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七卷
隋紀一
隋文帝開皇九年至十一年
(589—591年)
起屠維作噩(己酉,589年),盡重光大淵獻(辛亥,591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載述公元589年至公元591年隋朝統一全國初始三年史事,時當隋文帝開皇九年至十一年。本卷著重記述開皇九年隋滅陳的過程。隋滅陳,以大吞小,隋文帝為英武之主,陳後主是昏庸信讒的亡國之主,以英武對昏庸,故隋滅陳如摧枯拉朽,陳旬月即亡。
高祖文皇帝上之上
開皇九年(己酉,589年)
春,正月,乙丑朔,陳主朝會群臣,大霧四塞,入人鼻,皆辛酸,陳主昏睡,至晡時乃寤。
是日,賀若弼自廣陵引兵濟江。先是弼以老馬多買陳船而匿之,買弊船五六十艘,置於瀆內。陳人覘之,以為內國無船。弼又請緣江防人每交代之際,必集廣陵,於是大列旗幟,營幕被野,陳人以為隋兵大至,急發兵為備。既知防人交代,其眾復散,後以為常,不復設備。又使兵緣江時獵,人馬喧噪。故弼之濟江,陳人不覺。韓擒虎將五百人自橫江宵濟採石,守者皆醉,遂克之。晉王廣帥大軍屯六合鎮桃葉山。
丙寅,採石戍主徐子建馳啟告變。丁卯,召公卿入議軍旅。戊辰,陳主下詔曰:“犬羊陵縱,侵竊郊畿,蜂蠆有毒,宜時掃定。朕當親御六師,廓清八表,內外並可戒嚴。”以驃騎將軍蕭摩訶、護軍將軍樊毅、中領軍魯廣達併為都督,司空司馬消難、湘州刺史施文慶併為大監軍,遣南豫州刺史樊猛帥舟師出白下,散騎常侍皋文奏將兵鎮南豫州。重立賞格,僧、尼、道士,盡令執役。
庚午,賀若弼攻拔京口,執南徐州刺史黃恪。弼軍令嚴肅,秋毫不犯,有軍士於民間酤酒者,弼立斬之。所俘獲六千餘人,弼皆釋之,給糧勞遣,付以敕書,令分道宣諭。於是所至風靡。
樊猛在建康,其子巡攝行南豫州事。辛未,韓擒虎進攻姑孰,半日,拔之,執巡及其家口。皋文奏敗還。江南父老素聞擒虎威信,來謁軍門者晝夜不絕。
魯廣達之子世真在新蔡,與其弟世雄及所部降於擒虎,遣使致書招廣達。廣達時屯建康,自劾,詣廷尉請罪,陳主慰勞之,加賜黃金,遣還營。樊猛與左衛將軍蔣元遜將青龍八十艘於白下游弈,以御六合兵。陳主以猛妻子在隋軍,懼有異志,欲使鎮東大將軍任忠代之,令蕭摩訶徐諭猛,猛不悅,陳主重傷其意而止。
於是賀若弼自北道,韓擒虎自南道並進,緣江諸戍,望風盡走。弼分兵斷曲阿之衝而入。陳主命司徒豫章王叔英屯朝堂,蕭摩訶屯樂遊苑,樊毅屯耆闍寺,魯廣達屯白土岡,忠武將軍孔範屯寶田寺。己卯,任忠自吳興入赴,仍屯朱雀門。
辛未,賀若弼進據鐘山,頓白土岡之東。晉王廣遣總管杜彥與韓擒虎合軍,步騎二萬屯於新林。蘄州總管王世積以舟師出九江,破陳將紀瑱於蘄口,陳人大駭,降者相繼。晉王廣上狀,帝大悅,宴賜群臣。
時建康甲士尚十餘萬人,陳主素怯懦,不達軍士,唯日夜啼泣,臺內處分,一以委施文慶。文慶既知諸將疾己,恐其有功,乃奏曰:“此輩怏怏,素不伏官,迫此事機,那可專信!”由是諸將凡有啟請,率皆不行。
賀若弼之攻京口也,蕭摩訶請將兵逆戰,陳主不許。及弼至鐘山,摩訶又曰:“弼懸軍深入,壘塹未堅,出兵掩襲,可以必克。”又不許。陳主召摩訶、任忠於內殿議軍事,忠曰:“兵法:客貴速戰,主貴持重。今國家足兵足食,宜固守臺城,緣淮立柵。北軍雖來,勿與交戰,分兵斷江路,無令彼信得通。給臣精兵一萬,金翅三百艘,下江徑掩六合,彼大軍必謂其渡江將士已被俘獲,自然挫氣。淮南土人與臣舊相知悉,今聞臣往,必皆景從。臣復揚聲欲往徐州,斷彼歸路,則諸軍不擊自去。待春水既漲,上江周羅睺等眾軍必沿流赴援。此良策也。”陳主不能從。明日,欻然曰:“兵久不決,令人腹煩,可呼蕭郎一出擊之。”任忠叩頭苦請勿戰。孔範又奏:“請作一決,當為官勒石燕然。”陳主從之,謂摩訶曰:“公可為我一決!”摩訶曰:“從來行陳,為國為身;今日之事,兼為妻子。”陳主多出金帛賦諸軍以充賞。甲申,使魯廣達陳於白土岡,居諸軍之南,任忠次之,樊毅、孔範又次之,蕭摩訶軍最在北。諸軍南北亙二十里,首尾進退不相知。
賀若弼將輕騎登山,望見眾軍,因馳下,與所部七總管楊牙、員明等甲士凡八千,勒陳以待之。陳主通於蕭摩訶之妻,故摩訶初無戰意,唯魯廣達以其徒力戰,與弼相當。隋師退走者數四,弼麾下死者二百七十三人,弼縱煙以自隱,窘而復振。陳兵得人頭,皆走獻陳主求賞,弼知其驕惰,更引兵趣孔範。範兵暫交即走,陳諸軍顧之,騎卒亂潰,不可復止,死者五千人。員明擒蕭摩訶,送於弼,弼命牽斬之,摩訶顏色自若,弼乃釋而禮之。
任忠馳入臺,見陳主言敗狀,曰:“官好住,臣無所用力矣!”陳主與之金兩縢,使募人出戰,忠曰:“陛下唯當具舟楫,就上流眾軍,臣以死奉衛。”陳主信之,敕忠出部分,令宮人裝束以待之,怪其久不至。時韓擒虎自新林進軍,忠已帥數騎迎降於石子岡。領軍蔡徵守朱雀航,聞擒虎將至,眾懼而潰。忠引擒虎軍直入朱雀門,陳人慾戰,忠揮之曰:“老夫尚降,諸軍何事!”眾皆散走。於是城內文武百司皆遁,唯尚書僕射袁憲在殿中,尚書令江總等數人居省中。陳主謂袁憲曰:“我從來接遇卿不勝餘人,今日但以追愧。非唯朕無德,亦是江東衣冠道盡。”
陳主遑遽,將避匿,憲正色曰:“北兵之入,必無所犯。大事如此,陛下去欲安之!臣願陛下正衣冠,御正殿,依梁武帝見侯景故事。”陳主不從,下榻馳去,曰:“鋒刃之下,未可交當,吾自有計!”從宮人十餘出後堂景陽殿,將自投於井,憲苦諫不從;後閤舍人夏侯公韻以身蔽井,陳主與爭,久之,乃得入。既而軍人窺井,呼之,不應,欲下石,乃聞叫聲;以繩引之,驚其太重,及出,乃與張貴妃、孔貴嬪同束而上。沈後居處如常。太子深年十五,閉閤而坐,舍人孔伯魚侍側,軍士叩閤而入,深安坐,勞之曰:“戎旅在途,不至勞也!”軍士鹹致敬焉。時陳人宗室王侯在建康者百餘人,陳主恐其為變,皆召入,令屯朝堂,使豫章王叔英總督之,又陰為之備,及臺城失守,相帥出降。
賀若弼乘勝至樂遊苑,魯廣達猶督餘兵苦戰不息,所殺獲數百人,會日暮,乃解甲,面臺再拜慟哭,謂眾曰:“我身不能救國,負罪深矣!”士卒皆流涕歔欷,遂就擒。諸門衛皆走,弼夜燒北掖門入,聞韓擒虎已得陳叔寶,呼視之,叔寶惶懼,流汗股慄,向弼再拜。弼謂之曰:“小國之君當大國之卿,拜乃禮也。入朝不失作歸命侯,無勞恐懼。”既而恥功在韓擒虎後,與擒虎相詬,挺刃而出,欲令蔡徵為叔寶作降箋,命乘騾車歸己,事不果。弼置叔寶於德教殿,以兵衛守。
高熲先入建康,熲子德弘為晉王廣記室,廣使德弘馳詣熲所,令留張麗華,熲曰:“昔太公蒙面以斬妲己,今豈可留麗華!”乃斬之於青溪。德弘還報,廣變色曰:“昔人云,‘無德不報’,我必有以報高公矣!”由是恨熲。
丙戌,晉王廣入建康,以施文慶受委不忠,曲為諂佞以蔽耳目,沈客卿重賦厚斂以悅其上,與太市令陽慧朗、刑法監徐析、尚書都令史暨慧皆為民害,斬於石闕下,以謝三吳。使高熲與元帥府記室裴矩收圖籍,封府庫,資財一無所取,天下皆稱廣,以為賢。矩,讓之之弟子也。
廣以賀若弼先期決戰,違軍令,收以屬吏。上驛召之,詔廣曰:“平定江表,弼與韓擒虎之力也。”賜物萬段,又賜弼與擒虎詔,美其功。
開府儀同三司王頒,僧辯之子,夜,發陳高祖陵,焚骨取灰,投水而飲之。既而自縛,歸罪於晉王廣。廣以聞,上命赦之。詔陳高祖、世祖、高宗陵,總給五戶分守之。
上遣使以陳亡告許善心,善心衰服號哭於西階之下,藉草東向坐三日。敕書唁焉。明日,有詔就館,拜通直散騎常侍,賜衣一襲。善心哭盡哀,入房改服,復出,北面立,垂泣,再拜受詔,明日乃朝,伏泣於殿下,悲不能興。上顧左右曰:“我平陳國,唯獲此人。既能懷其舊君,即我之誠臣也。”敕以本官直門下省。
陳水軍都督周羅睺與郢州刺史荀法尚守江夏,秦王俊督三十總管水陸十餘萬屯漢口,不得進,相持逾月。陳荊州刺史陳慧紀遣南康內史呂忠肅屯岐亭,據巫峽,於北岸鑿巖,綴鐵鎖三條,橫截上流以遏隋船,忠肅竭其私財以充軍用。楊素、劉仁恩奮兵擊之,四十餘戰,忠肅守險力爭,隋兵死者五千餘人,陳人盡取其鼻以求功賞。既而隋師屢捷,獲陳之士卒,三縱之。忠肅棄柵而遁,素徐去其鎖,忠肅復據荊門之延洲,素遣巴蜑千人,乘五牙四艘,以拍竿碎其十餘艦,遂大破之,俘甲士二千餘人,忠肅僅以身免。陳信州刺史顧覺屯安蜀城,棄城走。陳慧紀屯公安,悉燒其儲蓄,引兵東下,於是巴陵以東無復城守者。陳慧紀帥將士三萬人,樓船千餘艘,沿江而下,欲入援建康,為秦王俊所拒,不得前。是時,陳晉熙王叔文罷湘州,還,至巴州,慧紀推叔文為盟主。而叔文已帥巴州刺史畢寶等致書請降於俊,俊遣使迎勞之。會建康平,晉王廣命陳叔寶手書招上江諸將,使樊毅詣周羅睺,陳慧紀子正業詣慧紀諭指。時諸城皆解甲,羅睺乃與諸將大臨三日,放兵散,然後詣俊降,陳慧紀亦降,上江皆平。楊素下至漢口,與俊會。王世積在蘄口,聞陳已亡,告諭江南諸郡,於是江州司馬黃偲棄城走,豫章諸郡太守皆詣世積降。
癸巳,詔遣使者巡撫陳州郡。二月,乙未,廢淮南行臺省。
【語譯】
隋文帝開皇九年(己酉,公元589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丑,陳後主舉行元日朝會,突然間大霧漫天,呼吸入鼻,又辣又酸,陳後主昏昏沉睡,直到下午晡時才醒過來。
