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六卷
陳紀十
陳長城公至德二年至禎明二年
(584—588年)
起閼逢執徐(甲辰,584年),盡著雍涒灘(戊申,588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載述公元584年至公元588年南北朝史事,凡五年,時當陳後主至德二年至禎明二年,隋文帝開皇四年至八年。五年之間,南北朝形勢發生巨大變化。北朝隋文帝代周,建立新朝,帶來新氣象。隋文帝治國,對內約法省刑,頒佈新曆新律,休養生息,築長城於農閒,二旬即止,國力大增。對外恩威並施,使突厥臣服,招徠吐谷渾內附。隋朝欣欣向榮,全力備戰南伐而外示友好。南朝陳後主君臣奢靡,君子退,小人進,國勢日非而狂傲驕矜,納後梁之降,犯大國之忌,既不設防,又觸犯天威,陳朝滅亡已成必然之勢。北強南弱,統一大勢不可逆轉,於是隋朝大舉南伐。
長城公下
至德二年(甲辰,584年)
春,正月,甲子,日有食之。
己巳,隋主享太廟。辛未,祀南郊。
壬申,梁主入朝於隋,服通天冠、絳紗袍,北面受郊勞。及入見於大興殿,隋主服通天冠、絳紗袍,梁主服遠遊冠、朝服,君臣並拜。賜縑萬匹,珍玩稱是。
隋前華州刺史張賓、儀同三司劉暉等造《甲子元歷》成,奏之。壬辰,詔頒新曆。
癸巳,大赦。
二月,乙巳,隋主餞梁主於灞上。
突厥蘇尼部男女萬餘口降隋。
庚戌,隋主如隴州。
突厥達頭可汗請降於隋。
夏,四月,庚子,隋以吏部尚書虞慶則為右僕射。
隋上大將軍賀婁子幹發五州兵擊吐谷渾,殺男女萬餘口,二旬而還。
帝以隴西頻被寇掠,而俗不設村塢,命子幹勒民為堡,仍營田積穀。子幹上書曰:“隴右、河西,土曠民稀,邊境未寧,不可廣佃。比見屯田之所,獲少費多,虛役人功,卒逢踐暴,屯田疏遠者請皆廢省。但隴右之人以畜牧為事,若更屯聚,彌不自安。但使鎮戍連接,烽堠相望,民雖散居,必謂無慮。”帝從之。
以子幹曉習邊事,丁巳,以為榆關總管。
五月,以吏部尚書江總為僕射。
隋主以渭水多沙,深淺不常,漕者苦之。六月,壬子,詔太子左庶子宇文愷帥水工鑿渠,引渭水,自大興城東至潼關三百餘里,名曰廣通渠。漕運通利,關內賴之。
秋,七月,丙寅,遣兼散騎常侍謝泉等聘於隋。
八月,壬寅,隋鄧恭公竇熾卒。
乙卯,將軍夏侯苗請降於隋,隋主以通和,不納。
九月,甲戌,隋主以關中飢,行如洛陽。
隋主不喜詞華,詔天下公私文翰並宜實錄。泗州刺史司馬幼之文表華豔,付所司治罪。治書侍御史趙郡李諤亦以當時屬文,體尚輕薄,上書曰:“魏之三祖,崇尚文詞,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蟲之小藝。下之從上,遂成風俗。江左、齊、梁,其弊彌甚: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據茲擢士。祿利之路既開,愛尚之情愈篤。於是閭里童昏,貴遊總丱,未窺六甲,先制五言,至如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說,不復關心,何嘗入耳。以傲誕為清虛,以緣情為勳績,指儒素為古拙,用詞賦為君子。故文筆日繁,其政日亂,良由棄大聖之軌模,構無用以為用也。今朝廷雖有是詔,如聞外州遠縣,仍踵弊風:躬仁孝之行者,擯落私門,不加收齒;工輕薄之藝者,選充吏職,舉送天朝。蓋由刺史、縣令未遵風教。請普加採察,送臺推劾。”又上言:“士大夫矜伐幹進,無復廉恥,乞明加罪黜,以懲風軌。”詔以諤前後所奏頒示四方。
突厥沙缽略可汗數為隋所敗,乃請和親。千金公主自請改姓楊氏,為隋主女。隋主遣開府儀同三司徐平和使於沙缽略,更封千金公主為大義公主。晉王廣請因釁乘之,隋主不許。
沙缽略遣使致書曰:“從天生大突厥天下賢聖天子伊利居盧設莫何沙缽略可汗致書大隋皇帝:皇帝,婦父,乃是翁比。此為女夫,乃是兒例。兩境雖殊,情義如一。自今子子孫孫,乃至萬世,親好不絕。上天為證,終不違負!此國羊馬,皆皇帝之畜。彼之繒彩,皆此國之物。”
帝復書曰:“大隋天子貽書大突厥沙缽略可汗:得書,知大有善意。既為沙缽略婦翁,今日視沙缽略與兒子不異。時遣大臣往彼省女,復省沙缽略也。”於是遣尚書右僕射虞慶則使於沙缽略,車騎將軍長孫晟副之。
沙缽略陳兵列其珍寶,坐見慶則,稱病不能起,且曰:“我諸父以來,不向人拜。”慶則責而諭之。千金公主私謂慶則曰:“可汗豺狼性,過與爭,將齧人。”長孫晟謂沙缽略曰:“突厥與隋俱大國天子,可汗不起,安敢違意。但可賀敦為帝女,則可汗是大隋女婿,奈何不敬婦翁!”沙缽略笑謂其達官曰:“須拜婦翁!”乃起拜頓顙,跪受璽書,以戴於首。既而大慚,與群下相聚慟哭。慶則又遣稱臣,沙缽略謂左右曰:“何謂臣?”左右曰:“隋言臣,猶此雲奴耳。”沙缽略曰:“得為大隋天子奴,虞僕射之力也。”贈慶則馬千匹,並以從妹妻之。
【語譯】
陳長城公至德二年(甲辰,公元584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甲子,發生日食。
正月初六日己巳,隋文帝祭祀太廟。正月初八日辛未,到南郊祭天。
正月初九日壬申,後梁國主蕭巋到長安朝見隋文帝,戴通天冠,穿深紅色紗袍,在長安郊外朝北站立接受隋朝使者的迎接。隨後進入大興殿朝見隋文帝。隋文帝戴通天冠,穿深紅色紗袍,後梁國主改戴遠遊冠,穿朝服,君臣互相禮拜。隋文帝賞賜後梁國主絹一萬匹,以及價值一萬匹絹的珍玩器物。
隋朝前華州刺史張賓、儀同三司劉暉等修造《甲子元歷》完成,上奏隋文帝。正月二十九日壬辰,隋文帝下詔領行新曆。
[二月初二日]癸巳,陳朝大赦。
二月十三日乙巳,隋文帝在灞上設宴為後梁國主餞行。
突厥蘇尼部男女萬餘口投降隋朝。
二月十八日庚戌,隋文帝到隴州。
突厥達頭可汗請求降附隋朝。
夏季,四月初九日庚子,隋朝任命吏部尚書虞慶則為尚書右僕射。
隋朝上大將軍賀婁子幹調發河西五州的軍隊出擊吐谷渾,殺死男女一萬多口,歷時二十天,班師回朝。
隋文帝認為隴西一帶經常遭受戎狄侵犯劫掠,而自古以來民間不建立定居點村莊塢壁,於是命令賀婁子幹強制百姓建造城堡,並屯田積糧。賀婁子幹上書說:“隴右、河西地區地廣人稀,邊境尚未安寧,還不能全面進行耕作。我近來發現一些屯田地區,收穫少而費力多,白白浪費了許多人力,最終還遭到敵人的踐踏破壞。凡是偏遠的屯田據點應該全部撤除。只是隴右地區的老百姓一向從事畜牧業,如果強迫他們集中定居,會更加驚恐不安。不過要多建立鎮守哨所和烽火臺,使其彼此連接,互相呼應,老百姓即使分散居住,也能確保安全。”隋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
由於賀婁子幹熟悉邊疆情況,四月二十六日丁巳,隋文帝任命他為榆關總管。
五月,陳朝任命吏部尚書江總為尚書僕射。
隋文帝因為渭河多流沙,河水深淺不定,負責漕運糧食的人頗為苦惱。六月二十二日辛卯,詔令太子左庶子宇文愷率領民工開鑿渠道,導引渭水,從新都大興城向東直到潼關,長三百多里,名叫“廣通渠”。從此,漕運通暢,關內糧食的供給,都依賴這條水渠來輸送。
秋季,七月初六日丙寅,陳朝派遣兼散騎常侍謝泉等人出使隋朝。
八月十三日壬寅,隋朝鄧恭公竇熾逝世。
八月二十六日乙卯,陳朝將軍夏侯苗請求投降隋朝,隋文帝因為陳、隋兩國通使和好,就沒有接受。
九月十五日甲戌,隋文帝因為關內發生饑荒,巡幸到洛陽。
