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一卷
隋紀五
隋煬帝大業四年至八年
(608—612年)
起著雍執徐(戊辰,608年),盡玄黓涒灘(壬申,612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載述公元608年至公元612年史事,凡五年,時當隋煬帝大業四年至大業八年。此時期隋煬帝的統治用四個字概括,就是“外徵內作”。大業四年招撫西突厥,兵伐伊吾,南通赤土;大業五年親征吐谷渾;大業七年、八年舉國動員,兵伐高麗,只有大業六年無戰事。又大興土木,擴建東都,營建洛陽宮、江都宮、汾陽宮,可以說隋煬帝無年不生事。老子說:“治大國若烹小鮮。”只有十餘年的開皇年間的承平積蓄,怎能支撐如此荒唐的折騰!
煬皇帝上之下
大業四年(戊辰,608年)
春,正月,乙巳,詔發河北諸軍百餘萬穿永濟渠,引沁水南達於河,北通涿郡。丁男不供,始役婦人。
壬申,以太府卿元壽為內史令。
裴矩聞西突厥處羅可汗思其母,請遣使招懷之。二月,己卯,帝遣司朝謁者崔君肅齎詔書慰諭之。處羅見君肅甚倨,受詔不肯起,君肅謂之曰:“突厥本一國,中分為二,每歲交兵,積數十歲而莫能相滅者,明知其勢敵耳。然啟民舉其部落百萬之眾,卑躬折節,入臣天子者,其故何也?正以切恨可汗,不能獨制,欲借兵於大國,共滅可汗耳。群臣鹹欲從啟民之請,天子既許之,師出有日矣。顧可汗母向夫人懼西國之滅,旦夕守闕,哭泣哀祈,匍匐謝罪,請發使召可汗,令入內屬。天子憐之,故復遣使至此。今可汗乃倨慢如此,則向夫人為誑天子,必伏屍都市,傳首虜庭。發大隋之兵,資東國之眾,左提右挈以擊可汗,亡無日矣!奈何愛兩拜之禮,絕慈母之命,惜一語稱臣,使社稷為墟乎!”處羅矍然而起,流涕再拜,跪受詔書,因遣使者隨君肅貢汗血馬。
三月,壬戌,倭王多利思比孤入貢,遺帝書曰:“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帝覽之,不悅,謂鴻臚卿曰:“蠻夷書無禮者,勿復以聞。”
乙丑,車駕幸五原,因出塞巡長城。行宮設六合板城,載以槍車。每頓舍,則外其轅以為外圍,內布鐵菱;次施弩床,皆插鋼錐,外向;上施旋機弩,以繩連機,人來觸繩,則弩機旋轉,向所觸而發。其外又以矰周圍,施鈴柱、槌磐以知所警。
帝募能通絕域者,屯田主事常駿等請使赤土,帝大悅。丙寅,命駿齎物五千段,以賜其王。赤土者,南海中遠國也。
帝無日不治宮室,兩京及江都,苑囿亭殿雖多,久而益厭,每遊幸,左右顧矚,無可意者,不知所適。乃備責天下山川之圖,躬自歷覽,以求勝地可置宮苑者。夏,四月,詔於汾州之北汾水之源,營汾陽宮。
初,元德太子薨,河南尹齊王暕次當為嗣,元德吏兵二萬餘人,悉隸於暕,帝為之妙選僚屬,以光祿少卿柳謇之為齊王長史,且戒之曰:“齊王德業修備,富貴自鍾卿門,若有不善,罪亦相及。”謇之,慶之從子也。暕寵遇日隆,百官趨謁,闐咽道路。暕以是驕恣,暱近小人,所為多不法。遣左右喬令則、庫狄仲錡、陳智偉求聲色。令則等因此放縱,訪人家有美女,輒矯暕命呼之,載入暕第,淫而遣之。仲錡、智偉詣隴西,撾炙諸胡,責其名馬,得數匹以進暕。暕令還主,仲錡等詐言王賜,取歸其家,暕不知也。樂平公主嘗奏帝,言柳氏女美,帝未有所答。久之,主復以柳氏進暕,暕納之。其後,帝問主:“柳氏女安在?”主曰:“在齊王所。”帝不悅。暕從帝幸汾陽宮,大獵,詔暕以千騎入圍,暕大獲麋鹿以獻,而帝未有得也,乃怒從官,皆言為暕左右所遏,獸不得前。帝於是發怒,求暕罪失。時制:縣令無故不得出境。有伊闕令皇甫詡,得幸於暕,違禁,攜之至汾陽宮。御史韋德裕希旨劾奏暕,帝令甲士千餘人大索暕第,因窮治其事。暕妃韋氏早卒,暕與妃姊元氏婦通,產一女。暕召相工令徧視後庭,相工指妃姊曰:“此產子者當為皇后。”暕以元德太子有三子,恐不得立,陰挾左道為厭勝,至是皆發。帝大怒,斬令則等數人,賜妃姊死,暕府僚皆斥之邊遠。柳謇之坐不能匡正,除名。時趙王杲尚幼,帝謂侍臣曰:“朕唯有暕一子,不然者,當肆諸市朝以明國憲。”暕自是恩寵日衰,雖為京尹,不復關預時政。帝恆令虎賁郎將一人監其府事,暕有微失,虎賁輒奏之。帝亦常慮暕生變,所給左右,皆以老弱,備員而已。太史令庾質,季才之子也,其子為齊王屬,帝謂質曰:“汝不能一心事我,乃使兒事齊王,何向背如此!”對曰:“臣事陛下,子事齊王,實是一心,不敢有二。”帝猶怒,出為合水令。
乙卯,詔以突厥啟民可汗遵奉朝化,思改戎俗,宜於萬壽戍置城造屋,其帷帳床褥以上,務從優厚。
秋,七月,辛巳,發丁男二十餘萬築長城,自榆谷而東。
裴矩說鐵勒,使擊吐谷渾,大破之。吐谷渾可汗伏允東走,入西平境內,遣使請降求救。帝遣安德王雄出澆河,許公宇文述出西平迎之。述至臨羌城,吐谷渾畏述兵盛,不敢降,帥眾西遁。述引兵追之,拔曼頭、赤水二城,斬三千餘級,獲其王公以下二百人,虜男女四千口而還。伏允南奔雪山,其故地皆空,東西四千裡,南北二千里,皆為隋有,置州、縣、鎮、戍,天下輕罪徙居之。
八月,辛酉,上親祠恆嶽,赦天下。河北道郡守畢集,裴矩所致西域十餘國皆來助祭。
九月,辛未,徵天下鷹師悉集東京。至者萬餘人。
冬,十月,乙卯,頒新式。
常駿等至赤土境,赤土王利富多塞遣使以三十舶迎之,進金鎖以纜駿船,凡泛海百餘日,入境月餘,乃至其都。其王居處器用,窮極珍麗,待使者禮亦厚,遣其子那邪迦隨駿入貢。
帝以右翊衛將軍河東薛世雄為玉門道行軍大將,與突厥啟民可汗連兵擊伊吾,師出玉門,啟民不至。世雄孤軍度磧,伊吾初謂隋軍不能至,皆不設備,聞世雄軍已度磧,大懼,請降。世雄乃於漢故伊吾城東築城,留銀青光祿大夫王威以甲卒千餘人戍之而還。
【語譯】
隋煬帝大業四年(戊辰,公元608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巳,隋煬帝下詔徵調河北各郡的軍隊一百多萬人開鑿永濟渠,引導沁水向南流入黃河,向北通達涿郡。丁男不夠數量,開始徵用婦女服役。
正月二十八日壬申,任用太府卿元壽為內史令。
裴矩得知西突厥處羅可汗思念母親,派遣使者招撫他。二月初六日己卯,隋煬帝派遣司朝謁者崔君肅帶著詔書去安撫曉諭處羅可汗。處羅可汗接見崔君肅時,態度傲慢,接受詔書又不肯起身叩拜,崔君肅對他說:“突厥原本是一國,後來中分為兩國,每年交戰,經過了幾十年誰也吃不了誰,明擺著兩國勢均力敵。但是,啟民可汗率領百萬之眾的部落,謙卑屈身,臣服大隋天子,又是什麼原因呢?正因為他切齒痛恨你處羅可汗,又不能獨自制服你,想從大國借兵,一同滅掉你罷了。群臣都想接受啟民可汗的請求,天子也已經同意了,眼看就要發兵了。考慮到你的母親向夫人害怕西突厥遭到滅亡,從早到晚守在宮門外,哭泣哀求,匍匐在地上謝罪,請求天子派遣使臣來召喚可汗,讓你歸服。天子可憐夫人,所以派使臣到這裡。如今可汗你的態度如此傲慢,那麼向夫人豈不是對天子說了謊話,一定會被在鬧市上處斬,將把首級傳送到西域各國示眾。大隋的兵馬就要出發,藉助東突厥的力量,兩面夾擊可汗你,滅亡就不遠了。為什麼要吝惜一個臣服叩拜的禮節,去斷送慈母的生命,為了不願說一句稱臣的話,卻讓國家滅亡呢!”處羅可汗驚惶地站起來,流著淚拜了兩拜,跪著接了詔書,也派出使者隨崔君肅入朝貢獻汗血馬。
三月十九日壬戌,倭王多利思比孤遣使進貢,送國書給隋煬帝說:“日出處天子致信給日落處天子,問候您身體平安!”隋煬帝看後非常不高興,對鴻臚卿說:“蠻夷書信凡是不懂禮儀的,都不要再給我看了。”
三月二十二日乙丑,隋煬帝臨幸五原,趁便出塞巡視長城。行宮設有木製的六合城,用槍車來裝載,每到一個地方暫住,便把車轅朝外作外圍,裡面佈置鐵蒺藜;還安設弩床,全都插上鋼錐,鋼錐朝外;上面裝置旋機弩,用繩子系在弩的扳機上,如果有人觸動繩子,弩機就旋轉,向觸動的方向射箭。在弩機外邊環繞一週安置能弋射的短箭,並裝設鈴柱、木槌、石磐,只要有人觸動,就發出聲音報警。
隋煬帝招募能夠出使外國極遠的人,屯田主事常駿等人上奏請求出使赤土,隋煬帝很高興。三月二十三日丙寅,命令常駿帶上絲帛五千段,用以賞賜赤土國王。赤土國,是地處南海遙遠的國家。
隋煬帝每天都在建造宮室,長安、洛陽兩京,以及江都,林園苑囿、亭臺樓閣雖然很多,時間久了也感到厭煩,每次巡遊,左顧右盼,沒有賞心悅目的東西,不知到哪裡去好。於是遍求天下山川的地理圖形,親自一一察看,尋找可以建造宮苑的好地方。夏季,四月,隋煬帝下詔在汾州北邊汾水源頭地方營建汾陽宮。