這一天,隋朝大將賀若弼從廣陵率軍渡過長江。起先,賀若弼賣掉許多老馬來買陳朝的船,把船藏匿起來,又買了五六十艘破船擺放在入江的水道之中。陳朝間諜偵察後,誤認為北方中原沒有大規模渡江的船。賀若弼請求在沿江戍守換防時,一定在廣陵集中,大肆張揚旗幟,營帳遍野,故意讓陳朝誤判為是隋兵要大舉南進,急忙調兵防守,事後知道是隋軍換防,交接完畢集結的兵力解散,此後反覆了幾次,陳朝軍隊不再防備。賀若弼又派兵沿江打獵,人馬喧鬧,陳朝軍隊也習以為常。所以賀若弼渡江,陳朝軍人並沒有發覺。韓擒虎帶領五百人從橫江浦夜渡採石,陳朝守軍都喝醉了,於是防守據點被攻佔。晉王楊廣率領大軍屯駐在六合鎮桃葉山。
正月初二丙寅,陳朝戍守採石的主將徐子建飛騎赴都城上表告急。正月初三日丁卯,陳後主召集公卿大臣進宮商議軍事。正月初四日戊辰,陳後主下詔書說:“犬羊敵軍肆意凌逼,侵犯我朝都城郊區,猶如有毒的蜂蠆,應趕快消滅。朕要親率六軍,肅清八方,京城內外一律戒嚴。”於是任命驃騎將軍蕭摩訶、護軍將軍樊毅、中領軍魯廣達都擔任都督,任命司空司馬消難、湘州刺史施文慶都擔任大監軍,並派遣南豫州刺史樊猛統率水軍從白下出發,散騎常侍皋文奏率兵鎮守南豫州。又下令設立重賞,令僧人、尼姑、道士等都服役。
正月初六庚午,賀若弼攻佔京口,俘虜陳朝南徐州刺史黃恪。賀若弼軍紀嚴明,秋毫無犯,有士兵到百姓家買酒喝,賀若弼將他抓來立即斬首。賀若弼將被俘的陳朝軍隊六千餘人全部釋放,還發給糧食,加以安慰,遣返回家,並把隋文帝的敕書交給他們分別帶往各地散發。所以,隋軍所到之處望風披靡。
樊猛當時在建康,由他兒子樊巡代理南豫州事。正月初七日辛未,韓擒虎進攻姑孰,半天時間就攻克了姑孰,活捉了樊巡及其家屬。皋文奏大敗而回。江南父老早就聽說過韓擒虎的威名,前來軍營拜謁的日夜不斷。
魯廣達的兒子魯世真在新蔡,與其弟魯世雄率領部眾投降了韓擒虎,並派使者送信招降父親魯廣達。魯廣達當時駐守建康,於是上表彈劾自己,併到廷尉請求治罪,陳後主安慰他,還賞賜很多黃金,遣他返回軍營。樊猛和左衛將軍蔣元遜率領八十艘青龍戰船在白下巡邏,防禦從六合方面來進攻的隋軍。陳後主因為樊猛的妻子兒女全在隋軍手中,恐怕他有二心,想派鎮東大將軍任忠代替他,又讓蕭摩訶慢慢勸導樊猛,樊猛很不高興,陳後主感到十分為難,只好作罷。
這時,賀若弼率軍從建康北面的京口進軍,韓擒虎率軍從建康南面的姑孰進軍,兩路並進,夾攻陳朝都城建康。陳朝沿江戍所要塞守軍都望風而逃。賀若弼派兵攻佔曲阿,切斷交通要道,進逼建康。陳後主命司徒豫章王陳叔英駐守朝堂,蕭摩訶駐守樂遊苑,樊毅駐守耆闍寺,魯廣達駐守白土岡,忠武將軍孔範駐守寶田寺。正月十五日己卯,任忠從吳興來援救京師,駐軍在朱雀門。
正月十七日[辛巳],賀若弼率軍佔領鐘山,駐軍白土岡東面。晉王楊廣派總管杜彥與韓擒虎會師,合併後有步騎兵兩萬人駐紮在新林。隋蘄州總管王世積率水軍從九江出發,在蘄口打敗陳將紀瑱,陳朝將士十分驚慌,紛紛向隋軍投降。晉王楊廣上表奏報戰況,隋文帝十分高興,賜宴文武百官。
當時建康的陳朝軍隊還有十餘萬人,但陳後主向來懦弱,又不懂軍事,只是晝夜哭泣,臺省內的所有事務,全交給施文慶處理。施文慶知道眾將領痛恨自己,擔心他們建立戰功,便上奏說:“這些人心懷不滿,一向不誠心服從陛下,如今的危急關頭,不可完全相信他們!”因此眾將領的啟奏請求,大都得不到批准。
賀若弼攻打京口時,蕭摩訶請求率軍迎戰,陳後主不許。等到賀若弼佔據了鐘山,蕭摩訶又上奏說:“賀若弼孤軍深入,營壘戰壕還沒有築得堅固,我們出兵突襲,一定大勝。”陳後主還是不準。陳後主召集蕭摩訶、任忠在內殿商議軍事,任忠說:“兵法雲:進攻的一方利於速戰速決,守衛的一方最好穩紮穩打。現在我們兵力雄厚,糧食充足,應該固守宮城,並沿秦淮河建立柵欄。隋軍即使來攻,我們不交戰,同時派兵截斷長江水路,不讓敵人音訊相通。陛下只要給我一萬精兵,三百艘金翅戰船,便可順江而下,直取六合鎮。這樣,隋軍必定會認為他們渡過長江的將士已經被俘,士氣就會低落。淮南當地百姓從前就與臣熟悉,現在得知是臣率軍前去,一定會如影隨形群起響應。臣再揚言要攻打徐州,截斷敵人歸路,那麼各路隋軍就會不戰而退。等到春天雨季江河水漲,上游周羅睺等各路軍隊必然順流而下來救援。這是上策。”陳後主不肯採納他的建議。第二天,陳後主忽然說:“兩軍相持久不決戰,真叫人心煩,可叫蕭郎出兵攻擊。”任忠叩頭請求不要出戰。忠武將軍孔範又上奏說:“請求與隋軍一決勝負,我將為陛下在燕然山刻石紀功。”陳後主聽從了孔範的意見,對蕭摩訶說:“你可為我決此一戰!”蕭摩訶說:“向來打仗是一半為國,一半為自己,今天決戰,還要為妻子兒子。”陳後主拿出許多金銀絲帛,分發給各軍作獎賞。正月二十日甲申,派魯廣達在白土岡佈陣,位置在各軍的最南邊,在他的北邊是任忠,再往北是樊毅、孔範,蕭摩訶軍隊的位置在最北邊。各軍陣列南北長達二十里,前後進退調度互相不知道。
賀若弼率領輕騎兵登上山頭,望見陳朝各軍出動,立即奔馳下山,與所部七位總管楊牙、員明等領兵八千人擺開陣列準備迎戰。陳後主和蕭摩訶的妻子有私情,因此蕭摩訶一開始就無心作戰,只有魯廣達率領部下拼死戰鬥,他的軍隊與賀若弼的軍隊不相上下。隋軍曾多次被擊退,賀若弼部下戰死的有二百七十三人,賀若弼在軍中燃起濃煙隱蔽自己,才脫險振作。陳朝士兵斬得隋軍人頭,都跑去獻給陳後主請求獎賞,賀若弼知道陳軍十分驕傲懈怠,於是轉而率軍進擊孔範。孔範的士兵與隋軍剛一交戰就敗退,陳朝其他軍隊望見了,騎兵步卒紛紛逃命,無法阻止,死了五千人。員明擒獲了蕭摩訶,送交賀若弼,賀若弼命令拉出去斬首,蕭摩訶面不改色,賀若弼反而給他鬆綁並以禮相待。
任忠快馬跑進臺城,謁見陳後主,陳述了戰敗情況,然後說:“陛下好好保重,臣無能為力了!”陳後主給他兩袋金子,要他重新招兵出戰,任忠說:“陛下最好趕緊備船,往上游投奔周羅睺等眾軍,臣當拼死保駕。”陳後主信以為真,命令他出外安排,又命後宮宮女收拾行裝等待,奇怪的是等了很久任忠還沒有來。當時韓擒虎從新林進軍,任忠已經率領部下數名騎兵到石子岡投降了他。領軍將軍蔡徵率軍防守朱雀航,聽說韓擒虎快到了,軍心恐慌,大家一鬨而散。任忠引導韓擒虎的軍隊直接進入朱雀門,陳朝守軍還想抵抗,任忠對他們招手說:“老夫我都投降了,你們還抵抗什麼!”陳軍全都逃散。這時臺城內群臣都已逃走,只有尚書僕射袁憲在殿內,尚書令江總等人在尚書省中。陳後主對袁憲說:“我以前對你不如對別人好,今日卻只能追悔慚愧而已。這不但表明朕無德無行,也表明江東士大夫的氣節全都喪失完了。”
陳後主心慌意亂,想躲藏起來,袁憲嚴肅地對陳後主說:“北兵進入皇宮,一定不會侵侮陛下。事已如此,陛下還能躲到哪裡去?臣希望陛下整理衣冠,端坐正殿,效法以前梁武帝見侯景的做法。”陳後主不聽,下了坐床飛奔而逃,還說:“刀鋒底下,不能與它對抗,我自有辦法!”於是帶領十幾個宮人逃出後堂景陽殿,想要往井裡跳,袁憲苦苦勸說,後主就是不聽。後閤舍人夏侯公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井口,陳後主和他爭奪,爭了很久,才跳進井裡。緊接著來了隋軍士兵向井裡窺探,並大聲呼叫,沒有人答應,揚言要投下石頭,才聽到井裡傳來喊叫聲,便拋下繩子往上拉,奇怪的是非常沉重,等拉出井口,才看見是陳後主與張貴妃、孔貴嬪三人拴在一起拉上來。沈皇后還住皇后宮中,跟平常一樣。皇太子陳深當年十五歲,閉門而坐,太子舍人孔伯魚在旁侍立,隋軍士兵推門進去,陳深端坐不動,慰問他們說:“一路行軍打仗,實在辛苦了!”隋兵都紛紛向他表示敬意。當時陳朝的宗室王侯在建康的有一百多人,陳後主擔心他們發生變亂,就全召進宮中,集中住留在朝堂之上,派豫章王陳叔英統領,又私下加以防備。臺城失守後,他們便一窩蜂出宮投降。
賀若弼乘勝進抵樂遊苑,陳朝都督魯廣達還督率殘部苦戰,殺死、俘獲隋軍數百人,當時天色已晚,魯廣達才卸下盔甲,面向臺城叩頭痛哭,對部下說:“我不能救國,罪大啊!”部下也都流淚嘆息,於是全部被俘。臺城所有宮門衛隊都已逃散,賀若弼夜晚燒燬北掖門進入皇宮,聽說韓擒虎已經抓到陳叔寶,就命押來看看,陳叔寶驚惶恐懼,冷汗直流,渾身發抖,向賀若弼拜了又拜。賀若弼對陳後主說:“小國的君王,只相當於大國的公卿大臣,向我叩拜合乎禮節。你到了隋朝少不了封一個歸命侯,不必害怕。”後來賀若弼因恥於功勞在韓擒虎之後,便和韓擒虎相罵,以至拔刀相向。賀若弼又想命令蔡徵替陳叔寶撰寫投降書,命陳叔寶乘坐騾車到自己這邊投降,但事情沒有辦成。賀若弼把陳叔寶囚禁在德教殿,並派兵看守。
高熲比晉王楊廣先一步進入建康,高熲的兒子高德弘是晉王楊廣的記室參軍,楊廣派高德弘馳馬急奔到高熲住處,傳令留下陳叔寶寵妃張麗華,高熲說:“從前姜太公蒙面斬了妲己,如今怎可留下張麗華!”於是把張麗華押到青溪斬首。高德弘回去報告,楊廣臉色大變,說:“古人說‘無德不報’,我一定有辦法回報高公!”從此痛恨高熲。
正月二十二日丙戌,晉王楊廣進入建康,認為原陳朝中書舍人施文慶接受委命沒有盡忠,極盡諂諛邪佞之能事,使天子受到矇蔽;中書舍人沈客卿加重賦稅,極力搜刮盤剝,以取悅皇上,與太市令陽慧朗、刑法監徐析、尚書都令史暨慧等人都是平民的禍害,將他們在石厥下斬首,以此向三吳地區民眾謝罪。楊廣又派遣高熲和元帥府記室裴矩一起收集檔案圖書,封存了國庫,錢財分文不取,天下的人都稱讚晉王楊廣賢明。裴矩,是裴讓之的侄兒。