隋文帝討厭辭章華麗,詔令天下公私文書都應實話實說。泗州刺史司馬幼之上奏的表章浮華豔麗,隋文帝下令把他交給主管部門治罪。治書侍御史趙郡人李諤也認為當時流行的文章崇尚輕薄浮豔,於是上書說:“從前曹魏太祖曹操、高祖曹丕、烈祖曹叡,崇尚文辭,忽略國君作為治理萬民的大道,喜歡雕琢詞句的小技,上行下效,於是形成一種社會風尚。到了東晉、齊、梁時代,這種文風積弊更深:為了競逐一韻之新奇,爭比一字之技巧。文章連篇累牘,不外乎刻畫月華初露之形;作品積案滿箱,不過是描寫風起雲湧之狀。世俗以此攀比高下,朝廷據此選拔官吏。獲取功名利祿的道路既然開通,人們崇尚華麗輕浮的情緒更加執著。因此,不論是鄉閭孩童,還是王公貴族子弟,六十甲子還不會數,便先學作五言詩。至於那些伏羲、虞舜、夏禹的典籍,伊尹、傅說、周公、孔子的學說,全都漠不關心,怎麼能夠傳入人們的耳中!把傲慢怪誕當作清靜玄雅,把緣情體物當作豐功偉績,把有德的碩儒看作古板迂腐的人,把擅長辭賦之士當成君子大人。所以文翰日益繁盛,政治卻日益紊亂。這都是因為人們長久以來拋棄了上古聖賢制定的法式、法則,競相撰寫無益於治道的華文豔詞,把無用當作有用的緣故。如今朝廷儘管頒佈了禁絕浮華文風的詔令,但是我聽說一些邊遠州縣,依然沿襲舊日衰敗的風氣。躬行仁義孝悌的人,被權勢之家擯棄而不加錄用;擅長寫作輕薄浮華文辭的人,卻被選拔為官,薦舉到朝廷。其原因是刺史、縣令沒有執行陛下教化的詔令。請求陛下派人普遍察訪,若發現有不執行詔令的送交御史臺查劾問罪。”其後又上書說:“有些士大夫仗恃、炫耀自己的功績門第以謀求進身做官,不再有羞愧廉恥之心,請求陛下對這些人公開加以治罪貶黜,以正社會風氣。”隋文帝詔令將李諤前後奏言頒示天下四方。
突厥沙缽略可汗多次被隋朝擊敗,便請求和親。千金公主宇文氏也主動請求改姓楊,作隋文帝的女兒。隋文帝派遣開府儀同三司徐平和出使突厥沙缽略可汗,改封千金公主為大義公主。晉王楊廣請求乘突厥內外交困的機會派兵討伐,隋文帝不允許。
沙缽略可汗遣使向隋文帝遞交國書說:“從天生大突厥天下賢聖天子伊利居盧設莫何沙缽略可汗致書大隋皇帝:皇帝陛下,您是我夫人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岳父。我是您的女婿,也就像是您的兒子。我們兩國的禮俗儘管不同,但人的情義卻是一樣的。從今以後,子子孫孫以至千秋萬世,親善友好,永不斷絕。上天可以作見證,始終不會背離!我國所有的羊馬,都是皇帝陛下的牲畜;貴國所有的繒彩,也都是我國的財物。”
隋文帝回信沙缽略可汗說:“大隋天子致書大突厥沙缽略可汗:惠書收悉,知你有和好的善意。朕既然是沙缽略可汗的岳父,如今當然看待沙缽略可汗如同兒子一樣。朕立刻派遣大臣到突厥看望女兒,也看望沙缽略可汗。”於是派遣尚書右僕射虞慶則出使突厥沙缽略可汗,車騎將軍長孫晟作為副使。
突厥沙缽略可汗擺下軍陣,陳列珍寶,高坐帳中接見虞慶則,假裝身體有病而不能起立,並且說:“自我父輩以來,從不向人叩頭下拜。”虞慶則責備他,並曉以道理。千金公主私下對虞慶則說:“沙缽略可汗豺狼本性,與他過分爭執,怕他會吞噬人。”長孫晟對沙缽略可汗說:“突厥可汗和隋朝皇帝都是大國天子,可汗不肯起身跪拜,作為使臣,豈敢違背您的意思。但是可賀敦是大隋皇帝的女兒,那麼可汗就是大隋皇帝的女婿,女婿怎麼能不尊敬岳父!”沙缽略可汗笑著對手下顯要的官員說:“是應該跪拜岳父。”於是起身下拜,跪著接受了隋文帝的璽書,頂在頭上。隋使走後,沙缽略可汗感到很羞慚,與部下相聚痛哭。虞慶則又要求突厥對隋稱臣,沙缽略可汗問左右親近的人說:“什麼叫臣?”左右的人回答說:“隋朝所說的臣,就是我們所說的奴。”沙缽略可汗說:“我能夠作大隋天子的奴,是虞僕射的功勞。”於是贈給虞慶則馬一千匹,並將堂妹許配給他為妻。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隋文帝提倡質樸文風,懲治浮華,和好突厥,安定邊境。)
冬,十一月,壬戌,隋主遣兼散騎常侍薛道衡等來聘,戒道衡“當識朕意,勿以言辭相折”。
是歲,上於光昭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各高數十丈,連延數十間,其牎、牖、壁帶、縣楣、欄、檻皆以沈、檀為之,飾以金玉,間以珠翠,外施珠簾,內有寶床、寶帳,其服玩瑰麗,近古所未有。每微風暫至,香聞數里。其下積石為山,引水為池,雜植奇花異卉。
上自居臨春閣,張貴妃居結綺閣,龔、孔二貴嬪居望仙閣,並複道交相往來。又有王、李二美人,張、薛二淑媛,袁昭儀、何婕妤、江修容,並有寵,迭遊其上。以宮人有文學者袁大捨等為女學士。僕射江總雖為宰輔,不親政務,日與都官尚書孔範、散騎常侍王瑳等文士十餘人,侍上游宴後庭,無復尊卑之序,謂之“狎客”。上每飲酒,使諸妃、嬪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詩,互相贈答,採其尤豔麗者,被以新聲,選宮女千餘人習而歌之,分部迭進。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大略皆美諸妃嬪之容色。君臣酣歌,自夕達旦,以此為常。
張貴妃名麗華,本兵家女,為龔貴嬪侍兒,上見而悅之,得幸,生太子深。貴妃髮長七尺,其光可鑑,性敏慧,有神彩,進止詳華,每瞻視眄睞,光采溢目,照映左右。善候人主顏色,引薦諸宮女,後宮鹹德之,競言其善。又有厭魅之術,常置淫祀於宮中,聚女巫鼓舞。上怠於政事,百司啟奏,並因宦者蔡脫兒、李善度進請。上倚隱囊,置張貴妃於膝上,共決之。李、蔡所不能記者,貴妃併為條疏,無所遺脫。因參訪外事,人間有一言一事,貴妃必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寵異,冠絕後庭。宦官近習,內外連結,援引宗戚,縱橫不法,賣官鬻獄,貨賂公行,賞罰之命,不出於外。大臣有不從者,因而譖之。於是孔、張之權燻灼四方,大臣執政皆從風諂附。
孔範與孔貴嬪結為兄妹。上惡聞過失,每有惡事,孔範必曲為文飾,稱揚讚美,由是寵遇優渥,言聽計從。群臣有諫者,輒以罪斥之。中書舍人施文慶,頗涉書史,嘗事上於東宮,聰敏強記,明閒吏職,心算口占,應時條理,由是大被親倖。又薦所善吳興沈客卿、陽惠朗、徐哲、暨慧景等,雲有吏能,上皆擢用之,以客卿為中書舍人。客卿有口辯,頗知朝廷典故,兼掌金帛局。舊制:軍人、士人並無關市之稅。上盛修宮室,窮極耳目,府庫空虛,有所興造,恆苦不給。客卿奏請不問士庶並責關市之徵,而又增重其舊。於是以陽惠朗為太市令,暨慧景為尚書金、倉都令史,二人家本小吏,考校簿領,纖毫不差,然皆不達大體,督責苛碎,聚斂無厭,士民嗟怨。客卿總督之,每歲所入,過於常格數十倍。上大悅,益以施文慶為知人,尤見親重,小大眾事,無不委任。轉相汲引,珥貂蟬者五十人。
孔範自謂文武才能,舉朝莫及,從容白上曰:“外間諸將,起自行伍,匹夫敵耳。深見遠慮,豈其所知!”上以問施文慶,文慶畏範,亦以為然,司馬申覆贊之。自是將帥微有過失,即奪其兵,分配文吏,奪任忠部曲以配範及蔡徵。由是文武解體,以至覆滅。
【語譯】
冬季,十一月初四日壬戌,隋文帝派遣兼散騎常侍薛道衡等人出使陳朝,並告誡薛道衡“應當明白朕的善意,不要以言辭羞辱對方”。
這一年,陳後主在光昭殿前建造臨春、結綺、望仙三座樓閣,各高數十丈,連綿幾十間,它的窗、門、壁帶、懸楣、欄杆等都用沉香木和檀香木製成,裝飾黃金、玉石,鑲嵌珍珠、翡翠,室外門窗懸掛珠簾,室內陳設寶床、寶帳、一切服飾玩賞之物都非常瑰麗堂皇,近古以來不曾有過。每當微風吹拂,香飄數里。樓閣下面地上積石為假山,引水為池,栽種奇花異草。
陳後主居住在臨春閣,張貴妃居住在結綺閣,龔氏、孔氏兩貴妃居住在望仙閣,樓閣之間用複道連接交通。還有王氏、李氏兩個美人,張氏、薛氏兩個淑媛,袁昭儀、何婕妤、江修容等,都受到陳後主的寵愛,輪番到三座樓閣上游玩。陳後主又任命有文才的宮女袁大舍等人為女學士。尚書僕射江總儘管位為宰輔,卻不親理政務,整天與都官尚書孔範、散騎常侍王瑳等文士十餘人,陪伴皇上在後庭遊樂宴飲,不再區分君臣尊卑等等,得稱外號為“狎客”。陳後主每次飲酒,便要一些妃、嬪以及女學士們跟狎客一起賦詩,互相贈答,挑選其中特別華麗的,譜上新曲,再挑選宮女千餘人練習歌唱,分為若干部,依次演唱。其中樂曲名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大多是讚美各位妃、嬪的美麗容貌。君臣徹夜酣飲歌唱,習以為常。