當初,元德太子楊昭死了,河南尹齊王楊暕依序當為嗣子,元德太子所屬兩萬餘名官兵,全部隸屬楊暕。隋煬帝為他精心挑選了僚屬,任命光祿少卿柳謇之為齊王長史,並且告誡柳謇之說:“齊王的德行和學業都兼備,那麼榮華富貴就會進你家門,如果齊王不好,罪過就伴隨你。”柳謇之,是柳慶之的侄兒。楊暕受到寵信日益隆盛,文武百官競相去拜謁他,以至於進進出出車馬堵塞了道路。楊暕因此驕傲放縱,親近小人,幹了許多不法的事。楊暕派親近喬令則、庫狄仲錡、陳智偉去尋找歌伎美女。喬令則等人因此肆意橫行,打聽哪戶人家有美女,就假傳楊暕的命令召喚出來,拉上車子送進楊暕的府第,姦淫後把美女趕走。庫狄仲錡、陳智偉到了隴西,用酷刑拷打各部落的胡人,勒索名馬,得到了幾匹好馬進獻給楊暕。楊暕讓他們歸還原主人,庫狄仲錡謊稱是齊王的賞賜,牽馬回了自家,楊暕還矇在鼓裡。樂平公主曾經上奏隋煬帝說,柳家的女子長得很美,隋煬帝沒有回答。過了很久,樂平公主又把柳氏女子進獻給楊暕,楊暕收納了。這之後,隋煬帝問樂平公主說:“柳氏美女在哪裡?”樂平公主回答說:“在齊王府裡。”隋煬帝很不高興。楊暕隨從隋煬帝遊幸汾陽宮,舉行大規模的圍獵,隋煬帝下詔楊暕帶領一千人圍獵,楊暕獵獲了大批麋鹿進獻,而隋煬帝卻沒有什麼獵獲。隋煬帝對隨從官員發脾氣,官員們奏稱是楊暕的人阻攔,野獸到不了跟前。隋煬帝於是大怒,尋找楊暕的過失。當時制度規定:縣令無故不得出境。有一位叫皇甫詡的伊闕縣令,受到楊暕的寵信,楊暕違反制度,把皇甫詡帶進了汾陽宮。御史韋德裕迎合隋煬帝的心意彈劾楊暕。隋煬帝命令一千多甲士去搜查楊暕的府第,嚴厲追查這件事。楊暕的妃子韋氏早死,楊暕與王妃姐姐元氏婦私通,生了一個女兒。楊暕召來一個相面師,一一相面王府宮中的姬妾,相面師指著王妃姐姐說:“這個生了孩子的女人應當成為皇后。”楊暕認為元德太子生有三個兒子,擔心自己不能繼位,於是想暗中靠妖術,用詛咒來求勝,這些事到現在全都被揭發出來了。隋煬帝大怒,將喬令則等人斬首,賜王妃姐姐自盡,楊暕府中的僚屬都流放到邊疆。柳謇之因為不能輔助齊王糾正過失,被免官除名。當時趙王楊杲尚幼,隋煬帝對侍臣說:“我只有楊暕一子,否則應當將他在鬧市斬殺示眾,用以昭明國法。”楊暕受到的恩寵從此一天不如一天,雖然擔任京尹之職務,卻不能參加議政。隋煬帝一直派一名虎賁郎將負責監視齊王府,楊暕哪怕有點小過失,虎賁郎便會立即奏報隋煬帝。隋煬帝也常常擔憂楊暕會作亂,所以派到楊暕身邊的人,都是年老體弱的,只是充數而已。太史令庾質是庾季才的兒子,他的兒子是齊王府的府屬。隋煬帝對庾質說:“你不能忠心侍奉我,讓你兒子去侍奉齊王,為何背離我到這種樣子?”庾質回答說:“我侍奉陛下,兒子侍奉齊王,都是忠心的,不敢有別的念頭。”隋煬帝仍然怒氣衝衝,便把庾質調出京師去做合水縣令。
四月十三日乙卯,隋煬帝下詔令說,突厥啟民可汗敬慕隋朝教化,想變更戎狄習俗,可以在萬壽戍建城造屋,所需帷帳、床褥等物,一定要從優供應。
秋季,七月初十日辛巳,徵調二十餘萬丁男修築長城,從榆谷向東修築。
裴矩說服鐵勒,出兵攻打吐谷渾,把吐谷渾打得大敗。吐谷渾可汗伏允向東逃亡,逃到西平境內,派人向隋朝請降求救。隋煬帝派遣安德王楊雄從澆河郡出發、許公宇文述從西平郡出發迎接。宇文述抵達臨羌城,吐谷渾懼怕宇文述兵強馬壯,竟不敢投降,於是率領部眾向西逃亡。宇文述領兵追擊,攻破曼頭、赤水兩城,斬殺兩千餘人,俘虜王公以下二百人,以及男女平民四千人班師。伏允可汗向南逃到雪山,吐谷渾原有故土全部空無一人,東西四千裡,南地兩千裡,都被隋朝佔領,隋朝設置了州、縣、鎮、戍,把全國輕罪囚犯發配到這裡居住。
八月二十一日辛酉,隋煬帝親自到北嶽恆山祭祀,下詔大赦天下。河北道郡守都集中到恆山,裴矩招撫的十幾個西域國都派了使者來贊助祭祀。
九月初一日辛未,徵召全國的馴鷹師集中到東京,到達的有一萬多人。
冬季,十月十六日乙卯,頒佈新制度量衡。
常駿等到達赤土境內,赤土王利富多塞派遣三十隻大船迎接,進獻黃金鎖拴纜常駿的船隻。常駿等在海上共行走了一百多天,登岸後又陸行了一個多月,才到達了赤土都城。赤土王的王宮器甲,都非常珍貴華麗,接待使者的禮儀很優厚。赤土王派他的兒子那邪迦隨同常駿入朝。
隋煬帝任命右翊衛將軍河東人薛世雄為玉門道行軍大將,與突厥啟民可汗合兵攻擊伊吾。隋朝軍隊出了玉門關,啟民可汗沒有發兵。薛世雄孤軍穿過戈壁,伊吾人起初認為隋軍不會來伐,沒有做好防備,得知薛世雄已經穿過戈壁,極為恐懼,請求投降。薛世雄就在漢時故伊吾城的東邊築城,留銀青光祿大夫王威領兵一千餘人鎮守,大軍班師回朝。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隋煬帝大業四年向外擴張,招撫西突厥,兵伐伊吾,通使南海赤土國。齊王驕恣失寵。)
五年(己巳,609年)
春,正月,丙子,改東京為東都。
突厥啟民可汗來朝,禮賜益厚。
癸未,詔天下均田。
戊子,上自東都西還。
己丑,制民間鐵叉、搭鉤、䂎刃之類皆禁之。
二月,戊申,車駕至西京。
三月,己巳,西巡河右。乙亥,幸扶風舊宅。夏,四月,癸亥,出臨津關,渡黃河,至西平,陳兵講武,將擊吐谷渾。五月,乙亥,上大獵於拔延山,長圍亙二十里。庚辰,入長寧谷,度星嶺。丙戌,至浩亹川。以橋未成,斬都水使者黃亙及督役者九人,數日,橋成,乃行。
吐谷渾可汗伏允帥眾保覆袁川,帝分命內史元壽南屯金山,兵部尚書段文振北屯雪山,太僕卿楊義臣東屯琵琶峽,將軍張壽西屯泥嶺,四面圍之。伏允以數十騎遁出,遣其名王詐稱伏允,保車我真山。壬辰,詔右屯衛大將軍張定和往捕之。定和輕其眾少,不被甲,挺身登山,吐谷渾伏兵射殺之。其亞將柳武建擊吐谷渾,破之。甲午,吐谷渾仙頭王窮蹙,帥男女十餘萬口來降。六月,丁酉,遣左光祿大夫梁默等追討伏允,兵敗,為伏允所殺。衛尉卿劉權出伊吾道,擊吐谷渾,至青海,虜獲千餘口,乘勝追奔,至伏俟城。
辛丑,帝謂給事郎蔡徵曰:“自古天子有巡狩之禮,而江東諸帝多傅脂粉,坐深宮,不與百姓相見,此何理也?”對曰:“此其所以不能長世。”丙午,至張掖。帝之將西巡也,命裴矩說高昌王麴伯雅及伊吾吐屯設,啖以厚利,召使入朝。壬子,帝至燕支山,伯雅、吐屯設等及西域二十七國謁於道左,皆令佩金玉,被錦罽,焚香奏樂,歌舞喧噪。帝復令武威、張掖士女盛飾縱觀,衣服車馬不鮮者,郡縣督課之。騎乘嗔咽,周亙數十里,以示中國之盛。吐屯設獻西域數千裡之地,上大悅。癸丑,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郡,謫天下罪人為戍卒以守之。命劉權鎮河源郡積石鎮,大開屯田,扞禦吐谷渾,以通西域之路。
是時天下凡有郡一百九十,縣一千二百五十五,戶八百九十萬有奇。東西九千三百里,南北萬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氏之盛,極於此矣。
帝謂裴矩有綏懷之略,進位銀青光祿大夫。自西京諸縣及西北諸郡,皆轉輸塞外,每歲鉅億萬計。經途險遠及遇寇抄,人畜死亡不達者,郡縣皆徵破其家。由是百姓失業,西方先困矣。
初,吐谷渾伏允使其子順來朝,帝留順不遣。伏允敗走,無以自資,帥數千騎客於党項。帝立順為可汗,送至玉門,令統其餘眾,以其大寶王尼洛周為輔。至西平,其部下殺洛周,順不果入而還。
丙辰,上御觀風殿,大備文物,引高昌王麴伯雅及伊吾吐屯設升殿宴飲,其餘蠻夷使者陪階庭者二十餘國,奏九部樂及魚龍戲以娛之,賜賚有差。戊午,赦天下。
吐谷渾有青海,俗傳置牝馬於其上,得龍種。秋,七月,置馬牧於青海,縱牝馬二千匹於川穀以求龍種,無效而止。
車駕東還,經大斗拔谷,山路隘險,魚貫而出,風雪晦冥,文武飢餒沾溼,夜久不逮前營,士卒凍死者太半,馬驢什八九,後宮妃、主或狼狽相失,與軍士雜宿山間。九月,乙未,車駕入西京。冬,十一月,丙子,復幸東都。
民部侍郎裴蘊以民間版籍,脫漏戶口及詐注老小尚多,奏令貌閱,若一人不實,則官司解職。又許民糾得一丁者,令被糾之家代輸賦役。是歲,諸郡計帳進丁二十萬三千,新附口六十四萬一千五百。帝臨朝覽狀,謂百官曰:“前代無賢才,致此罔冒;今戶口皆實,全由裴蘊。”由是漸見親委,未幾,擢授御史大夫,與裴矩、虞世基參掌機密。蘊善候伺人主微意,所欲罪者,則曲法鍛成其罪;所欲宥者,則附從輕典,因而釋之。是後大小之獄,皆以付蘊,刑部、大理莫敢與爭,必稟承進止,然後決斷。蘊有機辯,言若懸河,或重或輕,皆由其口,剖析明敏,時人不能致詰。
突厥啟民可汗卒,上為之廢朝三日,立其子咄吉,是為始畢可汗。表請尚公主,詔從其俗。
初,內史侍郎薛道衡以才學有盛名,久當樞要,高祖末,出為襄州總管。帝即位,自番州刺史召之,欲用為秘書監。道衡既至,上《高祖文皇帝頌》,帝覽之,不悅,顧謂蘇威曰:“道衡致美先朝,此《魚藻》之義也。”拜司隸大夫,將置之罪。司隸刺史房彥謙勸道衡杜絕賓客,卑辭下氣,道衡不能用。會議新令,久不決,道衡謂朝士曰:“向使高熲不死,令決當久行。”有人奏之,帝怒曰:“汝憶高熲邪!”付執法者推之。裴蘊奏:“道衡負才恃舊,有無君之心,推惡於國,妄造禍端。論其罪名,似如隱昧;原其情意,深為悖逆。”帝曰:“然。我少時與之行役,輕我童稚,與高熲、賀若弼等外擅威權。及我即位,懷不自安,賴天下無事,未得反耳。公論其逆,妙體本心。”道衡自以所坐非大過,促憲司早斷,冀奏日帝必赦之,敕家人具饌,以備賓客來候者。及奏,帝令自盡,道衡殊不意,未能引決。憲司重奏,縊而殺之,妻子徙且末。天下冤之。
