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九卷
隋紀三
隋文帝開皇二十年至仁壽三年
(600—603年)
起上章涒灘(庚申,600年),盡昭陽大淵獻(癸亥,603年),凡四年。
【大事提要】
本卷載述公元600年至公元603年史事,凡四年,時當隋文帝開皇二十年至仁壽三年。此時期是隋文帝執政從開明到昏暴的一個轉折時期,最大的政治事件是廢太子楊勇,更立太子楊廣。太子楊勇並無大過,近聲色,親嬖倖,只是小過,不如楊廣之甚。楊勇任性率直,友愛兄弟,不施報復,聞過有悔改之意,不被廢黜,隋朝不會短祚滅亡。而楊勇之被廢黜,完全是一場人為製造的大冤案,本卷做了詳盡的記載。
高祖文皇帝中
開皇二十年(庚申,600年)
春,二月,熙州人李英林反。三月,辛卯,以揚州總管司馬河內張衡為行軍總管,帥步騎五萬討平之。
賀若弼復坐事下獄,上數之曰:“公有三太猛:嫉妒心太猛,自是、非人心太猛,無上心太猛。”既而釋之。他日,上謂侍臣曰:“弼將伐陳,謂高熲曰:‘陳叔寶可平也。不作高鳥盡、良弓藏邪?’熲雲:‘必不然。’及平陳,遽索內史,又索僕射。我語熲曰:‘功臣正宜授勳官,不可預朝政。’弼後語熲:‘皇太子於己,出口入耳,無所不盡。公終久何必不得弼力,何脈脈邪!’意圖廣陵,又圖荊州,皆作亂之地,意終不改也。”
夏,四月,壬戌,突厥達頭可汗犯塞,詔命晉王廣、楊素出靈武道,漢王諒、史萬歲出馬邑道以擊之。
長孫晟帥降人為秦州行軍總管,受晉王節度。晟以突厥飲泉,易可行毒,因取諸藥毒水上流,突厥人畜飲之多死,於是大驚曰:“天雨惡水,其亡我乎!”因夜遁。晟追之,斬首千餘級。
史萬歲出塞,至大斤山,與虜相遇。達頭遣使問:“隋將為誰?”候騎報:“史萬歲也。”突厥復問:“得非敦煌戍卒乎?”候騎曰:“是也。”達頭懼而引去。萬歲馳追百餘里,縱擊,大破之,斬數千級。逐北,入磧數百里,虜遠遁而還。詔遣長孫晟復還大利城,安撫新附。
達頭復遣其弟子俟利伐從磧東攻啟民,上又發兵助啟民守要路,俟利伐退走入磧。啟民上表陳謝曰:“大隋聖人可汗憐養百姓,如天無不覆,地無不載。染干如枯木更葉,枯骨更肉,千世萬世,常為大隋典羊馬也。”帝又遣趙仲卿為啟民築金河、定襄二城。
秦孝王俊久疾未能起,遣使奉表陳謝。上謂其使者曰:“我戮力創茲大業,作訓垂範,庶臣下守之,汝為吾子而欲敗之,不知何以責汝!”俊慚怖,疾遂篤,乃復拜俊上柱國。六月丁丑,俊薨。上哭之,數聲而止。俊所為侈麗之物,悉命焚之。王府僚佐請立碑,上曰:“欲求名,一卷史書足矣,何用碑為!若子孫不能保家,徒與人作鎮石耳。”俊子浩,崔妃所生也;庶子曰湛。群臣希旨,奏:“漢之慄姬子榮、郭後子強皆隨母廢,今秦王二子,母皆有罪,不合承嗣。”上從之,以秦國官為喪主。
初,上使太子勇參決軍國政事,時有損益,上皆納之。勇性寬厚,率意任情,無矯飾之行。上性節儉,勇嘗文飾蜀鎧,上見而不悅,戒之曰:“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能久長者。汝為儲後,當以儉約為先,乃能奉承宗廟。吾昔日衣服,各留一物,時復觀之以自警戒。恐汝以今日皇太子之心忘昔時之事,故賜汝以我舊所帶刀一枚,並菹醬一合,汝昔作上士時常所食也。若存記前事,應知我心。”後遇冬至,百官皆詣勇,勇張樂受賀。上知之,問朝臣曰:“近聞至日內外百官相帥朝東宮,此何禮也?”太常少卿辛亶對曰:“於東宮,乃賀也,不得言朝。”上曰:“賀者正可三數十人,隨情各去,何乃有司徵召,一時普集!太子法服設樂以待之,可乎?”因下詔曰:“禮有等差,君臣不雜。皇太子雖居上嗣,義兼臣子,而諸方岳牧正冬朝賀,任土作貢,別上東宮。事非典則,宜悉停斷。”自是恩寵始衰,漸生猜阻。
勇多內寵,昭訓雲氏尤幸。其妃元氏無寵,遇心疾,二日而薨,獨孤後意有他故,甚責望勇。自是雲昭訓專內政,生長寧王儼,平原王裕,安成王筠;高良娣生安平王嶷,襄城王恪;王良媛生高陽王該,建安王韶;成姬生潁川王煚;後宮生孝實,孝範。後彌不平,頗遣人伺察,求勇過惡。
晉王廣彌自矯飾,唯與蕭妃居處,後庭有子皆不育,後由是數稱廣賢。大臣用事者,廣皆傾心與交。上及後每遣左右至廣所,無貴賤,廣必與蕭妃迎門接引,為設美饌,申以厚禮。婢僕往來者,無不稱其仁孝。上與後嘗幸其第,廣悉屏匿美姬於別室,唯留老醜者,衣以縵彩,給事左右;屏帳改用縑素;故絕樂器之弦,不令拂去塵埃。上見之,以為不好聲色,還宮,以語侍臣,意甚喜,侍臣皆稱慶,由是愛之特異諸子。
上密令善相者來和遍視諸子,對曰:“晉王眉上雙骨隆起,貴不可言。”上又問上儀同三司韋鼎:“我諸兒誰得嗣位?”對曰:“至尊、皇后所最愛者當與之,非臣敢預知也。”上笑曰:“卿不肯顯言邪!”
晉王廣美姿儀,性敏慧,沈深嚴重,好學,善屬文。敬接朝士,禮極卑屈;由是聲名籍甚,冠於諸王。
廣為揚州總管,入朝,將還鎮,入宮辭後,伏地流涕,後亦泫然泣下。廣曰:“臣性識愚下,常守平生昆弟之意,不知何罪失愛東宮,恆蓄盛怒,欲加屠陷。每恐讒譖生於投杼,鴆毒遇於杯勺,是以勤憂積念,懼履危亡。”後忿然曰:“睍地伐漸不可耐,我為之娶元氏女,竟不以夫婦禮待之,專寵阿雲,使有如許豚犬。前新婦遇毒而夭,我亦不能窮治,何故復於汝發如此意!我在尚爾,我死後,當魚肉汝乎!每思東宮竟無正嫡,至尊千秋萬歲之後,遣汝等兄弟向阿雲兒前再拜問訊,此是幾許苦痛邪!”廣又拜,嗚咽不能止,後亦悲不自勝。自是後決意欲廢勇立廣矣。
廣與安州總管宇文述素善,欲述近己,奏為壽州刺史。廣尤親任總管司馬張衡,衡為廣畫奪宗之策。廣問計於述,述曰:“皇太子失愛已久,令德不聞於天下。大王仁孝著稱,才能蓋世,數經將領,頻有大功。主上之與內宮,鹹所鍾愛,四海之望,實歸大王。然廢立者國家大事,處人父子骨肉之間,誠未易謀也。然能移主上意者,唯楊素耳,素所與謀者唯其弟約。述雅知約,請朝京師,與約相見,共圖之。”廣大悅,多齎金寶,資述入關。
約時為大理少卿,素凡有所為,皆先籌於約而後行之。述請約,盛陳器玩,與之酣暢,因而共博,每陽不勝,所齎金寶盡輸之約。約所得既多,稍以謝述,述因曰:“此晉王之賜,令述與公為歡樂耳。”約大驚曰:“何為爾?”述因通廣意,說之曰:“夫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反經合義,亦達者之令圖。自古賢人君子,莫不與時消息以避禍患。公之兄弟,功名蓋世,當塗用事有年矣,朝臣為足下家所屈辱者,可勝數哉!又,儲後以所欲不行,每切齒於執政。公雖自結於人主,而欲危公者固亦多矣!主上一旦棄群臣,公亦何以取庇!今皇太子失愛於皇后,主上素有廢黜之心,此公所知也。今若請立晉王,在賢兄之口耳。誠能因此時建大功,王必永銘骨髓,斯則去累卵之危,成太山之安也。”約然之,因以白素。素聞之,大喜,撫掌曰:“吾之智思殊不及此,賴汝啟予。”約知其計行,復謂素曰:“今皇后之言,上無不用,宜因機會早自結托,則長保榮祿,傳祚子孫。兄若遲疑,一旦有變,令太子用事,恐禍至無日矣!”素從之。
後數日,素入侍宴,微稱“晉王孝悌恭儉,有類至尊”,用此揣後意。後泣曰:“公言是也!吾兒大孝愛,每聞至尊及我遣內使到,必迎於境首,言及違離,未嘗不泣。又其新婦亦大可憐,我使婢去,常與之同寢共食。豈若睍地伐與阿雲對坐,終日酣宴,暱近小人,疑阻骨肉!我所以益憐阿[1]者,常恐其潛殺之。”素既知後意,因盛言太子不才。後遂遺素金,使贊上廢立。
勇頗知其謀,憂懼,計無所出,使新豐人王輔賢造諸厭勝,又於後園作庶人村,室屋卑陋,勇時於中寢息,布衣草褥,冀以當之。上知勇不自安,在仁壽宮,使楊素觀勇所為。素至東宮,偃息未入,勇束帶待之,素故久不進以激怒勇。勇銜之,形於言色。素還言:“勇怨望,恐有他變,願深防察!”上聞素譖毀,甚疑之。後又遣人伺覘東宮,纖介事皆聞奏,因加誣飾以成其罪。
上遂疏忌勇,乃於玄武門達至德門量置候人,以伺動靜,皆隨事奏聞。又,東宮宿衛之人,侍官以上,名籍悉令屬諸衛府,有勇健者鹹屏去之。出左衛率蘇孝慈為淅州刺史,勇愈不悅。太史令袁充言於上曰:“臣觀天文,皇太子當廢。”上曰:“玄象久見,群臣不敢言耳。”充,君正之子也。
晉王廣又令督王府軍事姑臧段達私賂東宮倖臣姬威,令伺太子動靜,密告楊素。於是內外喧謗,過失日聞。段達因脅姬威曰:“東宮過失,主上皆知之矣。已奉密詔,定當廢立,君能告之,則大富貴!”威許諾,即上書告之。
秋,九月,壬子,上至自仁壽宮。翌日,御大興殿,謂侍臣曰:“我新還京師,應開懷歡樂,不知何意翻邑然愁苦!”吏部尚書牛弘對曰:“臣等不稱職,故至尊憂勞。”上既數聞譖毀,疑朝臣悉知之,故於眾中發問,冀聞太子之過。弘對既失旨,上因作色,謂東宮官屬曰:“仁壽宮此去不遠,而令我每還京師,嚴備仗衛,如入敵國。我為下利,不解衣臥。昨夜欲近廁,故在後房恐有警急,還移就前殿,豈非爾輩欲壞我家國邪!”於是執太子左庶子唐令則等數人付所司訊鞠,命楊素陳東宮事狀以告近臣。
素乃顯言之曰:“臣奉敕向京,令皇太子檢校劉居士餘黨。太子奉詔,作色奮厲,骨肉飛騰,語臣雲:‘居士黨盡伏法,遣我何處窮討!爾作右僕射,委寄不輕,自檢校之,何關我事!’又云:‘昔大事不遂,我先被誅,今作天子,竟乃令我不如諸弟,一事以上,不得自遂!’因長嘆回視雲:‘我大覺身妨。’”上曰:“此兒不堪承嗣久矣,皇后恆勸我廢之。我以布衣時所生,地復居長,望其漸改,隱忍至今。勇嘗指皇后侍兒謂人曰:‘是皆我物。’此言幾許異事!其婦初亡,我深疑其遇毒,嘗責之,勇即懟曰:‘會殺元孝矩。’此欲害我而遷怒耳。長寧初生,朕與皇后共抱養之,自懷彼此,連遣來索。且雲定興女,在外私合而生,想此由來,何必是其體胤!昔晉太子取屠家女,其兒即好屠割。今儻非類,便亂宗祏。我雖德慚堯、舜,終不以萬姓付不肖子!我恆畏其加害,如防大敵,今欲廢之以安天下!”