張貴妃名叫麗華,原本是一個武將的女兒,做龔貴嬪的侍女,陳後主一見就喜歡上她,於是得到寵幸,生下了皇太子陳深。張貴妃的一頭秀髮長約七尺,光澤照人,她生性聰慧伶俐,神采照人,舉止淑雅。她雙眸左顧右盼,光彩四射,映照左右。張貴妃善於從陳後主的神色中體察他的心意,向後主引薦了很多宮女。後宮妃嬪宮女非常感激她,都在後主面前說她的好話。張麗華還擅長祈禱鬼神的厭魅方術,經常在後宮中搞各種不合禮制的祭祀請神,聚集女巫擊鼓跳舞。陳後主懶於上朝理政,朝中百官的啟奏,都要經過宦官蔡脫兒、李善度轉呈請示。陳後主側身躺在鬆軟的靠墊上,讓張貴妃坐在他的膝蓋上,一起裁決批答。蔡脫兒、李善度兩人沒有記全陳後主的批示,張貴妃都能一一記錄條理,沒有什麼遺漏。張貴妃經常參與探訪宮外之事,外間的一言一行,她一定首先知道,然後轉告陳後主,因此她更受寵愛,超過後宮,無人可比。後宮宦官與陳後主近侍內外勾結,援引親屬親戚,橫行霸道,賣官鬻爵,公然行賄,升遷賞罰的命令,不發自外朝中書,而出於宮掖。外朝大臣有不順從的,就找機會讒毀。因此孔貴嬪、張貴妃的權勢膨脹,執政大臣也都見風轉舵,競相諂媚附從。
都官尚書孔範與孔貴嬪結拜為兄妹。陳後主厭惡聽到別人批評他的過失,每當有了過失,孔範必定曲意逢迎,替陳後主文過飾非,反而頌揚他的聖明。因此陳後主更加寵信孔範,禮遇優厚,言聽計從。百官大臣有敢於直言進諫的人,就亂加罪名,驅逐出朝。中書舍人施文慶涉獵書史頗多,陳後主做太子時曾在東宮供職,他聰明敏慧,記憶力強,精通吏職政務,籌度謀劃,口授機宜,處理緊急事務井井有條,因此大受陳後主的寵信。施文慶又向陳後主推薦了他所親信的吳興人沈客卿、陽惠朗、徐哲、暨慧景等人,說他們有辦事才能,陳後主全都提拔重用,還任用沈客卿為中書舍人。沈客卿能言善辯,熟悉朝廷典章制度,兼掌中書省金帛局。舊制規定:政府不向軍人、士人徵收關市之稅。陳後主因大修宮室,極盡聲色之樂,因此府庫空虛,再要有所興造,總苦於財用不足。沈客卿上奏請求無論士人或百姓,都要交納關市稅,並且還在原有的數量上加重徵收。陳後主於是任命陽惠朗為太市令,暨慧景為尚書金部、倉部都令史。陽、暨二人本是小吏出身,擅長考核稽查,管理簿籍,一絲不苟,但是不識為政大體,督責苛刻瑣碎,蒐括聚斂,沒有止境,使得士大夫和百姓非常怨恨。沈客卿總領負責,每年徵稅收入,超過正常數額幾十倍。陳後主非常高興,更加認為啟用施文慶有知人之明,對他尤其親信重用,把朝廷大小政務都交給他處理。施文慶一夥人層層提拔親信,這個幫派,成為達官顯貴的多達五十人。
孔範自以為有文武全才,滿朝沒有人能比得上他,曾神色自若地對後主說:“朝外那些帶兵的將帥,都是行伍出身,只有匹夫之勇。至於深謀遠慮,他們怎知道!”陳後主以此詢問施文慶,施文慶懼怕孔範,也就附和孔範說得對,中書通事舍人司馬申也在一邊幫腔。自此以後,將帥如果稍有過失,就立刻剝奪兵權,交給文職官吏,領軍將軍任忠的部眾就被削奪分配給孔範和蔡徵。由此陳朝文臣武將人心離散,最終導致滅亡。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陳朝後主親信群小,主荒政謬,與隋文帝的勵精治國形成鮮明對比。)
三年(乙巳,585年)
春,正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隋主命禮部尚書牛弘修五禮,勒成百卷。戊辰,詔行新禮。
三月,戊午,隋以尚書左僕射高熲為左領軍大將軍。
豐州刺史章大寶,昭達之子也,在州貪縱,朝廷以太僕卿李暈代之。暈將至,辛酉,大寶襲殺暈,舉兵反。
隋大司徒郢公王誼與隋主有舊,其子尚帝女蘭陵公主。帝待之恩禮稍薄,誼頗怨望。或告誼自言名應圖讖,相表當王。公卿奏誼大逆不道。壬寅,賜誼死。
戊申,隋主還長安。
章大寶遣其將楊通攻建安,不克。臺軍將至,大寶眾潰,逃入山,為追兵所擒,夷三族。
隋度支尚書長孫平奏“令民間每秋家出粟麥一石以下,貧富為差,儲之當社,委社司檢校,以備凶年,名曰‘義倉’”,隋主從之。五月,甲申,初詔郡、縣置義倉。時民間多妄稱老、小以免賦役,山東承北齊之弊政,戶口租調,奸偽尤多。隋主命州縣大索貌閱,戶口不實者,里正、黨長遠配。大功以下,皆令析籍,以防容隱。於是計帳得新附一百六十四萬餘口。高熲請為輸籍法,遍下諸州,帝從之,自是奸無所容矣。
諸州調物,每歲河南自潼關,河北自蒲坂,輸長安者相屬於路,晝夜不絕者數月。
梁主殂,諡曰孝明皇帝,廟號世宗。世宗孝慈儉約,境內安之。太子琮嗣位。
初,突厥阿波可汗既與沙缽略有隙,阿波浸強,東距都斤,西越金山,龜茲、鐵勒、伊吾及西域諸胡悉附之,號西突厥。隋主亦遣上大將軍元契使於阿波以撫之。
秋,七月,庚申,遣散騎常侍王話等聘於隋。
突厥沙缽略既為達頭所困,又畏契丹,遣使告急於隋,請將部落度漠南,寄居白道川。隋主許之,命晉王廣以兵援之,給以衣食,賜之車服鼓吹。沙缽略因西擊阿波,破之。而阿拔國乘虛掠其妻子,官軍為擊阿拔,敗之,所獲悉與沙缽略。
沙缽略大喜,乃立約,以磧為界,因上表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大隋皇帝真皇帝也,豈敢阻兵恃險,偷竊名號!今感慕淳風,歸心有道,屈膝稽顙,永為藩附。”遣其子庫合真入朝。
八月,丙戌,庫合真至長安。隋主下詔曰:“沙缽略往雖與和,猶是二國。今作君臣,便成一體。”因命肅告郊廟,普頒遠近,凡賜沙缽略詔,不稱其名。宴庫合真於內殿,引見皇后,賞勞甚厚。沙缽略大悅,自是歲時貢獻不絕。
九月,將軍湛文徹侵隋和州,隋儀同三司費寶首擊擒之。
丙子,隋使李若等來聘。
冬,十月,壬辰,隋以上柱國楊素為信州總管。
初,北地傅縡以庶子事上於東宮,及即位,遷秘書監、右衛將軍兼中書通事舍人,負才使氣,人多怨之。施文慶、沈客卿共譖縡受高麗使金,上收縡下獄。
縡於獄中上書曰:“夫君人者,恭事上帝,子愛下民,省嗜慾,遠諂佞,未明求衣,日旰忘食,是以澤被區宇,慶流子孫。陛下頃來酒色過度,不虔郊廟大神,專媚淫昏之鬼,小人在側,宦豎弄權,惡忠直若仇讎,視生民如草芥,後宮曳綺繡,廄馬餘菽粟,百姓流離,殭屍蔽野,貨賄公行,帑藏損耗,神怒民怨,眾叛親離,臣恐東南王氣自斯而盡。”
書奏,上大怒。頃之,意稍解,遣使謂縡曰:“我欲赦卿,卿能改過不?”對曰:“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則臣心可改。”上益怒,令宦者李善慶窮治其事,遂賜死獄中。
上每當郊祀,常稱疾不行,故縡言及之。
是歲,梁大將軍戚昕以舟師襲公安,不克而還。
隋主徵梁主叔父太尉吳王岑入朝,拜大將軍,封懷義公,因留不遣,復置江陵總管以監之。
梁大將軍許世武密以城召荊州刺史宜黃侯慧紀,謀洩,梁主殺之。慧紀,高祖之從孫也。
隋主使司農少卿崔仲方發丁三萬,於朔方、靈武築長城,東距河,西至綏州,綿歷七百里,以遏胡寇。
【語譯】
陳長城公至德三年(乙巳,公元585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戊午,發生日食。
隋文帝命禮部尚書牛弘纂修五禮,編成一百卷。正月十一日戊辰,隋文帝下詔頒行新禮。
三月初二日戊午,隋朝任命尚書左僕射高熲為左領軍大將軍。
陳朝豐州刺史章大寶,是章昭達的兒子,他在豐州貪贓枉法,朝廷改派太僕卿李暈去替換他。李暈快到達時,三月初五日辛酉,章大寶襲殺李暈,領兵造反。
隋朝大司徒郢公王誼與隋文帝是故交,他的兒子娶文帝的女兒蘭陵公主為妻。後來隋文帝對他的恩寵禮遇漸漸淡薄,王誼非常怨恨牢騷。有人告發王誼說他名應國讖,從相貌儀表來看應該稱王。公卿大臣上奏彈劾王誼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四月十六日]壬寅,隋文帝賜王誼自殺。
[四月二十二日]戊申,隋文帝從洛陽回到長安。
陳朝叛將章大寶派遣部將楊通攻打建安,沒能取勝。朝廷的軍隊將要到達豐州,章大寶部眾潰散,章大寶也逃入山中,被追兵擒獲,遭滅三族。