帝大閱軍實,稱器甲之美,宇文述因進言:“此皆雲定興之功。”帝即擢定興為太府丞。
【語譯】
隋煬帝大業五年(己巳,公元609年)
春季,正月初八日丙子,改東京為東都。
突厥啟民可汗入朝,迎接的禮儀和賞賜更加優厚。
正月十五日癸未,隋煬帝下詔重申均田令。
正月二十日戊子,隋煬帝從東都啟程回西京長安。
正月二十一日己丑,規定民間禁止使用鐵叉、搭鉤、鐵矛一類器具。
二月十一日戊申,隋煬帝駕臨西京。
三月初二日己巳,隋煬帝西巡河西地。三月初八日乙亥,駕臨扶風郡楊氏故宅。夏季,四月二十七日癸亥,車駕出臨津關,渡過黃河,到達西平,進行軍事演習,將要攻擊吐谷渾。五月初九日乙亥,隋煬帝到拔延山大規模圍獵,所設長圍綿延二十里。五月十四日庚辰,進入長寧谷,翻過星嶺。五月二十日丙戌,到達浩亹川。過河的橋沒有完工,隋煬帝就殺了都水使者黃亙以及監督官員九人,幾天以後,橋建成,又繼續前行。
吐谷渾可汗伏允領兵防守覆袁川,隋煬帝分兵,命令內史元壽駐守南面的金山,兵部尚書段文振駐守北面的雪山,太僕卿楊義臣駐守東面的琵琶峽,將軍張壽駐守西面的泥嶺,四面圍攻。伏允可汗帶領數十騎逃出,派他的一位名王謊稱是伏允可汗,據守車我真山。五月二十六日壬辰,隋煬帝下詔右屯衛大將軍張定和進兵車我真山捕獲伏允可汗。張定和認為吐谷渾兵少,就不穿鎧甲,領頭登山,被吐谷渾的伏兵射死。張定和的副將柳武建進兵攻擊吐谷渾,打敗了敵人。五月二十八日甲午,吐谷渾仙頭王走投無路,率領男女十餘萬口投降。六月初二日丁酉,隋煬帝派左光祿大夫梁默等追擊伏允,打了敗仗,梁默被伏允殺死。衛尉卿劉權從伊吾道出兵,攻擊吐谷渾,到達青海,俘虜千餘人,乘勝追擊,直到伏俟城。
六月初六日辛丑,隋煬帝對給事郎蔡徵說:“自古天子都要到各地去舉行巡狩的禮儀,可是先前江東南朝的皇帝大多喜歡塗脂抹粉,坐在深宮之內,不與百姓相見,這是什麼道理呢?”蔡徵回答說:“這正是他們不能世代長久的道理。”六月十一日丙午,隋煬帝到達張掖。在隋煬帝將要西巡時,命令裴矩去勸說高昌王麴伯雅和伊吾吐屯設等,以厚利相誘惑,召令他們入朝。六月十七日壬子,隋煬帝抵達燕支山,麴伯雅、吐屯設及西域二十七國國王、使者皆迎駕於路邊。隋煬帝下令讓他們都佩戴金玉,穿上綢緞和毛織品,奏樂焚香,歌舞歡慶。隋煬帝又讓武威、張掖兩郡青年男女盛裝豔服供人觀賞,衣服、車馬不新穎漂亮的,由郡縣督責改換。於是馬匹車輛堵塞於道,綿延幾十裡,用來表示中國的富強。吐屯設獻上幾千裡土地,隋煬帝非常高興。六月十八日癸丑,設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郡,貶謫天下的罪人作為戍卒守衛這些地方。又命劉權鎮守河源郡積石鎮,大量開荒墾田,蓄聚糧食,防備吐谷渾,以確保西域道路通暢。
此時,全國一共有一百九十個郡,一千二百五十五個縣;八百九十多萬戶;東西長九千三百里,南北寬一萬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朝達到了強盛的巔峰。
隋煬帝認為裴矩有安撫懷柔的才能,於是晉升他的爵位為銀青光祿大夫。從西京各縣以及西北各郡,都要千里輾轉運送糧食物資到塞外,每年耗費數以億計。所經路途遙遠而艱險,經常遭到搶劫,人畜死亡的缺額,郡縣就要重新徵調,造成許多的人家破人亡。因此百姓常失生計,西部郡縣首先陷於貧困。
當初,吐谷渾可汗伏允讓他的兒子順入朝,隋煬帝將順留下。伏允失敗逃死,生計困難,就率領幾千名騎兵在党項境內客居下來。隋煬帝冊立順為可汗,把他送到玉門,讓他統領吐谷渾餘部,又讓吐谷渾的大寶王尼洛周做他的輔佐。順抵達西平時,他的部下殺了尼洛周,順無法進入吐谷渾而返回。
六月二十一日丙辰,隋煬帝在行宮舉行觀風典禮,陳列儀仗、規模很大,邀請高昌王麴伯雅和伊吾的吐屯設上殿宴飲,其餘陪同的蠻夷使者共有二十多個國家。演奏九部樂,並表演魚龍雜戲,用來歡慶娛樂,各國來使都得到不同等級的賞賜。六月二十三日戊午,大赦天下。
吐谷渾佔據青海湖時,民間傳說只要把母馬帶到湖中山上,就會有龍來交配。秋季,七月,在青海設置牧馬場,把兩千匹母馬趕到川穀間,希望得到龍種,沒有得到驗證,停止了這項配種活動。
隋煬帝車駕向東回返,途經大斗拔谷,山路險峻,人馬只能單行魚貫而出。風雪交加昏天黑地,文武百官衣服溼透,又凍又餓深夜還沒有到達前面的營地,士卒凍死的有大半,馬驢凍死的十之八九,後宮的嬪妃、公主有的狼狽走失,與士兵混在一起留宿山中。九月[十九日癸未],車駕回到西京。冬季,十一月十三日丙子,隋煬帝再次臨幸東都。
民部侍郎裴蘊認為民間的戶籍中脫漏戶口以及登記老少不實的情況很多,於是奏請查閱形貌以驗老少。如果有一個人不真實,主管的官員就要被免職。又鼓勵人人檢舉揭發,只要有人檢舉一個人,就讓被檢舉的人替檢舉人繳納賦稅或代替他服役。這一年,各郡呈報戶口統計,原有戶口男丁增加了二十萬三千人,新增加的戶口人數竟達到了六十四萬一千五百人。隋煬帝上朝閱覽奏章,對群臣說:“前代沒有賢才,導致戶口虛假不實,現在戶口都確實了,這都是裴蘊的功勞。”因此對他親信有加,不久,提升他為御史大夫,讓他和裴矩、虞世基一起掌管機密。裴蘊善於觀察逢迎皇上深微的心意,凡是隋煬帝想要加罪的人,裴蘊就曲解法律條文羅織罪狀;隋煬帝想要赦免的人,裴蘊就附和意旨,一定要尋出從輕的條款,予以開脫。此後各種獄案,都交給裴蘊辦理。刑部、大理寺都不敢與裴蘊爭論,一定順著裴蘊的意向,然後才敢決斷。裴蘊機警善辯,口若懸河,犯人的罪過輕重,全都由裴蘊一人說了算,他說得頭頭是道,當時的人無法對他提出詰問。
突厥啟民可汗去世,隋煬帝為此停止朝會三天。冊立啟民可汗的兒子咄吉,稱為始畢可汗。他上表要求娶庶母義成公主,詔命遵從突厥風俗。
當初,內史侍郎薛道衡由於有才能學問而享有盛名,長期掌管樞要,隋文帝晚年,調任襄州總管。隋煬帝即位,把他從番州召回,想任用他為秘書監。薛道衡回到京城,上奏《高祖文皇帝頌》,隋煬帝看了,心中不高興,對蘇威說:“薛道衡頌揚前朝皇帝,這是效法《魚藻》詩來寄託諷刺。”因此隋煬帝只授給他司隸大夫職位,想找機會治他的罪。司隸刺史房彥謙勸薛道衡閉門謝絕賓客,要言辭謙虛,低聲下氣,薛道衡不聽。恰好要商議新的律令,長久爭執不決,薛道衡對朝臣們說:“要是高熲沒死,這律令早就施行了。”有人上奏,隋煬帝大怒,說:“他還在懷念高熲啊!”把薛道衡交給司法部門治罪。裴蘊上奏說:“薛道衡依仗有才能又是老臣,眼裡看不起皇上,把過惡推給國家,隨意製造禍端。真要判他的罪又不明顯,但他的真實內心,實在是大逆不道。”隋煬帝說:“正是這樣。我年輕時與他一起討伐陳朝,就看輕我年少,與高熲、賀若弼等人在外專權。等到我即位,心懷不安,幸虧天下無事,才沒來得及造反罷了。你認為他悖逆,真是精妙地看透了他的內心。”薛道衡自認為沒有犯大錯,就催司法部門早些判決,希望在上奏那天皇上一定赦免,還送信給家裡人,要求備辦酒席,好招待前來問候的賓客。等到判決上奏,隋煬帝讓他自盡,大出薛道衡的意外,薛道衡不願自殺。司法部門再次上奏,隋煬帝派人絞死了薛道衡,把他的妻子兒女流放到且末,天下的人都認為他冤枉。
隋煬帝大規模檢閱軍隊,尤其稱讚器械精美。宇文述趁機進言說:“這都是雲定興的功勞。”隋煬帝提升雲定興為太府丞。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大業五年,隋煬帝無事親征吐谷渾,枉殺大臣薛道衡。)
六年(庚午,610年)
春,正月,癸亥朔,未明三刻,有盜數十人,素冠練衣,焚香持華,自稱彌勒佛,入自建國門,監門者皆稽首。既而奪衛士仗,將為亂,齊王暕遇而斬之。於是都下大索,連坐者千餘家。
帝以諸蕃酋長畢集洛陽,丁丑,於端門街盛陳百戲,戲場周圍五千步,執絲竹者萬八千人,聲聞數十里,自昏至旦,燈火光燭天地,終月而罷,所費鉅萬。自是歲以為常。
諸蕃請入豐都市交易,帝許之。先命整飾店肆,簷宇如一,盛設帷帳,珍貨充積,人物華盛,賣菜者亦藉以龍鬚席。胡客或過酒食店,悉令邀延就坐,醉飽而散,不取其直,紿之曰:“中國豐饒,酒食例不取直。”胡客皆驚歎。其黠者頗覺之,見以繒帛纏樹,曰:“中國亦有貧者,衣不蓋形,何如以此物與之,纏樹何為?”市人慚不能答。
帝稱裴矩之能,謂群臣曰:“裴矩大識朕意,凡所陳奏,皆朕之成算,未發之頃,矩輒以聞,自非奉國盡心,孰能若是!”是時矩與右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光祿大夫郭衍皆以諂諛有寵。述善於供奉,容止便辟,侍衛者鹹取則焉。郭衍嘗勸帝五日一視朝,曰:“無效高祖,空自勤苦。”帝益以為忠,曰:“唯有郭衍心與朕同。”