楊廣認為賀若弼在決戰中提前發動攻擊,違反了軍令,下令逮捕他交付軍法審判。隋文帝派驛使召賀若弼入朝,並下詔給楊廣說:“平定江南,是賀若弼與韓擒虎兩人的功勞。”賞賜布帛一萬段,又賜賀若弼與韓擒虎詔書,讚美他們的功勳。
開府儀同三司王頒,是王僧辯的兒子,一天晚上,他掘開陳武帝陳霸先陵墓,把陳霸先屍骨焚燒成灰,再把骨灰摻到水中喝了,然後把自己綁起來,向晉王楊廣請罪。楊廣奏報皇上,隋文帝詔命赦免了他。另下詔書命令安排五戶人給陳高祖、陳世祖、陳高宗三座墳陵守墓。
隋文帝派使者把滅陳的消息告訴去年出使隋朝被扣留下來的陳朝使臣許善心,許善心身穿喪服在西階之下號哭,在地上鋪上乾草面朝東方獨坐了三天。隋文帝下敕書慰問他。第二天,詔命許善心到客館,拜授通直散騎常侍,賜朝服一套。許善心又大哭,十分哀痛,然後進入房裡脫掉喪服,改穿所賜朝服,出來後朝北站立,流著眼淚,再拜,接受詔命。第二天上朝,又趴在殿下哭泣,極度悲哀,無法起立。隋文帝環顧左右朝臣說:“我平定陳國,只得到這一個人。他既然能懷念舊日的國君,就一定會是我的忠臣。”敕令他以通直散騎常侍值事門下省。
陳朝水軍都督周羅睺和郢州刺史荀法尚據守江夏,秦王楊俊督率三十名總管及水陸大軍十多萬人駐軍漢口,不能前進,相持了一個多月。陳朝荊州刺史陳慧紀派南康內史呂忠肅駐兵岐亭,扼守巫峽,在北岸岩石上鑿洞,連接三條鐵鏈,橫江攔阻隋軍船艦,呂忠肅竭盡個人財物以補充軍用。楊素、劉仁恩揮兵猛攻,大小四十餘戰,呂忠肅據守險要,奮勇抵抗,隋軍士兵戰死五千多人,陳軍將士把他們的鼻子割下來去邀功請賞。後來隋軍屢戰屢捷,俘獲陳軍士兵,一批一批地釋放了。呂忠肅軍心瓦解,只好放棄陣地逃走,楊素便慢慢拆除鎖鏈。呂忠肅又退守荊門的延洲,楊素派遣一千名巴蜑人,乘坐四艘五牙戰艦,用拍竿擊破陳軍十餘艘戰艦,因此大破陳軍,俘虜帶甲士卒兩千餘人,呂忠肅隻身逃走。陳朝信州刺史顧覺駐守安蜀城,棄城逃跑。陳慧紀駐兵公安,也燒掉全部物資儲備,率兵東下,自此巴陵以東再沒有據城而守的陳軍。陳慧紀率領將士三萬人,樓船一千餘艘,順江而下,想救援建康,但被秦王楊俊阻截,不能前進。這時候,陳朝晉熙王陳叔文被解除湘州刺史職務,返回建康,行到巴州,陳慧紀便推舉陳叔文為盟主。但是陳叔文已經率領巴州刺史畢寶等人向楊俊遞交了請降書,楊俊派出使者迎接慰勞他們。恰逢建康平定,晉王楊廣命陳叔寶寫信招降上游諸將,派樊毅到周羅睺處,陳慧紀之子陳正業到陳慧紀處傳達陳叔寶的意旨。這時各城都放下武器,停止戰鬥,周羅睺於是和眾將一起痛哭了三天,才把軍隊解散,然後投降楊俊,陳慧紀也跟著投降,上游全部平定。楊素順江而下到達漢口,與楊俊會師。王世積在蘄口,聽說陳朝已經滅亡,就告諭江南各郡,於是江州司馬黃偲棄城逃走,豫章各郡太守都向王世積投降。
正月二十九日癸巳,隋文帝下詔派使臣巡視安撫原陳朝各州郡。二月初一日乙未,撤銷淮南行臺省。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隋文帝滅陳,破金陵,消滅陳朝主力軍隊的戰鬥過程。)
蘇威奏請五百家置鄉正,使治民,簡辭訟。李德林以為:“本廢鄉官判事,為其里閭親識,剖斷不平,今令鄉正專治五百家,恐為害更甚。且要荒小縣,有不至五百家者,豈可使兩縣共管一鄉!”帝不聽。丙申,制:“五百家為鄉,置鄉正一人;百家為裡,置里長一人。”
陳吳州刺史蕭瓛能得物情,陳亡,吳人推瓛為主,右衛大將軍武川宇文述帥行軍總管元契、張默言等討之。落叢公燕榮以舟師自東海至,陳永新侯陳君範自晉陵奔瓛,並軍拒述。述軍且至,瓛立柵於晉陵城東,留兵拒述,遣其將王褒守吳州,自義興入太湖,欲掩述後。述進破其柵,回兵擊瓛,大破之。又遣兵別道襲吳州,王褒衣道士服棄城走。瓛以餘眾保包山,燕榮擊破之。瓛將左右數人匿民家,為人所執。述進至奉公埭,陳東揚州刺史蕭巖以會稽降,與瓛皆送長安,斬之。
楊素之下荊門也,遣別將龐暉將兵略地,南至湘州,城中將士,莫有固志。刺史岳陽王叔慎,年十八,置酒會文武僚吏。酒酣,叔慎嘆曰:“君臣之義,盡於此乎!”長史謝基伏而流涕。湘州助防遂興侯正理在坐,乃起曰:“主辱臣死。諸君獨非陳國之臣乎!今天下有難,實致命之秋也。縱其無成,猶見臣節,青門之外,有死不能!今日之機,不可猶豫,後應者斬!”眾鹹許諾。乃刑牲結盟,仍遣人詐奉降書於龐暉。暉信之,剋期入城,叔慎伏甲待之,暉至,執之以徇,並其眾皆斬之。叔慎坐於射堂,招合士眾,數日之中,得五千人。衡陽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鄔居業皆請舉兵助之。隋所除湘州刺史薛胄將兵適至,與行軍總管劉仁恩共擊之。叔慎遣其將陳正理與樊通拒戰,兵敗。胄乘勝入城,禽叔慎,仁恩破鄔居業於橫橋,亦擒之,俱送秦王俊,斬於漢口。
嶺南未有所附,數郡共奉高涼郡太夫人洗氏為主,號聖母,保境拒守。詔遣柱國韋洸等安撫嶺外,陳豫章太守徐璒據南康拒之,洸等不得進。晉王廣遣陳叔寶遺夫人書,諭以國亡,使之歸隋。夫人集首領數千人,盡日慟哭,遣其孫馮魂帥眾迎洸。洸擊斬徐璒,入,至廣州,說諭嶺南諸州皆定。表馮魂為儀同三司,冊洗氏為宋康郡夫人。洸,夐之子也。
衡州司馬任瑰勸都督王勇據嶺南,求陳氏子孫,立以為帝。勇不能用,以所部來降,瑰棄官去。瑰,忠之弟子也。
於是陳國皆平,得州三十,郡一百,縣四百。詔建康城邑宮室,並平蕩耕墾,更於石頭置蔣州。
晉王廣班師,留王韶鎮石頭城,委以後事。三月,己巳,陳叔寶與其王公百司發建康,詣長安,大小在路,五百里累累不絕。帝命權分長安士民宅以俟之,內外修整,遣使迎勞;陳人至者如歸。夏,四月,辛亥,帝幸驪山,親勞旋師。乙巳,諸軍凱入,獻俘於太廟,陳叔寶及諸王侯將相併乘輿服御、天文圖籍等以次行列,仍以鐵騎圍之,從晉王廣、秦王俊入,列於殿庭。拜廣為太尉,賜輅車、乘馬、袞冕之服、玄圭、白璧。丙辰,帝坐廣陽門觀,引陳叔寶於前,及太子、諸王二十八人,司空司馬消難以下至尚書郎凡二百餘人,帝使納言宣詔勞之。次使內史令宣詔,責以君臣不能相輔,乃至滅亡。叔寶及其群臣並愧懼伏地,屏息不能對。既而宥之。
初,武元帝迎司馬消難,與消難結為兄弟,情好甚篤,帝每以叔父禮事之。及平陳,消難至,特免死,配為樂戶,二旬而免,猶以舊恩引見,尋卒於家。
庚戌,帝御廣陽門宴將士,自門外夾道列布帛之積,達於南郭,班賜各有差,凡用三百餘萬段。故陳之境內,給復十年,餘州免其年租賦。
樂安公元諧進曰:“陛下威德遠被,臣前請以突厥可汗為候正,陳叔寶為令史,今可用臣言矣。”帝曰:“朕平陳國,本以除逆,非欲夸誕。公之所奏,殊非朕心。突厥不知山川,何能警候;叔寶昏醉,寧堪驅使!”諧默然而退。
辛酉,進楊素爵為越公,以其子玄感為儀同三司,玄獎為清河郡公,賜物萬段,粟萬石。命賀若弼登御坐,賜物八千段,加位上柱國,晉爵宋公。仍各加賜金寶及陳叔寶妹為妾。
賀若弼、韓擒虎爭功於帝前。弼曰:“臣在蔣山死戰,破其銳卒,擒其驍將,震揚威武,遂平陳國。韓擒虎略不交陳,豈臣之比!”擒虎曰:“本奉明旨,令臣與弼同時合勢以取偽都,弼乃敢先期,逢賊遂戰,致令將士傷死甚多。臣以輕騎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任蠻奴,執陳叔寶,據其府庫,傾其巢穴。弼至夕方扣北掖門,臣啟關而納之,斯乃救罪不暇,安得與臣相比!”帝曰:“二將俱為上勳。”於是進擒虎位上柱國,賜物八千段。有司劾擒虎放縱士卒,淫汙陳宮,坐此不加爵邑。
加高熲上柱國,晉爵齊公,賜物九千段。帝勞之曰:“公伐陳後,人言公反,朕已斬之。君臣道合,非青蠅所能間也。”帝從容命熲與賀若弼論平陳事,熲曰:“賀若弼先獻十策,後於蔣山苦戰破賊。臣文吏耳,焉敢與大將論功!”帝大笑,嘉其有讓。
帝之伐陳也,使高熲問方略於上儀同三司李德林,以授晉王廣。至是,帝賞其功,授柱國,封郡公,賞物三千段。已宣敕訖,或說高熲曰:“今歸功於李德林,諸將必當憤惋,且後世觀公有若虛行。”熲入言之,乃止。
以秦王俊為揚州總管四十四州諸軍事,鎮廣陵。晉王廣還幷州。
晉王廣之戮陳五佞也,未知都官尚書孔範、散騎常侍王瑳、王儀、御史中丞沈瓘之罪,故得免。及至長安,事並露。乙未,帝暴其過惡,投之邊裔,以謝吳、越之人。瑳刻薄貪鄙,忌害才能;儀傾巧側媚,獻二女以求親暱。瓘險慘苛酷,發言邪諂,故同罪焉。
帝給賜陳叔寶甚厚,數得引見,班同三品。每預宴,恐致傷心,為不奏吳音。後監守者奏言:“叔寶雲,‘既無秩位,每預朝集,願得一官號。’”帝曰:“叔寶全無心肝!”監者又言:“叔寶常醉,罕有醒時。”帝問:“飲酒幾何?”對曰:“與其子弟日飲一石。”帝大驚,使節其酒,既而曰:“任其性,不爾,何以過日!”帝以陳氏子弟既多,恐其在京城為非,乃分置邊州,給田業使為生,歲時賜衣服以安全之。
詔以陳尚書令江總為上開府儀同三司,僕射袁憲、驃騎蕭摩訶、領軍任忠皆為開府儀同三司,吏部尚書吳興姚察為秘書丞。上嘉袁憲雅操,下詔,以為江表稱首,授昌州刺史。聞陳散騎常侍袁元友數直言於陳叔寶,擢拜主爵侍郎。謂群臣曰:“平陳之初,我悔不殺任蠻奴。受人榮祿,兼當重寄,不能橫屍徇國,乃雲無所用力,與弘演納肝何其遠也!”