左衛大將軍五原公元旻諫曰:“廢立大事,詔旨若行,後悔無及。讒言罔極,惟陛下察之。”上不應,命姬威悉陳太子罪惡。威對曰:“太子由來與臣語,唯意在驕奢,且雲:‘若有諫者,正當斬之,不殺百許人,自然永息。’營起臺殿,四時不輟。前蘇孝慈解左衛率,太子奮髯揚肘曰:‘大丈夫會當有一日,終不忘之,決當快意。’又宮內所須,尚書多執法不與,輒怒曰:‘僕射以下,吾會戮一二人,使知慢我之禍。’每雲:‘至尊惡我多側庶,高緯、陳叔寶豈孽子乎!’嘗令師姥卜吉兇,語臣雲:‘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上泫然曰:“誰非父母生,乃至於此!朕近覽《齊書》,見高歡縱其兒子,不勝忿憤,安可效尤邪!”於是禁勇及諸子,部分收其黨與。楊素舞文巧詆,鍛鍊以成其獄。
居數日,有司承素意,奏元旻常曲事於勇,情存附託,在仁壽宮,勇使所親裴弘以書與旻,題雲“勿令人見”。上曰:“朕在仁壽宮,有纖介事,東宮必知,疾於驛馬,怪之甚久,豈非此徒邪!”遣武士執旻於仗。右衛大將軍元胄時當下直,不去,因奏曰:“臣向不下直者,為防元旻耳。”上以旻及裴弘付獄。
先是,勇見老枯槐,問:“此堪何用?”或對曰:“古槐尤宜取火。”時衛士皆佩火燧,勇命工造數千杖,欲以分賜左右。至是,獲於庫。又藥藏局貯艾數斛,索得之,大以為怪,以問姬威,威曰:“太子此意別有所在,至尊在仁壽宮,太子常飼馬千匹,雲:‘徑往守城門,自然餓死。’”素以威言詰勇,勇不服,曰:“竊聞公家馬數萬匹,勇忝備太子,馬千匹,乃是反乎!”素又發東宮服玩,似加雕飾者,悉陳之於庭,以示文武群臣,為太子之罪。上及皇后迭遣使責問勇,勇不服。
冬,十月,乙丑,上使人召勇,勇見使者驚曰:“得無殺我邪?”上戎服陳兵,御武德殿,集百官立於東面,諸親立於西面,引勇及諸子列於殿庭,命內史侍郎薛道衡宣詔,廢勇及其男、女為王、公主者。勇再拜言曰:“臣當伏屍都市,為將來鑑戒,幸蒙哀憐,得全性命!”言畢,泣下流襟,既而舞蹈而去,左右莫不閔默。長寧王儼上表乞宿衛,辭情哀切,上覽之閔然。楊素進曰:“伏望聖心同於螫手,不宜復留意。”
己巳,詔:“元旻、唐令則及太子家令鄒文騰、左衛率司馬夏侯福、典膳監元淹、前吏部侍郎蕭子寶、前主璽下士何竦並處斬,妻妾子孫皆沒官。車騎將軍榆林閻毗、東郡公崔君綽、遊騎尉沈福寶、瀛州術士章仇太翼,特免死,各杖一百,身及妻子、資財、田宅皆沒官。副將作大匠高龍叉、率更令晉文建、通直散騎侍郎元衡皆處盡。於是集群官於廣陽門外,宣詔戮之。乃移勇於內史省,給五品料食。賜楊素物三千段,元胄、楊約並千段,賞鞫勇之功也。
文林郎楊孝政上書諫曰:“皇太子為小人所誤,宜加訓誨,不宜廢黜。”上怒,撻其胸。
【語譯】
隋文帝開皇二十年(庚申,公元600年)
春季,二月,熙州人李英林反叛。三月初二日辛卯,隋文帝任命揚州總管司馬河內人張衡為行軍總管,率領步騎五萬征討,平定了叛亂。
賀若弼又犯罪下獄,隋文帝責備他說:“你有三個方面太過分:嫉妒心太強;自以為是,卻對人過嚴;太不尊重皇上。”不久,又釋放了他。有一天,隋文帝對身邊的侍臣說:“賀若弼在將要討伐陳朝的時候,對高熲說:‘陳叔寶是可以平定的,只是我們立功後怕是要落到飛鳥盡,良弓藏的下場啊!’高熲說:‘一定不會的。’等到平定了陳朝,賀若弼立即就伸手要做內史令,又要求做尚書僕射。我對高熲說:‘功臣最適合授勳官,不可以干預朝政。’賀若弼後來對高熲說:‘皇太子和我很親密,我們兩人之間無話不說。你怎麼知道日後就一定不需要我的幫助?你為什麼沉默不說話!’賀若弼一心想要廣陵,又想要荊州,那都是作亂的地方,他的這個心意一點都沒有改變。”
夏季,四月初四日壬戌,突厥達頭可汗侵犯邊塞,隋文帝下詔任命晉王楊廣、越國公楊素出兵靈武道,漢王楊諒、史萬歲出兵馬邑道迎擊達頭可汗。
長孫晟率領歸降的突厥軍隊出任秦州行軍總管,接受晉王楊廣指揮。長孫晟認為突厥人的飲水泉容易投毒,便把很多毒藥水投放在泉水的上游,突厥人和牲畜飲用後大多死亡,突厥人於是大驚說:“上天降下毒水,是要滅亡我們嗎?”便連夜逃走。長孫晟趁機追擊,殺死一千多人。
史萬歲出塞,進軍到大斤山,與突厥人遭遇。達頭可汗派使臣詢問:“隋朝領兵將領是哪一個?”偵察騎兵回答說:“叫史萬歲。”突厥達頭使者又問:“莫非是當年鎮守敦煌的那個老兵嗎?”偵察騎兵說:“正是他。”達頭可汗害怕了,立即撤退。史萬歲快馬加鞭追趕了一百多里,縱兵攻擊,大敗突厥,殺死了幾千人。又乘勝追擊,深入沙漠幾百裡,直到敵人逃遠了才回軍。隋文帝詔令長孫晟仍然回到大利城,安撫新歸附的突厥人。
達頭可汗又派他弟弟的兒子俟利伐從大漠的東邊攻擊啟民可汗,隋文帝又發兵援助啟民可汗把守要害地方。俟利伐退兵回到大漠,啟民可汗上表致謝說:“大隋聖明天子憐愛百姓,恩德大如天地。染干我就像枯木逢春,朽骨生肉,願意千世萬世,永遠替大隋牧羊放馬。”隋文帝派趙仲卿為啟民可汗修築金河、定襄兩座城。
秦孝王楊俊長久患病不能痊癒,他派使者奏表陳情謝罪。隋文帝對他的使者說:“我努力開創這大業,制訂規章,樹立典範,希望臣下遵循。你是我的兒子,卻想要敗壞它,我不知道怎樣責備你!”楊俊既慚愧又恐懼,病更加嚴重,隋文帝便重新拜授楊俊為上柱國。六月二十日丁丑,楊俊病逝。隋文帝只哭了幾聲就止住了。楊俊製作的奢侈華麗物品,隋文帝下令全都燒掉。秦王府僚屬佐吏請求立碑,隋文帝說:“要想求名,一卷史書就夠了,何必要立碑呢!如果子孫後代不能保住家業,只是給別人做鎮石罷了。”楊俊的嫡子楊浩,為崔妃所生。庶子名叫楊湛。群臣迎合皇上的旨意,上奏說:“漢代慄姬的兒子劉榮、郭後的兒子劉強,都隨母親而被廢黜,如今秦王的兩個兒子,母親都有罪,不應當承繼嗣位。”隋文帝採納了上奏的意見,命秦王府的官員做喪主。
當初,隋文帝讓太子楊勇參與決策軍國大事,他時常提出一些增減的建議,隋文帝全都採納了。楊勇性情寬厚,直率坦誠,從不虛假偽裝。隋文帝生性儉樸,楊勇曾經把蜀地製造的精美鎧甲再加以紋飾,隋文帝看見了很不高興,告誡他說:“自古以來的帝王,沒有喜歡奢侈而能江山坐得久的。你身為儲君,應當以節儉為先,才能夠奉承宗廟。我往日的衣服,每種留下一件,時常拿出來看看,用來警誡自己。恐怕你今天用皇太子的身份和心態,而忘記了過去之事,特地賜給你我以前用的佩刀一把,以及醃菜一盒,這是你以前做北周上士時常吃的食物。你如果能記住以前的事,應該知道我的用心。”後來遇到冬至,百官都到楊勇那裡,楊勇陳設樂隊接受賀禮。隋文帝知道了,問朝臣們說:“近來聽說冬至日朝廷內外官員互相結隊去朝賀太子,這是什麼禮儀?”太常少卿辛亶回答說:“到東宮,是慶賀節日,不能說是朝見。”隋文帝說:“慶賀節日,正常情況是三五人或數十人,隨便來去,恐怕不應當由主管部門召集,大家同時到齊吧!太子身穿禮服,陳設樂隊來接待百官,可以這樣嗎?”於是,隋文帝特下詔書說:“禮儀有等級差別,君與臣之間是不能混淆的。皇太子儘管是皇位繼承人,但在大義上他既是臣子,又是兒子。可是各地方長官冬至日前去朝賀,各自進貢土產,送給東宮。此事不符合禮法規章,應馬上停止。”這事發生後隋文帝對太子的恩寵開始衰減,還逐漸產生了猜疑。
楊勇東宮有很多寵愛的姬妾,昭訓雲氏特別受到寵幸。太子妃元氏不受寵愛,突然心臟病發作,兩天後就死了,獨孤皇后認為有其他原因,嚴厲責備楊勇。從此雲昭訓總掌東宮內政,她生了長寧王楊儼、平原王楊裕、安成王楊筠;高良娣生了安平王楊嶷、襄城王楊恪;王良媛生了高陽王楊該、建安王楊韶;成姬生了潁川王楊煚;另有宮女生了楊孝實、楊孝範。獨孤皇后更加憤憤不平,經常派人窺探,專找楊勇的過錯。
晉王楊廣更加謹慎偽裝掩飾自己,只和蕭妃生活在一起,後宮姬妾有了身孕也不讓生育,獨孤皇后因此常常稱讚楊廣賢德。朝中掌權的大臣,楊廣都用心用意和他們交往。隋文帝和獨孤皇后每次派遣左右侍從到楊廣那裡,來者不論身份貴賤,楊廣一定和蕭妃一起在門口迎接,還設宴用精美食品招待,另外還送上一份厚禮。來往的婢女僕人,沒有不稱讚他的仁愛和孝心。隋文帝與獨孤皇后曾經駕臨他的住宅,楊廣把漂亮的姬妾全都藏匿在別的房間,只留下老醜的在房間,穿上樸素不帶花紋的衣服,在身邊伺候;房間的屏帳換上淺色的絲絹;故意弄斷樂器上的弦,不讓擦去上面的塵埃。隋文帝看到了,認為楊廣不愛好音樂女色,回到宮中,告訴身邊的侍臣,心裡非常高興,侍臣們都稱讚祝賀。因此,隋文帝疼愛楊廣超過了其他的兒子。
隋文帝秘密地命令一個善於看相的,名叫來和的人,給幾個兒子一個一個看了相,然後來和報告說:“晉王楊廣眉上雙骨隆起,富貴不可言說。”隋文帝又問上儀同三司韋鼎,說:“我的幾個兒子誰應該繼承大位?”韋鼎回答說:“皇上、皇后最喜歡誰就是誰來接班,不是臣能夠預先知道的。”隋文帝笑著說:“卿不敢把話說穿吧!”