帝臨朝凝重,發言降詔,辭義可觀,而內存聲色,其在兩都及巡遊,常以僧、尼、道士、女官自隨,謂之四道場。梁公蕭鉅,琮之弟子;千牛左右宇文皛,慶之孫也;皆有寵於帝。帝每日於苑中林亭間盛陳酒饌,敕燕王倓與鉅、皛及高祖嬪御為一席,僧、尼、道士、女官為一席,帝與諸寵姬為一席,略相連接,罷朝即從之宴飲,更相勸侑,酒酣殽亂,靡所不至,以是為常。楊氏婦女之美者,往往進御。皛出入宮掖,不限門禁,至於妃嬪、公主皆有醜聲,帝亦不之罪也。
帝復遣朱寬招撫流求,流求不從,帝遣虎賁郎將廬江陳稜、朝請大夫同安張鎮周發東陽兵萬餘人,自義安泛海擊之。行月餘,至其國,以鎮周為先鋒。流求王渴剌兜遣兵逆戰,屢破之,遂至其都。渴剌兜自將出戰,又敗,退入柵。稜等乘勝攻拔之,斬渴剌兜,虜其民萬餘口而還。二月,乙巳,稜等獻流求俘,頒賜百官,進稜位右光祿大夫,鎮周金紫光祿大夫。
乙卯,詔以:“近世茅土妄假,名實相乖,自今唯有功勳乃得賜封,仍令子孫承襲。”於是舊賜五等爵,非有功者皆除之。
庚申,以所徵周、齊、梁、陳散樂悉配太常,皆置博士弟子以相傳授,樂工至三萬餘人。
三月,癸亥,帝幸江都宮。
初,帝欲大營汾陽宮,令御史大夫張衡具圖奏之。衡乘間進諫曰:“比年勞役繁多,百姓疲弊,伏願留神,稍加抑損。”帝意甚不平,後目衡謂侍臣曰:“張衡自謂由其計畫,令我有天下也。”乃錄齊王暕攜皇甫詡從駕及前幸涿郡祠恆嶽時父老謁見者衣冠多不整,譴衡以憲司不能舉正,出為榆林太守。久之,衡督役築樓煩城,因帝巡幸,得謁帝。帝惡衡不損瘦,以為不念咎,謂衡曰:“公甚肥澤,宜且還郡。”復遣之榆林。未幾,敕衡督役江都宮。禮部尚書楊玄感使至江都,衡謂玄感曰:“薛道衡真為枉死。”玄感奏之。江都郡丞王世充又奏衡頻減頓具。帝於是發怒,鎖詣江都市,將斬之,久乃得釋,除名為民,放還田裡。以王世充領江都宮監。
世充本西域胡人,姓支氏,父收,幼從其母嫁王氏,因冒其姓。世充性譎詐,有口辯,頗涉書傳,好兵法,習律令。帝數幸江都,世充能伺候顏色為阿諛,雕飾池臺,奏獻珍物,由是有寵。
夏,六月,甲寅,制江都太守秩同京尹。
冬,十二月,己未,文安憲侯牛弘卒。弘寬厚恭儉,學術精博,隋室舊臣,始終信任,悔吝不及者,唯弘一人而已。弟弼,好酒而䣱,嘗因醉射殺弘駕車牛。弘來還宅,其妻迎謂之曰:“叔射殺牛。”弘無所怪問,直答雲:“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忽射殺牛,大是異事!”弘曰:“已知之矣。”顏色自若,讀書不輟。
敕穿江南河,自京口至餘杭,八百餘里,廣十餘丈,使可通龍舟,並置驛宮、草頓,欲東巡會稽。
上以百官從駕皆服袴褶,于軍旅間不便,是歲,始詔“從駕涉遠者,文武官皆戎衣,五品以上,通著紫袍,六品以下,兼用緋綠,胥史以青,庶人以白,屠商以皂,士卒以黃。”
帝之幸啟民帳也,高麗使者在啟民所,啟民不敢隱,與之見帝。黃門侍郎裴矩說帝曰:“高麗本箕子所封之地,漢、晉皆為郡縣,今乃不臣,別為異域。先帝欲徵之久矣,但楊諒不肖,師出無功。當陛下之時,安可不取,使冠帶之境,遂為蠻貊之鄉乎!今其使者親見啟民舉國從化,可因其恐懼,脅使入朝。”帝從之。敕牛弘宣旨曰:“朕以啟民誠心奉國,故親至其帳。明年當往涿郡,爾還日語高麗王:勿自疑懼,存育之禮,當如啟民。苟或不朝,將帥啟民往巡彼土。”高麗王元懼,藩禮頗闕,帝將討之。課天下富人買武馬,匹至十萬錢。簡閱器仗,務令精新,或有濫惡,則使者立斬。
【語譯】
隋煬帝大業六年(庚午,公元610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癸亥,天沒亮三更時分,有幾十個盜賊,戴著白帽,穿著白衣,燃著香,手持一束花,自稱是彌勒佛,從建國門進城,守城門的衛士都向他們叩頭,這些人趁便搶了衛士的武器,將要作亂。齊王楊暕正好遇上,殺了這群人。於是京都大搜捕,受牽連被判罪的有一千多人家。
隋煬帝因為各民族的部落酋長都會集洛陽,於是正月十五日丁丑,在端門街舉行盛大的活動表演百戲。劇場周圍五千步,奏樂的有一萬八千人,樂聲遠傳幾十裡,從黃昏開始直到天亮,燈火照亮了天地,整整一個月才結束,耗費金錢億萬。從這以後,每年都如此。
各民族部落酋長請求在東都東邊的豐都市場做生意,隋煬帝同意了。先下令整修裝飾店鋪,屋簷式樣統一,設置漂亮的帷帳,珍稀貨物堆積成山,商人們衣飾華麗富貴,賣菜的人也坐在用龍鬚草編織成的席子上。胡人若有路過酒食店的,店主邀請他們都進店就座,酒足飯飽之後就離開,不要他們付錢,並騙他們說:“中原很富,喝酒吃飯向來不用付錢。”胡人都驚奇讚歎。其中聰明的人有些覺察,看到用絲綢纏樹,就問:“中原也有許多窮苦人,他們穿布衣服,為什麼不把這些絲綢送給這些貧苦人,纏在樹上做什麼?”市集上的人非常慚愧無言以對。
隋煬帝讚賞裴矩的才幹,對群臣說:“裴矩十分了解朕的心意,只要是他陳述奏報的事,都是朕已經考慮好的,只是還沒有講出來,裴矩就上奏說出來了,如果他不是盡忠國家,怎麼能夠做到這點!”這時裴矩與右詡衛大將軍宇文述、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光祿大夫郭衍都因為善於諂媚而受到煬帝寵愛,宇文述很會奉承隋煬帝,一舉一動都迎合皇上心意,侍衛隋煬帝的人都學他的樣子。郭衍曾經勸說隋煬帝五天上一次朝,還說“不要學高祖,白白自己辛苦”。隋煬帝更加相信郭衍忠心,說:“只有郭衍的心和朕想的一樣。”
隋煬帝上朝時態度嚴肅,講話下詔,文辭義理粲然可觀,可是他心裡卻喜好聲色,他在東、西兩京以及到各地巡遊的時候,常常攜帶和尚、尼姑、道士、道姑陪同,稱之為四道場。梁公蕭矩,是蕭琮的侄子;千牛左右宇文皛,是宇文慶的孫子,兩人都受隋煬帝寵信。隋煬帝天天都在苑中林亭間擺酒席,讓燕王楊倓與蕭矩、宇文皛以及高祖的妃嬪同坐一席;和尚、尼姑、道士、道姑竟然也同座席間;隋煬帝和他的寵姬同坐一席,各席差不多互相連接。隋煬帝一退朝就入席,他們互相勸酒,酒足飯飽之後就混亂不堪,不管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經常都是這樣。楊氏女子中有長相好的,常常被送給煬帝。宇文皛進出皇宮不受門禁限制,有醜聞的妃嬪、公主,隋煬帝也不加罪。
隋煬帝又派遣朱寬去招撫流求。流求不願臣服,隋煬帝就派虎賁郎將廬江人陳稜、朝請大夫同安人張鎮周徵調一萬餘東陽兵,從義安渡海發動進攻。海上航行一個多月後,抵達流求,張鎮周為先鋒。流求王渴剌兜派兵迎戰,隋軍連續擊敗流求軍,一直打到流求都城,渴剌兜親自出戰,也敗了,於是退入營寨。陳稜等人乘勝攻下流求都城,殺死了渴剌兜,俘虜一萬餘人班師。二月十三日乙巳,陳稜等人向隋煬帝進獻流求俘虜,隋煬帝百官頒賞,進升陳稜為右光祿大夫,張鎮周為金紫光祿大夫。
二月二十三日乙卯,隋煬帝下詔,說:“近世以來賜封的各級爵位采邑有虛假,有的人名實不符,從今以後只有立功的人才可以得到賜封,仍由子孫繼承。”於是清理以前賜封的五等爵位,無功的人都被免除。
二月二十八日庚申,把徵召來的,原屬北周、北齊、北梁、陳舊時的雜戲藝人,全都配屬太常,並都設置博士弟子傳授技藝,樂工總數有三萬多人。
三月初二日癸亥,隋煬帝巡幸江都宮。
當初,隋煬帝想要大規模營建汾陽宮,讓御史大夫張衡繪製好圖樣奏報。張衡趁這個機會進言勸諫,說:“連年勞役繁多,百姓疲睏,希望皇上留意,稍稍減省。”隋煬帝心裡很不高興,事後隋煬帝眼睛盯著張衡的背影說:“張衡自認為是他的謀劃,才使我有了天下。”於是翻出舊賬,先前齊王楊暕私帶皇甫詡隨從車駕到汾陽宮,又巡幸涿郡祭祀恆山時,父老拜見時有很多人衣冠不整,作為執法官的張衡沒能舉劾匡正,隋煬帝給以申斥,調張衡出朝為榆林太守。過了很久,張衡監督修築樓煩城,因為隋煬帝巡幸,張衡得以拜謁隋煬帝。隋煬帝厭惡張衡沒有瘦下來,認為他沒有自省悔過,對張衡說:“你這麼肥胖,還應該回到榆林郡。”又讓張衡去做榆林郡守。沒多久,敕令張衡去做江都宮的監督。禮部尚書楊玄感出使到江都,張衡對楊玄感說:“薛道衡死得冤枉。”楊玄感上奏了。江都郡丞王世充又上奏張衡一次又一次削減築宮器具。隋煬帝大怒,命令用枷鎖鎖住張衡押送到鬧市,將要斬首,過了很久又把他放了,免官除名,回到原籍。任命王世充為江都宮的督造總監。
王世充原本是西域胡人,姓支氏,父親叫支收,年幼時隨母嫁王氏,冒用王姓。王世充,生性詭詐,能言會道,讀了許多典籍史傳,愛好兵法,學習律令。隋煬帝幾次巡幸江都,王世充善於觀察皇上臉色阿諛奉承,精心裝飾水池亭臺,進獻奇珍異寶,因此受到寵信。
夏季,六月二十四日甲寅,規定江都太守俸祿與京尹等同。