帝見周羅睺,慰諭之,許以富貴。羅睺垂泣對曰:“臣荷陳氏厚遇,本朝淪亡,無節可紀。得免於死,陛下之賜也,何富貴之敢望!”賀若弼謂羅睺曰:“聞公郢、漢捉兵,即知揚州可得。王師利涉,果如所量。”羅睺曰:“若得與公周旋,勝負未可知。”頃之,拜上儀同三司。先是,陳將羊翔來降,伐陳之役,使為鄉導,位至上開府儀同三司,班在羅睺上。韓擒虎於朝堂戲之曰:“不知機變,乃立在羊翔之下,能無愧乎!”羅睺曰:“昔在江南,久承令問,謂公天下節士。今日所言,殊非所望。”擒虎有愧色。
帝之責陳君臣也,陳叔文獨欣然有得色。既而覆上表自陳:“昔在巴州,已先送款,乞知此情,望異常例!”帝雖嫌其不忠,而欲懷柔江表,乃授叔文開府儀同三司,拜宜州刺史。
初,陳散騎常侍韋鼎聘於周,遇帝而異之,謂帝曰:“公當大貴,貴則天下一家,歲一周天,老夫當委質於公。”及至德之初,鼎為太府卿,盡賣田宅,大匠卿毛彪問其故,鼎曰:“江東王氣,盡於此矣!吾與爾當葬長安。”及陳平,上召鼎為上儀同三司。鼎,睿之孫也。
壬戌,詔曰:“今率土大同,含生遂性,太平之法,方可流行。凡我臣民,澡身浴德,家家自修,人人克念。兵可立威,不可不戢;刑可助化,不可專行。禁衛九重之餘,鎮守四方之外,戎旅軍器,皆宜停罷。世路既夷,群方無事,武力之子,俱可學經;民間甲仗,悉皆除毀。頒告天下,鹹悉此意。”
賀若弼撰其所畫策上之,謂為《御授平陳七策》。帝弗省,曰:“公欲發揚我名,我不求名,公宜自載家傳。”弼位望隆重,兄弟並封郡公,為刺史、列將,家之珍玩,不可勝計,婢妾曳羅綺者數百,時人榮之。其後突厥來朝,上謂之曰:“汝聞江南有陳國天子乎?”對曰:“聞之。”上命左右引突厥詣韓擒虎前曰:“此是執得陳國天子者。”擒虎厲色顧之,突厥惶恐,不敢仰視。
【語譯】
蘇威奏請每五百家設置鄉正一人,讓鄉正治理民政,審理訟案。李德林認為:“本來當初撤銷鄉官審理訟案,就是因為鄉里之間,不是親戚,就是朋友,判案很難公平。現在令鄉正專管五百家,恐怕危害更嚴重。更何況偏遠小縣,有不到五百家的,難道可以讓兩個縣共同管理一個鄉嗎?”隋文帝不聽。二月初二日丙申,下達詔書規定:“五百家為鄉,設鄉正一人;一百家為裡,設里長一人。”
陳朝吳州刺史蕭瓛很有人望,陳朝滅亡後,吳地民眾推舉蕭瓛為首領。右衛大將軍武川人宇文述率領行軍總管元契、張默言等前去討伐。落叢公燕榮率領水軍從東海進攻到吳州,陳朝永新侯陳君範從晉陵投奔蕭瓛,聯合抵抗宇文述。宇文述軍隊即將到達,蕭瓛在晉陵城東設立木柵欄,留下部分兵力阻截宇文述,另派他的將領王褒防守吳州,而自己親率大軍從義興進入太湖,打算從宇文述背後發動突然襲擊。宇文述進兵攻破晉陵城東的柵欄,又回兵痛擊蕭瓛,把他打得大敗。又派兵從另外一條路偷襲吳州,王褒換上道士服裝棄城逃走。蕭瓛帶領殘餘部眾退守包山,燕榮又擊敗了他。蕭瓛帶領左右數人躲藏在老百姓家裡,被人抓獲。宇文述進抵奉公埭,陳朝東揚州刺史蕭巖獻出會稽城投降,他同蕭瓛一起被押送到長安斬首。
楊素攻下荊門後,派副將龐暉率兵攻城略地,向南進軍到湘州,城內陳軍將士無心堅守。湘州刺史岳陽王陳叔慎,年紀十八歲,擺設酒席宴請文武僚佐。酒喝到盡興時,陳叔慎嘆息說:“我們的君臣關係,就到今天結果了嗎?”長史謝基拜伏在地,痛哭流涕。湘州助防遂興侯陳正理在場,這時站起身說道:“人主受辱,臣子效死。在座諸君難道有誰不是陳朝的臣子!現在國家有難,正是我們獻身報國的時候。即使不能成功,也能夠表明做臣子的節操。如果陳朝滅亡我們寧願一死,決不做亡國奴苟活!今天已經到了危急關頭,不能再猶豫了,不迅速響應的人立即斬首!”大家都一致贊成。於是殺牲歃血共結盟誓,並派人送交詐降書給龐暉。龐暉信以為真,並約定日期入城受降,陳叔慎埋伏武士等待他。龐暉進城後,立即被伏兵抓獲,並斬首示眾,連同他率領的部眾也全部殺掉。陳叔慎坐在射堂之上,召集士眾,幾天之內就召集到五千人。衡陽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鄔居業都請求率軍協助陳叔慎。此時,隋朝所任命的湘州刺史薛胄領兵正好趕到,和行軍總管劉仁恩一起攻打湘州。陳叔慎派部將陳正理與樊通一起抵抗,但都被隋軍擊敗。薛胄乘勝攻入城內,擒獲了陳叔慎,劉仁恩在橫橋打敗鄔居業,也擒獲了他,一起押送到秦王楊俊處,在漢口將他們斬首。
嶺南還沒有歸附,幾個還沒有降隋的郡聯合起來,共同推舉高涼郡太夫人洗氏為盟主,稱為“聖母”,保境抵抗。隋文帝詔令派柱國韋洸等人安撫嶺南,陳朝豫章太守徐璒據守南康郡進行抵抗,韋洸等人不能前進。晉王楊廣派陳叔寶寫信送給洗夫人,告訴她陳朝已經滅亡,讓她歸附隋朝。洗夫人集合首領數千人,為陳朝滅亡哀哭了一整天,然後派她的孫子馮魂率部眾迎接韋洸。韋洸率軍擊敗徐璒並將他斬首,進入嶺南,到達廣州,遊說告諭嶺南各州,全部平定了嶺南。又上表請朝廷授任馮魂為儀同三司,冊封洗氏為宋康郡夫人。韋洸,是韋敻的兒子。
衡州司馬任瑰勸說都督王勇佔據嶺南,尋求陳氏子孫,擁立為皇帝,王勇沒有采用他的意見,率領部下投降了隋朝,任瑰棄官而去。任瑰,是任忠弟弟的兒子。
於是陳國被全部平定,隋朝獲得三十個州,一百個郡,四百個縣。隋文帝詔令將建康的城邑、宮殿、房屋全部摧毀拆除,開墾為耕地,另外在石頭城設置蔣州。
晉王楊廣班師回朝,留下王韶鎮守石頭城,委託他處理善後事宜。三月初六日己巳,陳叔寶及其王公百官從建康出發,前往長安,大大小小踏上路途,前後五百里連綿不斷。隋文帝命令臨時徵用長安一些私人住宅騰空等待,內外重新裝修,派使者迎接慰勞,陳朝降人到達後就像回到家裡一樣。四月初六日[己亥],隋文帝駕臨驪山,親自慰問凱旋大軍。四月十二日乙巳,各路大軍高奏凱歌入城,到太廟獻俘,陳叔寶和陳朝王侯將相連同他們的車駕服飾、天文圖籍等依次排開行列,並由鐵甲騎兵四面圍住,跟隨著晉王楊廣、秦王楊俊進入,排列在殿庭上。隋文帝授楊廣為太尉,賞賜他輅車、乘馬、袞服冠冕、黑圭、白壁。四月二十三日丙辰,隋文帝坐在廣陽門城樓上,派人把陳叔寶帶到跟前,還有陳朝太子、宗室諸王二十八人,此外還有司空司馬消難以下至尚書郎共二百多人,隋文帝讓納言宣讀詔書慰勞他們。接著又讓內史令宣讀詔書,責備他們君臣不能互相輔助,以至國家滅亡。陳叔寶及其群臣都羞愧難當,拜伏在地,大氣不敢出,無言以對。隋文帝隨後寬恕了他們。
當初,隋文帝的父親武元帝楊忠迎接司馬消難自北齊投降北周,與司馬消難結拜為兄弟,感情很深厚,隋文帝也經常以侍奉叔父的禮節侍奉他。及至平定陳朝,司馬消難作為俘虜被押送到長安,隋文帝特下令免掉他的死罪,發配為身份低下的樂戶,二十天後又免除樂戶身份,仍然以舊日情誼特別接見他。不久,司馬消難死在家裡。
四月十七日庚戌,隋文帝駕臨廣陽門,宴請將士,從門外兩側堆積布匹綢緞,一直堆到南邊的外城,按照功勳等級,分別賞賜,一共用去三百多萬段。原陳朝境內,免除十年田租賦稅,其他的各州免除本年田租賦稅。
樂安公元諧進言說:“陛下威德遠播四海,臣以前請求任命突厥可汗為候正,任命陳叔寶為令史,現在可以採納臣的建議了。”隋文帝說:“朕平定陳國,原本是為了剷除叛逆,並不是為了好大喜功,你的奏請,一點也不符合我的心思。突厥可汗不瞭解山川形勢,怎麼能夠偵候警戒;陳叔寶整天昏醉不醒,怎麼能夠派遣任事!”元諧啞口無言而退。
四月二十八日辛酉,隋文帝進封楊素的爵位為越公,任命他的兒子楊玄感為儀同三司、楊玄獎為清河郡公,賞賜一萬段絹帛,一萬石粟。命賀若弼坐上御座,賞賜八千段絹帛,加位上柱國,晉封為宋公。另外又分別加賜金銀珍寶,並把陳叔寶的妹妹賞賜給他為妾。
賀若弼、韓擒虎在文帝面前爭功,賀若弼說:“臣在蔣山拼死力戰,打敗了陳朝的精兵,俘獲了他們的驍勇將領,名聲震揚,十分威武,終於平定陳國。而韓擒虎幾乎沒有臨陣交戰,怎麼能與臣相比!”韓擒虎說:“原本接到晉王的命令,命臣與賀若弼同時合力攻取偽都,可是賀若弼竟敢擅自提前進軍,遭逢敵軍便交戰,致使將士傷亡很多,而臣率領輕快騎兵五百人,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伏任忠,活捉了陳叔寶,佔領他們的府庫,搗毀了他們的巢穴。賀若弼到了晚上才進攻到北掖門,是臣打開城門讓他進城,他連贖罪都來不及,哪能與臣相比!”隋文帝說:“你們二位都是上等功勳。”於是進封韓擒虎爵位為上柱國,賞賜八千段絹帛。掌管司法的官員彈劾韓擒虎放縱士兵姦淫陳朝宮女,故而沒有晉升為公的爵位,不增加采邑。
加授高熲上柱國,晉封為齊公,賞賜九千段絹帛。隋文帝慰勞他說:“你出都討伐陳國,有人說你要擁兵造反,朕已把他斬首。君臣道義相合,不是讒言可以離間的。”隋文帝讓高熲與賀若弼隨意談論平定陳國之事,高熲說:“賀若弼先進獻平陳十策,後來又苦戰蔣山,打敗賊兵,臣只是一個文職官員,怎敢與大將爭功!”隋文帝大笑,稱讚他的謙讓。
隋文帝開始討伐陳朝時,派高熲向上儀同三司李德林請教謀略,然後轉告晉王楊廣。現在隋文帝要嘉獎李德林出謀劃策的功勞,授予他上柱國,晉封為郡公,賞賜三千段絹帛。敕令已經宣佈,有人告訴高熲說:“如今把功勞都歸給李德林,諸將必定憤憤不平,而且在後世看來,您在平陳之中只是白跑了一趟。”高熲進宮陳奏,隋文帝收回成命,李德林的封賞作罷。
任命秦王楊俊為揚州總管四十四州諸軍事,鎮守廣陵。晉王楊廣回到幷州鎮守。
晉王楊廣誅殺陳朝施文慶等五個奸臣的時候,還不知道都官尚書孔範、散騎常侍王瑳、王儀、御史中丞沈瓘的罪行,因此他們能免於一死。等到到了長安,事情都暴露出來。四月二十六日[己未],隋文帝公佈了他們的罪惡,把他們流放到邊疆,用來向吳越地區的百姓謝罪。王瑳為人刻薄,貪婪鄙陋,忌恨陷害有才能的人;王儀狡詐奸巧,善於阿諛奉承,向陳後主進獻兩個女兒以求親近。沈瓘陰險殘忍,說話就邪惡諂媚,所以一同治罪。
隋文帝賞賜給陳叔寶的財物十分豐厚,又屢次召見,班位和三品官相同。每當陳叔寶參加宴會時,害怕引起他傷心,特意禁止演奏吳地音樂。後來監護看守的人上奏說:“陳叔寶說:‘既沒有官秩爵位,卻每次參加朝會宴集,希望有一個官號。’”隋文帝說:“陳叔寶完全沒有心肝!”監護的人又說:“陳叔寶常常喝醉,極少有清醒的時候。”隋文帝問:“喝多少酒?”回答說:“和他的子弟每天喝一石酒。”隋文帝大驚,命人節制他的酒量,不久又說:“讓他隨心所欲吧!不然他怎麼過日子呢!”隋文帝因為陳氏的子弟很多,恐怕他們在京城惹是生非,就把他們分散安置到邊遠州郡,分給他們農田作為生計,年節和四時都賞賜衣服以安定他們的生活。
隋文帝下詔任命原陳朝尚書令江總為上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僕射袁憲、驃騎將軍蕭摩訶、領軍將軍任忠都為開府儀同三司,任命吏部尚書吳興人姚察為秘書丞。皇上稱讚袁憲有高尚的品德情操,頒下詔書,稱讚他是江東第一人,授任昌州刺史。聽說原陳朝散騎常侍袁元友多次向陳叔寶直言進諫,因此提升他為主爵侍郎。隋文帝對群臣說:“陳朝剛平定時,我後悔沒有殺了任忠,他接受陳朝高官厚祿,又擔當重任,不能以身殉國,危急時卻說自己已無能為力,這和春秋時期衛國大臣弘演為戰死的衛懿公納肝以身殉國的所作所為相差太遠了!”