晉王楊廣儀表堂堂,生性機敏聰慧,而又深沉穩重,愛好學習,寫得一手好文章。能恭敬地接待朝中官員,非常禮貌恭謙,因此,名聲越來越好,遠在諸王之上。
楊廣任職揚州總管,入京朝見,將要回到鎮所揚州,進宮拜別母親獨孤皇后,趴在地上痛哭,獨孤皇后也陪著潸然淚下。楊廣說:“臣生性愚笨,才識淺薄,經常維護兄弟間平時的感情,不知有什麼罪過讓太子不喜歡我,總是怒氣衝衝,想要陷害我。我時時擔心,遭到連親人也相信的讒言加身,更擔心酒杯湯勺之中有毒藥,因此日夜憂慮惶恐,生怕踏上滅亡的境地。”獨孤皇后生氣地說:“睍地伐(楊勇)越來越使人不可忍耐,我替他娶了元氏女,竟敢不以夫婦之禮對待她,一心只寵愛阿雲,使她生下一大堆豬狗。先前新娶的媳婦遭到毒害而死,我沒有深究,為何又對你動了殺害的念頭!我還活著況且這樣,我要死了,那不把你們當魚肉嗎?我常常想到太子竟然沒有正妻生的嫡子,皇上千秋萬歲後,讓你們兄弟去向阿雲的兒子叩頭問安,這是何等的痛苦啊!”楊廣接著叩頭,嗚咽悲傷不能停止,獨孤皇后也悲傷得控制不住。從此以後,獨孤皇后鐵定了心要廢黜楊勇而立楊廣為太子。
楊廣和安州總管宇文述一向交情深厚,他想讓宇文述更加靠近自己,便奏請讓他擔任壽州刺史。楊廣特別親近信任總管司馬張衡,張衡替楊廣擬訂了奪取太子地位的策略。楊廣向宇文述請教,宇文述說:“皇太子失寵已經很久,他的美德不為天下人所知。大王的仁愛忠孝聞名天下,才能無人可比,又多次帶兵打仗,屢建大功。皇上和皇后,都十分喜愛你,四海萬民矚望,實際已經歸向大王。然而廢黜太子另立儲君,是國家大事,我處在別人父子骨肉之間,確實不容易出謀劃策。但是能夠改變皇上心意的,只有楊素一人而已,而楊素能夠接受與他一起議事的人只有他的弟弟楊約。我宇文述十分了解楊約,讓我入京師朝見,便能同楊約會面,共同商議。”楊廣非常高興,送給他很多金銀財寶,以便宇文述入京打點。
楊約當時任大理寺少卿,楊素凡是要做什麼事,都要先和楊約商議後再行動。宇文述約請楊約,擺了很多珍寶古玩,和他一起暢飲,又一起賭博,每次假裝輸給他,所帶的金銀財寶全都輸給了楊約。楊約贏了很多財寶,向宇文述略微表示歉意。宇文述趁機說:“這些東西都是晉王送的,讓我與你一同娛樂罷了。”楊約大驚說:“為什麼要這樣?”宇文述便告訴了楊廣的心意,並勸楊約說:“遵守正道,本應是做臣子的準則;但是違反常規而合於義理,也是通達事理的人的最好謀劃。自古以來的賢人君子,無不是順應潮流,避免禍患。你們兄弟,功勞名望超過了世人,位居權要已經有很多年了,朝中大臣遭受你家凌辱的不知有多少。還有,皇太子要求的很多事沒有辦成,時常對掌權的人切齒痛恨。你雖然得到當今皇上的寵信,可是一心想謀害你的人一直很多。皇上一旦拋棄群臣,你到哪裡去找靠山!如今皇太子失去了皇后的寵愛,皇上一向有廢黜太子的心意,這是你知道的事。現今如果請求皇上立晉王楊廣為太子,只不過是你哥哥的一句話罷了。如果真的借這機會建立了大功,晉王一定刻骨銘心,牢牢記住,這樣,你們兄弟就可以排除累卵的危險,而成就像泰山一樣穩固。”楊約非常贊同,便報告給了楊素。楊素聽了,非常高興,拍掌說:“在我的思考謀劃中,還沒有考慮太子廢立的事,全靠你提醒我。”楊約知道自己的計謀已經收到成效,便又對楊素說:“如今皇后說的話,皇上沒有不聽的,應當趁這時機早一點巴結上皇后,就能長保榮華富貴,把福祿傳給子孫後代。兄長如果遲疑,一旦發生變故,讓太子掌權,恐怕大禍就要臨頭了。”楊素聽從了。
幾天以後,楊素進宮陪伴酒宴,婉轉地說:“晉王孝順友愛,尊敬節儉,有些像皇上。”用這話來揣摩獨孤皇后的心意。皇后笑著說:“你說得好!我的阿兒(楊廣)最孝敬友愛,每次聽到皇上和我派的內使要到達,必定親自遠迎。說起遠離雙親,沒有不傷心流淚的。還有他新娶的媳婦也十分可愛,我派婢女去看望,經常讓婢女和她同床睡覺,同桌吃飯。哪裡像睍地伐(楊勇)只和阿雲面對面相坐,整天飲酒玩樂,親近小人,猜疑陷害骨肉兄弟!我所以特別憐愛阿,時常擔心睍地伐暗害他。”楊素既然明白了獨孤皇后的心意,趁機添油加醋地說太子不成器。獨孤皇后於是送給楊素很多金銀,讓楊素幫助勸說隋文帝廢黜太子,另立楊廣。
楊勇也察覺到這種陰謀,憂愁恐懼,不知道怎麼辦,便讓新豐人王輔賢造設了許多巫術詛咒之物來鎮伏,又在後園修建了一個平民村,房屋低矮簡陋。楊勇時常在裡面睡覺休息,穿粗布衣服,墊草褥席,希望以此來抵消讒言。隋文帝知道楊勇內心不安,在仁壽宮派楊素到長安觀察楊勇的作為。楊素到了東宮,在宮外停留休息,讓楊勇穿戴衣冠等候,楊素故意逗留很久不進去,以此來激怒楊勇,楊勇怨恨在心,接見楊素時,便在言辭和臉色上表現出來。楊素於是回報說:“楊勇滿懷怨恨,恐怕要發生其他的事變,希望嚴加防備!”隋文帝聽了楊素的誣陷,更加猜疑楊勇。獨孤皇后又派人暗中監視東宮,細小瑣事都隨時奏報皇上,再加上誣告增飾,以構成楊勇的罪狀。
隋文帝於是疏遠並且猜忌楊勇,便在玄武門到至德門中間,按一定距離佈置密探,偵察楊勇的動靜,隨時奏報。另外,侍衛東宮的人,凡是侍官以上的,名冊全部劃歸十二禁軍府,有勇武健壯的,全都調走。又調出東宮左衛率蘇孝慈為淅州刺史,楊勇更加不高興。太史令袁充對隋文帝說:“臣夜觀天文,應該廢黜太子。”隋文帝說:“天象已經出現很久了,只是群臣不敢說罷了。”袁充是袁君正的兒子。
晉王楊廣又命督王府軍事姑臧人段達暗中賄賂東宮寵臣姬威,要他監視太子行蹤,秘密報告楊素。因此朝廷內外喧鬧誹謗,太子的過失每天都可以聽到。段達還威脅姬威說:“太子的過失,皇上都已知道。已經接到密詔,決定要廢立太子,你如果能搶先告發,那麼一定能大富大貴!”姬威答應了,便馬上上書告發。
秋季,九月二十六日壬子,隋文帝從仁壽宮回到京師。第二天,登上大興殿,對侍臣說:“我剛剛回到京師,應當心胸開朗,高興快樂,不知為什麼反而鬱悶愁苦。”吏部尚書牛弘回答說:“臣等不稱職,所以讓皇上憂愁勞苦。”隋文帝既然多次聽到了誹謗太子的讒言,懷疑滿朝大臣都知道,故意當眾發問,希望聽到說太子的壞話。牛弘的回答不合心意,隋文帝於是變了臉色,斥責東宮的官員說:“仁壽宮離這裡沒多遠,而我每次返回京師,都要嚴密設置兵仗警衛,就像進入敵國。我甚至拉肚子,也不敢脫下衣服睡覺。昨晚睡覺,想靠近廁所,便住在後房,又擔心有緊急事變,只得又搬回前殿,這難道不是你們想要毀掉我的家國嗎?”於是逮捕太子左庶子唐令則等數人,交給司法部門審問,命楊素陳述東宮的情況,通報近臣讓大家都知道。
楊素於是公開指控太子說:“臣從仁壽宮奉手諭到京師,讓皇太子清理劉居士的黨羽,太子接了詔令,變了臉色,怒氣衝衝,暴跳如雷,對臣說:‘劉居士同黨全都伏法,派我到哪裡去追查!你任職右僕射尚書,責任不輕,你應自己去追查,與我有何相干!’又說:‘先前禪讓大事如果不成功,我第一個被誅殺,現今做了天子,竟然待我還不如幾個弟弟,做任何一件事,我都不遂心意!’”便長嘆一聲,回頭看著阿雲說:“我大夢初醒才知道身不由己。”隋文帝說:“我早就知道這個兒子不能繼承帝位,皇后常常勸我廢黜他。我看在他是我還是平民時所生的,又是長子,希望他慢慢改過,所以一直剋制忍耐拖到今天。楊勇曾經指著皇后的侍女對人說:‘這些都將屬於我。’這話說得太怪了!他的妻子剛死,我深深懷疑是中毒死的,曾經責備他,楊勇當即怨恨地說:‘應當殺掉元孝矩。’這是想害我而遷怒到岳父頭上啊!長寧王楊儼剛出生的時候,朕與皇后一起抱過來撫養他,楊勇自己心懷隔閡,幾次派人來要回,並且說是雲定興的女兒,在外面與人私通生下的兒子。想想這個由來,怎能斷定是他的親生骨肉!從前晉惠帝的太子娶了屠戶的女兒,所生的兒子就喜歡殺豬。現在如果傳位不倫不類,就會亂了皇家宗祠。我雖然自愧德行不如堯舜,也斷不會把天下百姓交給不肖的兒子!我經常害怕他加害於我,如同防大敵似的,今天想把他廢黜了以安定天下。”
左衛大將軍五原公元旻勸諫隋文帝,說:“廢立是國家大事,詔旨頒行以後,後悔就來不及了。讒言無孔不入,希望皇上明察。”隋文帝不吭聲,命令姬威盡情陳述太子的罪惡。姬威說:“太子與臣講話,從來只留心驕縱奢侈,他還說:‘如果有人來勸諫,就應殺他的頭,只要殺他一百多,勸諫就會永遠消失。’太子營造亭臺殿閣,一年四季都不停止。先前蘇孝慈被解除了左衛率,太子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不停地揮舞拳頭說:‘大丈夫會有揚眉吐氣的一天,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件事,一定要報仇才能消我心中的氣。’還有,東宮所需的物品,尚書大多按法規定下的標準供給,太子就發怒說:‘尚書僕射以下,我要殺他一兩個,才會知道怠慢我是什麼樣的下場。’他還經常說:‘皇上討厭我有很多小妾生的兒子,北齊末主高緯、陳朝末主陳叔寶難道是庶子嗎?’太子曾經命巫婆占卜吉凶,對臣說:‘皇上開皇十八年將歸天,這個期限快到了。’”隋文帝淚流滿面,說:“誰人不是父母所生,太子竟然到了這個地步。朕近來翻閱《齊書》,看到高歡放縱兒子,真是氣憤難忍,我怎麼能夠效法高歡呢!”於是拘禁了楊勇和他的幾個兒子,派人分頭逮捕太子的黨羽。楊素舞文弄墨,歪曲捏造,羅織罪名把太子打成鐵案。