冬季,十二月初三日己未,文安憲侯牛弘去世。牛弘寬宏忠厚,謙遜節儉,學問淵博,隋朝的老臣,始終得到兩代皇帝信任,沒有罪咎和災禍的,只有牛弘一個人。弟弟牛弼喜歡喝酒,常耍酒瘋,曾經因醉酒射殺了牛弘的駕車牛。牛弘回到家裡,他妻子對他說:“叔叔射死了你駕車的牛。”牛弘沒有責備,也不詢問原因,隨口回答說:“把死牛拿去做牛肉乾。”坐定之後,妻子又說:“叔叔突然射死了牛,真是奇怪。”牛弘平靜地說:“知道了。”臉色平靜,只顧埋頭讀書。
隋煬帝敕令開鑿江南運河,從京口到餘杭,長八百餘里,寬十多丈,是為了便利龍舟通航無阻,並在沿岸設置驛站、行宮、臨時休息站,隋煬帝準備東遊會稽。
隋煬帝認為隨駕百官穿上衣和套褲相連的服裝,在軍旅中行動不便,這一年,首次下詔規定:“隨駕遠行之人,不論文武群臣都穿戎服,五品以上的官員,一律穿紫袍,六品以下的官員,要以兼用紅綠色,文書小吏著青衣,庶民百姓穿白衣。屠戶商人穿黑衣,士兵穿黃衣。”
隋煬帝駕臨啟民可汗營帳時,正好高麗使者也在,啟民可汗不敢隱瞞,就和使臣一起去朝見隋煬帝。黃門侍郎裴矩對隋煬帝說:“高麗原是西周箕子的封地,漢、晉時都是郡縣,現在卻不稱臣,另立國家。先帝早就想伐高麗,由於楊諒不使力,以致他無功而返。現在正逢陛下盛世,怎麼能不討伐攻取,而使文明之境竟淪為蠻荒之邦呢?今天高麗的使者親眼看到啟民舉國歸化中原,可以趁他害怕時,脅迫他們入朝。”隋煬帝贊同了他的意見。敕令牛弘對高麗使者宣讀詔旨說:“朕因為啟民誠心崇奉中原,所以親自駕臨他的營帳。明年應當巡視涿郡,你回去轉告高麗王,不必驚恐疑懼,朕對你們的存在和保護,對待的禮節與啟民可汗一樣。如果不來朝貢,將要率領啟民可汗到你的國土巡行。”高麗王高元恐懼,因應盡的藩國禮節多有缺失,隋煬帝打算進行征討。下令徵收全國富人捐稅,用來購買戰馬,每匹戰馬高達十萬錢。隋煬帝又下令檢查武器,一定要精良新造,如果有粗製濫造的,那麼監造軍械的使者將立即被處斬。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隋煬帝大業六年起,大辦歲首燈節,厚斂以奉胡人,誇飾國威,耗費民脂。繼續大興土木,營建汾陽宮,擴建江都宮,二下江都,荒淫無度。)
七年(辛未,611年)
春,正月,壬寅,真定襄侯郭衍卒。
二月,己未,上升釣臺,臨楊子津,大宴百僚。乙亥,帝自江都行幸涿郡,御龍舟,渡河入永濟渠,仍敕選部、門下、內史、御史四司之官於船前選補,其受選者三千餘人,或徒步隨船三千餘里,不得處分,凍餒疲頓,因而致死者什一二。
壬午,下詔討高麗。敕幽州總管元弘嗣往東萊海口造船三百艘,官吏督役,晝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
夏,四月,庚午,車駕至涿郡之臨朔宮,文武從官九品以上,並令給宅安置。
先是,詔總徵天下兵,無問遠近,俱會於涿。又發江淮以南水手一萬人,弩手三萬人,嶺南排鑹手三萬人,於是四遠奔赴如流。五月,敕河南、淮南、江南造戎車五萬乘送高陽,供載衣甲幔幕,令兵士自挽之,發河南、北民夫以供軍須。秋,七月,發江、淮以南民夫及船運黎陽及洛口諸倉米至涿郡,舳艫相次千餘里,載兵甲及攻取之具,往還在道常數十萬人,填咽於道,晝夜不絕,死者相枕,臭穢盈路,天下騷動。
山東、河南大水,漂沒三十餘郡。冬,十月,乙卯,底柱崩,偃河逆流數十里。
初,帝西巡,遣侍御史韋節召西突厥處羅可汗,令與車駕會大斗拔谷,國人不從,處羅謝使者,辭以他故。帝大怒,無如之何。會其酋長射匱遣使來求婚,裴矩因奏曰:“處羅不朝,恃強大耳。臣請以計弱之,分裂其國,即易制也。射匱者,都六之子,達頭之孫,世為可汗,君臨西面,今聞其失職,附屬處羅,故遣使來以結援耳,願厚禮其使,拜為大可汗,則突厥勢分,兩從我矣。”帝曰:“公言是也。”因遣矩朝夕至館,微諷諭之。帝於仁風殿召其使者,言處羅不順之狀,稱射匱向善,吾將立為大可汗,令發兵誅處羅,然後為婚。帝取桃竹白羽箭一枚以賜射匱,因謂之曰:“此事宜速,使疾如箭也。”使者返,路徑處羅,處羅愛箭,將留之,使者譎而得免。射匱聞而大喜,興兵襲處羅。處羅大敗,棄妻子,將數千騎東走,緣道被劫,寓於高昌,東保時羅漫山。高昌王麴伯雅上狀。帝遣裴矩與向氏親要左右馳至玉門關晉昌城,曉諭處羅使入朝。十二月,己未,處羅來朝於臨朔宮,帝大悅,接以殊禮。帝與處羅宴,處羅稽首,謝入見之晚。帝以溫言慰勞之,備設天下珍膳,盛陳女樂,羅綺絲竹,眩曜耳目,然處羅終有怏怏之色。
帝自去歲謀討高麗,詔山東置府,令養馬以供軍役。又發民夫運米,積於瀘河、懷遠二鎮,車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過半,耕稼失時,田疇多荒。加之饑饉,谷價踴貴,東北邊尤甚,鬥米直數百錢。所運米或粗惡,令民糴而償之。又發鹿車夫六十餘萬,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險遠,不足充餱糧,至鎮,無可輸,皆懼罪亡命。重以官吏貪殘,因緣侵漁,百姓困窮,財力俱竭,安居則不勝凍餒,死期交急,剽掠則猶得延生,於是始相聚為群盜。
鄒平民王薄擁眾據長白山,剽掠齊、濟之郊,自稱知世郎,言事可知矣。又作《無向遼東浪死歌》以相感勸,避徵役者多往歸之。
平原東有豆子䴚,負海帶河,地形深阻,自高齊以來,群盜多匿其中。有劉霸道者,家於其旁,累世仕宦,貲產富厚。霸道喜遊俠,食客常數百人,及群盜起,遠近多往依之,有眾十餘萬,號“阿舅賊”。
漳南人竇建德,少尚氣俠,膽力過人,為鄉黨所歸附。會募人徵高麗,建德以勇敢選為二百人長。同縣孫安祖亦以驍勇選為徵士,安祖辭以家為水所漂,妻子餒死,縣令怒笞之。安祖刺殺令,亡抵建德,建德匿之。官司逐捕,蹤跡至建德家,建德謂安祖曰:“文皇帝時,天下殷盛,發百萬之眾以伐高麗,尚為所敗。今水潦為災,百姓困窮,加之往歲西征,行者不歸,瘡痍未復,主上不恤,乃更發兵親擊高麗,天下必大亂。丈夫不死,當立大功,豈可但為亡虜邪!”乃集無賴少年,得數百人,使安祖將之,入高雞泊中為群盜,安祖自號將軍。時鄃人張金稱聚眾河曲,蓨人高士達聚眾於清河境內為盜。郡縣疑建德與賊通,悉收其家屬,殺之。建德帥麾下二百人亡歸士達,士達自稱東海公,以建德為司兵。頃之,孫安祖為張金稱所殺,其眾盡歸建德,兵至萬餘人。建德能傾身接物,與士卒均勞逸,由是人爭附之,為之致死。
自是所在群盜蜂起,不可勝數,徒眾多者至萬餘人,攻陷城邑。甲子,敕都尉、鷹揚與郡縣相知追捕,隨獲斬決,然莫能禁止。
【語譯】
隋煬帝大業七年(辛未,公元611年)
春季,正月十六日壬寅,真定襄侯郭衍去世。
二月初三日己未,隋煬帝登上釣臺,觀臨楊子津,大宴百官。二月十九日乙亥,隋煬帝從江都遊巡到涿郡,乘坐龍舟,渡過黃河進入永濟渠,並敕令吏部、門下省、內史省、御史四個部門的官員,隨船辦公,選任調補全國的官吏,這一路參加選補的人有三千多人,有的步行隨船行進了三千多里,也沒有得到選補,這些人挨凍受餓,疲睏不堪,因此死亡了一兩成人。
二月二十六日壬午,隋煬帝下詔征討高麗,敕令幽州總管元弘嗣到東萊海口造船三百艘,官吏監督工程,服役工匠晝夜站在水中,一點也不敢休息,從腰部以下都生了蛆,死亡達十之三四。
夏季,四月十五日庚午,隋煬帝巡幸涿郡的臨朔宮,隨從的文武官員,九品以上的均由涿郡撥出房舍安置。
起先,下詔在全國徵調軍隊,無論遠近,都到涿郡集中。又徵發江淮以南的水手一萬人、弓弩手三萬人、嶺南排鑹手三萬人,於是四方趕赴涿郡的人如江河奔流而來。五月,敕令河南、淮南、江南等地製造輜重運輸車五萬輛送往高陽,用來裝載衣服、盔甲、帳幕,讓士兵自己拉車;又徵發黃河南北地區的民夫運送軍用物資。秋季,七月,徵發長江、淮河以南的民夫以及船隻把黎陽和洛口倉的米運輸到涿郡,大小船舶前後依次相連上千裡,運輸武器鎧甲以及攻城器具,道路上來來往往多達幾十萬人,以至道路擁塞,日夜不停,士兵和民夫在途中大批死亡,屍體壓著屍體,汙穢滿路,惡臭撲鼻,天下因此騷動不安。
山東、河南發大水,三十餘郡被淹沒。冬季,十月初三日乙卯,黃河砥柱崩塌,阻塞河水倒流數十里。