隋文帝接見周羅睺,安慰勉勵他,答應給他富貴。周羅睺流著眼淚回答說:“臣深受陳氏厚待,現在前朝已經滅亡,我沒有殉職盡節。能夠免死,是陛下的恩賜,豈敢奢望富貴!”賀若弼對周羅睺說:“聽說你在郢、漢地區掌握兵權,就知道揚州可以取得。王師渡江果然勝利,正如所預料的那樣。”周羅睺說:“假如能夠和您交手,勝敗還不一定。”不久,周羅睺被授上儀同三司。起先,陳朝將領羊翔投降隋朝,在討陳之戰中,派他作隋軍嚮導,到現在位至上開府儀同三司,班位還在周羅睺之上。韓擒虎在朝堂上取笑周羅睺說:“你不能隨機應變,到現在班位還在羊翔之下,難道不覺得羞愧嗎?”周羅睺說:“以前在江南,我久仰您的美名,認為您是天下節義之士。今天您說這種話,使我很失望。”韓擒虎聽了滿臉羞愧。
隋文帝責備陳朝君臣時,陳叔文獨自洋洋得意喜形於色。接著他又上表陳述:“從前在巴州,我已先向隋朝表示誠心歸附,請陛下明察,希望封賞打破常例。”隋文帝雖然討厭他的不忠,但是為了安撫江南地區,仍然授予陳叔文開府儀同三司,任命為宜州刺史。
當初,陳朝散騎常侍韋鼎出使北周,見到隋文帝,覺得他不同平凡,就對隋文帝說:“您以後一定大貴,您大貴時就會天下統一,十二年之後,老夫將委身做您的臣下。”到了至德初年,韋鼎為陳朝太府卿時,把田地房屋全部賣光,大匠卿毛彪問他是什麼原因,韋鼎說:“江南的帝王之氣,到現在已經結束,我和你將會葬在長安。”等到陳朝平定,隋文帝於是召見韋鼎並任命為上儀同三司。韋鼎,是韋睿的孫子。
四月二十九日壬戌,隋文帝下詔說:“如今天下已經統一,萬物都可順適本性,太平時代的法令規章,正可普遍推行。凡是隋朝臣民,都要砥礪志行,沐浴聖德,家家修養自身,人人都要立志。武力可以樹立國威,但是不能不停止;刑罰可以幫助推動教化,但是不可以任意專行。從此除了保衛京師皇宮的禁衛軍和鎮守四方的邊防軍之外,其餘的軍隊都要解散,武器要停止使用。社會已經安定,各方無事,軍人的子弟,都要開始學習儒家經書;民間的武器,全部予以銷燬。通告天下,讓大家都明白遵行。”
賀若弼撰寫了他所籌劃的平陳計策上奏隋文帝,題為《御授平陳七策》,隋文帝並不審閱,說:“你想替我揚名,我不求名,你應該自己記載在家傳裡面。”賀若弼位高望重,兄弟都封為郡公,擔任刺史、將軍,家中的珍寶古玩,不計其數,身穿綾羅綢緞拖地的婢妾有幾百名,世人都認為十分榮耀。後來突厥派使節來朝見,隋文帝對使節說:“你聽說過江南有陳國天子嗎?”使節回答說:“聽說過。”皇上命左右侍從把突厥使節帶到韓擒虎面前,對他說:“這就是活捉陳國天子的人。”韓擒虎眼光凌厲逼人,看了使節一眼,突厥使節恐懼不安,不敢抬頭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隋文帝平定陳朝全境,以及鞏固統一的措施,妥善安置陳朝君臣,封賞立功將士。隋文帝並提賀若弼、韓擒虎兩員大將,用心公允,避免了紛爭。)
左衛將軍龐晃等短高熲於上,上怒,皆黜之,親禮逾密。因謂熲曰:“獨孤公,猶鏡也,每被磨瑩,皎然益明。”初,熲父賓為獨孤信僚佐,賜姓獨孤氏,故上常呼為獨孤而不名。
樂安公元諧,性豪俠,有氣調,少與上同學,甚相愛,及即位,累歷顯仕。諧好排詆,不能取媚左右。與上柱國王誼善,誼誅,上稍疏忌之。或告諧與從父弟上開府儀同三司滂、臨澤侯田鸞、上儀同三司祈緒等謀反,下有司按驗,奏“諧謀令祈緒勒党項兵斷巴、蜀。又,諧嘗與滂同謁上,諧私謂滂曰:‘我是主人,殿上者賊也。’因令滂望氣,滂曰:‘彼雲似蹲狗走鹿,不如我輩有福德雲。’”上大怒,諧、滂、鸞、緒並伏誅。
閏月,己卯,以吏部尚書蘇威為右僕射。六月,乙丑,以荊州總管楊素為納言。
朝野皆稱封禪。秋,七月,丙午,詔曰:“豈可命一將軍除一小國,遐邇注意,便謂太平。以薄德而封名山,用虛言而幹上帝,非朕攸聞。而今而後,言及封禪,宜即禁絕!”
左衛大將軍廣平王雄,貴寵特盛,與高熲、虞慶則、蘇威稱為四貴。雄寬容下士,朝野傾屬,上惡其得眾,陰忌之,不欲其典兵馬。八月,壬戌,以雄為司空,實奪之權。雄既無職務,乃杜門不通賓客。
帝踐阼之初,柱國沛公鄭譯請修正雅樂,詔太常卿牛弘、國子祭酒辛彥之、博士何妥等議之,積年不決。譯言:“古樂十二律,旋相為宮,各用七聲,世莫能通。”譯因龜茲人蘇祗婆善琵琶,始得其法,推演為十二均、八十四調,以校太樂所奏,例皆乖越。譯又於七音之外更立一聲,謂之應聲,作書宣示朝廷。與邳公世子蘇夔議累黍定律。
時人以音律久無通者,非譯、夔一朝可定。帝素不悅學,而牛弘不精音律,何妥自恥宿儒反不逮譯等,常欲沮壞其事,乃立議,非十二律旋相為宮及七調,競為異議,各立朋黨。或欲令各造樂,待成,擇其善者而從之。妥恐樂成善惡易見,乃請帝張樂試之,先白帝雲:“黃鐘象人君之德。”及奏黃鐘之調,帝曰:“滔滔和雅,甚與我心會。”妥因奏止用黃鐘一宮,不假餘律。帝悅,從之。
時又有樂工萬寶常,妙達鐘律。譯等為黃鐘調成,奏之,帝召問寶常,寶常曰:“此亡國之音也。”帝不悅。寶常請以水尺為律,以調樂器,上從之。寶常造諸樂器,其聲率下鄭譯調二律,損益樂器,不可勝紀。其聲雅淡,不為時人所好,太常善聲者多排毀之。蘇夔尤忌寶常,夔父威方用事,凡言樂者皆附之而短寶常,寶常樂竟為威所抑,寢不行。
及平陳,獲宋、齊舊樂器,並江左樂工,帝令廷奏之,嘆曰:“此華夏正聲也。”乃調五音為五夏、二舞、登歌、房內十四調,賓祭用之。仍詔太常置清商署以掌之。
時天下既壹,異代器物,皆集樂府。牛弘奏:“中國舊音多在江左,前克荊州得梁樂,今平蔣州又得陳樂,史傳相承以為合古,請加修緝以備雅樂。其後魏之樂及後周所用,雜有邊裔之聲,皆不可用,請悉停之。”冬,十二月,詔弘與許善心、姚察及通直郎虞世基參定雅樂。世基,荔之子也。
己巳,以黃州總管周法尚為永州總管,安集嶺南,給黃州兵三千五百人為帳內,陳桂州刺史錢季卿等皆詣法尚降。定州刺史呂子廓,據山洞,不受命,法尚擊斬之。
以駕部侍郎狄道辛公義為岷州刺史。岷州俗畏疫,一人病疫,閤家避之,病者多死。公義命皆輿置己之聽事,暑月,病人或至數百,聽廊皆滿,公義設榻,晝夜處其間,以秩祿具醫藥,身自省問。病者既愈,乃召其親戚諭之曰:“死生有命,豈能相染!若相染者,吾死久矣。”皆慚謝而去。其後人有病者,爭就使君,其家親戚固留養之,始相慈愛,風俗遂變。後遷牟州刺史,下車,先至獄中露坐,親自驗問。十餘日間,決遣鹹盡,方還聽事受領新訟。事皆立決。若有未盡,必須禁者,公義即宿聽事,終不還閤。或諫曰:“公事有程,使君何自苦!”公義曰:“刺史無德,不能使民無訟,豈可禁人在獄而安寢於家乎!”罪人聞之,鹹自款服。後有訟者,鄉閭父老遽曉之曰:“此小事,何忍勤勞使君!”訟者多兩讓而止。
【語譯】
左衛將軍龐晃等在隋文帝面前說高熲的壞話,隋文帝大怒,全部罷免了他們的官職,對高熲更加親近禮遇。隋文帝對高熲說:“獨孤公就像鏡子,每次被打磨後,就更加明亮。”當初,高熲的父親高賓是獨孤信的僚佐,賜姓獨孤氏,因此隋文帝常稱呼他獨孤公,而不叫他的名字。
樂安公元諧,性情豪放,行俠仗義,氣度非凡,年少時和隋文帝一起學習,彼此十分友愛,隋文帝即位後,元諧屢次升任重要職位。元諧喜歡信口攻擊別人,不能博取隋文帝左右近臣的歡心。元諧與上柱國王誼友情深厚,王誼被誅殺,隋文帝對元諧漸漸疏遠疑忌。有人控告元諧和堂弟上開府儀同三司元滂、臨澤侯田鸞、上儀同三司祈緒等人謀反,於是被交付司法官吏審理調查,司法官吏奏報說:“元諧陰謀派遣祈緒統領党項兵切斷通向巴蜀地區的交通要道。有一次,元諧曾經和元滂一同謁見隋文帝,元諧私下對元滂說:‘我才是主人,坐在殿上的是竊國盜賊。’就讓元滂觀察氣象,元滂說:‘皇上的雲氣像一隻蹲著的狗,又像一隻奔跑的鹿,不像我們有象徵福德的雲氣。’”隋文帝聽了十分憤怒,於是處死了元諧、元滂、田鸞、祈緒。
夏季,閏四月十七日己卯,任命吏部尚書蘇威為尚書右僕射。六月初四日乙丑,任命荊州總管楊素為納言。
朝野上下都說應該封禪泰山。秋季,七月十五日丙午,隋文帝下詔書說:“怎可因我朝派遣了一位將軍滅掉了一個小國,引起遠近的人都注意,就因此說天下已經太平。以微薄的德業而封禪名山,用虛假的話去祭告上天,這不是朕願聽的。從今以後,有關封禪的事,應該禁止再談。”
左衛大將軍廣平王楊雄,特別尊貴榮寵,和高熲、虞慶則、蘇威一起被稱為“四貴”。楊雄寬厚容人,禮賢下士,朝野上下都傾服他。隋文帝討厭他得人心,暗暗猜忌他,不想讓他掌握軍隊。八月初二日壬戌,任命楊雄為司空,實際上是為了奪他的兵權。楊雄既然無實權,便緊閉家門,不與賓客來往。