隋朝度支尚書長孫平上奏:“請下令民間,每年秋收後每家交納粟麥一石以下,再按貧富狀況等差交納,將交納的糧食都儲存在自己所居的社內,委派社中員吏驗收看管,以備災年賑濟之用,稱為‘義倉’。”隋文帝聽從了他的建議。五月二十九日甲申,下詔令各郡、縣都設置義倉。當時很多百姓向官府謊報年老、年幼,以此來逃避賦稅徭役,山東地區承襲原北齊的弊政,在戶口登記和租調徵收方面,弄虛作假的特別多。隋文帝下令在全國州縣進行戶口普查,如果申報不實,里正、黨長髮配戍邊;堂兄弟以下仍舊同居的大家庭,都命令他們分家居住,各立門戶,以防止隱瞞人丁戶口。這次人口普查,全國統計的戶籍簿新增加了一百六十四萬多人口,左領軍大將軍高熲又奏請制定、核實戶籍等第,按定額徵收賦稅的輸籍法,頒行各州,隋文帝接受了他的建議,此後弄虛作假逃避賦稅的人無法藏身了。
嗣後,隋朝制定了全國各地每年上調給中央的各種物資定額,黃河以南的經由潼關,黃河以北的經由蒲坂,分道輸往長安,晝夜不停,長達數月。
後梁國主蕭巋逝世,諡號孝明皇帝,廟號世宗。梁世宗孝悌仁慈,勤儉節約,境內所以安定太平。太子蕭琮繼位。
當初,突厥阿波可汗與沙缽略可汗有了嫌隙,後來阿波可汗逐漸強盛,勢力東抵都斤山,西越金山,西域龜茲、鐵勒、伊吾諸部,以及諸胡各小國都臣服了他,稱為西突厥。隋文帝也派遣上大將軍元契出使西突厥,以安撫阿波可汗。
秋季,七月初六日庚申,陳朝派遣散騎常侍王話等人出使隋朝。
突厥沙缽略可汗遭到達頭可汗侵逼,又害怕契丹的攻擊,便派使者到隋朝告急,請求允許他率領所屬部落遷徙到大漠以南,寄居在白道川一帶。隋文帝允准了他的請求,命晉王楊廣率軍支援,並供給他衣服食品,賜給他車駕服飾及鼓吹。沙缽略可汗乘機西擊阿波可汗,打敗了他。但阿拔國卻乘虛而入劫掠沙缽略的妻兒家小,隋朝軍隊替沙缽略打敗了阿拔軍隊,並把所繳獲的戰利品都給予了沙缽略可汗。
沙缽略可汗大喜,於是與隋朝締約,以大漠為兩國邊界,並上表說:“天無二日,地無二王,大隋皇帝是真正的皇帝,我怎敢依恃兵眾險隘,竊取帝王名號!如今欽慕南國淳樸風俗,歸心有道之君,情願屈膝叩拜,永為大隋藩屬。”並派遣他的兒子庫合真入隋朝見隋文帝。
八月初二日丙戌,庫合真到達長安。隋文帝下詔說:“突厥沙缽略可汗以前雖然與隋朝和親友好,但還是兩個國家,現在成為君臣關係,便是一國。”於是下令到南郊天壇和太廟去敬告天地和祖先,並頒下詔書佈告遠近臣民。凡是賜給沙缽略可汗的詔書,不直接稱呼他的名。隋文帝還在內殿宴請庫合真,並把他引見給獨孤皇后,賞賜慰勞的東西極為豐盛。沙缽略可汗很高興,自此,一年四季都向隋朝進貢物品。
九月,陳朝將軍湛文徹侵犯隋朝的和州,隋朝儀同三司費寶首率軍反擊,俘虜了湛文徹。
九月二十三日丙子,隋朝派遣李若等人出使陳朝。
冬季,十月初九日壬辰,隋朝任命上柱國楊素為信州總管。
當初,北地人傅縡曾在陳朝東宮任太子庶子事奉陳後主,等到太子即位後,傅縡晉升為秘書監、右衛將軍兼中書通事舍人,他自恃有才,盛氣凌人,大家非常怨恨他。施文慶與沈客卿一同誣告傅縡收受了高麗國使者的賄賂,陳後主將傅縡拘捕下獄。
傅縡在獄中上書說:“統治萬民的國君,應該恭敬地事奉上天,愛民如子,節制嗜慾,疏遠諂媚奸佞的臣子,天未明就穿衣起床,時已晚忘了吃飯,這樣做才能恩澤普施於天下,福慶流傳給子孫。但是陛下近來縱酒好色過度,祭奉天地宗廟之神不虔誠,只是專心媚事淫昏之鬼;小人留在身邊,放任宦官專權;討厭忠直之士如同仇敵,輕視生民之命如同草芥;後宮妃嬪服飾綺繡錦緞拖長及地,御用廄馬餵食菽粟常有剩餘,而天下百姓卻流離失所,殭屍遍野;官吏公然收受賄賂,國庫財物虧空,天怒人怨,眾叛親離,臣擔心江南王氣從此喪盡。”
傅縡上書呈進,陳後主讀後大為光火。過了一會,稍微消了氣,就派人對傅縡說:“我想赦免你,你能否改正以前的過錯?”傅縡回答說:“臣的心性如同臣的面貌,假如面貌能夠改變,那麼臣的心性才能改變。”陳後主聽了後更加憤怒,命令宦官李善慶沒完沒了地審理傅縡的罪案,最終賜他在獄中自盡。
陳後主每當舉行郊祀的時候,經常稱病不去參加,因此傅縡上書提及這件事。
這一年,後梁大將軍戚昕率水軍攻打陳朝荊州治所公安城,不勝退走。
隋文帝徵召梁主的叔父太尉吳王蕭岑入朝,拜授大將軍,封懷義公,藉機將他扣留在長安,不讓他回國,又重新設置江陵總管來監管後梁。
後梁大將軍許世武打算獻城投降陳朝,暗中派人去招引陳朝荊州刺史宜黃侯陳慧紀領兵前來接應,由於事情敗露,後梁國主殺了許世武。陳慧紀是陳高祖陳霸先兄弟的孫子。
隋文帝派遣司農少卿崔仲方徵調壯丁三萬人,在朔方、靈武之間修築長城,東起黃河,西抵綏州,綿延七百里,以抵禦北方胡人入侵。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隋文帝普查戶口,外和突厥,國勢日盛;而陳朝後主沉湎酒色,排斥忠良,國勢日衰。)
四年(丙午,586年)
梁改元廣運。
甲子,党項羌請降於隋。
庚午,隋頒歷於突厥。
二月,隋始令刺史上佐每歲暮更入朝,上考課。
丁亥,隋復令崔仲方發丁十五萬,於朔方以東,緣邊險要,築數十城。
丙申,立皇弟叔謨為巴東王,叔顯為臨江王,叔坦為新會王,叔隆為新寧王。
庚子,隋大赦。
三月,己未,洛陽男子高德上書,請隋主為太上皇,傳位皇太子。帝曰:“朕承天命,撫育蒼生,日旰孜孜,猶恐不逮。豈效近代帝王,傳位於子,自求逸樂者哉!”
夏,四月,己亥,遣周磻等聘於隋。
五月,丁巳,立皇子莊為會稽王。
秋,八月,隋遣散騎常侍裴豪等來聘。
戊申,隋申明公李穆卒,葬以殊禮。
閏月,丁卯,隋太子勇鎮洛陽。
隋上柱國郕公梁士彥討尉遲迥,所當必破,代迥為相州刺史。隋主忌之,召還長安。上柱國杞公宇文忻與隋主少相厚,善用兵,有威名,隋主亦忌之,以譴去官,以柱國舒公劉昉皆被疏遠,閒居無事,頗懷怨望,數相往來,陰謀不軌。
忻欲使士彥於蒲州起兵,己為內應,士彥之甥裴通預其謀而告之。帝隱其事,以士彥為晉州刺史,欲觀其意。士彥忻然,謂昉等曰:“天也!”又請儀同三司薛摩兒為長史,帝亦許之。後與公卿朝謁,帝令左右執士彥、忻、昉於行間,詰之,初猶不伏,捕薛摩兒適至,命之庭對,摩兒具論始末,士彥失色,顧謂摩兒曰:“汝殺我!”丙子,士彥、忻、昉皆伏誅,叔侄、兄弟免死除名。
九月,辛巳,隋主素服臨射殿,命百官射三家資物以為誡。
冬,十月,己酉,隋以兵部尚書楊尚希為禮部尚書。隋主每旦臨朝,日昃不倦,尚希諫曰:“周文王以憂勤損壽,武王以安樂延年。願陛下舉大綱,責成宰輔。繁碎之務,非人主所宜親也。”帝善之而不能從。
癸丑,隋置山南道行臺於襄州,以秦王俊為尚書令。俊妃崔氏生男,隋主喜,頒賜群官。
直秘書內省博陵李文博,家素貧,人往賀之,文博曰:“賞罰之設,功過所存。今王妃生男,於群官何事,乃妄受賞也!”聞者愧之。
癸亥,以尚書僕射江總為尚書令,吏部尚書謝伷為僕射。
十一月,己卯,大赦。
吐谷渾可汗誇呂在位百年,屢因喜怒廢殺太子。後太子懼,謀執誇呂而降,請兵於隋邊吏,秦州總管河間王弘請以兵應之,隋主不許。
太子謀洩,為誇呂所殺,復立其少子嵬王訶為太子。迭州刺史杜粲請因其釁而討之,隋主又不許。
是歲,嵬王訶復懼誅,謀帥部落萬五千戶降隋,遣使詣闕,請兵迎之。隋主曰:“渾賊風俗,特異人倫,父既不慈,子復不孝。朕以德訓人,何有成其惡逆乎!”乃謂使者曰:“父有過失,子當諫爭,豈可潛謀非法,受不孝之名!溥天之下皆朕臣妾,各為善事,即稱朕心。嵬王既欲歸朕,唯教嵬王為臣子之法,不可遠遣兵馬,助為惡事!”嵬王訶乃止。
【語譯】
陳長城公至德四年(丙午,公元586年)
後梁改年號為廣運。
[春季,正月]十三日甲子,党項羌請求歸附隋朝。
正月十九日庚午,隋朝向突厥頒授曆法。
二月,隋朝下令每年歲末各州刺史以及長史、司馬輪流入朝,呈奏本州官吏當年的考績簿書。
二月初六日丁亥,隋朝再次命令崔仲方徵調壯丁十五萬人,在朔方以東,沿邊境險要地方修築幾十座哨所城堡。
二月十五日丙申,陳後主冊封皇弟陳叔謨為巴東王,陳叔顯為臨江王,陳叔坦為新會王,陳叔隆為新寧王。
二月十九日庚子,隋朝大赦。
三月初八日己未,洛陽男子高德上書,請求隋文帝做太上皇,傳皇位給皇太子。隋文帝說:“朕奉承天命,撫育百姓,從早到晚孜孜不倦,仍然擔心不能治理好天下。怎敢效法近代那些帝王,傳位給太子,而自求安逸享樂呢!”