起初,隋煬帝西巡,派遣侍御史韋節徵召西突厥處羅可汗,命他前往大斗拔谷與隋煬帝車駕相會,西突厥人不從,處羅可汗用別的藉口謝絕了使者。隋煬帝非常惱怒,但又無可奈何。適逢西突厥酋長射匱派使者來求婚,裴矩趁機啟奏說:“處羅可汗不來朝見,是自恃強大,臣請求用計謀削弱他,使他們國家內部分裂,到那時就容易制服了。射匱是都六可汗的兒子,達頭可汗的孫子,世代都是可汗,統治突厥西部,現在聽說射匱丟了可汗的職位,已依附處羅可汗。因此才派使者來結交求援,希望皇上用厚禮賞賜他的使者,拜射匱為大可汗,那麼突厥勢必爭鬥分裂,兩部分都將臣服我們。”隋煬帝說:“你說得有理。”於是就派裴矩早晚都到驛館,委婉地暗示使者。然後,隋煬帝在仁風殿召見使者,講了處羅可汗不順從的情況,並對射匱的一向親善大加稱讚,表示將要立他為大可汗,命令他發兵誅滅處羅可汗,事成後再行通婚。隋煬帝取出一支桃竹白羽箭賜給射匱,並對他說:“這件事要快,要像箭一樣快。”使者返回,路經處羅可汗的地方,處羅可汗很喜歡這支箭,想留下它,射匱的使者用詭計騙他才保住了箭。射匱聽了使者的回報,非常高興,便發兵襲擊處羅可汗。處羅可汗大敗,拋棄妻兒率領幾千騎兵向東逃竄。沿途不斷受到劫掠,最後寄居在高昌境內,東面據守時羅漫山,高昌王麴伯雅上奏報告情況。隋煬帝派遣裴矩和處羅可汗的母親向氏的親信馳馬到達玉門關晉昌城,勸說處羅可汗入朝。十二月初八日己未,處羅可汗來到臨朔宮朝見,隋煬帝非常高興,用隆重的禮儀接待。隋煬帝宴請處羅可汗,處羅可汗叩頭謝罪,為這麼晚才覲見皇帝而謝罪。隋煬帝用好言勸慰,擺出全國各地的美味食品,安排盛大的女子樂隊演奏,個個穿著綾羅綢緞,手拿著各種管絃樂器,看得眼花繚亂,可是處羅可汗始終怏怏不樂。
隋煬帝從去年就謀劃征討高麗,下詔山東設置府庫,飼養戰馬以供軍用。又徵發民夫運輸糧米、積儲在瀘河、懷遠兩鎮。前往的車和牛都沒有返回,士兵死亡過半,因此誤了耕作,田地荒蕪,加上嚴重饑荒,谷價飛漲,東北邊境地區還尤其嚴重,一斗米值數百錢。運送前方的米,有些很粗劣,就強迫百姓買好米來補償。又徵發小車伕六十多萬,兩人共推米三石,路途遙遠艱險,這三石米連給車伕做乾糧都不夠,到達交糧的鎮所,車伕們已經無糧可交,都畏罪逃亡。加上官吏貪汙殘暴,藉機侵蝕盤剝,百姓窮困,財力都枯竭了。安分守己,經不住受凍捱餓,死亡迫在眼前,搶掠劫奪還可活命,於是開始聚集為群盜。
山東鄒平縣平民王薄,聚眾佔據長白山,劫掠到達了齊郡、濟北郡的郊外,自稱知世郎,意思是能知世事。又創作了《無向遼東浪死歌》用來號召感動百姓,那些逃避徵兵服役的人許多前去投靠他。
平原郡東部有個叫豆子䴚的地方,靠海帶河,地形幽深險阻,自從北齊以來,群盜多隱匿在那裡。有個叫劉霸道的人,住在附近,世代為官,家產富有。劉霸道喜歡行俠仗義,家中常有數百食客,及至群盜紛紛興起,遠近的人很多都前去投奔他,他擁有部眾十幾萬人,號稱“阿舅賊”。
漳南人竇建德,年輕時就行俠仗義,膽識氣力都超過一般人,鄉里人都歸心依附。恰逢朝廷招募人去征伐高麗,竇建德因勇敢而被挑選為二百人長。同縣的孫安祖也因驍勇而被選為徵士,孫安祖因為房屋家產全被洪水沖走,妻子兒女又都餓死了,要求免役,縣令發怒,用鞭子毒打孫安祖。孫安祖把縣令殺死,逃到竇建德家中,竇建德把他藏起來。官府追捕孫安祖,跟蹤追尋到竇建德家。竇建德對孫安祖說:“文皇帝的時候,國家富庶強盛,發兵百萬討伐高麗,尚且失敗,如今水澇成災,百姓窮困,加上往年西征吐谷渾,士卒一去不回,國家的元氣還沒有恢復。皇上不體恤百姓,竟還要出兵親自攻打高麗,天下必定大亂。大丈夫不死的話,應當建立大功,怎麼能只做逃犯呢?”於是聚集無賴少年幾百人,由孫安祖率領進入高雞泊中為盜,孫安祖自稱將軍。當時還有鄃縣人張金稱在河曲聚眾為盜;蓨郡人高士達在清河郡內聚眾為盜。郡縣官吏懷疑竇建德與盜賊勾結,逮捕了他的全家,全部殺死。竇建德率領二百人逃跑,投奔高士達,高士達自稱東海公,任用竇建德為司兵。不久,孫安祖被張金稱殺害,孫安祖的部眾歸附竇建德,兵力達到一萬多人。竇建德能夠禮賢下士,與士兵同甘共苦,因此起事的人爭著歸附他,願意替他出死力。
從此,各地群盜蜂起,不可勝數,有的兵力多達一萬餘人,到處攻城略地。十二月十三日甲子,隋煬帝敕令都尉、鷹揚郎將與郡縣互相配合追捕盜賊,隨時捕獲,立即就地斬首,但是仍然不能禁止。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隋煬帝大業七年,橫徵暴斂,徵兵徵役,討伐高麗,全國騷動,加上山東、河南廣大地區遭受水災,人民走投無路,聚眾起義。山東王薄首倡,河北竇建德、高士達等人相繼。很快,山東河北呈燎原之勢。)
八年(壬申,612年)
春,正月,帝分西突厥處羅可汗之眾為三,使其弟闕度設將羸弱萬餘口,居於會寧,又使特勒大奈別將餘眾居於樓煩,命處羅將五百騎常從車駕巡幸,賜號曷婆那可汗,賞賜甚厚。
初,嵩高道士潘誕自言三百歲,為帝合鍊金丹。帝為之作嵩陽觀,華屋數百間,以童男童女各一百二十人充給使,位視三品。常役數千人,所費鉅萬。雲金丹應用石膽、石髓,發石工鑿嵩高大石深百尺者數十處。凡六年,丹不成。帝詰之,誕對以“無石膽、石髓,若得童男女膽髓各三斛六鬥,可以代之”。帝怒,鎖詣涿郡,斬之。且死,語人曰:“此乃天子無福,值我兵解時至,我應生梵摩天”雲。
四方兵皆集涿郡,帝徵合水令庾質,問曰:“高麗之眾不能當我一郡,今朕以此眾伐之,卿以為克不?”對曰:“伐之可克。然臣竊有愚見,不願陛下親行。”帝作色曰:“朕今總兵至此,豈可未見賊而先自退邪?”對曰:“戰而未克,懼損威靈。若車駕留此,命猛將勁卒,指授方略,倍道兼行,出其不意,克之必矣。事機在速,緩則無功。”帝不悅,曰:“汝既憚行,自可留此。”右尚方署監事耿詢上書切諫,帝大怒,命左右斬之,何稠苦救,得免。
壬午,詔左十二軍出鏤方、長岑、溟海、蓋馬、建安、南蘇、遼東、玄菟、扶余、朝鮮、沃沮、樂浪等道,右十二軍出黏蟬、含資、渾彌、臨屯、候城、提奚、蹋頓、肅慎、碣石、東、帶方、襄平等道,駱驛引途,總集平壤,凡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號二百萬,其饋運者倍之。宜社於南桑乾水上,類上帝於臨朔宮南,祭馬祖於薊城北。帝親授節度:每軍大將、亞將各一人;騎兵四十隊,隊百人,十隊為團,步卒八十隊,分為四團,團各有偏將一人;其鎧冑、纓拂、旗幡,每團異色;受降使者一人,承詔慰撫,不受大將節制;其輜重散兵等亦為四團,使步卒挾之而行;進止立營,皆有次敘儀法。癸未,第一軍發;日遣一軍,相去四十里,連營漸進;終四十日,發乃盡,首尾相繼,鼓角相聞,旌旗亙九百六十里。御營內合十二衛、三臺、五省、九寺,分隸內、外、前、後、左、右六軍,次後發,又亙八十里。近古出師之盛,未之有也。
甲辰,內史令元壽薨。
二月,壬戌,觀德王雄薨。
北平襄侯段文振為兵部尚書,上表,以為帝“寵待突厥太厚,處之塞內,資以兵食,戎狄之性,無親而貪,異日必為國患,宜以時諭遣,令出塞外,然後明設烽候,緣邊鎮防,務令嚴重,此萬歲之長策也”。兵曹郎斛斯政,椿之孫也,以器幹明悟,為帝所寵任,使專掌兵事。文振知政險薄,不可委以機要,屢言於帝,帝不從。及徵高麗,以文振為左候衛大將軍,出南蘇道。文振於道中疾篤,上表曰:“竊見遼東小丑,未服嚴刑,遠降六師,親勞萬乘。但夷狄多詐,深須防擬,口陳降款,毋宜遽受。水潦方降,不可淹遲。唯願嚴勒諸軍,星馳速發,水陸俱前,出其不意,則平壤孤城,勢可拔也。若傾其本根,餘城自克。如不時定,脫遇秋霖,深為艱阻,兵糧既竭,強敵在前,靺鞨出後,遲疑不決,非上策也。”三月,辛卯,文振卒,帝甚惜之。
癸巳,上始御師,進至遼水。眾軍總會,臨水為大陳,高麗兵阻水拒守,隋兵不得濟。左屯衛大將軍麥鐵杖謂人曰:“丈夫性命自有所在,豈能然艾灸頞,瓜蒂歕鼻,治黃不差,而臥死兒女手中乎!”乃自請為前鋒,謂其三子曰:“吾荷國恩,今為死日!我得良殺,汝當富貴。”帝命工部尚書宇文愷造浮橋三道於遼水西岸,既成,引橋趣東岸,橋短不及岸丈餘。高麗兵大至,隋兵驍勇者爭赴水接戰,高麗兵乘高擊之,隋兵不得登岸,死者甚眾。麥鐵杖躍登岸,與虎賁郎將錢士雄、孟叉等皆戰死。乃斂兵,引橋復就西岸。詔贈鐵杖宿公,使其子孟才襲爵,次子仲才、季才並拜正議大夫。更命少府監何稠接橋,二日而成,諸軍相次繼進,大戰於東岸,高麗兵大敗,死者萬計。諸軍乘勝進圍遼東城,即漢之襄平城也。車駕渡遼,引曷薩那可汗及高昌王伯雅觀戰處以懾憚之,因下詔赦天下。命刑部尚書衛文昇、尚書右丞劉士龍撫遼左之民,給復十年,建置郡縣,以相統攝。
夏,五月,壬午,納言楊達薨。
諸將之東下也,帝親戒之曰:“今者弔民伐罪,非為功名。諸將或不識朕意,欲輕兵掩襲,孤軍獨鬥,立一身之名以邀勳賞,非大軍行法。公等進軍,當分為三道,有所攻擊,必三道相知,毋得輕軍獨進,以致失亡。又,凡軍事進止,皆須奏聞待報,毋得專擅。”遼東數出戰不利,乃嬰城固守,帝命諸軍攻之。又敕諸將,高麗若降,即宜撫納,不得縱兵。遼東城將陷,城中人輒言請降,諸將奉旨不敢赴機,先令馳奏,比報至,城中守禦亦備,隨出拒戰。如此再三,帝終不寤。既而城久不下,六月,己未,帝幸遼東城南,觀其城池形勢,因召諸將詰責之曰:“公等自以官高,又恃家世,欲以暗懦待我邪!在都之日,公等皆不願我來,恐見病敗耳。我今來此,正欲觀公等所為,斬公輩耳!公今畏死,莫肯盡力,謂我不能殺公邪!”諸將鹹戰懼失色。帝因留城西數里,御六合城。高麗諸城各堅守不下。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帥江、淮水軍,舳艫數百里,浮海先進,入自浿水,去平壤六十里,與高麗相遇,進擊,大破之。護兒欲乘勝趣其城,副總管周法尚止之,請俟諸軍至俱進。護兒不聽,簡精甲四萬,直造城下。高麗伏兵於羅郭內空寺中,出兵與護兒戰而偽敗,護兒逐之入城,縱兵俘掠,無復部伍。伏兵發,護兒大敗,僅而獲免,士卒還者不過數千人。高麗追至船所,周法尚整陳待之,高麗乃退。護兒引兵還屯海浦,不敢復留應接諸軍。