隋文帝即位之初,柱國沛公鄭譯請求修訂雅樂,詔令太常卿牛弘、國子祭酒辛彥之、博士何妥等人商議,經過多年沒有成果。鄭譯進言說:“古樂有十二律,每律都可以作為宮音,循環轉調,各調又分用宮、商、角、變徵、徵、羽、變宮七個音階,世人沒有能通曉的。”鄭譯因為龜茲人蘇祗婆善於彈琵琶,就向他學習,才懂得確定音調樂律的方法,推演為十二均、八十四調,用來校訂太樂署樂師所演奏的音樂,發現大都不正確。鄭譯又在七音之外,另提出一聲,稱為應聲,並寫成文章在朝廷宣示傳閱。並和邳公蘇威的長子蘇夔商量用排列黍粒的方法測量並確定律管長度,以便重定樂律。
當時的人認為音律已經很久沒有人通曉,不是鄭譯、蘇夔一朝一夕能夠確定的。隋文帝向來不注重學問,而牛弘也不精通音律,何妥自愧身為飽學宿儒而在音律方面反不如鄭譯等人,常想阻撓破壞修訂雅樂之事,所以提出意見,反對用十二律循環轉調為宮及七調,這一下引發各種不同的意見紛紛提出,互相爭論,各立朋黨。有人提出讓各派按照自己主張的原理造出一種樂調,等完成以後,選擇其中最好的來使用。何妥恐怕樂調造成後好壞很容易看出,就奏請隋文帝立即演奏比試各種樂調,並搶先告訴隋文帝說:“黃鐘調象徵人君的德業。”等到演奏黃鐘樂調時,隋文帝說:“滔滔不絕,和順雅緻,與我的心意十分契合。”何妥於是奏請只用黃鐘一種樂調,不用其他的樂律。隋文帝很高興,採用他的建議。
當時還有一個名叫萬寶常的樂師,精通音律,鄭譯等人制成黃鐘調後,進行演奏,隋文帝召見萬寶常問他效果如何,萬寶常回答說:“這是亡國之音。”隋文帝非常不高興。萬寶常請求用水尺調定五音律呂,用來校正樂器,隋文帝接受了他的建議。萬寶常製造出了各種樂器,其樂調比鄭譯等人定調低二律,他對樂器的增損改進,難於詳述。這些樂器的聲音雅淡,不為當時的人所喜歡,太常寺中懂得聲律的人大多排斥詆譭這種音樂。蘇夔非常忌恨萬寶常,蘇夔的父親蘇威正當政專權,凡是談論音樂的人都附和蘇夔而批評萬寶常,萬寶常的樂調因而被蘇威所壓制,不能流傳。
等到平定陳朝時,獲得劉宋、南齊時代的樂器與江左樂師,隋文帝命他們在殿廷上演奏,讚歎道:“這才是華夏的正聲啊!”於是調整五音為五夏、二舞、登歌、房內十四調,在宴賓和祭祀時使用。並詔令在太常寺設置清商署負責管理。
當時全國統一,不同時代的樂器用品,都集中在樂府。牛弘上奏說:“中原的歷史古樂多留存江左,攻取荊州時獲得了梁朝的音樂,現在平定蔣州又獲得陳朝的音樂,史冊書傳相承,都認為合於古樂。請下令派人加以修訂編輯,來充實雅樂。至於北魏的音樂和北周所使用的,都摻雜有邊疆夷樂,都不可使用,請全部停止。”冬季,十二月[初五日甲子],詔令牛弘與許善心、姚察以及通直郎虞世基共同修訂雅樂。虞世基,是虞荔的兒子。
十二月十一日己巳,隋文帝任命黃州總管周法尚為永州總管,前往安撫平定嶺南地區,讓他率領黃州兵三千五百人作為親兵,陳朝桂州刺史錢季卿等都向周法尚投降。定州刺史呂子廓據守山洞,不接受命令,周法尚發動攻擊,將其斬首。
任命駕部侍郎狄道人辛公義為岷州刺史。岷州習俗,最怕瘟疫,若一個人染上了瘟疫,全家都躲避他,因此病人大多死亡。辛公義命人將病人都抬到自己的辦公廳堂內,時值三伏暑熱季節,送來的病人多達數百人,廳堂和走廊裡都塞滿了病人,辛公義設置床榻,晝夜守在那裡,用自己的俸祿請醫生,付藥費,還親自探問病情。生病的人痊癒之後,就召集他們的親屬,告訴他們:“一個人的生死是命中註定的,豈能互相感染疾病呢!若會互相感染,我早就死了。”病人的親屬都慚愧地道謝而去。後來有生病的人,都爭著要到刺史那裡去,病人的親屬都堅持要病人留下來自己看護,於是開始相互關心愛護,改變了原來的壞風俗。辛公義後來遷調弁州刺史,一下車就先到監獄露天坐下,親自複查審問囚犯,十多天之內,全部判決發遣結束,方才回到州衙廳堂受理新的案件。案件都當堂結案,如果有的案件不能馬上處理,必須囚禁的,辛公義就在廳堂住宿,不肯回家。有人勸他說:“公事有一定的程序,使君您何苦要這樣辛苦!”辛公義說:“刺史沒有德業,不能使人民不訴訟,豈能把人囚禁在監獄而自己在家中安然睡覺呢!”犯罪的人聽了這些話,都主動坦白認罪。後來又有人要打官司,鄉里父老馬上勸阻他說:“這是件小事,怎麼忍心去煩勞刺史大人!”要打官司的人大多因為雙方互諒互讓而和解了。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隋文帝平陳後,開始轉向文治,制禮作樂,注意地方官的選舉,任用賢吏。)
十年(庚戌,590年)
春,正月,乙未,以皇孫昭為河南王,楷為華陽王。昭,廣之子也。
二月,上幸晉陽,命高熲居守。夏,四月,辛酉,至自晉陽。
成安文子李德林,恃其才望,論議好勝,同列多疾之,由是以佐命元功,十年不徙級。德林數與蘇威異議,高熲常助威,奏德林狠戾,上多從威議。上賜德林莊店,使自擇之,德林請逆人高阿那肱衛國縣市店,上許之。及幸晉陽,店人訴稱高氏強奪民田,於內造店賃之。蘇威因奏德林誣罔,妄奏自入,司農卿李圓通等復助之曰:“此店收利如食千戶,請計日追贓。”上自是益惡之。虞慶則等奉使關東巡省,還,皆奏稱“鄉正專理辭訟,黨與愛憎,公行貨賄,不便於民”。上令廢之。德林曰:“茲事臣本以為不可,然置來始爾,復即停廢,政令不一,朝成暮毀,深非帝王設法之義。臣望陛下自今群臣於律令輒欲改張,即以軍法從事,不然者,紛紜未已。”上遂發怒,大詬雲:“爾欲以我為王莽邪!”先是,德林稱父為太尉諮議以取贈官,給事黃門侍郎猗氏陳茂等密奏:“德林父終於校書,妄稱諮議。”上甚銜之。至是,上因數之曰:“公為內史,典朕機密,比不可豫計議者,以公不弘耳,寧自知乎!又罔冒取店,妄加父官,朕實忿之,而未能發,今當以一州相遣耳。”因出為湖州刺史。德林拜謝曰:“臣不敢復望內史令,請但預散參。”上不許,遷懷州刺史而卒。
李圓通,本上微時家奴,有器幹。及為隋公,以圓通及陳茂為參佐,由是信任之。梁國之廢也,上以梁太府卿柳莊為給事黃門侍郎。莊有識度,博學,善辭令,明習典故,雅達政事,上及高熲皆重之。與陳茂同僚,不能降意,茂譖之於上,上稍疏之,出為饒州刺史。
上性猜忌,不悅學,既任智以獲大位,因以文法自矜,明察臨下,恆令左右覘視內外,有過失則加以重罪。又患令史贓汙,私使人以錢帛遺之,得犯立斬。每於殿庭棰人,一日之中,或至數四。嘗怒問事揮楚不甚,即命斬之。尚書左僕射高熲、治書侍御史柳彧等諫,以為:“朝堂非殺人之所,殿廷非決罰之地。”上不納。熲等乃盡詣朝堂請罪,上顧謂領左右都督田元曰:“吾杖重乎?”元曰:“重。”帝問其狀,元舉手曰:“陛下杖大如指,捶人三十者,比常杖數百,故多死。”上不懌,乃令殿內去杖,欲有決罰,各付所由。後楚州行參軍李君才上言:“上寵高熲過甚。”上大怒,命杖之,而殿內無杖,遂以馬鞭捶殺之,自是殿內復置杖。未幾,怒甚,又於殿廷殺人。兵部侍郎馮基固諫,上不從,竟於殿廷殺之。上亦尋悔,宣慰馮基,而怒群臣之不諫者。
五月,乙未,詔曰:“魏末喪亂,軍人權置坊府,南征北伐,居處無定,家無完堵,地罕包桑,朕甚愍之。凡是軍人,可悉屬州縣,墾田、籍帳,一與民同。軍府統領,宜依舊式。罷山東、河南及北方緣邊之地新置軍府。”
六月,辛酉,制民年五十免役收庸。
秋,七月,癸卯,以納言楊素為內史令。
冬,十一月,辛丑,上祀南郊。
江表自東晉已來,刑法疏緩,世族陵駕寒門。平陳之後,牧民者盡更變之。蘇威復作《五教》,使民無長幼悉誦之,士民嗟怨。民間復訛言隋欲徙之入關,遠近驚駭。於是婺州汪文進、越州高智慧、蘇州沈玄懀皆舉兵反,自稱天子,署置百官。樂安蔡道人、蔣山李㥄、饒州吳世華、溫州沈孝徹、泉州王國慶、杭州楊寶英、交州李春等皆自稱大都督,攻陷州縣。陳之故境,大抵皆反,大者有眾數萬,小者數千,共相影響,執縣令,或抽其腸,或臠其肉食之,曰:“更能使儂誦《五教》邪!”詔以楊素為行軍總管以討之。
素將濟江,使始興麥鐵杖戴束藁,夜,浮渡江覘賊,還而復往,為賊所擒,遣兵仗三十人防之。鐵杖取賊刀,亂斬防者,殺之皆盡,割其鼻,懷之以歸。素大奇之,奏授儀同三司。
素帥舟師自楊子津入,擊賊帥朱莫問於京口,破之。進擊晉陵賊帥顧世興、無錫賊帥葉略,皆平之。沈玄懀敗走,素追擒之。高智慧據浙江東岸為營,周亙百餘里,船艦被江。素擊之。子總管南陽來護兒言於素曰:“吳人輕銳,利在舟楫,必死之賊,難與爭鋒,公宜嚴陳以待之,勿與接刃。請假奇兵數千潛渡江,掩破其壁,使退無所歸,進不得戰,此韓信破趙之策也。”素從之。護兒以輕舸數百直登江岸,襲破其營,因縱火,煙焰漲天。賊顧火而懼,素因縱兵奮擊,大破之,賊遂潰。智慧逃入海,素躡之至海曲,召行軍記室封德彝計事,德彝墜水,人救,獲免,易衣見素,竟不自言。素後知之,問其故,曰:“私事也,所以不白。”素嗟異之。德彝名倫,以字行,隆之之孫也。汪文進以蔡道人為司空,守樂安,素進討,悉平之。
素遣總管史萬歲帥眾二幹,自婺州別道逾嶺越海,攻破溪洞,不可勝數。前後七百餘戰,轉鬥千餘里,寂無聲問者十旬,遠近皆以萬歲為沒。萬歲置書竹筒中,浮之於水,汲者得之,言於素。素上其事,上嗟嘆,賜萬歲家錢十萬。