夏季,四月十九日己亥,陳朝派遣周磻等人出使隋朝。
五月初七日丁巳,陳後主冊封皇子陳莊為會稽王。
秋季,八月,隋朝派遣散騎常侍裴豪等人出使陳朝。
八月三十日戊申,隋朝申明公李穆去世,隋文帝用很高的規格將其安葬。
閏八月十九日丁卯,隋朝皇太子楊勇出鎮洛陽。
隋朝上柱國郕公梁士彥討伐尉遲迥,每戰必勝,平定尉遲迥後,代尉遲迥為相州刺史。隋文帝猜忌他,將他召回長安。上柱國杞公宇文忻與隋文帝少年時非常友好,宇文忻因善於用兵,有很高的威望,隋文帝也因此猜忌他,找藉口罷了他的官。梁士彥、宇文忻與柱國舒公劉昉都被疏遠,閒居無聊,滿腹怨恨,他們多次互相往來,暗中圖謀造反。
宇文忻要梁士彥在蒲州起兵,自己在長安做內應,梁士彥的外甥裴通參與陰謀,卻告發了他們。隋文帝不動聲色,故意任命梁士彥為晉州刺史,用以觀察他的動靜。梁士彥非常高興,對劉昉等人說:“這是蒼天保佑我們啊!”他又奏請朝廷任命儀同三司薛摩兒為晉州長史,隋文帝答應他的請求。不久梁士彥等人與公卿大臣一起上朝見皇上,隋文帝命左右侍衛在朝列中拘捕梁士彥、宇文忻、劉昉三人,審問他們為何造反,起初他們還不認罪,這時薛摩兒正好被捕獲帶到,隋文帝命他在殿堂上與梁士彥等人當面對質,薛摩兒詳細供出了梁士彥等三人謀反的情況,梁士彥大驚失色,對薛摩兒說:“是你殺了我!”閏八月二十八日丙子,梁士彥、宇文忻、劉昉三人都被處死,他們的叔侄、兄弟免除死罪,被削職為民。
九月初四日辛巳,隋文帝身穿喪服親臨射殿,命令百官射取梁士彥等三家物品,以為鑑戒。
冬季,十月初二日己酉,隋朝任命兵部尚書楊尚希為禮部尚書。隋文帝每日清早就臨朝聽政,到太陽偏西還不休息,楊尚希進諫說:“周文王由於憂勤勞苦而折壽,周武王則因安樂頤養而延年。希望陛下只抓大政方針,責成宰相處理政務。至於繁碎細事,人主不宜親自處理。”隋文帝很贊同他的意見,但卻不能採納。
十月初六日癸丑,隋朝在襄州設置山南道行臺,任命秦王楊俊為行臺尚書令。楊俊妃崔氏生了男孩,隋文帝很高興,下令賞賜百官。
直秘書內省博陵人李文博,家道素來貧寒,而今蒙隋文帝賜物,人們都去祝賀他,李文博卻說:“賞罰的設立,本是為了賞功罰罪。如今王妃生了男孩,與群臣百官有什麼關係,卻濫受賞賜!”在旁聽到這番話的人都感到十分慚愧。
十月十六日癸亥,陳朝任命尚書僕射江總為尚書令,吏部尚書謝伷為尚書僕射。
十一月初三日己卯,陳朝大赦。
吐谷渾可汗誇呂在位百年之久,多次因為喜怒無常而廢黜或誅殺太子。後來所立的太子害怕,密謀劫持誇呂可汗投降隋朝,於是派使者向隋朝邊防官吏請求援助,秦州總管河間王楊弘奏請朝廷派兵去接應,隋文帝不允。
吐谷渾太子密謀敗露,被誇呂可汗殺掉,誇呂又立他的小兒子嵬王訶為太子。隋朝迭州刺史杜粲又向朝廷請求乘機討伐吐谷渾,隋文帝仍舊不准許。
這一年,吐谷渾太子嵬王訶也因擔心被父王殺害,密謀率領所屬部落一萬五千戶投降隋朝,派遣使者來到長安,請求隋朝派兵接應。隋文帝說:“吐谷渾風俗敗壞,與中原習俗很不相同,缺乏人倫親情,做父親的既不慈愛自己的兒子,做兒子的也不孝順自己的父親。朕以仁德教化百姓,哪有助成嵬王訶叛逆作惡的道理!”於是對嵬王訶的使者說:“父親有了過失,兒子應以死諫爭,豈能陰謀反叛,落個不孝之名!普天之下,都是朕的臣民,各自盡忠盡孝,即可使朕稱心如意。嵬王訶既然想歸附於朕,朕只能教導嵬王訶如何做忠臣孝子的道理,決不能遠派軍隊,幫助嵬王訶的叛逆作惡!”嵬王訶於是作罷。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隋文帝以仁德慈孝治理國家,和睦周邊,不貪小利,佈教四方。)
禎明元年(丁未,587年)
春,正月,戊寅,大赦,改元。
癸巳,隋主享太廟。
乙未,隋制諸州歲貢士三人。
二月,丁巳,隋主朝日於東郊。
遣兼散騎常侍王亨等聘於隋。
隋發丁男十萬餘人修長城,二旬而罷。
夏,四月,於揚州開山陽瀆以通運。
突厥沙缽略可汗遣其子入貢於隋,因請獵於恆、代之間,隋主許之,仍遣人賜以酒食。沙缽略帥部落再拜受賜。
沙缽略尋卒,隋為之廢朝三日,遣太常弔祭。
初,沙缽略以其子雍虞閭懦弱,遺令立其弟葉護處羅侯。雍虞閭遣使迎處羅侯,將立之,處羅侯曰:“我突厥自木杆可汗以來,多以弟代兄,以庶奪嫡,失先祖之法,不相敬畏。汝當嗣位,我不憚拜汝。”雍虞閭曰:“叔與我父,共根連體。我,枝葉也,豈可使根本反從枝葉,叔父屈於卑幼乎!且亡父之命,何可廢也!願叔勿疑!”遣使相讓者五六,處羅侯竟立,是為莫何可汗。以雍虞閭為葉護。遣使上表言狀。
隋使車騎將軍長孫晟持節拜之,賜以鼓吹、幡旗。莫何勇而有謀,以隋所賜旗鼓西擊阿波。阿波之眾以為得隋兵助之,多望風降附。遂生擒阿波,上書請其死生之命。
隋主下其議,樂安公元諧請就彼梟首,武陽公李充請生取入朝,顯戮以示百姓。隋主謂長孫晟:“於卿何如?”晟對曰:“若突厥背誕,須齊之以刑。今其昆弟自相夷滅,阿波之惡非負國家。因其困窮,取而為戮,恐非招遠之道。不如兩存之。”左僕射高熲曰:“骨肉相殘,教之蠹也,宜存養以示寬大。”隋主從之。
甲戌,隋遣兼散騎常侍楊同等來聘。
五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己丑,隋衛昭王爽卒。
八月,隋主徵梁主入朝。梁主帥其群臣二百餘人發江陵。庚申,至長安。
隋主以梁主在外,遣武鄉公崔弘度將兵戍江陵。軍至都州,梁主叔父太傅安平王巖、弟荊州刺史義興王瓛等恐弘度襲之,乙丑,遣都官尚書沈君公詣荊州刺史宜黃侯慧紀請降。九月,庚寅,慧紀引兵至江陵城下。辛卯,巖等驅文、武、男、女十萬口來奔。
隋主聞之,廢梁國。遣尚書左僕射高熲安集遺民,梁中宗、世宗各給守冢十戶,拜梁主琮上柱國,賜爵莒公。
甲午,大赦。
冬,十月,隋主如同州。癸亥,如蒲州。
十一月,丙子,以蕭巖為開府儀同三司、東揚州刺史,蕭瓛為吳州刺史。
丁亥,以豫章王叔英兼司徒。
甲午,隋主如馮翊,親祠故社。戊戌,還長安。
是行也,內史令李德林以疾不從,隋主自同州敕書追之,與議伐陳之計。及還,帝馬上舉鞭南指曰:“待平陳之日,以七寶裝嚴公,使自山以東無及公者。”
初,隋主受禪以來,與陳鄰好甚篤,每獲陳諜,皆給衣馬禮遣之,而高宗猶不禁侵掠。故太建之末,隋師入寇,會高宗殂,隋主即命班師,遣使赴吊,書稱姓名頓首。帝答之益驕,書末雲:“想彼統內如宜,此宇宙清泰。”隋主不悅,以示朝臣,上柱國楊素以為主辱臣死,再拜請罪。
隋主問取陳之策於高熲,對曰:“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水田早熟,量彼收穫之際,微徵士馬,聲言掩襲,彼必屯兵守禦,足得廢其農時。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若此,彼以為常,後更集兵,彼必不信。猶豫之頃,我乃濟師,登陸而戰,兵氣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茅竹,所有儲積皆非地窖。若密遣行人因風縱火,待彼修立,復更燒之,不出數年,自可財力俱盡。”隋主用其策,陳人始困。
於是楊素、賀若弼及光州刺史高勱、虢州刺史崔仲方等爭獻平江南之策。仲方上書曰:“今唯須武昌以下,蘄、和、滁、方、吳、海等州,更帖精兵,密營度計。益、信、襄、荊、基、郢等州,速造舟楫,多張形勢,為水戰之具。蜀、漢二江是其上流,水路衝要,必爭之所。賊雖流頭、荊門、延洲、公安、巴陵、隱磯、夏首、蘄口、湓城置船,然終聚漢口、峽口,以水戰大決。若賊必以上流有軍,令精兵赴援者,下流諸將即須擇便橫渡。如擁眾自衛,上江諸軍鼓行以前。彼雖恃九江、五湖之險,非德無以為固;徒有三吳、百越之兵,非恩不能自立矣。”隋主以仲方為基州刺史。
及受蕭巖等降,隋主益忿,謂高熲曰:“我為民父母,豈可限一衣帶水不拯之乎!”命大作戰船。人請密之,隋主曰:“吾將顯行天誅,何密之有!”使投其杮於江,曰:“若彼懼而能改,吾復何求!”