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出扶余道,右翊衛大將軍於仲文出樂浪道,左驍衛大將軍荊元恆出遼東道,右翊衛將軍薛世雄出沃沮道,左屯衛將軍辛世雄出玄菟道,右御衛將軍張瑾出襄平道,右武候將軍趙孝才出碣石道,涿郡太守檢校左武衛將軍崔弘昇出遂城道,檢校右御衛虎賁郎將衛文昇出增地道,皆會於鴨綠水西。述等兵自瀘河、懷遠二鎮,人馬皆給百日糧,又給排甲、槍矟並衣資、戎具、火幕,人別三石已上,重莫能勝致。下令軍中:“士卒有遺棄米粟者斬!”軍士皆於幕下掘坑埋之,才行及中路,糧已將盡。
高麗遣大臣乙支文德詣其營詐降,實欲觀虛實。於仲文先奉密旨:“若遇高元及文德來者,必擒之。”仲文將執之,尚書右丞劉士龍為慰撫使,固止之。仲文遂聽文德還,既而悔之,遣人紿文德曰:“更欲有言,可復來。”文德不顧,濟鴨綠水而去。仲文與述等既失文德,內不自安,述以糧盡,欲還。仲文議以精銳追文德,可以有功,述固止,仲文怒曰:“將軍仗十萬之眾,不能破小賊,何顏以見帝!且仲文此行,固知無功,何則?古之良將能成功者,軍中之事,決在一人,今人各有心,何以勝敵!”時帝以仲文有計畫,令諸軍諮稟節度,故有此言。由是述等不得已而從之,與諸將渡水追文德。文德見述軍士有飢色,故欲疲之,每戰輒走。述一日之中,七戰皆捷,既恃驟勝,又逼群議,於是遂進,東濟薩水,去平壤城三十里,因山為營。文德復遣使詐降,請於述曰:“若旋師者,當奉高元朝行在所。”述見士卒疲弊,不可復戰,又平壤城險固,度難猝拔,遂因其詐而還。述等為方陳而行,高麗四面鈔擊,述等且戰且行。秋,七月,壬寅,至薩水,軍半濟,高麗自後擊其後軍,右屯衛將軍辛世雄戰死。於是諸軍俱潰,不可禁止,將士奔還,一日一夜至鴨綠水,行四百五十里。將軍天水王仁恭為殿,擊高麗,卻之。來護兒聞述等敗,亦引還。唯衛文昇一軍獨全。
初,九軍度遼,凡三十萬五千,及還至遼東城,唯二千七百人,資儲器械鉅萬計,失亡蕩盡。帝大怒,鎖系述等。癸卯,引還。
初,百濟王璋遣使請討高麗,帝使之覘高麗動靜,璋內與高麗潛通。隋軍將出,璋使其臣國智牟來請師期,帝大悅,厚加賞賜,遣尚書起部郎席律詣百濟,告以期會。及隋軍渡遼,百濟亦嚴兵境上,聲言助隋,實持兩端。
是行也,唯於遼水西拔高麗武厲邏,置遼東郡及通定鎮而已。八月,敕運黎陽、洛陽、洛口、太原等倉谷向望海頓,使民部尚書樊子蓋留守涿郡。九月,庚寅,車駕至東都。
冬,十月,甲寅,工部尚書宇文愷卒。
十一月,己卯,以宗女為華容公主,嫁高昌。
宇文述素有寵於帝,且其子士及尚帝女南陽公主,故帝不忍誅。甲申,與於仲文等皆除名為民,斬劉士龍以謝天下。薩水之敗,高麗追圍薛世雄於白石山,世雄奮擊,破之,由是獨得免官。以衛文昇為金紫光祿大夫。諸將皆委罪于于仲文,帝既釋諸將,獨系仲文。仲文憂恚,發病困篤,乃出之,卒於家。
是歲,大旱,疫,山東尤甚。
張衡既放廢,帝每令親人覘衡所為。帝還自遼東,衡妾告衡怨望,謗訕朝政,詔賜盡於家。衡臨死大言:“我為人作何等事,而望久活!”監刑者塞耳,促令殺之。
【語譯】
隋煬帝大業八年(壬申,公元612年)
春季,正月,隋煬帝把西突厥處羅可汗的部眾分為三部分,命令處羅可汗的弟弟闕度設率領一萬多口老弱傷殘居住在會寧,又命令特勒大奈率領其餘的部眾居住在樓煩,命令處羅可汗率領五百騎兵隨從車駕巡幸,賜號曷婆那可汗,賞賜優厚。
當初,嵩高山道士潘誕自稱有三百歲,替隋煬帝鍊金丹。隋煬帝為他建造了嵩陽觀,華麗的房屋幾百間,派了童男童女各一百二十人供使喚,官位等同三品。他經常役使幾千人,耗費了億萬資財。他說鍊金丹要用石膽、石髓,徵發石工開鑿嵩高山的大石頭,深達百尺的有幾十處。花了六年時間,金丹還沒煉成。隋煬帝責問他,潘誕回答說:“沒有石膽、石髓,如果用童男童女的膽和骨髓三斛六石,就可以代替。”隋煬帝大怒,將潘誕上了枷鎖,送到涿郡,把他殺了。潘誕臨死前,對人說:“這是天子無福,當我被兵器解脫成仙的時候,我就升上梵摩天了!”
四方的軍隊都集中到涿郡,隋煬帝召見合水令庾質,問道:“高麗的人口還不如我國的一個郡多,今天朕率領這麼多的軍隊討伐它,你認為能否打敗它?”庾質回答:“討伐可以取勝,但臣私下有愚見,不希望陛下親自出徵。”隋煬帝臉色一變,說:“朕今天統率大軍到此,難道還沒看見敵軍自己就先後撤嗎?”庾質回答說:“作戰而不能取勝,恐怕有損陛下威望。如果陛下留在涿郡,只派猛將勁卒,指示機宜,倍道兼行,出其不意,一定能夠攻克。軍機在於神速,遲緩就會無功。”隋煬帝聽了不高興,說:“你既然害怕前往,自己可以留在此地。”右尚方署臨事耿詢上書懇切勸諫,隋煬帝非常惱怒,命令左右將他斬首。何稠苦苦哀求,耿詢才倖免一死。
正月初二日壬午,隋煬帝下詔,命令左翼十二軍分別出兵進攻鏤方、長岑、溟海、蓋馬、建安、南蘇、遼東、玄菟、扶余、朝鮮、沃沮、樂浪;右翼十二軍分別出兵進攻黏蟬、含資、渾彌、臨屯、候城、提奚、蹋頓、肅慎、碣石、東、帶方、襄平。各路人馬絡繹不絕,限期在平壤城會師,軍隊共達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號稱二百萬,運送軍需的人數是士兵人數的兩倍。隋煬帝在桑乾水的南面祭祀社主,在臨朔官南祭祀上天,在薊城北郊祭祀馬祖。隋煬帝親自指揮:下令每軍設大將、副將各一人,騎兵四十隊,每隊一百人,十個騎兵隊組成一個騎兵團;步兵八十隊,分為四個步兵團,每團設偏將一名;頭盔鎧甲、帽繐馬纓、旗幟旌幡,每團有不同的顏色;每團另外設置受降使者一人,直接秉受詔命安撫慰勞投降的人,不受大將指揮。輜重後勤部隊也分成四個團,在步兵左右掩護下前進,軍隊前進、停止、紮營、都按一定的次序法度進行。正月初三日癸未,第一軍出發,以後每天出發一軍,前後相距四十里,一營接著一營前進,過了四十天,才全軍出動完畢。各軍首尾相繼,鼓角相聞,旌旗連綿九百六十里。御營內共有十二衛、三臺、九省、九寺,分別隸屬內、外、前、後、左、右六軍,緊跟著最後出發,又連綿八十里。近古以來出兵征伐,如此盛況是從未有過的。
正月二十四日甲辰,內史令元壽去世。
二月十二日壬戌,觀德王楊雄去世。
北平襄侯段文振任兵部尚書,他上奏表,認為隋煬帝“恩寵突厥太過優厚,讓他們住在塞內,又供應他們武器糧食。然而戎狄的本性沒有感恩之情,而又貪得無厭,將來一定會成為國家的禍患,應該及時加以曉諭,遣返他們回到塞外,然後設置烽火臺及偵察哨所,沿邊境加強鎮守防禦,一定要嚴密警戒,這才是長治久安的上策”。兵曹郎斛斯政,是斛斯椿的孫子,因為精明強幹,得到隋煬帝的寵信,讓他專掌軍事。段文振深知斛斯政陰險刻薄,不可讓他掌管機要,他多次向隋煬帝進言,隋煬帝都沒有聽從。等到征伐高麗,隋煬帝任命段文振為左候衛大將軍,出兵進攻南蘇道。段文振在途中身患重病,向隋煬帝上表說:“臣私下認為遼東小丑,不服從朝廷的嚴令,致使大軍長途跋涉,勞煩陛下御駕親征。但夷狄生性狡詐,一定要嚴加防備,他們口頭上表示投降,不應當馬上接受。如今大雨連綿將要成災,不可逗留遲緩。希望嚴令眾軍迅速進軍水陸並進,出敵不意,那麼平壤這座孤城,肯定能夠攻克。只要摧毀了他們的根本,其他城池就會不攻自破。如果不能及時平定,一旦遇到秋雨連綿,愈加遭受艱難險阻,軍糧接濟斷絕,強敵在我們面前,靺鞨人將攻擊我們背後,如果還遲疑不決,就絕非上策了。”三月十二日辛卯,段文振去世,隋煬帝深感惋惜。
三月十四日癸巳,隋煬帝開始親自統率諸軍,進兵到達遼水。各路大軍匯合在一起,緊靠遼水岸邊擺開龐大的陣勢,高麗軍隊依靠遼水在東岸抵抗,隋軍不能渡過遼水。左屯衛大將軍麥鐵杖對人說:“大丈夫性命自有歸宿,怎麼可以燃點艾草在鼻樑灸治,用瓜蒂在鼻孔噴汁,治熱病不愈,而死於兒女之懷!”於是主動請求擔任前鋒,並對三個兒子說:“我身受國恩,今天到為國捐軀的日子了,我死得其所,你們應得享富貴。”隋煬帝命工部尚書宇文愷在遼水西岸建造三座浮橋,浮橋建成後,向東岸移動,但橋身太短,還差一丈多不能到達東岸。這時高麗大部隊趕到,隋軍中驍勇的士兵爭相跳進水中與高麗士兵交戰,高麗士兵在高岸上攔擊,隋軍無法上岸,死了很多人。麥鐵杖一躍上岸,與虎賁郎將錢士雄、孟叉等都戰死了。於是隋軍收兵,將橋又移到西岸。隋煬帝下詔追贈麥鐵杖為宿公,由他的長子麥孟才繼承爵位,次子麥仲才、麥季才都拜授正議大夫。又命少府監何稠接長浮橋,兩天才完成,各軍按順序相繼進發,與高麗軍在東岸大戰,高麗軍隊大敗,死亡了幾萬人。各路大軍乘勝進擊,包圍了遼東城,也就是漢代的襄平城。隋煬帝車駕也渡過了遼水,他帶領曷薩那可汗和高昌王麴伯雅一起巡視戰場,以使他們恐懼懾服。隋煬帝因取勝下詔大赦天下。命令刑部尚書衛文升、尚書右丞劉士龍安撫遼東百姓,免除十年徭役賦稅,設置郡縣,以利於統轄管理。