過了幾天,司法官吏按照楊素的旨意,向隋文帝奏告說元旻經常曲意事奉楊勇,一心攀附。隋文帝在仁壽宮時,楊勇曾派親信裴弘送一封信給元旻,信上題寫“不要讓別人看見”。隋文帝說:“朕在仁壽宮,有一點點小事,東宮都知道,速度比驛馬傳信還快,長時間以來我都覺得很奇怪,肯定是這個傢伙洩密的!”因此隋文帝派武士到左衛禁軍行列中逮捕元旻。右衛大將軍元胄當時正要下朝,卻不肯離去,便上奏說:“臣剛才沒有回家去,就是為了防備元旻。”隋文帝把元旻以及裴弘一齊關進監獄。
起初,楊勇看到一棵老枯槐樹,問身邊的人說:“這樹還有用嗎?”有人回答說:“古槐最適用於取火。”當時衛士隨身帶有火燧,楊勇命令工匠製作了幾千枚火燧,打算分配賜給下屬。到現在,這些東西在藏庫中查獲。此外,在藥藏局儲存了數斛艾草,也搜查出來了,隋文帝感到非常奇怪,便問姬威,姬威說:“太子這樣做另有目的。皇上在仁壽宮,太子經常養馬一千匹,說:‘只要直接守住城門,皇上自然就要餓死。’”楊素用姬威的話去審問楊勇,楊勇不服,說:“我聽說你家養馬幾萬匹,我身為太子,養馬千匹,能說是謀反嗎!”楊素又把從東宮收繳來的服飾珍玩,以及加工雕飾過的物品,全部擺在殿庭之中,讓群臣參觀,作為太子謀反的罪證。隋文帝和獨孤皇后輪番派出使者責問楊勇,楊勇不認罪。
冬季,十月初九日乙丑,隋文帝派使者召見楊勇,楊勇見到使者吃驚地說:“該不是要殺我吧?”隋文帝穿上戎裝,出動軍隊戒嚴,登上武德殿,集合文武百官站立在東面,皇室宗親站立在西面,帶領楊勇和他的幾個兒子站在殿堂中間,命令內史侍郎薛道衡宣讀詔書,廢黜楊勇以及他的兒女有王爵、公主封號的都為庶民。楊勇連續叩頭說:“臣應當陳屍長安鬧市,為後來的人鑑戒,蒙陛下哀憐,保全了性命!”說完,淚流滿襟,隨後跪拜退出,左右的人無不默默悲傷。長寧王楊儼上表請求擔任京師的宿衛,言辭情意哀傷懇切,隋文帝看了也感動悲切。楊素進言說:“臣拜伏希望聖上下狠心,就像毒蛇咬傷手指,壯士揮刀斷腕一樣,不要留下溫情。”
十月十三日己巳,隋文帝下詔說:“元旻、唐令則,以及太子家令鄒文騰、左衛率司馬夏侯福、典膳元淹、前吏郭侍郎蕭子寶、前主璽下士何竦,一律問斬,妻妾子孫都籍沒入官為奴,車騎將軍林閻毗、東郡公崔君綽、遊騎尉沈福寶、瀛州術士章仇太翼、特赦免死罪,各處杖刑一百,但本人及妻子兒女、家產田地房屋都藉沒入官府。副將作大匠高龍叉、率更令晉文建、通直散騎侍郎元衡,賜其自盡。”於是在廣陽門外集合朝官,宣讀詔書,對罪臣執行死刑。然後將楊勇轉送內史省,給他五品官員的俸祿。賜給楊素三千段絹帛,元胄、楊約各一千段,賞賜他們審訊楊勇的功勞。
文林郎楊孝政上書進諫說:“皇太子被小人迷誤,應該加強訓誨教導,不應該廢黜。”隋文帝大怒,命人鞭打他的前胸。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隋文帝開皇二十年廢黜太子楊勇的過程。)
初,雲昭訓父定興,出入東宮無節,數進奇服異器以求悅媚。左庶子裴政屢諫,勇不聽。政謂定興曰:“公所為不合法度。又,元妃暴薨,道路籍籍,此於太子,非令名也。公宜自引退,不然,將及禍。”定興以告勇,勇益疏政,由是出為襄州總管。唐令則為勇所暱狎,每令以絃歌教內人,右庶子劉行本責之曰:“庶子當輔太子以正道,何有取媚於房帷之間哉!”令則甚慚而不能改。時沛國劉臻、平原明克讓、魏郡陸爽,並以文學為勇所親。行本怒其不能調護,每謂三人曰:“卿等正解讀書耳!”夏侯福嘗於閤內與勇戲,福大笑,聲聞於外。行本聞之,待其出,數之曰:“殿下寬容,賜汝顏色。汝何物小人,敢為褻慢!”因付執法者治之。數日,勇為福致請,乃釋之。勇嘗得良馬,欲令行本乘而觀之,行本正色曰:“至尊置臣於庶子,欲令輔導殿下,非為殿下作弄臣也。”勇慚而止。及勇敗,二人已卒,上嘆曰:“向使裴政、劉行本在,勇不至此。”
勇嘗宴宮臣,唐令則自彈琵琶,歌《嫵媚娘》。洗馬李綱起白勇曰:“令則身為宮卿,職當調護,乃於廣坐自比倡優,進淫聲,穢視聽。事若上聞,令則罪在不測,豈不為殿下之累邪!臣請速治其罪!”勇曰:“我欲為樂耳,君勿多事。”綱遂趨出。及勇廢,上召東宮官屬切責之,皆惶懼無敢對者。綱獨曰:“廢立大事,今文武大臣皆知其不可而莫肯發言,臣何敢畏死,不一為陛下別白言之乎!太子性本中人,可與為善,可與為惡。向使陛下擇正人輔之,足以嗣守鴻基。今乃以唐令則為左庶子,鄒文騰為家令,二人唯知以絃歌鷹犬娛悅太子,安得不至於是邪!此乃陛下之過,非太子之罪也。”因伏地流涕嗚咽。上慘然良久曰:“李綱責我,非為無理,然徒知其一,未知其二。我擇汝為宮臣,而勇不親任,雖更得正人,何益哉!”對曰:“臣所以不被親任者,良由奸人在側故也。陛下但斬令則、文騰,更選賢才以輔太子,安知臣之終見疏棄也。自古廢立冢嫡,鮮不傾危,願陛下深留聖思,無貽後悔。”上不悅,罷朝,左右皆為之股慄。會尚書右丞缺,有司請人,上指綱曰:“此佳右丞也!”即用之。
太平公史萬歲還自大斤山,楊素害其功,言於上曰:“突厥本降,初不為寇,來塞上畜牧耳。”遂寢之。萬歲數抗表陳狀,上未之悟。上廢太子,方窮東宮黨與。上問萬歲所在,萬歲實在朝堂,楊素曰:“萬歲謁東宮矣!”以激怒上。上謂為信然。令召萬歲。時所將將士在朝堂稱冤者數百人,萬歲謂之曰:“吾今日為汝極言於上,事當決矣。”既見上,言“將士有功,為朝廷所抑!”詞氣憤厲。上大怒,令左右㩧殺之。既而追之,不及,因下詔陳其罪狀,天下共冤惜之。
十一月,戊子,立晉王廣為皇太子。天下地震,太子請降章服,宮官不稱臣。十二月,戊午,詔從之。以宇文述為左衛率。始,太子之謀奪宗也,洪州總管郭衍預焉,由是徵衍為左監門率。
帝囚故太子勇於東宮,付太子廣掌之。勇自以廢非其罪,頻請見上申冤,而廣遏之不得聞。勇於是升樹大叫,聲聞帝所,冀得引見。楊素因言勇情志昏亂,為癲鬼所著,不可復收。帝以為然,卒不得見。
【語譯】
當初,雲昭訓的父親雲定興,可以隨意進出東宮,不受節制。雲定興多次進獻一些奇裝異服、珍貴器物,用來討好太子。左庶子裴政常勸諫,楊勇不聽。裴政對雲定興說:“你的做法違反法度。而且,元妃突然死了,人們議論紛紛,到處傳揚,對於太子來說,並不是什麼好名聲。您應當自行引退,不然,將要大禍臨頭。”雲定興把裴政說的話轉告了楊勇,楊勇更加疏遠裴政,最後還把他調去做襄州總管。唐令則一直受到楊勇的親近寵愛,常常命他教宮女妃妾彈琴唱歌,右庶子劉行本責備他說:“太子庶子應當正道輔佐太子,哪有在房帷之間獻媚取寵的道理!”唐令則深感慚愧,但卻不能夠改正。當時沛國人劉臻、平原人明克讓、魏郡人陸爽,都因為有文學才華受到楊勇寵愛。劉行本痛恨他們不能輔導太子,常常對這三個人說:“你們只知道死讀書罷了!”夏侯福曾經在後閣和楊勇嬉戲,夏侯福哈哈大笑的聲音傳到外面,劉行本聽到了,等他出來之後,責備他說:“殿下寬宏大度,賞臉給你。你算什麼東西,竟敢這樣輕慢無禮!”便把他交付執法官員治罪。過了幾天,楊勇替夏侯福說情,才釋放了他。楊勇曾得到一匹好馬,想讓劉行本騎上馬欣賞一下,劉行本很嚴肅地說:“皇上把臣安排在太子庶子這個職位上,是要讓臣輔導殿下,不是當殿下的弄臣。”楊勇自覺慚愧只好作罷。等到楊勇被廢黜,裴政和劉行本都死了,隋文帝嘆息說:“假如裴政、劉行本還活著的話,楊勇就不會到這地步。”
楊勇曾經宴請東宮官員,唐令則自彈琵琶,自唱《嫵媚娘》。太子洗馬李剛起身向楊勇報告說:“唐令則身為宮卿,職責是輔導太子,如今他卻在大庭廣眾中扮演一個歌伎的角色,進獻靡靡之音,汙穢太子的耳朵。這事如果皇上知道了,唐令則的罪責不小,難道不會連累殿下嗎?臣請求立即懲處他。”楊勇說:“我想取樂,你不要多事。”李綱拂袖退出。等到楊勇被廢黜,隋文帝召集東宮官屬嚴厲責備,大家都驚恐慌張,沒有敢說話。只有李綱站出來說:“廢立太子是國家大事,現在文武大臣都知道不可以,但不敢出來說話。臣怎麼敢只是怕死,就不對陛下明明白白說一下是非呢!太子是一箇中等人才,可以使他為善,也可以使他為惡。當初陛下如果選擇正直的人輔導太子,是可以繼承大隋的偉大基業。如今選用的是唐令則做太子的左庶子,鄒文騰做太子的家令,這兩個人只知道用聲色狗馬討取太子的歡心,怎能不是這個下場。這原本是陛下的過錯,並不是太子的過錯。”於是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嗚咽不止。隋文帝也難過了好一陣,才說:“李綱你責備我,不是沒有道理,但是你只知道一面,不知道另一面。我選擇你為東宮的臣子,可是楊勇不親任你,即使我選擇了別的正直的人,又有什麼用!”李綱回答說:“臣之所以不被太子信用,實在是因為奸人在太子身邊的緣故。陛下只要殺了唐令則、鄒文騰,挑選別的正直人才輔導太子,怎麼知道臣就不被太子信用呢?自古以來,廢黜嫡長子,很少有不傾覆危亡的,希望陛下三思,以免將來後悔。”隋文帝很不高興,起身退朝,滿朝官員都被這一緊張場面嚇得渾身發抖。正巧尚書右丞空缺,主管部門請求人選,隋文帝指著李綱說:“這就是一個好右丞。”立即任命了李綱。
太平公史萬歲從大斤山回來後,楊素嫉妒他的功勞,對隋文帝說:“突厥本來已經投降了,並沒有入侵,只不過來塞上放牧罷了。”於是把封賞功勞的事擱置下來。史萬歲幾次上表陳述戰況,隋文帝都沒有醒悟。當時,隋文帝廢黜了太子,正忙著剷除黨羽。隋文帝問史萬歲在什麼地方,史萬歲當時正在朝堂之上,而楊素卻說:“史萬歲到東宮拜見太子去了!”以此激怒皇上。隋文帝信以為真,傳令召見史萬歲。當時史萬歲所率領的將士在朝堂上聲稱冤屈的有數百人,史萬歲對他們說:“我今天為你們向皇上盡力說明情況,事情會有結果的。”史萬歲見到隋文帝后說:“將士作戰有功,卻被朝廷怠慢!”言辭語氣激憤嚴厲。隋文帝大怒,命令左右的人把他拖出去亂棍打死。過了一會兒派人傳令停止行刑,已經來不及了,便下詔列舉史萬歲的罪狀,天下的人都覺得他冤枉,深感悲痛惋惜。