楊素在永安,造大艦,名曰“五牙”。上起樓五層,高百餘尺,左右前後置六拍竿,並高五十尺,容戰士八百人。次曰“黃龍”,置兵百人。自餘平乘、舴艋各有等差。
晉州刺史皇甫續將之官,稽首言陳有三可滅。帝問其狀,曰:“大吞小,一也。以有道伐無道,二也。納叛臣蕭巖,於我有詞,三也。陛下若命將出師,臣願展絲髮之效!”隋主勞而遣之。
時江南妖異特眾,臨平湖草久塞,忽然自開。帝惡之,乃自賣於佛寺為奴以厭之。又於建康造大皇寺,起七級浮圖;未畢,火從中起而焚之。
吳興章華,好學,善屬文,朝臣以華素無伐閱,競排詆之,除太市令。華鬱郁不得志,上書極諫,略曰:“昔高祖南平百越,北誅逆虜,世祖東定吳會,西破王琳,高宗克復淮南,闢地千里,三祖之功勤亦至矣。陛下即位,於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艱難,不知天命之可畏;溺於嬖寵,惑於酒色;祠七廟而不出,拜三妃而臨軒;老臣宿將棄之草莽,諂佞讒邪升之朝廷。今疆埸日蹙,隋軍壓境,陛下如不改弦易張,臣見麋鹿復遊於姑蘇矣!”帝大怒,即日斬之。
【語譯】
陳長城公禎明元年(丁未,公元587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戊寅,陳朝大赦,改年號為禎明。
正月十六日癸巳,隋文帝到太廟祭祀祖先。
正月十八日乙未,隋朝規定各州每年向朝廷薦舉三個士人。
二月十二日丁巳,隋主在東郊舉行迎拜太陽的典禮。
陳朝派遣兼散騎常侍王亨等人出使隋朝。
隋朝徵調民夫十萬餘人修築長城,二十天就停下了。
夏季,四月,隋朝在揚州開鑿山陽瀆,用來溝通長江和淮河之間的運輸。
突厥沙缽略可汗派遣他的兒子入隋朝貢,並請求朝廷允許突厥在恆州、代州之間打獵,隋文帝准許了突厥的請求,並派遣使者賜給酒食。沙缽略可汗率領突厥部落再拜接受賞賜。
不久,沙缽略可汗去世,隋朝停止朝會三日,以示哀悼,並派遣太常寺卿前往弔祭。
當初,沙缽略可汗認為兒子雍虞閭懦弱無能,臨終遺命立弟弟葉護處羅侯為可汗。雍虞閭遵命派遣使者前往迎接處羅侯,將擁立他為可汗。處羅侯不同意,說:“我突厥國自木杆可汗以來,多是以弟代兄繼位,以庶奪嫡,丟棄了祖宗之法,亂了尊卑敬畏的秩序,你是嫡子,理當繼位,我不怕對你下拜。”雍虞閭說:“叔父與我父親乃同胞兄弟,其根連體。我是侄兒,好比枝葉,豈能使根本反而服從枝葉,叔父屈居於侄兒之下呢!況且先父的遺命,怎麼能違背呢!希望叔父不要再疑慮。”雙方派遣使者相互推讓了五六次,最後處羅侯即位,這就是莫何可汗。莫何可汗任命雍虞閭為葉護。並派遣使者向隋朝呈上表章,說明即位情況。
隋朝派遣車騎將軍長孫晟為使者,持節冊拜莫何為突厥可汗,並賞賜給他鼓吹、幡旗。莫何可汗有勇有謀,他利用隋朝所賜的旗鼓,向西進攻西突厥阿波可汗。阿波可汗的部眾以為莫何可汗得到了隋軍助戰,便都望風降附。莫何可汗於是活捉阿波可汗,又上書隋文帝,請示怎樣處置他。
隋文帝召集群臣商議此事,樂安公元諧提議將阿波可汗就地處斬,梟首示眾。武陽公李充建議將阿波可汗押回長安,由朝廷處死,用以昭示天下百姓。隋文帝問長孫晟:“你的意見怎樣?”長孫晟回答說:“若阿波可汗是違背朝命,就應當將他刑殺正法。如今只是他們兄弟之間自相殘殺,阿波可汗的罪惡並不是有負於我國。假如我們趁他困窮之時,將他押來處死,恐怕不是招徠荒遠之民所應採取的辦法。不如赦免阿波可汗,使突厥兩雄並存。”尚書左僕射高熲也說:“骨肉自相殘殺,敗壞倫常教化,應該赦免阿波可汗,以示朝廷寬大。”隋文帝接納了他們的建議。
二月三十日甲戌,隋朝派遣兼散騎常侍楊同等出使陳朝。
五月初一日乙亥,發生日食。
秋季,七月十六日己丑,隋朝衛昭王楊爽去世。
八月,隋文帝徵召後梁國主蕭琮入朝。蕭琮率領群臣二百餘人從江陵啟程。八月十八日庚申,到達長安。
隋文帝認為後梁國主蕭琮獨立在外,便派武鄉公崔弘度率軍去戍守江陵。大軍行至鄀州,後梁國主的叔父太傅安平王蕭巖、蕭琮弟荊州刺史義興王蕭瓛等人擔心崔弘度藉機襲取江陵,八月二十三日乙丑,蕭巖、蕭瓛派遣都官尚書沈君公向陳朝荊州刺史宜黃侯陳慧紀請求投降。九月十八日庚寅,陳慧紀率軍到達江陵城下接應。九月十九日辛卯,蕭巖、蕭瓛等人帶領後梁國文武官吏、平民男女共十萬人投降陳朝。
隋文帝得知消息,下令廢掉梁國。又派遣尚書左僕射高熲前去安置留在江陵沒有投降陳朝的百姓,並下令給梁中宗、梁世宗各十戶人家守護陵墓,還任命後梁國主蕭琮為上柱國,降爵封為莒公。
九月二十二日甲午,陳朝大赦。
冬季,十月,隋文帝到同州。十月二十二日癸亥,隋文帝由同州轉往蒲州。
十一月初五日丙子,陳朝任命蕭巖為開府儀同三司、東揚州刺史,蕭瓛為吳州刺史。
十一月十六日丁亥,陳朝任命豫章王陳叔英兼任司徒。
十一月二十三日甲午,隋文帝到達馮翊,親自到故鄉里社祭祀。十一月二十七日戊戌,隋文帝回到長安。
隋文帝這次出巡,內史令李德林因病未能隨從,隋文帝從同州下敕書催李德林前去,共商伐陳大計。他們一起回京,文帝在馬上揚鞭指著南方說:“等朕平定陳朝的那一天,要用七種珍寶之物裝扮你,使崤山以東的士大夫,沒有人能比得上你。”
起初,隋文帝自受禪即位以來,與陳朝和睦友好,每次抓到陳朝的間諜,都贈送衣服、馬匹,非常客氣地遣返他們回去。但陳宣帝仍不阻止陳朝邊將侵擾隋境。所以太建末年,隋朝軍隊進攻陳朝,適逢陳宣帝逝世,隋文帝立即下令班師,並派使者前往弔唁,在給陳後主的信中自稱姓名寫有“楊堅頓首”之語。而陳後主的回信卻自高自大,信末說:“想必你統治的境內還算可以,我國陳朝如同一統天下那樣清靜安泰。”隋文帝看了回信很不高興,並把它傳示朝臣,上柱國楊素認為君主受到羞辱,為臣的該死,一再跪拜叩頭請罪。
隋文帝向高熲詢問平陳之計,高熲回答說:“長江以北地區天氣寒冷,田裡莊稼收穫較晚。而江南地區水田裡莊稼成熟較早,估量在他們收穫的時候,我們稍微徵集兵馬,揚言要進攻江南,他們一定屯兵守衛,這樣足以讓他們荒廢農時。在他們聚集兵馬之後,我們便馬上解甲散兵,這樣一而再,再而三,他們就會習以為常;然後我們再調集大軍真正發動進攻,他們一定不信。趁他們猶豫之際,我軍就大舉渡江;兵既渡江,登陸而戰,我軍士氣就會倍增。再說江南土地低溼,房舍多用茅草竹片搭成,所有的儲積都不是藏在地窖裡。假如我們秘密派人借風放火,燒燬他們的糧倉,等他們重新建好,我們再去焚燒。如此不出數年,他們必定力竭財盡。”隋文帝接受了高熲的計策,陳人開始感到形勢嚴峻。
於是楊素、賀若弼以及光州刺史高勱、虢州刺史崔仲方等人都爭獻平陳計策。崔仲方上書說:“如今只需自武昌以下,在蘄、和、滁、方、吳、海等州增加精兵,秘密進行渡江籌劃。在益、信、襄、荊、基、郢等州迅速建造舟船,多方大造聲勢,作水戰的準備。蜀、漢二江在長江的上流,是水陸要衝,為兵家必爭之地。陳朝儘管在流頭灘、荊門、延洲、公安、巴陵、隱磯、夏首、蘄口、湓城等地置備了船隻,但最後還是要在漢口、西陵峽口聚集大軍,以水戰與我們一決雌雄。如果陳朝認為我們只在上游部署有重兵,因而命令精銳部隊趕赴上游增援,我們在下游的眾將領即可率軍乘機橫渡長江。如果陳朝集中兵力堅守下游,那麼我方上游諸軍即可順流而下,鼓行而前。他們雖然據有九江、五湖的險要,但失德則地利之險不足為憑;徒有三吳、百越的驍勇之兵,因為沒有恩澤則不能自立。”於是隋文帝任命崔仲方為基州刺史。
等到陳朝接受後梁蕭巖等人投降,隋文帝更加憤怒,對高熲說:“我作為天下百姓的父母,怎麼能因為只有一衣帶寬的江流阻隔,就不去拯救江南的百姓呢!”下令上游各州大造戰船。有人建議應該秘密進行,隋文帝說:“我是奉行天命,要公開進行討伐,有什麼可保密的呢!”並讓造船的人把砍削下來的碎木片投進江裡,讓它們順流而下,隋文帝說:“假如陳朝害怕大軍討伐,能改過自新,我還要求什麼呢!”