素又破沈孝徹於溫州,步道向天臺,指臨海,逐捕遺逸,前後百餘戰,高智慧走保閩、越。上以素久勞於外,令馳傳入朝。素以餘賊未殄,恐為後患,復請行,遂乘傳至會稽。王國慶自以海路艱阻,非北人所習,不設備。素泛海奄至,國慶惶遽棄州走。餘黨散入海島,或守溪洞,素分遣諸將,水陸追捕。密令人說國慶,使斬送智慧以自贖。國慶乃執送智慧,斬於泉州,餘黨悉降。江南大定。
素班師,上遣左領軍將軍獨孤陀至浚儀迎勞。比到京師,問者日至。拜素子玄獎為儀同三司,賞賜甚厚。陀,信之子也。
楊素用兵多權略,馭眾嚴整,每將臨敵,輒求人過失而斬之,多者百餘人,少不下十數,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及其對陳,先令一二百人赴敵,陷陳則已,如不能陷而還者,無問多少,悉斬之。又令二三百人復進,還如向法。將士股慄,有必死之心,由是戰無不勝,稱為名將。素時貴幸,言無不從,其從素行者,微功必錄,至他將雖有大功,多為文吏所譴卻,故素雖殘忍,士亦以此願從焉。
以幷州總管晉王廣為揚州總管,鎮江都,復以秦王俊為幷州總管。
番禺夷王仲宣反,嶺南首領多應之,引兵圍廣州。韋洸中流矢卒,詔以其副慕容三藏檢校廣州道行軍事。又詔給事郎裴矩巡撫嶺南,矩至南康,得兵數千人。仲宣遣別將周師舉圍東衡州,矩與大將軍鹿願擊斬之,進至南海。
高涼洗夫人遣其孫馮暄將兵救廣州,暄與賊將陳佛智素善,逗留不進。夫人知之,大怒,遣使執暄,系州獄,更遣孫盎出討佛智,斬之。進會鹿願於南海,與慕容三藏合擊仲宣,仲宣眾潰,廣州獲全。洗氏親被甲,乘介馬,張錦繖,引彀騎衛,從裴矩巡撫二十餘州。蒼梧首領陳坦等皆來謁見,矩承製署為刺史、縣令,使還統其部落,嶺表遂定。
矩覆命,上謂高熲、楊素曰:“韋洸將二萬兵不能早度嶺,朕每患其兵少。裴矩以三千弊卒徑至南海,有臣若此,朕亦何憂!”以矩為民部侍郎。拜馮盎高州刺史,追贈馮寶廣州總管、譙國公。冊洗氏為譙國夫人,開譙國夫人幕府,置長史以下官屬,官給印章,聽發部落六州兵馬,若有機急,便宜行事。仍敕以夫人誠效之故,特赦暄逗留之罪,拜羅州刺史。皇后賜夫人首飾及宴服一襲,夫人並盛於金篋,並梁、陳賜物,各藏一庫,每歲時大會,陳之於庭,以示子孫,曰:“我事三代主,惟用一忠順之心,今賜物具存,此其報也。汝曹皆念之,盡赤心於天子!”
番州總管趙訥貪虐,諸俚、獠多亡叛。夫人遣長史張融上封事,論安撫之宜,並言訥罪,不可以招懷遠人。上遣推訥,得其贓賄,竟致於法,委夫人招慰亡叛。夫人親載詔書,自稱使者,歷十餘州,宣述上意,諭諸俚、獠,所至皆降。上嘉之,賜夫人臨振縣為湯沐邑,贈馮僕崖州總管、平原公。
【語譯】
隋文帝開皇十年(庚戌,公元590年)
春季,正月初七日乙未,冊封皇孫楊昭為河南王,楊楷為華陽王。楊昭,是楊廣的兒子。
[二月初二日庚申],隋文帝出巡晉陽,命高熲留守京師。夏季,四月初四日辛酉,隋文帝從晉陽回到京師。
成安文子李德林,依恃他的才能聲望,喜歡辯論爭勝,同僚大多嫉恨他,因此他儘管是輔佐王命的首功,卻十年沒有升遷。李德林屢次和蘇威的意見不合,高熲都是幫助蘇威,上奏李德林貪狠暴戾,隋文帝多采納蘇威的意見。隋文帝賞賜李德林莊園店舍,讓他選擇,李德林請求得到叛逆人高阿那肱在衛國縣的市店,隋文帝同意了。等到隋文帝出巡晉陽時,店舍的人控訴說高氏強奪民田,在裡面建造店捨出租營利。蘇威於是上奏李德林欺君,說他妄奏民田為高阿那肱的市店,以歸於己。司農卿李圓通等人又趁機幫助蘇威,上奏說:“這些店舍的收利如同享有千戶封邑的王侯,請求按日計算,追回李德林收取的租金贓款。”隋文帝因而更加討厭他。虞慶則等人奉派到關東巡視,回來之後都奏稱:“鄉正治理訟案獨斷專行,偏私親友,愛憎不明,公然索取賄賂,不利於民。”隋文帝因此命令廢除。李德林說:“設置公正這件事臣本來認為不好,但是剛剛設置,又馬上停廢,政令不能劃一,朝令夕改,這實在不是帝王設置法令的正道。臣希望陛下從現在開始,凡是群臣對於律令有要求更改的,就一律用軍法來處置他,不然的話,議論政令就不會停止。”隋文帝因此發怒,大罵他說:“你想把我比作王莽嗎?”起先,李德林說他的父親是太尉諮議,以取得死後贈官,給事黃門侍郎猗氏縣人陳茂等秘密上奏:“李德林的父親死時只是個校書郎,假冒說是諮議。”隋文帝十分痛恨此事。這時,隋文帝把心中積恨一併發出,便責備李德林說:“你是內史,典掌朕的機密,近來不能讓你參與計議的原因,是因為你的氣度不夠恢宏,你自己難道不知道嗎?你欺矇假冒,索人店舍,又亂加父親的官職,朕的確很氣憤,但是都壓下火氣沒有發出,如今送你一州之地,外出做州官吧。”因此出調他為湖州刺史。李德林拜謝說:“臣不敢再奢望做內史令,只請求做無職務而能參與朝會的散官。”隋文帝不准許,遷調他為懷州刺史,不久他就去世了。
李圓通原本是皇上地位微賤時候的家奴,有器識才幹。等到隋文帝襲爵為隋公時,就任命李圓通和陳茂為參佐,從此很信任他。梁國蕭氏被廢置的時候,隋文帝任命原後梁太府卿柳莊為給事黃門侍郎。柳莊有才識器度,學問廣博,善於辭令,熟悉典故,深通政事,隋文帝和高熲都很器重他。柳莊和陳茂同僚,互不遷就,陳茂常在隋文帝面前說柳莊的壞話,隋文帝逐漸疏遠了柳莊,後來便命他出任饒州刺史。
隋文帝生性好猜忌,不喜歡學習,由於是運用智略權術而獲得皇位的,就以精於律令自誇,以明察制馭臣下,時常命令左右的人探察朝廷內外,只要有人犯了過錯,就判處重罪。擔心令史貪贓枉法,於是暗中派人拿金錢絲帛贈送他們,抓到犯法的立刻斬殺。又常常在殿廷上捶打人,有時一天之內發生好幾次,曾經因為憤怒行杖的人用力不重,就下令把行杖人殺了。尚書左僕射高熲、治書侍御史柳彧等人勸諫,認為“朝堂不是殺人的地方,殿廷也不是審案的場所”。隋文帝不採納。高熲等人於是全部到朝堂請罪,隋文帝回頭詢問領左右都督田元說:“我刑杖太重了嗎?”田元說:“太重了。”隋文帝又問刑杖太重的情狀,田元舉手比畫著說:“陛下的刑杖大如手指,捶打人三十下,等於一般刑杖的幾百下,很多人因此被打死。”隋文帝聽了不高興,但還是下令殿內除去刑杖,如果有處罰行刑,分別交給主管的人去處理。後來楚州行參軍李君才上奏說:“皇上寵信高熲太過了。”隋文帝看了奏表十分生氣,命令用刑杖處罰他,可是殿內沒有刑杖便用馬鞭把他打死了。從此殿內又設置刑杖。不多久,隋文帝盛怒,又在殿廷殺人。兵部侍郎馮基堅持勸諫,隋文帝不接受,竟在殿廷上殺死了他。隋文帝不久又後悔,撫慰馮基的家屬,對群臣中竟沒有一個願意勸諫的人非常氣憤。
五月初九日乙未,隋文帝下詔說:“自北魏末年喪亂的時候,軍人臨時設置坊府,南征北戰,沒有固定的住所,家裡沒有完好的牆垣,地裡很少有高大的桑樹,朕非常同情。凡是軍人,可以一律隸屬州縣,受田開墾、田籍帳簿全部和百姓相同。士兵還由軍府統領,但應遵守舊有的規章。撤銷山東、河南以及北方沿邊界之地新設置的軍府。”
六月初五日辛酉,隋朝制定平民百姓年滿五十歲可免除徵役,而收取絹或布作為勞役的代金。
秋季,七月十八日癸卯,任用納言楊素為內史令。
冬季,十一月十七日辛丑,隋文帝在南郊祭天。
江南自東晉以來,刑法疏闊弛緩,世家大姓欺壓貧窮低下的平民。平定陳朝以後,郡縣治民官吏完全改變了這種情況。蘇威又制訂《五教》,要百姓不管長幼都背誦,為此士民都嗟嘆怨恨。民間又謠傳隋朝要把他們遷徙入關,遠近的人都驚駭。因此婺州的汪文進、越州的高智慧、蘇州的沈玄懀都舉兵造反,自稱天子,設置百官。樂安的蔡道人、蔣山的李㥄、饒州的吳世華、溫州的沈孝徹、泉州的王國慶、杭州的楊寶英、交州的李春等人都自封為大都督,攻佔許多州縣。陳朝舊境之內,大部分州縣都造反了,力量大的有數萬人,力量小的有幾千人,互相呼應鼓動,捉拿縣令,有的抽出他們的腸子,有的把他們的肉切成塊來吃,說:“還能要我們背誦《五教》嗎?”隋文帝詔令任命楊素為行軍總管去鎮壓他們。
楊素將要渡江,派始興人麥鐵杖頂著一束稻草,趁夜浮水渡過長江,去探察賊兵情況,返回後再次派出,被賊兵捉住,派了三十人帶著武器看守他。鐵杖奪過賊兵手中的刀,亂砍防守他的人,把他們全殺光了,割下他們的鼻子帶著回來,楊素非常驚奇,奏報授為儀同三司。
楊素率領水軍從楊子津攻入,在京口攻擊賊兵主帥朱莫問,打敗了他。又進兵攻擊晉陵賊兵主帥顧世興、無錫賊兵主帥葉略,全都平定了。沈玄懀戰敗逃跑,楊素追趕擒住。高智慧據守浙江東岸,紮下營寨,綿亙一百多里,船艦滿布江面。楊素髮動攻擊。子總管南陽人來護兒報告楊素說:“吳地的人輕快敏銳,長於舟船作戰,我們很難和這些抱著必死決心的賊兵爭鋒,您應該嚴密佈陣以等待他們,不要和他們交戰。請給我數千名奇兵暗渡長江,突然襲擊,攻破他們的營壘,使他們退回失去了根據,前進找不到戰機,這是韓信打敗趙軍的計策。”楊素聽從了他的建議。於是來護兒用數百艘輕便的船徑直登上江岸,攻破敵人的營壘,接著又放火焚燒,濃煙烈火瀰漫天空。賊兵回頭看見大火,心中恐懼,楊素便率兵奮力攻擊,大敗他們,賊兵因此潰散。高智慧逃進海里,楊素跟蹤追擊到海灣,宣召行軍記室封德彝商議軍事,封德彝掉進水中,被人救起倖免不死。換好衣服來見楊素,始終不講這件事。楊素後來知道了,問他是何原因,他說:“這是私事,所以不說。”楊素驚異歎服。封德彝名倫,以字號行世,是封隆之的孫子。汪文進任命蔡道人為司空,防守樂安,楊素進兵討伐,全都平定了。