十一月初三日戊子,隋文帝冊立晉王楊廣為皇太子。國內發生大地震,太子楊廣請求禮服降低一等,東宮官屬對太子不以臣自稱。十二月初三日戊午,隋文帝下詔同意楊廣的請求。任命宇文述為左衛率。當初,楊廣陰謀奪取太子地位的時候,洪州總管郭衍參與了此事,因此徵召郭衍為左監門率。
隋文帝把前太子楊勇囚禁在東宮,交給太子楊廣負責掌管。楊勇自認為無罪而被廢黜,屢次請求見皇上申訴冤屈,但楊廣總是從中阻攔,使楊勇的請求不能讓皇上知道。楊勇沒辦法便爬到樹上大聲喊叫,讓聲音傳到皇上那裡,希望能夠被召見。楊素便說楊勇神志已經昏亂,被鬼魂附身,治不好了。隋文帝信以為真,始終沒有召見楊勇。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廢立太子前前後後的錯綜關係。楊勇蒙冤,卻也咎由自取。楊廣與楊素陰謀奪嫡成功,又繼續擴大冤案,因而史萬歲遭冤殺,隋朝的清平政治開始走下坡。)
初,帝之克陳也,天下皆以為將太平,監察御史房彥謙私謂所親曰:“主上忌刻而苛酷,太子卑弱,諸王擅權,天下雖安,方憂危亂。”其子玄齡亦密言於彥謙曰:“主上本無功德,以詐取天下,諸子皆驕奢不仁,必自相誅夷,今雖承平,其亡可翹足待。”彥謙,法壽之玄孫也。
玄齡與杜杲之兄孫如晦皆預選,吏部侍郎高孝基名知人,見玄齡,嘆曰:“僕閱人多矣,未見如此郎者,異日必為偉器,恨不見其大成耳。”見如晦,謂曰:“君有應變之才,必任棟樑之重。”俱以子孫託之。
帝晚年深信佛道鬼神,辛巳,始詔:“有毀佛及天尊、嶽、鎮、海、瀆神像者,以不道論。沙門毀佛像,道士毀天尊像者,以惡逆論。”
是歲,徵同州刺史蔡王智積入朝。智積,帝之弟子也,性修謹,門無私謁,自奉簡素,帝甚憐之。智積有五男,止教讀《論語》,不令交通賓客。或問其故,智積曰:“卿非知我者!”其意蓋恐諸子有才能以致禍也。
齊州行參軍章武王伽送流囚李參等七十餘人詣京師,行至滎陽,哀其辛苦,悉呼謂曰:“卿輩自犯國刑,身嬰縲紲,固其職也。重勞援卒,豈不愧心哉!”參等辭謝。伽乃悉脫其枷鎖,停援卒,與約曰:“某日當至京師,如致前卻,吾當為汝受死。”遂舍之而去。流人感悅,如期而至,一無離叛。上聞而驚異,召見與語,稱善久之。於是悉召流人,令攜負妻子俱入,賜宴於殿庭而赦之。因下詔曰:“凡在有生,含靈稟性,鹹知善惡,並識是非。若臨以至誠,明加勸導,則俗必從化,人皆遷善。往以海內亂離,德教廢絕,吏無慈愛之心,民懷奸詐之意。朕思遵聖法,以德化民,而伽深識朕意,誠心宣導,參等感寤,自赴憲司:明是率土之人,非為難教。若使官盡王伽之儔,民皆李參之輩,刑厝不用,其何遠哉!”乃擢伽為雍令。
太史令袁充表稱:“隋興已後,晝日漸長,開皇元年,冬至之景長一丈二尺七寸二分。自爾漸短,至十七年,短於舊三寸七分。日去極近則景短而日長,去極遠則景長而日短;行內道則去極近,行外道則去極遠。謹按《元命包》曰:‘日月出內道,璇璣得其常。’《京房別對》曰:‘太平,日行上道;昇平,行次道;霸代,行下道。’伏惟大隋啟運,上感乾元,景短日長,振古希有。”上臨朝,謂百官曰:“景長之慶,天之祐也。今太子新立,當須改元,宜取日長之意以為年號。”是後百工作役,並加程課,以日長故也。丁匠苦之。
【語譯】
當初,隋文帝平定陳朝的時候,人們認為天下將要太平了。監察御史房彥謙私下對親近的人說:“皇上猜忌刻薄而又苛嚴殘酷,太子卑微懦弱,諸王各佔一方,專擅政權,天下雖然表面上安定,我正擔憂危急禍亂髮生。”他的兒子房玄齡也暗中告訴父親說:“皇上本來沒有什麼功德,用欺詐方法奪取天下,幾個兒子都驕縱奢侈沒有仁德,一定會互相殘殺,現今雖然太平,它的滅亡會很快到來。”房彥謙,是房法壽的玄孫。
房玄齡和杜杲的侄孫杜如晦都被推薦到吏部接受選拔,吏部侍郎高孝基以識人知名,他見了房玄齡,吃驚地說:“我見過的人很多,還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日後一定成為一個大人物,遺憾的是我不能親眼看到你的成功。”高孝基見了杜如晦,對他說:“你有應變的才幹,一定能夠擔當棟樑的重任。”高孝基把子孫同時託付給房玄齡和杜如晦兩個人。
隋文帝晚年篤好佛法、道士、鬼神。十二月二十六日辛巳,第一次下詔說:“敢有毀壞佛像和道教元始天尊神像,以及五嶽、九鎮、二海、四瀆神像的人,以不道論罪。僧人毀壞佛像,道士毀壞元始天尊像的,以大逆不道論罪。”
這一年,隋文帝徵召同州刺史蔡王楊智積入朝。楊智積,是隋文帝弟弟的兒子,生性內向謹慎,家中沒有私事請託的,自己日常生活簡易樸素,隋文帝非常憐愛他。楊智積有五個兒子,只教他們讀《論語》,不讓他們交往賓客。有人問他是什麼緣故,楊智積說:“你不瞭解我。”他的用意大概是擔心幾個兒子不要因有才能而招來禍患吧!
齊州代理參軍章武人王伽,押送被判流放的囚徒李參等七十多人上京城,行到滎陽,王伽可憐囚犯疲勞,便把他們全都叫來說,“你們犯了國法,身子被繩索捆綁,這是罪有應得,卻還要連累押送的獄卒一起受辛苦,你們難道不慚愧嗎?”李參等人向王伽謝罪。王伽於是把全體囚犯的枷鎖解開,把負責押送的獄卒遣回,自己與囚犯們相約,說:“某天你們應當到達京師,如果早到或後到,我當替你們受死。”於是放開他們一人前行。被流放的人感動高興,都按期到達京師,沒有一個人逃走。隋文帝聽到後非常驚異。召見王伽,與他談話,讚不絕口。又召集全體流放的犯人,讓他們帶著妻子兒女一起入朝,在殿廷上賜宴,然後赦免了他們的罪過,借這件事下詔書說:“凡是有生命的人,都有靈氣善性,都知道善惡,明辨是非。如果用誠心對待他們,耐心勸導,那麼習俗一定能夠改變,人人都會一心向善。從前因為海內戰亂,道德教化廢弛斷絕,官吏沒有慈愛之心,黎民懷有奸詐的邪念。朕想要遵循古代聖賢的方法,用道德教化民眾,而王伽深刻了解朕的心意,誠心宣諭勸導,使李參等人感動醒悟,自動到執法機關認罪,這生動地說明全天下的人,不是很難教育。如果所有的官吏都和王伽一樣,所有的黎民都像李參,那麼擱置刑法的日子就不遠了。”為此還提拔王伽為雍縣縣令。
太史令袁充上表奏稱:“隋朝建立以後,白晝漸漸加長,開皇元年,冬至的日影長一丈二尺七寸二分。從那時以後漸漸縮短,到了開皇十七年,日影比從前縮短三寸七分。太陽離北極近,則日影短而白晝長;太陽離北極遠,則日影長而白晝短。太陽在黃道之北運行則離北極近,在黃道之南運行則離北極遠。謹按《元命包》說:‘日月在黃道之北運行,天文儀器觀測就正常。’《京房別對》上說:‘太平之世,太陽在黃道之北運行;昇平之世,在黃道運行;亂世,在黃道之南運行。’臣想大隋創業,感動上天,所以日影短白晝長,這是自古以來很少有的。”隋文帝臨朝,對文武百官說:“影短日長的吉慶,是上天的福祐。現在太子剛剛冊封,應當改年號,可以取白晝增長的意思作為年號。”此後工匠、民夫做工,都加大了工作量,因為白晝時間加長了。民間工匠都深受其苦。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有識之士預感到隋朝盛世已潛伏危機。隋文帝嘉獎王伽釋囚事件,表明隋文帝尚未糊塗昏聵;而太史令袁充的上奏,讓隋文帝又被阿諛的言辭弄昏了頭。)
仁壽元年(辛酉,601年)
春,正月,乙酉朔,赦天下,改元。
以尚書右僕射楊素為左僕射,納言蘇威為右僕射。
丁酉,徙河南王昭為晉王。
突厥步迦可汗犯塞,敗代州總管韓弘於恆安。
以晉王昭為內史令。
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夏,五月,己丑,突厥男女九萬口來降。
六月,乙卯,遣十六使巡省風俗。
乙丑,詔以天下學校生徒多而不精,唯簡留國子學生七十人,太學、四門及州縣學並廢。殿內將軍河間劉炫上表切諫,不聽。秋,七月,改國子學為太學。
初,帝受周禪,恐民心未服,故多稱符瑞以耀之,其偽造而獻者,不可勝計。冬,十一月,己丑,有事於南郊,如封禪禮,版文備述前後符瑞以報謝雲。
山獠作亂,以衛尉少卿洛陽衛文昇為資州刺史鎮撫之。文昇名玄,以字行。初到官,獠方攻大牢鎮,文昇單騎造其營,謂曰:“我是刺史,銜天子詔,安養汝等,勿驚懼也!”群獠莫敢動。於是說以利害,渠帥感悅,解兵而去,前後歸附者十餘萬口。帝大悅,賜縑二千匹。壬辰,以文昇為遂州總管。
潮、成等五州獠反,高州酋長馮盎馳詣京師,請討之。帝敕楊素與盎論賊形勢,素嘆曰:“不意蠻夷中有如是人!”即遣盎發江、嶺兵擊之。事平,除盎漢陽太守。
詔以楊素為雲州道行軍元帥,長孫晟為受降使者,挾啟民可汗北擊步迦。
【語譯】
隋文帝仁壽元年(辛酉,公元601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酉,大赦天下,改年號為仁壽。
隋文帝任命尚書右僕射楊素為左僕射,納言蘇威為右僕射。
正月十三日丁酉,改封河南王楊昭為晉王。
突厥步迦可汗侵犯邊塞,在恆安郡打敗代州總管韓弘。
隋文帝任命晉王楊昭為內史令。
二月初一日乙卯,發生日食。
夏季,五月初七日己丑,突厥男女九萬人來隋朝歸附。
六月初三日乙卯,隋文帝派出十六批使者巡察各地風俗。