夏季,五月初四日壬午,納言楊達去世。
眾將領東征出發時,隋煬帝親自告誡他們說:“這次出兵,是為了解救百姓,討伐罪逆,不是為了建功立名。各位將領,有的不瞭解朕的本意,想用輕兵偷襲,孤軍獨鬥,建立個人的功名用來獲得封賞,不是這次大軍征伐的目的。你們進攻,應當分為三路,要是發動攻擊,要三路相互配合,不要輕軍獨進,以招致失敗。還有,凡是軍事運動,無論前進停止都要奏報,等待回覆,不得專擅。”遼東高麗軍隊幾次出戰不利,於是閉城固守,隋煬帝命令各軍加緊進攻,又敕令諸將,高麗人如果請求投降,應立即安撫接納,不得縱兵進攻。遼東城即將攻破,城中高麗人就放話說投降,諸將奉聖旨不敢抓住戰機,而是先派人飛馬奏報隋煬帝,等到批奏回來,城中又做好了防守戰備,隨後繼續抵抗。像這樣重複了好幾次,隋煬帝仍然不醒悟。結果城池久攻不下。六月十一日己未,隋煬帝巡視遼東城東南郊,察看城池形勢,然後把眾將領召集起來斥責說:“你們自以為官位高,又依仗是豪門世家,想把我當成是糊塗膽小的人嗎?在京都的時候,你們都不願我來,擔心打了敗仗蒙羞。我現今來到這裡,正是要親眼看看你們的表現,恨不得砍掉你們的腦袋。你們怕死,沒人肯盡力,認為我不能殺你們嗎?”眾將領都嚇得發抖變了臉色。隋煬帝便留在城西幾里外的地方,坐鎮六合城。高麗各城都堅守很難攻破。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率領江淮水軍,船艦相連幾百裡,橫渡黃海,首先進入高麗境內,沿浿水前進,離平壤六十里時與高麗軍隊遭遇,隋水軍進攻,把高麗軍隊打得大敗。來護兒乘勝進攻平壤城,副總管周法尚勸阻他,請求等待各路大軍到達後一同進攻。來護兒不聽,他精選了四萬甲士,直逼城下。高麗人在外城的空寺廟中設下埋伏,出城與來護兒交戰,偽裝失敗,來護兒追擊入城,放縱士兵搶劫,亂不成軍。高麗伏兵發起攻擊,來護兒大敗,隻身逃出,士兵回來的只剩幾千人。高麗人追擊到停船的地方,周法尚嚴陣以待,高麗兵才退走。來護兒率軍後撤,在海濱駐紮,不敢留下來與後繼的各路軍會合。
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出兵進攻扶余道,右翊衛大將軍宇仲文出兵進攻樂浪道,左翊衛大將軍荊元恆出兵進攻遼東道,右翊衛將軍薛世雄出兵進攻沃沮道,左屯衛將軍辛世雄出兵進攻玄菟道,右御衛將軍張瑾出兵進攻襄平道,右武候將軍趙孝才出兵進攻碣石道,涿郡太守檢校左武衛將軍崔弘升出兵進攻遂城道,檢校右御衛虎賁郎將衛文升出兵進攻增地道,全都到鴨綠水西岸會師。宇文述等率各軍從瀘河、懷遠二鎮啟程,人馬都配備一百天的糧食,又供給鎧甲、刀槍、長矛,以及衣物、攻城用具、取暖帳篷等,每人都負擔三石以上的重量,沒有人能夠如此重負行軍。於是下令軍中:“丟棄糧食的士卒一律斬首!”軍士們便都在營帳下挖坑把糧食等物埋起來,所以隊伍才走到半路,糧食已快要吃光。
高麗派遣大臣乙支文德到隋軍軍營詐降,其實是想打探虛實。於仲文事先接奉密旨:“要是遇到高元和乙支文德來,一定要抓獲。”於仲文想把乙支文德抓起來,尚書右丞劉士龍擔任慰撫使,堅決制止,於仲文只好放乙支文德返回,但很快他就後悔了,派人騙乙支文德說:“另外還有話說,請回來。”乙支文德頭也不回,渡過鴨綠水離去。於仲文與宇文述等人因為讓乙支文德跑掉了,心裡十分不安。宇文述又因為糧食用盡,想要回軍。於仲文建議派精兵追捕乙支文德,以此立功,宇文述堅決阻止。於仲文生氣地說:“將軍統領十萬之眾,卻不能打敗一個小敵,有什麼臉面去見皇上。況且我於仲文這次出征,原本就知道不能成功。為什麼呢?古代良將之所以成功,軍中事務,一人決斷,現今人各有心,怎麼能夠戰勝敵人呢!”當時,隋煬帝認為於仲文有謀略,命令各軍向他諮詢,聽從指揮,所以他才敢這樣說。因此宇文述等不得已聽從了於仲文,渡過鴨綠水追擊乙支文德。乙支文德看到宇文述士兵面有飢色,因此採用疲勞戰術,每次與隋軍交戰就立即撤退,宇文述在一天之中七戰七勝。既然多次打了勝仗,又迫於各種議論,於是推進,向東渡過薩水,離平壤城三十里,依山紮營。乙支文德又派來使者詐降,請求宇文述說:“如果大軍向後撤退,一定讓國王高元朝見行在所。”宇文述看到士兵疲憊,無力再交戰,加上平壤城池險要堅固,估計難以迅速攻破,於是趁著高麗人的假投降順水推舟撤軍。宇文述將隊伍列成方陣行進,高麗人從四面八方包抄攻擊,宇文述邊打邊退。
秋季,七月二十四日壬寅,隋軍後撤到達薩水,剛渡過一半,高麗人攻擊後衛軍,右屯衛將軍辛世雄戰死,於是各軍全線潰敗,無法制止。將士拼命逃跑,一天一夜跑到鴨祿水,跑了四百五十里。將軍天水人王仁恭殿後,發起反擊,才打退了高麗兵。來護兒得知宇文述等兵敗,也率軍撤退。只有衛文升一軍全軍返回。
當初,九路大軍渡過遼河,共三十萬五千人。等到退回遼東城,只剩下兩千七百人,所有軍資器械價值億萬,全部喪失殆盡。隋煬帝大怒,上枷鎖拘捕了宇文述等人,七月二十五日癸卯,率軍返回。
當初,百濟國王璋遣使請求討伐高麗,隋煬帝讓他偵察高麗的動靜,璋卻暗中與高麗勾結。隋軍快要出征時,璋派遣使臣國智牟來請問出兵日期,隋煬帝非常高興,給了優厚的賞賜,並派尚書起部郎席律到百濟,通報會師的日期。等到隋軍渡過遼水之後,百濟也在邊境上集結軍隊,聲稱支援隋軍,實際是坐觀成敗。
這一次東征,隋軍只在遼水西岸攻佔了高麗武厲邏,設置了遼東郡和通定鎮。八月,敕令運送黎陽、洛陽、洛口、太原等糧食的穀子到望海頓,委派民部尚書樊子蓋留守涿郡。九月十三日庚寅,隋煬帝車駕回到東都。
冬季,十月初八日甲寅,工部尚書宇文愷去世。
十一月初三日己卯,將宗室女封為華容公主,嫁高昌王。
宇文述一向受到隋煬帝的寵信,他的兒子宇文化及娶隋煬帝的女兒南陽公主,因此隋煬帝不忍心處死宇文述。十一月初八日甲申,宇文述與於仲文等都被罷官除名,貶為平民,只將劉士龍斬首以謝天下。薩水潰敗時,高麗軍追擊包圍薛世雄於白石山,薛世雄奮起反擊,打敗了高麗軍隊,因此只有他一人沒有罷官。任命衛文升為金紫光祿大夫。眾將領都把罪過推到於仲文身上,隋煬帝赦免了眾將領,只把於仲文一人投到牢獄。於仲文憂愁怨恨,生了重病,便放他出獄,於仲文死在了家中。
這一年,大旱,瘟疫流行,山東地區尤為嚴重。
張衡被免官回到鄉里,隋煬帝經常命張衡的親屬監視張衡的行為。隋煬帝從遼東回來之後,張衡的妾告發張衡懷恨在心,誹謗朝政,隋煬帝詔令賜張衡在家自盡。張衡臨死前大喊:“我替人做了那樣的大事,還能指望長久活命嗎?”監刑的人趕緊堵住耳朵,下令立即殺死張衡。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隋煬帝大業八年御駕親征高麗,詳細載述了這一戰役高麗以弱勝強的全過程,發人深思。)
【點評】
高麗以弱勝強的歷史教訓。本卷所載史事,最發人深思的是隋煬帝兵伐高麗之役。高麗以小敵大,以弱勝強;反之,隋朝以大欺小,以強凌弱而慘敗,各自給予歷史的借鑑意義,值得認真總結。首先高麗是一個小國,舉國之眾不如隋朝一個大郡,而高麗何以能抗衡大國呢?不僅昏暴之主隋煬帝兵敗遼東,而且隋文帝攻之於前不克,唐太宗徵之於後亦喪師。王夫之認為,陳朝的滅亡,給高麗君臣敲了警鐘,因而上下一心,團結民眾,選將練兵,積蓄糧草,修治器械,嚴陣以待大國來犯,所以不可攻克。一個小國有敵國外患之憂,就足可以抗衡大國。三國時,蜀漢滅亡,孫皓不知警懼;南北朝時,北齊高緯滅亡,陳朝陳叔寶不知警懼;五代時後蜀孟昶滅亡,南唐李煜不知警懼。他們等到兵臨城下,不知所措,只有委身投降的份。可以說,有敵國外患而知警懼,從而奮起有為,才能自強,方能御辱。像譙周畏敵而不戰,宋高宗畏金人而稱臣,知懼而不奮起,還不如不知懼。知懼而發奮自強,高麗人在此役中做出了榜樣。其次,作為一個超級大國的隋朝,出動百餘萬大軍征伐一個彈丸小國,出兵之盛,曠古未聞,結果大敗而歸,出人意表,啟人深思。隋軍征伐,用牛刀殺雞,百萬大軍,行動遲緩,敵方早做好準備,此其一。隋煬帝親征,又剛愎自用,還要親自指揮,不知陣前變化,眾將無所適從,連連喪失戰機,此其二。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隋軍後勤輜重糧秣,基地在涿郡,距離遼東仍然遙遠,進軍平壤,兵士自負糧秣輜重,實際上沒有後勤支持,兵愈多,其敗愈速,此其三。可以說這是一次殘虐之主發動的一次必敗的戰爭,教訓是極為深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