楊素在永安建造大船,名叫“五牙”戰艦。上建五層樓,高一百餘尺,左右前後設置六根拍竿,均高五十尺,能乘載士兵八百人。略小的戰船名叫“黃龍”艦,能乘載士兵一百人。其餘還有“平乘”“舴艋”等大小船隻。
晉州刺史皇甫續將要赴任,在向隋文帝叩拜辭行時,上言有三條可以平定陳朝的理由,隋文帝問具體情況,皇甫續回答說:“以大國吞併小國,這是第一條理由;以有道討伐無道,這是第二條理由;陳朝接納叛臣蕭巖等人,我們師出有名,這是第三條理由。陛下如果下令出師,我願意效微薄之力。”隋文帝對他加以慰勞,隨後讓他前去赴任。
當時江南妖異怪事非常多,臨平湖面久被水草淤塞,後來水草突然自動散開。陳後主很厭惡這些事,便把自身賣給佛寺為奴,想以此來鎮住妖異。陳後主還下令在建康修建大皇寺,內造七層寶塔,尚未完工,佛塔起火全部被毀。
吳興人章華,勤奮好學,善於寫文章,朝中群臣因為他並沒有功勞資歷,便競相排擠詆譭他,只授任他為太市令。章華鬱郁不得志,於是上書極言諫爭,大略說:“從前高祖南平百越,北誅叛逆侯景;世祖文皇帝東邊平定吳興、會稽地區,西邊打敗王琳;高宗收復了淮南,拓地千里。三祖的功勞可說是到了頂峰。陛下即位,到現在已有五年,從不考慮先帝創業的艱難,也不知天命的可畏;受嬖妾寵臣的蠱惑,沉迷於酒色宴樂之中,祭祀太廟時藉口不出宮,冊封妃子時則親臨殿庭;老臣舊將,棄置於草莽之中;諂佞奸邪之人,升之於朝堂之上。如今國家邊界日漸縮小,隋朝軍隊大兵壓境,陛下若不能改革更新,臣恐怕很快就要看到吳國滅亡麋鹿遊於姑蘇的悲劇重演。”陳後主大怒,下令將章華斬首。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隋文帝吞併後梁,籌謀平陳;而陳朝後主仍然醉生夢死,不思更張,不聽勸諫,滅亡指日可待。)
二年(戊申,588年)
春,正月,辛巳,立皇子恮為東陽王,恬為錢塘王。
遣散騎常侍袁雅等聘於隋。又遣散騎常侍九江周羅睺將兵屯峽口,侵隋峽州。
三月,甲戌,隋遣兼散騎常侍程尚賢等來聘。
戊寅,隋主下詔曰:“陳叔寶據手掌之地,恣溪壑之慾,劫奪閻閭,資產俱竭,驅逼內外,勞役弗已;窮奢極侈,俾晝作夜;斬直言之客,滅無罪之家;欺天造惡,祭鬼求恩;盛粉黛而執干戈,曳羅綺而呼警蹕。自古昏亂,罕或能比。君子潛逃,小人得志。天災地孽,物怪人妖。衣冠鉗口,道路以目。重以背德違言,搖盪疆埸;晝伏夜游,鼠竊狗盜。天之所覆,無非朕臣,每關聽覽,有懷傷惻。可出師授律,應機誅殄;在斯一舉,永清吳越。”又送璽書暴帝二十惡,仍散寫詔書三十萬紙,遍諭江外。
太子胤,性聰敏,好文學,然頗有過失,詹事袁憲切諫,不聽。時沈後無寵,而近侍左右數於東宮往來,太子亦數使人至後所,帝疑其怨望,甚惡之。張、孔二貴妃日夜構成後及太子之短,孔範之徒又於外助之。帝欲立張貴妃子始安王深為嗣,嘗從容言之。吏部尚書蔡徵順旨稱讚,袁憲厲色折之曰:“皇太子國家儲副,億兆宅心,卿是何人,輕言廢立!”帝卒從徵議。夏,五月,庚子,廢太子胤為吳興王,立揚州刺史始安王深為太子。徵,景歷之子也。深亦聰惠,有志操,容止儼然,雖左右近侍未嘗見其喜慍。帝聞袁憲嘗諫胤,即用憲為尚書僕射。
帝遇沈後素薄,張貴妃專後宮之政,後澹然,未嘗有所忌怨,身居儉約,衣服無錦繡之飾,唯尋閱經史及釋典為事,數上書諫爭。帝欲廢之而立張貴妃,會國亡,不果。
冬,十月,己亥,立皇子蕃為吳郡王。
己未,隋置淮南行省於壽春,以晉王廣為尚書令。
帝遣兼散騎常侍王琬、兼通直散騎常侍許善心聘於隋,隋人留於客館。琬等屢請還,不聽。
甲子,隋以出師,有事於太廟,命晉王廣、秦王俊、清河公楊素皆為行軍元帥。廣出六合,俊出襄陽,素出永安,荊州刺史劉仁恩出江陵,蘄州刺史王世積出蘄春,廬州總管韓擒虎出廬江,吳州總管賀若弼出廣陵,青州總管弘農燕榮出東海,凡總管九十,兵五十一萬八千,皆受晉王節度。東接滄海,西拒巴、蜀,旌旗舟楫,橫亙數千裡。以左僕射高熲為晉王元帥長史,右僕射王韶為司馬,軍中事皆取決焉。區處支度,無所凝滯。
十一月,丁卯,隋主親餞將士。乙亥,至定城,陳師誓眾。
丙子,立皇弟叔榮為新昌王,叔匡為太原王。
隋主如河東。十二月,庚子,還長安。
突厥莫何可汗西擊鄰國,中流矢而卒。國人立雍虞閭,號頡伽施多那都藍可汗。
隋軍臨江,高熲謂行臺吏部郎中薛道衡曰:“今茲大舉,江東必可克乎?”道衡曰:“克之。嘗聞郭璞有言:‘江東分王三百年,復與中國合,’今此數將周,一也。主上恭儉勤勞,叔寶荒淫驕侈,二也。國之安危在所委任,彼以江總為相,唯事詩酒,拔小人施文慶,委以政事,蕭摩訶、任蠻奴為大將,皆一夫之用耳,三也。我有道而大,彼無德而小,量其甲士不過十萬,西自巫峽,東至滄海,分之則勢懸而力弱,聚之則守此而失彼,四也。席捲之勢,事在不疑。”熲忻然曰:“得君言成敗之理,令人豁然。本以才學相期,不意籌略乃爾。”
秦王俊督諸軍屯漢口,為上流節度。詔以散騎常侍周羅睺都督巴峽緣江諸軍事以拒之。
楊素引舟師下三峽,軍至流頭灘。將軍戚昕以青龍百餘艘,守狼尾灘,地勢險峭,隋人患之。素曰:“勝負大計,在此一舉。若晝日下船,彼見我虛實,灘流迅激,制不由人,則吾失其便,不如以夜掩之。”素親帥黃龍數千艘,銜枚而下,遣開府儀同三司王長襲引步卒自南岸擊昕別柵,大將軍劉仁恩帥甲騎自北岸趣白沙,遲明而至,擊之。昕敗走,悉俘其眾,勞而遣之,秋毫不犯。
素帥水軍東下,舟艫被江,旌甲曜日。素坐平乘大船,容貌雄偉,陳人望之,皆懼,曰:“清河公即江神也!”江濱鎮戍聞隋軍將至,相繼奏聞,施文慶、沈客卿並抑而不言。
初,上以蕭巖、蕭瓛,梁之宗室,擁眾來奔,心忌之,故遠散其眾,以巖為東揚州刺史,瓛為吳州刺史,使領軍任忠出守吳興郡,以襟帶二州。使南平王嶷鎮江州,永嘉王彥鎮南徐州。尋召二王赴明年元會,命緣江諸防船艦悉從二王還都,為威勢以示梁人之來者。由是江中無一斗船,上流諸州兵皆阻楊素軍,不得至。
湘州刺史晉熙王叔文,在職既久,大得人和,上以其據有上流,陰忌之。自度素與群臣少恩,恐不為用,無可任者,乃擢施文慶為都督、湘州刺史,配以精兵二千,欲令西上。仍徵叔文還朝。文慶深喜其事,然懼出外之後,執事者持己短長,因進其黨沈客卿以自代。
未髮間,二人共掌機密。護軍將軍樊毅言於僕射袁憲曰:“京口、採石俱是要地,各須銳兵五千,並出金翅二百,緣江上下,以為防備。”憲及驃騎將軍蕭摩訶皆以為然,乃與文武群臣共議,請如毅策。施文慶恐無兵從己,廢其述職,而客卿又利文慶之任,己得專權,俱言於朝:“必有論議,不假面陳,但作文啟,即為通奏。”憲等以為然,二人齎啟入。白帝曰:“此是常事,邊城將帥足以當之。若出人船,必恐驚擾。”
及隋軍臨江,間諜驟至,憲等殷勤奏請,至於再三。文慶曰:“元會將逼,南郊之日,太子多從。今若出兵,事便廢闕。”帝曰:“今且出兵,若北邊無事,因以水軍從郊,何為不可!”又曰:“如此則聲聞鄰境,便謂國弱。”後又以貨動江總,總內為之遊說,帝重違其意,而迫群官之請,乃令付外詳議。總又抑憲等,由是議久不決。
帝從容謂侍臣曰:“王氣在此。齊兵三來,周師再來,無不摧敗。彼何為者邪!”都官尚書孔範曰:“長江天塹,古以為限隔南北,今日虜軍豈能飛渡邪!邊將欲作功勞,妄言事急。臣每患官卑,虜若渡江,臣定作太尉公矣。”或妄言北軍馬死,範曰:“此是我馬,何為而死!”帝笑以為然,故不為深備,奏伎、縱酒、賦詩不輟。
是歲,吐谷渾裨王拓跋木彌請以千餘家降隋。隋主曰:“普天之下,皆是朕臣,朕之撫育,俱存仁孝。渾賊惛狂,妻子懷怖,並思歸化,自救危亡。然叛夫背父,不可收納。又其本意正自避死,今若違拒,又復不仁。若更有音信,但宜慰撫,任其自拔,不須出兵應接。其妹夫及甥欲來,亦任其意,不勞勸誘也。”
河南王移茲裒卒,隋主令其弟樹歸襲統其眾。
【語譯】
陳長城公禎明二年(戊申,公元588年)
春季,正月十一日辛巳,陳後主冊封皇子陳恮為東陽王,陳恬為錢塘王。
陳朝派遣散騎常侍袁雅等人出使隋朝。又派遣散騎常侍九江人周羅睺率兵屯駐峽口,進攻隋朝峽州。
三月初五日甲戌,隋朝派遣兼散騎常侍程尚賢等回訪陳朝。
三月初九日戊寅,隋文帝下詔說:“陳叔寶佔據巴掌大一塊土地,卻慾壑難填,劫奪百姓,使他們傾家蕩產,驅使逼迫都城內外百姓勞役不休;窮奢極侈,夜以繼日;誅殺直言之士,族滅無罪之家;欺瞞蒼天,無惡不作,卻去祭祀鬼神,妄求賜福;與後宮妃嬪出遊,侍衛手執干戈前呼後擁,清道戒嚴。自古以來昏庸腐敗的帝王,沒人能和他相比。正人君子潛逃歸隱,奸臣小人為所欲為。天災地孽接連發生,物怪人妖層出迭現。士大夫鉗口結舌,道路之人敢怒而不敢言。加之背德違約,侵擾邊疆,白天潛伏,夜晚偷襲,如同鼠竊狗盜一般。普天之下無一人不是朕的臣民,每當聽到或審閱有關江南百姓受苦受難的奏疏,朕心中都很難過。現今可以出動師旅,頒下軍令,隨應時機,誅滅暴君;永遠掃平吳越,在此一舉。”又派遣使者致送國書給陳朝,歷數陳後主二十條罪狀,並命人抄寫了詔書三十萬份,向江南地區廣為散發。