六月十三日乙丑,頒佈詔令說:“全國各級學校生員很多,但是學業不精,只挑選七十名學生留在國子學,太學、四門學以及各州各縣的州學、縣學全都停辦。”殿內將軍河間人劉炫上表懇切地勸諫,隋文帝不聽。秋季,七月[十七日戊戌],把國子學改為太學。
當初,隋文帝接受北周禪讓,怕民心不服,因此就多次聲稱有符瑞兆應,以此來炫耀自己登基是依天意行事。假造符瑞徵兆的人不計其數。冬季,十一月初九日己丑,隋文帝到京師南郊祭天,儀式隆重,跟泰山封禪一樣,把祭文刻到木版上,詳細敘述符瑞出現前前後後的徵兆以此來報謝上天。
居住在山中的獠人造反,朝廷任命衛尉少卿洛陽人衛文升為資州刺史,前往鎮撫。衛文升名玄,以字號行於世。他剛到職時,獠人正在攻打大牢鎮,他單槍匹馬前往獠人軍營,對獠人說:“我是刺史,是奉天子詔命前來安撫保護你們的人,不要怕。”獠人們沒有敢亂動。於是衛文升進一步向他們闡明利害關係,獠人首領為其感動,撤兵而去,前後歸附的有十多萬人。隋文帝非常高興,賞賜衛文升兩千匹絹帛。十一月十二日壬辰,任命衛文升為遂州總管。
居住在潮州、成州等五州的獠人造反,高州酋長馮盎急奔京師,請求朝廷派兵去征討。隋文帝敕令楊素和馮盎討論這一情況,楊素嘆息說:“沒想到蠻夷中有這樣忠心的人!”隨即派遣馮盎徵調江南、嶺南的軍隊攻打獠人。亂事平定後,任命馮盎為漢陽太守。
隋文帝下詔任命楊素為雲州道行軍元帥,長孫晟為受降使者,會同啟民可汗北上攻擊步迦可汗。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隋文帝仁壽元年裁減學校,邊患再起。)
二年(壬戌,602年)
春,三月,己亥,上幸仁壽宮。
突厥思力俟斤等南渡河,掠啟民男女六千口、雜畜二十餘萬而去。楊素帥諸軍追擊,轉戰六十餘里,大破之,突厥北走。素復進追,夜,及之,恐其越逸,令其騎稍後,親引兩騎並降突厥二人與虜並行,虜不之覺。候其頓舍未定,趣後騎掩擊,大破之,悉得人畜以歸啟民。自是突厥遠遁,磧南無復寇抄。素以功進子玄感爵柱國,賜玄縱爵淮南公。
兵部尚書柳述,慶之孫也,尚蘭陵公主,怙寵使氣,自楊素之屬皆下之。帝問符璽直長萬年韋雲起:“外間有不便事,可言之。”述時侍側,雲起奏曰:“柳述驕豪,未嘗經事,兵機要重,非其所堪,徒以主婿,遂居要職。臣恐物議以為陛下‘官不擇賢,專私所愛’,斯亦不便之大者。”帝甚然其言,顧謂述曰:“雲起之言,汝藥石也,可師友之。”秋,七月,丙戌,詔內外官各舉所知。柳述舉雲起,除通事舍人。
益州總管蜀王秀,容貌瑰偉,有膽氣,好武藝。帝每謂獨孤後曰:“秀必以惡終,我在當無慮,至兄弟,必反矣。”大將軍劉噲之討西爨也,帝令上開府儀同三司楊武通將兵繼進。秀以嬖人萬智光為武通行軍司馬。帝以秀任非其人,譴責之,因謂群臣曰:“壞我法者,子孫也。譬如猛虎,物不能害,反為毛間蟲所損食耳。”遂分秀所統。
自長史元巖卒後,秀漸奢僭,造渾天儀,多捕山獠充宦者,車馬被服,擬於乘輿。
及太子勇以讒廢,晉王廣為太子,秀意甚不平。太子恐秀終為後患,陰令楊素求其罪而譖之。上遂徵秀,秀猶豫,欲謝病不行。總管司馬源師諫,秀作色曰:“此自我家事,何預卿也!”師垂涕對曰:“師忝參府幕,敢不盡忠!聖上有敕追王,以淹時月,今乃遷延未去。百姓不識王心,儻生異議,內外疑駭,發雷霆之詔,降一介之使,王何以自明?願王熟計之!”朝廷恐秀生變,戊子,以原州總管獨孤楷為益州總管,馳傳代之。楷至,秀猶未肯行。楷諷諭久之,乃就路。楷察秀有悔色,因勒兵為備。秀行四十餘里,將還襲楷,覘知有備,乃止。
八月,甲子,皇后獨孤氏崩。太子對上及宮人哀慟絕氣,若不勝喪者。其處私室,飲食言笑如平常。又,每朝令進二溢米,而私令取肥肉脯鮓,置竹筒中,以蠟閉口,衣襆裹而納之。
著作郎王劭上言:“佛說:‘人應生天上及生無量壽國之時,天佛放大光明,以香花妓樂來迎。’伏惟大行皇后福善禎符,備諸秘記,皆雲是妙善菩薩。臣謹按八月二十二日,仁壽宮內再雨金銀花。二十三日,大寶殿後夜有神光。二十四日卯時,永安宮北有自然種種音樂,震滿虛空,至夜五更,奄然如寐,遂即升遐,與經文所說,事皆符驗。”上覽之悲喜。
九月,丙戌,上至自仁壽宮。
冬,十月,癸丑,以工部尚書楊達為納言。達,雄之弟也。
閏月,甲申,詔楊素、蘇威與吏部尚書牛弘等修定五禮。
上令上儀同三司蕭吉為皇后擇葬地,得吉處,雲:“卜年二千,卜世二百。”上曰:“吉凶由人,不在於地。高緯葬父,豈不卜乎!俄而國亡。正如我家墓田,若雲不吉,朕不當為天子;若雲不兇,我弟不當戰沒。”然竟從吉言。吉退,告族人蕭平仲曰:“皇太子遣宇文左率深謝餘雲:‘公前稱我當為太子,竟有其驗,終不忘也。今卜山陵,務令我早立。我立之後,當以富貴相報。’吾語之雲:‘後四載,太子御天下。’若太子得政,隋其亡乎!吾前紿雲‘卜年二千’者,三十字也;‘卜世二百’者,取世二傳也。汝其識之!”
壬寅,葬文獻皇后於太陵。詔以“楊素經營葬事,勤求吉地,論素此心,事極誠孝,豈與夫平戎定寇比其功業!可別封一子義康公,邑萬戶。”並賜田三十頃,絹萬段,米萬石,金珠綾錦稱是。
蜀王秀至長安,上見之,不與語。明日,使使切讓之。秀謝罪,太子諸王流涕庭謝。上曰:“頃者秦王糜費財物,我以父道訓之。今秀蠹害生民,當以君道繩之。”於是付執法者。開府儀同三司慶整諫曰:“庶人勇既廢,秦王已薨,陛下見子無多,何至如是!蜀王性甚耿介,今被重責,恐不自全。”上大怒,欲斷其舌,因謂群臣曰:“當斬秀於市以謝百姓。”乃令楊素等推治之。
太子陰作偶人,縛手釘心,枷鎖杻械,書上及漢王姓名,仍雲:“請西嶽慈父聖母收楊堅、楊諒神魂,如此形狀,勿令散蕩。”密埋之華山下,楊素髮之。又云秀妄述圖讖,稱京師妖異,造蜀地徵祥,並作檄文,雲“指期問罪”,置秀集中,俱以聞奏。上曰:“天下寧有是邪!”十二月,癸巳,廢秀為庶人,幽之內侍省,不聽與妻子相見,唯獠婢二人驅使,連坐者百餘人。秀上表摧謝曰:“伏願慈恩,賜垂矜愍,殘息未盡之間,希與瓜子相見。請賜一穴,令骸骨有所。”瓜子,其愛子也。上因下詔數其十罪,且曰:“我不知楊堅、楊諒是汝何親?”後乃聽與其子同處。
初,楊素嘗以少譴敕送南臺,命治書侍御史柳彧治之。素恃貴,坐彧床。彧從外來,於階下端笏整容謂素曰:“奉敕治公之罪!”素遽下。彧據案而坐,立素於庭,辨詰事狀。素由是銜之。蜀王秀嘗從彧求李文博所撰《治道集》,彧與之,秀遺彧奴婢十口。及秀得罪,素奏彧以內臣交通諸侯,除名為民,配戍懷遠鎮。
帝使司農卿趙仲卿往益州窮按秀事,秀之賓客經過之處,仲卿必深文致法,州縣長吏坐者太半。上以為能,賞賜甚厚。
久之,貝州長史裴肅遣使上書,稱:“高熲以天挺良才,元勳佐命,為眾所疾,以至廢棄。願陛下錄其大功,忘其小過。又二庶人得罪已久,寧無革心!願陛下弘君父之慈,顧天性之義,各封小國,觀其所為:若能遷善,漸更增益;如或不悛,貶削非晚。今者自新之路永絕,愧悔之心莫見,豈不哀哉!”書奏,上謂楊素曰:“裴肅憂我家事,此亦至誠也。”於是徵肅入朝。太子聞之,謂左庶子張衡曰:“使勇自新,欲何為也?”衡曰:“觀肅之意,欲令如吳太伯、漢東海王耳。”肅至,上面諭以勇不可復收之意而罷遣之。肅,俠之子也。
楊素弟約及從父文思、文紀、族父忌併為尚書、列卿,諸子無汗馬之勞,位至柱國、刺史;廣營資產,自京師及諸方都會處,邸店、碾磑、便利田宅,不可勝數;家僮千數,後庭妓妾曳綺羅者以千數;第宅華侈,制擬宮禁;親故吏佈列清顯。既廢一太子及一王,威權愈盛。朝臣有違忤者,或至誅夷;有附會及親戚,雖無才用,必加進擢。朝廷靡然,莫不畏附。敢與素抗而不橈者,獨柳彧及尚書右丞李綱、大理卿梁毗而已。
始,毗為西寧州刺史,凡十一年,蠻夷酋長皆以金多者為豪雋,遞相攻奪,略無寧歲,毗患之。後因諸酋長相帥以金遺毗,毗置金坐側,對之慟哭,而謂之曰:“此物飢不可食,寒不可衣,汝等以此相滅,不可勝數,今將此來,欲殺我邪!”一無所納。於是蠻夷感悟,遂不相攻擊。上聞而善之,徵為大理卿,處法平允。
毗見楊素專權,恐為國患,乃上封事曰:“臣聞臣無有作威作福,其害於而家,兇於而國。竊見左僕射越國公素,幸遇愈重,權勢日隆,搢紳之徒,屬其視聽。忤旨者嚴霜夏零,阿旨者甘雨冬澍;榮枯由其唇吻,廢興候其指麾;所私皆非忠讜,所進鹹是親戚,子弟佈列,兼州連縣。天下無事,容息異圖;四海有虞,必為禍始。夫奸臣擅命,有漸而來,王莽資之於積年,桓玄基之於易世,而卒殄漢祀,終傾晉祚。陛下若以素為阿衡,臣恐其心未必伊尹也。伏願揆鑑古今,量為處置,俾洪基永固,率土幸甚!”書奏,上大怒,收毗繫獄,親詰之。毗極言:“素擅寵弄權,將領之處,殺戮無道。又太子、蜀王罪廢之日,百僚無不震竦,唯素揚眉奮肘,喜見容色,利國家有事以為身幸。”上無以屈,乃釋之。
其後上亦寢疏忌素,乃下敕曰:“僕射國之宰輔,不可躬親細務,但三五日一向省,評論大事。”外示優崇,實奪之權也。素由是終仁壽之末,不復通判省事。出楊約為伊州刺史。
素既被疏,吏部尚書柳述益用事,攝兵部尚書,參掌機密,素由是惡之。
太子問於賀若弼曰:“楊素、韓擒虎、史萬歲皆稱良將,其優劣何如?”弼曰:“楊素猛將,非謀將;韓擒虎鬥將,非領將;史萬歲騎將,非大將。”太子曰:“然則大將誰也?”弼拜曰:“唯殿下所擇!”弼意自許也。
交州俚帥李佛子作亂,據越王故城,遣其兄子大權據龍編城,其別帥李普鼎據烏延城。楊素薦瓜州刺史長安劉方,有將帥之略,詔以方為交州道行軍總管,統二十七營而進。方軍令嚴肅,有犯必斬,然仁愛士卒,有疾病者親臨撫養,士卒亦以此懷之。至都隆嶺,遇賊,擊破之。進軍臨佛子營,先諭以禍福。佛子懼,請降,送之長安。
