宣讀敕書,列舉他的罪過。陳叔堅回答說:“我本無他意,只是想討好陛下而已。如今我既然犯了國法,罪該萬死。我死的那一天,必定會在陰間見到陳叔陵,我希望向他宣讀明確罪狀的詔令,在陰間去譴責他。”陳後主於是赦其死罪,只免其官職。

隋朝任命上柱國竇榮定為右武衛大將軍。竇榮定的妻子是隋文帝的姐姐安成公主。隋文帝想封竇榮定為三公,他推辭說:“漢代衛氏、霍氏、梁氏、鄧氏四姓外戚,如果能稍微謙恭退讓,也不至於覆宗滅族。”隋文帝聽後,只好作罷。

隋文帝認為太師李穆功勞大,下詔書說:“制定法律是為了防備小人,而不是防備君子。太師申公李穆,從今以後即使有罪,只要不是謀反,即使有百死之罪,也不要追究。”

禮部尚書牛弘請求建立明堂,隋文帝因為政權初建,許多事都在草創之中,沒有允許。

隋文帝閱覽刑部奏章,發現斷獄結案多達上萬件。認為律令還是太嚴酷,所以人們多觸犯法律而獲罪。於是又敕令納言蘇威、禮部尚書牛弘等人重修律令,刪除死罪八十一條,流刑一百五十四條,徒刑、杖刑等一千餘條,只保留五百條,共計十二卷。隋朝法律簡明切要,疏而不漏。仍設置法律博士弟子名額。

隋文帝看到京師長安倉庫糧食儲備不足,這年,下詔令西起蒲州、陝州,東至衛州、汴州等沿河流域十三州招募丁壯運米。又在衛州設置黎陽倉,在陝州設置常平倉,在華州設置廣通倉,由水陸依次轉運充實各倉。漕運潼關以東地區和汾州、晉州的粟米供給長安。

當時州刺史多由武將擔任,很多不稱職。治書侍御史柳彧上表說:“從前漢光武帝與二十八將一起披荊斬棘,平定天下,等到功成業就之後,二十八將都未任職。臣拜讀陛下詔書,任命上柱國和千子為杞州刺史。和千子以前任趙州刺史時,老百姓用歌謠諷刺他說:‘老禾不早割除,落種荒蕪良田。’和千子擅長騎馬射箭、帶兵打仗。至於治理民眾,他並不明白。陛下如果要優禮年老功臣可多賜給他金帛錢財,如果讓他擔任州牧刺舉郡縣官吏,那麼會造成很大損失。”隋文帝採納他的意見。和千子被免除刺史職務。

柳彧看到隋文帝辛勤地接受群臣的奏請,而百官奏請的事情,大多是瑣碎的雜務,於是上疏勸諫說:“我聽說上古聖明帝王,沒有誰比得上唐堯、虞舜。唐堯、虞舜從不過問瑣碎小事,所以稱為聖明。虞舜任用禹、稷、契、皋陶、伯益五位賢臣,唐堯則經常向掌管四方的諸侯詢問治國方略,拱手垂袖,無為而治。這就是所謂勞於求賢,而逸於任使。近來見陛下留心治國安民之道,不辭辛勞,這也是由於群臣擔心獲罪,遇事不敢自斷,都要取決於陛下聖斷,因此奏請過多。甚至像建築這樣的小事,調撥供給細小物品,都要奏請陛下,在一日之內,陛下要親自聽取許多部門官員的奏請,並作出答覆,以致常常天晚忘食,夜半未寢,整天為文書簿籍勞神。希望陛下體察微臣的一番至誠之言,減少煩瑣事務。如果是經國安邦的大事,不是百官大臣能裁斷的,請陛下詳察明斷,除此一切細碎事務,可以責成主管部門長官裁決處理。那麼聖體可享無量之壽,臣也可蒙受陛下覆庇養育之恩。”隋文帝看了柳彧的奏疏後大加稱讚,說:“柳彧這樣正直之士,是國家之寶。”

柳彧發現近世民間風俗,在每年正月十五夜晚,人們都要點燃燈籠,遊戲玩耍,於是上奏請求禁止,說:“臣見京師以及外州各地,每年在正月十五日夜裡,滿街滿巷,人們聚集嬉戲,成群遊蕩,鑼鼓大作,火炬照地,不惜傾家蕩產,只為一時的痛快。人們扶老攜幼,全家出動,不論貴賤,男女混雜,僧俗不分。淫穢之事由此而成,盜賊因此而起,一般人因循沿襲這一弊風陋習,竟然沒有人事先看到它的危害性。這對政教風化毫無補益,對黎民百姓實在有很大損害。請求陛下頒詔書普告天下,馬上禁止這種不良風俗。”隋文帝贊同,於是頒下詔書實行。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南朝陳後主昏庸,任用親信小人,賢才遭忌,恰與北朝隋文帝親賢遠佞,形成鮮明對比。隋文帝納諫、識才,對外打擊突厥,對內約法省刑,勵精圖治,號稱聖明。)

【點評】

高熲南征,義不伐喪。隋文帝派高熲南伐,恰值陳宣帝去世,陳朝請和,高熲以義不伐喪班師。王夫之認為這一事件暴露了陳朝之愚,隋朝之智,隋滅陳,契機已現。因為當時,隋朝初建,內部人心未固,而外部突厥和北齊殘餘高寶寧聯兵大舉入塞,隋軍急欲停止南征而全力防北。陳朝沒有抓住這一時機,君臣固守,以待隋軍疲憊而退,反而主動求和,示人以弱,使急欲脫身之軍,獲得義不伐喪之名,振旅而回。“一智一愚,一興一亡,於此決矣。”(《讀通鑑論》卷十九)王夫之所論智愚之見,一決於形勢,隋強陳弱,弱者求和,於理固當;二決於陳朝政局不穩,陳宣帝死,陳叔陵發難傷及太子,“內不靖而未遑外御”,這才是根本。俗話說“家內不和鄰里欺”,古今皆然,這是歷史的深刻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