陳朝皇太子陳胤聰明敏捷,喜愛文學,卻有很多過失,太子詹事袁憲懇切進諫,陳胤不聽。當時沈皇后失寵,身邊的近侍隨從時常往來東宮,皇太子也屢次派人到沈皇后住處,陳後主猜忌他們懷恨在心,很討厭他們。張貴妃、孔貴妃又日夜在陳後主面前捏造皇后和太子的罪狀,都官尚書孔範等人又在宮外火上加油。陳後主便想立張貴妃的兒子始安王陳深為太子,曾經神情莊重地講過這事。吏部尚書蔡徵依照陳後主的旨意,大為稱讚,袁憲非常嚴肅地當面駁斥他說:“皇太子是國家的儲君,萬民敬仰,你是什麼人,膽敢隨便談論廢立大事!”陳後主終於聽從了蔡徵的建議。夏季,五月,庚子日,陳後主廢黜皇太子陳胤,改封他為吳興王,而冊立揚州刺史始安王陳深為皇太子。蔡徵是蔡景歷的兒子。陳深非常聰明,有志氣節操,舉止莊重,即便是他的近侍隨從,也從未見過他喜笑和惱怒。陳後主聽說袁憲曾經勸諫過陳胤,便任用他為尚書右僕射。
陳後主對沈皇后向來冷淡,張貴妃專主後宮之政,沈皇后淡然處之,沒有嫉妒和怨恨。她自身居處儉約,衣著樸素,不穿錦緞,每天只是翻閱經史書籍和佛經,還多次上書向陳後主進諫。陳後主想要廢掉沈皇后而另立張貴妃,適逢國亡,沒有能實現。
冬季,十月初三日己亥,陳後主冊封皇子陳蕃為吳郡王。
十月二十三日己未,隋朝在壽春設立淮南行臺,任命晉王楊廣為行臺尚書令。
陳後主派兼散騎常侍王琬、兼通直散騎常侍許善心出使隋朝,隋朝把他們扣留在客館。王琬等人多次請求回國覆命,隋文帝不允。
十月二十八日甲子,隋文帝下令出師討伐陳朝,在太廟祭告祖先,並任命晉王楊廣、秦王楊俊、清可公楊素三人都為行軍元帥。命楊廣從六合出兵,楊俊從襄陽出兵,楊素從永安出兵,荊州刺史劉仁恩從江陵出兵,蘄州刺史王世積從蘄春出兵,廬州總管韓擒虎從廬江出兵,吳州總管賀若弼從廣陵出兵,青州總管弘農人燕榮從東海出兵,共有行軍總管九十名,兵力五十一萬八千人,全軍統一接受晉王楊廣的調度指揮。東接滄海,西抵巴蜀,旌旗蔽日,舟楫滿江,橫亙連綿數千裡。任命尚書左僕射高熲為晉王元帥府長史,幷州行臺尚書右僕射王韶為元帥府司馬,軍中大小事務全由他們裁斷處理;他們安排處理軍情急務,分配調度軍需供應,都沒有耽擱遲誤。
十一月初二日丁卯,隋文帝親自為出征將士餞行。十一月初十日乙亥,隋文帝到達定城,舉行誓師大會。
十一月十一日丙子,陳後主冊封皇弟陳叔榮為新昌王,陳叔匡為太原王。
隋文帝到河東。十二月初五日庚子,返回長安。
突厥莫何可汗進犯西邊鄰國,不幸中流箭去世。突厥人擁立雍虞閭,號為頡伽施多那都藍可汗。
隋軍進抵長江北岸,晉王元帥府長史高熲問行臺吏部郎中薛道衡,說:“此次大舉伐陳,江東地區一定能攻克嗎?”薛道衡回答說:“一定能攻取。我聽說晉朝郭璞曾經預言:‘江東分王立國三百年後,又會與中原統一。’現在三百年的週期將滿,這是一。皇上生活儉樸,勤於政事,而陳叔寶卻荒淫奢侈,驕橫放縱,這是二。國家的安危興亡在於用人,陳朝任用的宰相江總,只會賦詩飲酒,提拔的文臣施文慶,是一個小人,卻把政事都交付給他,而重用的大將蕭摩訶、任蠻奴等人,全是有勇無謀的一介匹夫,這是三。我隋朝政治清明,國土廣大,陳朝政治黑暗,地域狹小,估計他們的軍隊頂多十萬人,西起巫峽,東至大海,戰線過長,假如分兵四處戍守則勢單力弱,如果集中兵力重點防衛就會顧此而失彼,這是四。所以,拿下江東,此事確定無疑。”高熲聽後非常高興地說:“聽了你的成敗分析,令人豁然開朗。我原本只是佩服你的才學,沒想到你運籌帷幄竟如此不凡!”
秦王楊俊督率各軍進駐漢口,節度指揮上游諸軍。陳後主詔令散騎常侍周羅睺都督巴陵沿江諸軍事,以抗擊隋朝軍隊進攻。
楊素率領水軍由三峽順流而下,進至流頭灘。陳朝將軍戚昕率領青龍戰船一百餘艘扼守狼尾灘,這裡地勢險峻,隋朝將士十分憂慮。楊素說:“勝負關鍵,在此一舉。如果白天順江而下,敵軍就會知道我軍情況,加上灘流湍急,行船難於控制,對我軍非常不利,不如改在夜裡突然襲擊。”楊素親自率領黃龍艦船數千艘,將士銜枚,順流而下,又派開府儀同三司王長襲率領步兵由南岸進擊戚昕別營,大將劉仁恩率領騎兵由北岸向白沙進發,全在黎明時趕到,兩岸夾擊陳軍。戚昕大敗而逃,隋軍俘虜了他的部眾,慰勞後加以遣返,秋毫不犯。
楊素率領水軍順流東下,艦船佈滿江面,旌旗甲冑與日輝映。楊素坐在一隻平板大船上,很是雄偉,陳軍遠遠望見,都心裡害怕,說:“清河公簡直是長江水神!”陳朝沿江鎮戍聽說隋軍將到,都相繼上書告急,但是施文慶、沈客卿將奏章全部扣壓,不向陳後主奏報。
起初,陳後主認為蕭巖、蕭瓛是後梁宗室,率領了眾多江陵軍民降附陳朝,便心生疑慮,就把隨他們而來的軍民隔離分散到各處,而任命蕭巖為東揚州刺史,蕭為吳州刺史,並派遣領軍將軍任忠鎮守吳興郡,就近挾制二州。又派遣南平王陳嶷鎮守江州,永嘉王陳彥鎮守南徐州,嚴加防範。不久又召回陳嶷、陳彥二王回京城參加明年正月元旦朝會,並命令沿江各防地的船艦全部隨二王開回京師,想趁機向後梁降附軍民顯示強大的軍威。所以中下游江面上連一隻戰船也沒有,而上流各州的軍隊都受到楊素軍隊的阻截,不能趕來增援。
陳朝湘州刺史晉熙王陳叔文,在湘州任職時間長,深受人們愛戴,陳後主認為他據有長江上流,暗地裡很不放心。陳後主意識到平時對待群臣缺少恩禮,怕他們不肯為自己賣力,一時又沒有可以替換陳叔文的人,就提升施文慶為都督、湘州刺史,調給他精兵兩千人,希望他西上就職。同時徵召陳叔文回朝。施文慶非常高興得到這一職務,但又害怕自己出朝之後,掌權的人抓住自己的短處,於是推薦他的黨羽沈客卿接替自己中書舍人的職務。
當施文慶還未出發就任時,他與沈客卿兩人共掌朝政。護軍將軍樊毅對尚書僕射袁憲說:“京口、採石都是江防要地,兩地各需精兵五千人,並出動金翅艦船兩百艘,沿江上下巡行,以便防備。”袁憲和驃騎將軍蕭摩訶都認為樊毅說得對,便與文武群臣一起商議,請求按照樊毅的計策部署軍隊。施文慶擔心這樣一來就會沒有兵員隨從自己,朝廷便會撤銷自己出守藩職,而沈客卿又認為施文慶出朝任職,自己就可以專擅朝政大權,於是,他們二人便對朝臣們說:“若有什麼議論,不必當面向皇上陳奏,只需寫好表啟,立即代為呈奏。”袁憲等人信以為真,施文慶、沈客卿兩人便拿著群臣的表啟入宮。二人卻對陳後主說:“敵寇入侵,這是常事,邊鎮將帥足以抵擋。若從京師派人派船出巡江防,必然會引起驚擾。”
待到隋軍進抵長江北岸,間諜大批潛入,袁憲等人又多次上奏請求。施文慶對陳後主說:“元旦朝會將臨,南郊祭天之日,必須由太子多帶軍隊隨從。現在如果調派軍隊出去,南郊祭天之事就得取消。”陳後主說:“現在暫且出兵,如果北邊戰場無事,就用水軍護從郊祀,又有什麼不可!”施文慶又說:“如果這樣做的話,消息傳到鄰國,隋朝便會認為我們弱小。”後來施文慶又賄賂尚書令江總,江總入宮為施文慶遊說,陳後主難於違背江總的意見,但又迫於群臣的請求,於是下令交付外廷再仔細討論。在討論中江總又多方壓制袁憲等人,所以討論了很久都無法決定下來。
陳後主曾經神色自若地對侍衛近臣說:“帝王之氣本在這個地方。齊軍曾經三次來犯,周軍也曾經兩次入侵,無不遭到挫敗。現在隋軍來犯又能如何!”都官尚書孔範附和說:“長江天塹,自古以來隔絕南北,今天敵軍難道能飛渡過來嗎?邊鎮將帥想立功勞,所以謊報邊事緊急。我常常覺得自己官職卑微,如果敵軍能越過長江,我一定能立功榮升為太尉了。”有人謊報說隋軍馬匹死亡,孔範又口出大言說:“這些馬本來將歸我所有,怎麼還沒渡江就先死了呢!”陳後主聽了大笑,認為孔範說得好,所以不嚴加防備,還是每天有官伎進獻樂舞,後主與倖臣縱酒宴飲,賦詩贈答,沒有休止。
這一年,吐谷渾裨王拓跋木彌請求率所屬部落一千餘家降附隋朝。隋文帝說:“普天之下,都是朕的臣民,朕撫育蒼生黎民,都以仁孝為本。吐谷渾可汗誇呂昏亂狂暴,結果他的妻兒恐怖不安,都想歸化本朝,以拯救自己免遭屠戮。但是背叛丈夫和父親,不忠不孝,朕不能接納。不過他們的本意只是逃避死亡,現在如果拒絕,又顯得不仁不義。若再傳來要求降附的音訊,只應該加以慰勉安撫,聽任他們自己率領所屬部落前來歸附,不必出兵接應。如果他的妹夫和外甥想來歸附,也任隨其意,不要進行勸誘。”
隋朝所封吐谷渾河南王移茲裒去世,隋文帝詔令他的弟弟樹歸繼承王位,並統領其部眾。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隋文帝大舉伐陳,而陳朝君臣們仍渾然不寤,亡國之君,大抵如是。)
【點評】
隋朝滅陳。本卷平行記載隋、陳史事,隋朝君明臣賢,精心治國,以圖統一;陳朝主昏臣佞,荒淫誤國,末世景象,二者形成鮮明對照。隋文帝治國察納雅言,善政多多。賀婁子幹熟悉邊事,被任命為榆關總管;李諤上書歷數輕薄文風之弊,隋文帝禁浮華;沙缽略上書請內附,隋文帝寬待平戎;群臣建言平陳,隋文帝擇善而從。陳後主荒淫放縱,大臣不言,小臣切諫,傅縡、章華,枉送性命。大軍壓境,君臣還大言相欺,陳朝不亡,天理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