【語譯】
隋文帝仁壽二年(壬戌,公元602年)
春季,三月二十一日己亥,隋文帝臨幸仁壽宮。
突厥思力俟斤可汗等人南渡黃河,擄掠啟民可汗部落男女六千人、各種牲畜二十多萬頭而後離去。楊素率領各路大軍追擊,追了六十多里,將思力俟斤打得大敗。突厥人又向北逃跑,楊素緊追不捨,終於在夜裡追上。楊素擔心敵人四散逃跑,便命令騎兵稍稍拉開距離在後面尾隨,自己親率兩名騎兵和兩名投降的突厥人混入敵軍中一起行進,敵人沒有發覺。等到敵人停下住宿還沒有安頓妥當的時候,急令尾追的騎兵發起突然襲擊,徹底打敗了突厥人,全部收回被俘的人口與牲畜,歸還啟民可汗。從這以後,突厥人跑得遠遠的,大漠南邊再沒有突厥人的侵擾。楊素因為這次戰功,他的兒子楊玄感被賜爵柱國,楊玄縱被賜爵淮南公。
兵部尚書柳述,是柳慶的孫子,娶隋文帝第五女蘭陵公主,他恃寵驕橫,任性霸道,連楊素他都看不起。隋文帝問符璽直長萬年人韋雲起,說:“宮外有不便說的事,你不妨說一說。”柳述當時陪坐在旁邊,韋雲起奏說:“柳述驕橫放縱,沒辦過大事,兵機重事,他擔當不起,只因是皇上的女婿,於是擔任了要職,臣擔心輿論會認為陛下‘用人不擇賢,而是用人唯親’,這是最不便說的事。”隋文帝非常贊同韋雲起的話,回頭對柳述說:“韋雲起說的話,對你是治病的良藥苦口,你應當把他當作你的良師和益友。”秋季,七月初十日丙戌,隋文帝下詔讓朝內朝外的官員推薦自己瞭解的賢才,柳述薦舉韋雲起,隋文帝任命韋雲起為通事舍人。
益州總管蜀王楊秀,容貌偉壯威猛,有膽有識,愛好練武。隋文帝常常對獨孤皇后說:“楊秀一定不得善終,我在世的時候當然不必擔心,等到他們兄弟當政時,楊秀肯定要反叛。”大將軍劉噲討伐西爨的時候,文帝曾命令上開府儀同三司楊武通率領軍隊隨後繼進。楊秀派他的寵信弄臣萬智光擔任楊武通的行軍司馬,隋文帝認為楊秀任用的人不合適,便責備他,還對群臣說:“破壞我的法度的,是我的子孫。這好比是老虎,別的動物傷不了它,反倒是它自己身上皮毛間的小蟲子卻可以損害它。”於是減少了楊秀統領的軍隊數量。
自從長史元巖去世後,楊秀日益奢侈違規制度,竟然製造了天子用的渾天儀,又捕捉了很多的山居獠人充當宦官,車馬服飾,比擬皇上的儀仗。
等到太子楊勇因為讒言傷害而被廢黜,晉王楊廣做了太子,楊秀心意更加不平衡。太子楊廣擔心楊秀成為後患,暗中讓楊素找他的過錯讒害楊秀,隋文帝於是徵召楊秀入朝,楊秀遲疑不決,假託有病不啟程。總管司馬源師進言規勸,楊秀變了臉色說:“這是我的家事,與你有什麼相干!”源師流著眼淚說:“源師忝列王府幕僚,怎敢不盡忠心!聖上有敕令催促大王,已經拖延了很長時間了,如今還在拖延不動身。百姓不瞭解大王的心意,如果生出種種非議,朝廷內外猜疑震驚,皇上頒下雷霆震怒的詔書,再派出一個使臣來問罪,大王將用什麼來解釋清楚呢!希望大王認真考慮。”朝廷擔心楊秀生出變亂,三月初十日戊子,隋文帝任命原州總管獨孤楷為益州總管,乘驛站車馬快速去接替楊秀。獨孤楷到了益州,楊秀仍不願意啟程。獨孤楷勸說了很長時間,楊秀才上了路。獨孤楷觀察楊秀啟程後又有後悔之意,便部署軍隊,做了防備。楊秀走了四十多里,打算返回襲擊獨孤楷,偵察得知獨孤楷已有了防備,這才罷休。
八月十九日甲子,獨孤皇后逝世。太子楊廣當著皇上和宮女宦官的面悲傷欲絕,彷彿承受不了一樣;可是回到府中,和平時一樣吃喝談笑。又,楊廣每天早上使人只送進府中兩鎰米,而暗中卻命人把肥肉、乾肉、醃魚等,放在竹筒裡,用蠟封口,用包頭巾裹著送進府中。
著作郎王劭上奏說:“佛經說:‘人的靈魂應當昇天的和進入極樂世界的,到時候天上的佛會放大光明,並用香花和女子樂舞來迎接。’臣私下認為,大行皇后的福緣善果,禎祥符瑞,在各種秘籍裡都有記載,都說是妙善菩薩。臣謹慎考慮,八月二十二日,仁壽宮內再次從天上降下金銀花。二十三日,大寶殿後面在夜晚出現神奇的光彩。二十四日卯時,永安宮北面出現天樂,響徹空中。到了夜晚五更,萬籟俱靜,如入夢境,皇后聖潔的靈魂隨即昇天,與佛家經文所說的,事事全都符合。”隋文帝看了奏章悲喜交加。
九月十一日丙戌,隋文帝從仁壽宮回到京師。
冬十月初九日癸丑,任命工部尚書楊達為納言。楊達是楊雄的弟弟。
閏月,初十日甲申,詔令楊素、蘇威和吏部尚書牛弘等修訂五禮。
隋文帝命令上儀同三司蕭吉替獨孤皇后選擇葬地。蕭吉選得一處風水寶地,上奏說:“占卜年代,隋朝可享年兩千歲;占卜世代,皇家可傳二百代。”隋文帝說:“吉凶在於人,不在於地。北齊高緯埋葬父親,難道沒有占卜選擇葬地嗎?不久國家就滅亡了。正如我家的墓地,如果說不吉利,朕就不該當為天子;如果說不兇險,我弟弟就不該當戰死。”但是最終還是採納了蕭吉的意見。蕭吉退出後,告訴族人蕭平仲說:“皇太子派左衛率宇文述向我深表感謝,說:‘你以前說我當為太子,竟真的應驗了,我不會忘記的。現今占卜選擇皇后葬地,一定要讓我早日即位,我即位之後,一定用富貴報答你。’我告訴他說:‘四年以後,太子要統治天下。’如果太子當政,隋朝就要滅亡了啊!我先前不過是騙他說‘占卜年代,隋朝可享兩千年’,其實是‘三十’兩字;‘占卜世代,皇家可傳二百世’,是取能傳二世的意思。你把這件事記住!”
閏十月二十八日壬寅,在太陵安葬了文獻皇后。隋文帝下詔說:“楊素辦理喪事,辛苦找尋吉地,他的這份心意至誠至孝,平定夷狄寇賊的功勞怎能與此相比?可另外封一個兒子為義康公,食邑一萬戶。”並賞賜田地三十頃,絹一萬段,米一萬石,另外還有與這價值相當的金珠綾錦等物品。
蜀王楊秀到達長安,隋文帝見了他,沒有和他說話。第二天,派使者嚴厲譴責他。楊秀謝罪認錯,太子和幾個王也在殿庭上流淚求情。隋文帝說:“不久前秦王浪費財物,我以父親的身份教訓他。現在楊秀殘害百姓,應當以為君之道制裁他。”於是把他交給執法官吏。開府儀同三司慶整勸諫說:“庶人楊勇已經廢黜,秦王楊俊也死了,陛下現有的兒子不多了,何必要這樣處置!蜀王性格十分耿直剛強,現今受到嚴厲責罰,恐怕他會出事。”隋文帝大怒,要割掉慶整的舌頭,便又對群臣說:“應當把楊秀在鬧市斬首,以向百姓謝罪。”於是命令楊素等人審處。
太子楊廣暗中製作了兩個木偶,用繩子綁了雙手,用鐵釘釘在心上,再加上枷鎖和腳鐐手銬,寫上皇上楊堅和漢王楊諒的姓名,還寫上“請求西嶽慈父聖母收楊堅、楊諒的魂魄,就像這個樣子,不要讓他們四處遊蕩”。秘密埋在華山腳下,由楊素把它挖出來。太子還指控楊秀膽大妄為,引述圖讖,聲稱京師有妖怪,捏造蜀地有種種祥瑞,還製作了檄文,說“到時興師問罪”,把這篇檄文收進楊秀的文集中,這些材料全部上奏皇上。隋文帝說:“天下難道有這樣的事?”十二月二十日癸巳,廢黜楊秀為庶人,囚禁在內侍省,不讓與妻子兒子相見,只派兩個獠女婢子供驅使,株連判罪的有一百多人。楊秀呈上奏表,悲傷哀痛地謝罪說:“懇求陛下慈悲施恩,賜下憐憫,讓我在苟延殘喘的時候,能夠和我兒瓜子見上一面。請求賜一個墓穴,讓屍骨有一個安葬的處所。”瓜子是楊秀最疼愛的兒子。隋文帝於是下詔書列舉楊秀十大罪狀,並說:“我不知道楊堅、楊諒是你的什麼親人?”後來還是讓楊秀和他的兒子在一起。
當初,楊素曾經因為一點小過錯被敕令送到御史臺,命令詔書侍御史柳彧治罪。楊素憑藉貴寵,坐在柳彧床上。柳彧從外面進來,在臺階下端持笏板,整齊衣飾,嚴肅儀容,對楊素說:“奉皇上敕令治你的罪。”楊素趕快下床。柳彧坐在文案後面,楊素站立在廳堂上,接受案情調查。楊素從此懷恨在心。蜀王楊秀曾經向柳彧求索李文博的《治道集》,柳彧給了楊秀,楊秀送給柳彧十個奴婢。等到楊秀獲罪,楊素奏告柳彧身為朝內大臣交通諸侯,罷官除名,貶為平民,發配到懷遠鎮戍邊。
隋文帝派司農卿趙仲卿前往益州追查楊秀犯罪事實,凡是楊秀的賓客所到之處、所往來的人,趙仲卿一定苛刻地曲解法律條文構成犯罪,加以處罰,州縣長吏有一大半受牽連獲罪。隋文帝認為趙仲卿能幹,賞賜給他很豐厚的財物。
過了很久,貝州長史裴肅派遣使者上書,說:“高熲以天生的優異才能,成為開國元勳,卻遭到眾人的嫉妒,以至於被免官除名。希望陛下念他的大功,忘記他的小過。另外,楊勇、楊秀兩人被廢黜為平民,獲罪受罰已經很久了,難道就沒有悔過自新的表現?希望陛下發揚君父的慈愛,念及父子的情義,各封他們一個小國,觀察他們的作為:如果能夠改過向善,就逐漸增加封邑;如果仍不悔改,再貶黜削奪也不遲。如今是改過自新之路永遠斷絕,他們慚愧悔恨的心意設法見到,豈不令人悲哀。”上書奏報後,隋文帝對楊素說:“裴肅憂慮朕的家事,也是一片誠心。”於是徵召裴肅入朝。太子楊廣得知消息,對左庶子張衡說:“讓楊勇自新,意圖是什麼?”張衡說:“看來裴肅的意思,是想讓楊勇做周時的吳太伯、漢代的東海王罷了。”裴肅到了京師,隋文帝面諭楊勇不可能再收為太子的原因,然後打發他回去。裴肅,是裴俠的兒子。
楊素的弟弟楊約和叔父楊文思、楊文紀以及族叔楊忌都擔任尚書、列卿,他們的兒子都沒有什麼功勞,卻得高官柱國、刺史;楊家大肆擴充家產,從京城到地方各大都會,客店、磨坊、上等的田產和宅第不計其數;有幾千個家奴,養在庭院穿著綾羅綢緞拖地的歌伎姬妾也有幾千人;宅第豪華奢侈,規模製度可以和皇宮相比;親戚和舊屬都安置高官顯位。當皇室廢黜了一個太子和一個王以後,楊素家族的聲威權勢更加顯赫。朝廷大臣敢冒犯楊素的人,就要殺頭,甚至滅族;攀附楊素以及沾親帶故的人,即使沒有才幹,也一定得到升遷提拔。朝廷官隨風一邊倒,沒人敢不畏懼他,附從他。敢與楊素叫板不屈服的人,只有侍御史柳彧、尚書右丞李綱、大理寺卿梁毗幾個人。