楊素派遣總管史萬歲率領兩千人,從婺州小路越嶺跨海,攻破溪洞不計其數。前後七百多次戰役,輾轉戰鬥一千多里,杳無音信一百多天,遠近的人都以為史萬歲戰死了。史萬歲把信放在竹筒裡,浮在水面,被打水的人得到,告訴楊素。楊素把這件事上奏隋文帝,隋文帝讚歎不已,賞賜史萬歲家十萬錢。
楊素在溫州打敗沈孝徹後,向天臺進軍,直達臨海縣,一路上追捕殘餘逃命的敵人,前後達一百多次戰役,迫使高智慧逃亡到閩、越自保。隋文帝認為楊素長期在外辛苦,下令驛站馳送他入朝。楊素因為殘餘的賊兵還沒有消滅,擔心成為後患,又請求進兵,於是乘傳車到達會稽。王國慶自以為海路艱難險阻,不是北方人所能熟習的,就不設防備。楊素渡海突然到達,王國慶倉皇棄城而逃。殘餘的同黨逃散到海島,有的退守溪洞,楊素派遣眾將領從水陸兩路追捕。又秘密派人遊說王國慶,讓他斬殺或捆送高智慧替自己贖罪。王國慶因此捉住高智慧送來,楊素在泉州把他處死,殘餘的同黨全部投降。江南因而大定。
楊素班師回京,隋文帝派遣左領軍將軍獨孤陀到浚儀迎接慰勞。等到抵達京師,每天有人來慰問。隋文帝拜授楊素的兒子楊玄獎為儀同三司,賞賜很優厚。獨孤陀,是獨孤信的兒子。
楊素用兵多權變謀略,統御士眾非常嚴格,每次將要臨陣對敵的時候,往往挑尋一些人的過失在陣前斬殺,多者一百多人,少者也有十多人,在他面前血流滿地,他卻仍舊談笑自若。等到和敵人對陣的時候,先命令一二百人奔赴敵陣,若陷陣則已,若不能陷陣而退回來,不論是多少人,全部斬首。又下令二三百人再前進,還是用和前一次相同的方法。將士都很害怕,有死戰之心,所以他戰無不勝,被稱為名將。楊素當時受到寵信,所說的話隋文帝沒有不聽從的,那些跟隨楊素征戰的人,很小的功勞也一定記錄下來,至於別的將軍,即使有大的功勞,也常常被文官所壓低,所以楊素雖然很殘忍,士兵卻由於這個緣故願意跟隨他。
隋文帝任命幷州總管晉王楊廣為揚州總管,鎮守江都,又任命秦王楊俊為幷州總管。
番禺夷人王仲宣叛亂,嶺南各族很多首領響應他,王仲宣率兵圍攻廣州。韋洸被流箭射中而死,詔令以他的副職慕容三藏檢校廣州道代行軍事。又詔令給事郎裴矩巡撫嶺南,裴矩到達南康,得到數千名兵力。王仲宣派遣別將周師舉圍攻東衡州,裴矩和大將軍鹿願擊殺了周師舉,進兵到達南海。
高涼洗夫人派遣她的孫子馮暄帶兵救援廣州,馮暄和賊兵將領陳佛智平時關係很好,故逗留而不進兵;洗夫人知道了,非常生氣,派使者逮捕馮暄,關押在州府獄中,另外派遣孫子馮盎出兵討伐佛智,並殺死了佛智。馮盎又進兵到南海與鹿願會師,同慕容三藏合力攻打王仲宣,王仲宣的軍隊潰散了,廣州獲得保全。洗夫人親自穿上戰甲,乘著披甲的戰馬,張掛絲錦傘蓋,率領手持弓弩的騎兵衛隊,跟從裴矩巡撫二十多州。蒼梧首領陳坦等人都來晉見,裴矩承奉隋文帝旨意,授任他們為刺史、縣令,讓他們回去統領各自的部落,嶺南由此安定了。
裴矩回京稟報,隋文帝對高熲、楊素說:“韋洸率領兩萬人不能早日度過南嶺,朕經常擔心他的兵力太少。裴矩以三千名衰疲的士卒徑直到達南海,有這樣的臣子,朕還有什麼擔憂的呢!”任命裴矩為民部侍郎。又授馮盎為高州刺史,追贈馮寶為廣州總管、譙國公。冊命洗夫人為譙國夫人,開設譙國夫人幕府,署置長史以下的官屬,朝廷還授給洗夫人印信,準她有權調撥部落所屬六州兵馬。如果有緊急情況,可以自行決斷處置。另下詔令說,由於洗夫人效誠的原因,特赦馮暄逗留不進的罪過,拜為羅州刺史。皇后賞賜洗夫人首飾和宴客的禮服一件,洗夫人都裝在金箱裡面,連同梁朝、陳朝時賞賜的東西,分別藏在一庫之中。每年歲時大會,陳列在大庭中,給子孫們看,說:“我事奉三朝的君主,只有一顆忠順的心,現在所賞賜的東西都保存著,這就是忠順的報償;你們都要記住,對天子要克盡誠心。”
番州總管趙訥為人貪婪暴虐,眾俚人、獠人多逃亡背叛。洗夫人派長史張融呈上密封奏章,論述安撫事宜,並說明趙訥的罪狀,不能任用他招撫懷柔邊遠之人。皇上派人追查趙訥,查出他所貪得的財賄,結果對他依法懲辦;另外委派洗夫人去撫慰叛亡的人。洗夫人親自拿著詔書,以皇帝使者的名義,經歷十幾個州府,宣明皇上的旨意使眾俚人、獠人明白,她所到之處都降伏了。隋文帝嘉獎,賞賜洗夫人臨振縣作為封邑,追贈馮僕為崖州總管、平原公。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開皇十年,隋朝平定江南反叛,安撫嶺南地區,以及楊素用兵的情形。)
十一年(辛亥,591年)
春,正月,皇太子妃元氏薨。
二月,戊午,吐谷渾遣使入貢。吐谷渾可汗誇呂聞陳亡,大懼,遁逃保險,不敢為寇。誇呂卒,子世伏立,使其兄子無素奉表稱藩,並獻方物,請以女備後庭。上謂無素曰:“若依來請,他國聞之,必當相效,何以拒之!朕情存安養,各令遂性,豈可聚斂子女以實後宮乎!”竟不許。
平鄉令劉曠有異政,以義理曉諭,訟者皆引咎而去,獄中草滿,庭可張羅。遷臨潁令。高熲薦曠清名善政為天下第一,上召見,勞勉之,謂侍臣曰:“若不殊獎,何以為勸!”丙子,優詔擢為莒州刺史。
辛巳晦,日有食之。
初,帝微時,與滕穆王瓚不協。帝為周相,以瓚為大宗伯,瓚恐為家禍,陰欲圖帝,帝隱之。瓚妃,周高祖妹順陽公主也,與獨孤後素不平,陰為咒詛,帝命出之,瓚不可。秋,八月,瓚從帝幸慄園,暴薨,時人疑其遇鴆。乙亥,帝至自慄園。
沛達公鄭譯卒。
【語譯】
隋文帝開皇十一年(辛亥,公元591年)
春季,正月[二十三日丙午],皇太子妃元氏去世。
二月初六日戊午,吐谷渾派遣使者到隋朝納貢。吐谷渾可汗誇呂聽說陳朝亡國,極為恐懼,於是逃奔遠方,據守險要自保,不敢再來侵犯。不久誇呂去世,他的兒子世伏繼位,世伏派遣他哥哥的兒子無素到隋朝呈上表章,請求作為藩屬,進獻地方物產,請求把女兒送到皇帝后宮。隋文帝對無素說:“如果答應了世伏的請求,別的國家聽說了,就一定會競相仿效,朕用什麼理由拒絕他們呢!朕一心想使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各順天性發展,怎能搜聚女子充實後宮呢?”最終沒有答應世伏的請求。
平鄉縣令劉曠有顯著的政績,他對前來告狀的人都能曉之以理,使他們自責而離去,監獄中因為沒有犯人關押,庭院長滿了雜草,縣衙廳堂裡由於沒有人來打官司,冷清得可以張網捉鳥了。劉曠調任臨潁縣令。尚書左僕射高熲推薦劉曠,認為他的清廉名聲和良好政績為天下第一,隋文帝於是召見了他,對他慰勞勉勵,並對侍臣說:“如果不給特殊獎勵,如何勸勉天下官吏!”二月二十四日丙子,特下詔命,提升劉曠為莒州刺史。
二月二十九日辛巳,發生日食。
當初,隋文帝地位卑微時,與滕穆王楊瓚不和。後來隋文帝擔任周朝丞相,任命楊瓚為大宗伯,楊瓚害怕招致滅族之禍,曾暗中謀劃除掉隋文帝,隋文帝忍在心中,沒有洩露這件事。楊瓚的妃子是周高祖的妹妹順陽公主,與獨孤皇后素來不和,常暗中用巫術詛咒獨孤皇后。隋文帝下令楊瓚休掉順陽公主,楊瓚不答應。秋季,八月[二十三日壬申],楊瓚跟隋文帝前往慄園,突然死了,當時人們懷疑是被毒死的。八月二十六日乙亥,隋文帝從慄園回來。
沛達公鄭譯去世。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開皇十一年,隋文帝安撫吐谷渾,因猜忌而暗除楊瓚的事件。)
【點評】
隋文帝對歷史的貢獻。本卷評說興衰兩帝王,即興業之主隋文帝與亡國之主陳後主。在中國歷史上,隋文帝是可以與秦始皇、宋太祖、元世祖等並稱的傑出皇帝。隋文帝有四大歷史功績。一是結束了自東漢以後長達360餘年的分裂局面,實現了中華民族發展史上的第二次大統一,其功可以與秦始皇並提。二是完善封建王朝的國家政治制度,隋文帝創立的三省六部制和機構精簡,對後世影響很大。三是實施均田制,促進了社會經濟的發展。四是開放思想,完善科舉制度,促進文化發展。隋文帝還推行民族融合政策,直接影響唐代的開疆拓土。本卷著重載述隋文帝的統一戰爭,優撫陳朝的亡國之君與遺民,一碗水端平對待功臣,迅速地使統一王朝全境安定下來,顯示了一個興業之主的睿智與博大胸懷。陳後主是一個亡國之君,平庸、昏聵,但不殘暴,是一個與君子處則為君子,與小人處則為小人的中庸之才。陳亡,諸王及公卿大臣競相投降,只有尚書僕射袁憲守在後主身旁,後主愧對袁憲,自省無德無行,由此可見陳後主尚有知恥之心,還不是大惡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