當初,梁毗擔任西寧州刺史,共任職十一年,當地的蠻夷酋長都以金子多的人為英雄豪傑,因此他們總是互相攻擊掠奪,簡直沒有安寧的日子,梁毗深感憂慮。後來,各酋長都爭著送金子給梁毗,梁毗把金子放在座位旁邊,對著金子痛哭,並對送金子的豪酋們說:“這種東西飢餓的時候不能吃,寒冷的時候不能穿,你們為了這種東西互相殘殺,死了無數的人,現在又把這種東西拿來給我,是想害死我!”他一點金子也不要。於是蠻夷都受感化,從此不再互相殘殺。隋文帝聽說此事十分稱讚,徵召梁毗入朝,並任命他為大理寺卿,他執法公正。
梁毗見楊素專權,擔心他成為國家的禍患,於是呈上一封密奏說:“臣聽說人臣不可以作威作福,那樣將要傷害家庭,毀滅國家。臣私下看到尚書左僕射越國公楊素所受到的寵幸恩遇越來越重,權勢一天比一天隆盛,在朝做官的人,全都聽他指揮,冒犯人的,夏天也遭寒霜;承奉他的,冬季也降甘霖。一個人是榮華富貴還是身敗名裂,全憑他口中一句話;一個人飛黃騰達還是罷黜殺戮,決定於他揮手之間。他所寵愛的都不是忠誠正直的人士,他所薦舉提拔的人全是他的親戚,子弟遍佈全國,連州跨縣。天下若太平無事,他們或許止息背叛的圖謀;四海如果有什麼動靜,他們必定成為禍亂之根源。奸臣專擅權力,是逐漸形成的,王莽憑藉多年的積累,桓玄依據兩代的基業,最後才滅掉了西漢王朝,傾覆了晉朝皇位。陛下假若以楊素為宰輔,臣恐怕他的心未必能像伊尹。臣懇求陛下考察古今,酌情處置,使王朝大業永遠穩固,天下百姓就萬幸了!”密奏呈上,隋文帝大怒,把梁毗抓起來投入監獄,親自審問他。梁毗極力陳言:“楊素依恃寵信,專擅用權,他率兵所到之處,屠殺平民,殘酷無道。此外太子、蜀王獲罪被廢的時候,百官無不震驚恐懼,只有楊素揚眉吐氣,喜形於色,把國家的災難當作自己的幸事。”隋文帝不能使梁毗屈服,便釋放了他。
此後,隋文帝也逐漸疏遠猜忌楊素,便下敕令說:“尚書僕射是國家的宰輔,不可以事事躬親去處理一些細事,只需三五天到一次尚書省,處理大事。”表面上看起來是對他優禮尊崇,其實是剝奪他的實權。楊素因此直到仁壽末年,都不再掌理尚書省政事。隋文帝還外放楊約為伊州刺史。
楊素被疏遠之後,吏部尚書柳述更加專權,他兼任兵部尚書,參與決策國家大事。楊素因此厭惡他。
太子問賀若弼說:“楊素、韓擒虎、史萬歲並稱為良將,他們各自的長短究竟如何?”賀若弼回答說:“楊素是猛將,不是運籌帷幄的謀將;韓擒虎是鬥將,絕不是統率全軍的將領;史萬歲是騎將,不是大將。”太子說:“那麼大將是誰呢?”賀若弼叩拜說:“全靠殿下察斷!”賀若弼言下之意是以大將自比。
交州俚人豪帥李佛子叛亂,佔據了越王舊城,派遣他哥哥的兒子李大權攻佔了龍編城,他的部將李普鼎佔據了烏延城。楊素舉薦瓜州刺史長安人劉方,稱他有將帥的才略。隋文帝下詔任命劉方為交州道行軍總管,統領二十七營軍隊進討。劉方軍令嚴肅,違犯軍令的人一定斬殺,但他又愛兵如子,有生病的士兵,他親自慰問照料,士兵們因此十分擁戴他。劉方進軍到都隆嶺,遭遇賊兵,打敗了敵人。進軍進逼李佛子的兵營,先派人曉諭李佛子利害關係。李佛子害怕了,請求投降,被押解到長安。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仁壽二年的政事變故。獨孤皇后去世,蜀王楊秀被廢,奸臣楊素被疏遠。)
三年(癸亥,603年)
秋,八月,壬申,賜幽州總管燕榮死。榮性嚴酷,鞭撻左右,動至千數。嘗見道次叢荊,以為堪作杖,命取之,輒以試人。人或自陳無罪,榮曰:“後有罪,當免汝。”既而有犯,將杖之,人曰:“前日被杖,使君許以有罪宥之。”榮曰:“無罪尚爾,況有罪邪!”杖之自若。
觀州長史元弘嗣遷幽州長史,懼為榮所辱,固辭。上敕榮曰:“弘嗣杖十已上罪,皆須奏聞。”榮忿曰:“豎子何敢玩我!”於是遣弘嗣監納倉粟,颺得一糠一粃,皆罰之。每笞雖不滿十,然一日之中,或至三數。如是歷年,怨隙日構。榮遂收弘嗣付獄,禁絕其糧,弘嗣抽絮雜水咽之。其妻詣闕稱冤,上遣使按驗,奏榮暴虐,贓穢狼籍。徵還,賜死。元弘嗣代榮為政,酷又甚之。
九月,壬戌,置常平官。
是歲,龍門王通詣闕獻《太平十二策》,上不能用,罷歸。通遂教授於河、汾之間,弟子自遠至者甚眾,累徵不起。楊素甚重之,勸之仕,通曰:“通有先人之弊廬足以蔽風雨,薄田足以具粥[2],讀書談道足以自樂。願明公正身以治天下,時和歲豐,通也受賜多矣,不願仕也。”或譖通於素曰:“彼實慢公,公何敬焉?”素以問通,通曰:“使公可慢,則僕得矣,不可慢,則僕失矣:得失在僕,公何預焉!”素待之如初。
弟子賈瓊問息謗,通曰:“無辯。”問止怨,曰:“不爭。”通嘗稱:“無赦之國,其刑必平;重斂之國,其財必削。”又曰:“聞謗而怒者,讒之囮也;見譽而喜者,佞之媒也。絕囮去媒,讒佞遠矣。”大業末,卒於家,門人諡曰文中子。
突厥步迦可汗所部大亂,鐵勒僕骨等十餘部,皆叛步迦降於啟民。步迦眾潰,西奔吐谷渾。長孫晟送啟民置磧口,啟民於是盡有步迦之眾。
【語譯】
隋文帝仁壽三年(癸亥,公元603年)
秋季,八月初三日壬申,隋文帝賜幽州總管燕榮自裁。燕榮生性暴虐,經常鞭打左右的人,一打就是上千棍,他曾經看到路旁長著一叢一叢的荊條,認為是做刑杖的好材料,派人砍伐回來,就找一個人來試驗。被試驗的人陳述沒有罪過,燕榮說:“以後有罪,可以免除你的杖刑。”不久,有人犯罪,將要施以杖刑,那個人說:“前些天被杖打,使君答應以後有罪就赦免我。”燕榮說:“上次沒有罪還遭了杖刑,何況有罪呢!”照樣施以杖刑。
觀州長史元弘嗣被調任為幽州長史,害怕遭受燕榮的凌辱,堅決推辭。隋文帝敕令燕榮:“元弘嗣若犯罪應受杖刑,十棍以上,都要事先向朝廷奏報。”燕榮氣憤地說:“這小子膽敢戲耍我!”於是派元弘嗣監收倉庫粟米,如果從粟米中揚出一粒糠一粒秕,都要處罰。每次責打雖然不滿十下,但是一天之中,有時連遭三次杖刑。這樣過了一年,雙方的仇怨隔閡日益加深。燕榮於是逮捕元弘嗣關進監獄,不給飯吃,元弘嗣抽取棉絮用水吞吃。他的妻子到宮闕喊冤,隋文帝派遣使者查驗,上奏燕榮殘暴酷虐,貪贓枉法非常嚴重。被徵召回朝,賜死。元弘嗣代替燕榮為幽州刺史,殘暴程度更超過了燕榮。
九月二十三日壬戌,設置常平官。
這一年,龍門人王通到宮闕進獻《太平十二策》,隋文帝沒有采納,王通只好作罷返回。王通於是在黃河汾水之間講學授徒,學生從遠方到來的很多。朝廷多次徵召,他都不出來做官。楊素非常敬重他,勸他出來做官。王通說:“我王通有祖輩留下來的破舊住房,可以遮風避雨,幾畝薄田可以供我喝點稀粥,讀書論道也足以怡然自樂。希望明公端正身心治理天下,四時和順,年年豐收,那我王通所受到的恩賜就很多了,不願意做官。”有人在楊素面前說王通的壞話:“他實際上是怠慢您,您為何還這樣尊敬他?”楊素便問王通,王通說:“假使您是可以怠慢的,那麼我就有所得;假使您不可以怠慢,那麼我就有所失;得與失都在於我,與您有何干呢!”楊素對待他一如既往。
學生賈瓊問王通怎樣才能止住誹謗,王通說:“不要辯解。”又問怎樣消除怨恨,王通說:“不要相爭。”王通曾經說:“不用下達赦令的國家,它的刑法一定公平;橫徵暴斂的國家,它的財力必然削弱。”又說:“聽到誹謗就發怒的人,是招引讒言的媒介;聽到讚揚就歡喜的人,是招致諂佞的媒介。斷絕這兩種媒介,讒言邪佞就會遠離而去。”大業末年,王通在家中去世,學生們送他一個諡號叫文中子。
突厥步迦可汗所統部落大亂,鐵勒僕骨等十多個部落,都背叛步伽降附啟民可汗,步迦可汗部眾潰散,向西逃往吐谷渾。長孫晟把啟民可汗送到磧口,啟民可汗於是統領了步迦可汗的部眾。
(以上為第六部分,仁壽三年無大事,略記二三事:隋文帝懲治暴吏,楊素禮遇王通,西突厥眾潰。隋文帝賜令暴吏幽州刺史燕榮自裁,但繼任者暴虐更甚。由於隋文帝晚年為政暴虐,上行下效,雖然懲治了個別暴吏,但無濟於風氣的改變。)
【點評】
隋文帝更立太子被弒。本卷史事的最大事件是隋文帝廢黜太子楊勇,更立太子楊廣。楊勇沉溺於聲色,親愛群小,鋪張浪費,不是一個理想的繼位人。楊廣有平陳之功,又矯飾偽善投父母之好,處心積慮地奪取太子之位,結交權臣,施恩下人,楊勇的悲劇在情理之中。楊廣心狠手辣,不論怎麼偽裝,難免露出馬腳。他偽造謊言陷害兄長,製造偽證嫁禍弟弟楊秀,而楊勇從不言楊廣之過,一個寬厚,一個狠毒,可以說對比鮮明。獨孤皇后偏聽偏愛,與一個妒悍之婦的性情相合。而隋文帝卻迷惑不悟,殊難理解。大概隋文帝因運用詐術取天下,心性本來就不正,在悍婦、權臣、群小的重圍中迷失方向,也許就是正常的吧!隋文帝晚年暴虐、拒諫、剛愎,懼失天下,違心廢黜蜀王楊秀,擔心身後他造反,亦不忍之人矣。之後,楊廣弒父弒君,隋文帝得了現世報,亦如楊勇之失太子位,也是咎由自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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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楊廣小字阿。
[2](zhān)粥:稠粥。,同“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