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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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三卷

隋紀七

隋煬帝大業十二年至隋恭帝義寧元年

(616—617年)

起柔兆困敦(丙子,616年),盡強圉赤奮若(丁丑,617年)五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載述公元616年至公元617年五月史事,凡一年半,時當隋煬帝大業十二年至恭皇帝義寧元年上半年。大業十二年是隋末農民起義的第六年,全國黃河南北、江淮地區全面爆發大起義,隋煬帝卻在權奸包圍下昏暴自恣。這年,隋煬帝又違眾強行巡幸江都,連殺幾位勸諫的大臣,倒行逆施,不可救藥。大業十三年李密兵圍東都,李淵謀反,隋朝根基動搖。十一月李淵攻克長安,立傀儡皇帝恭皇帝,史稱義寧元年。恭皇帝楊侑,十三歲,隋煬帝之孫,元德太子楊昭之子。

煬皇帝下

大業十二年(丙子,616年)

春,正月,朝集使不至者二十餘郡,始議分遣使者十二道發兵討捕盜賊。

詔毗陵通守路道德集十郡兵數萬人,於郡東南起宮苑,周圍十二里,內為十六離宮,大抵仿東都西苑之制,而奇麗過之。又欲築宮於會稽,會亂,不果成。

三月,上巳,帝與群臣飲於西苑水上,命學士杜寶撰《水飾圖經》,採古水事七十二,使朝散大夫黃袞以木為之,間以妓航、酒船,人物自動如生,鐘磬箏瑟,能成音曲。

己丑,張金稱陷平恩,一朝殺男女萬餘口。又陷武安、鉅鹿、清河諸縣。金稱比諸賊尤殘暴,所過民無孑遺。

夏,四月,丁巳,大業殿西院火,帝以為盜起,驚走,入西苑,匿草間,火定乃還。帝自八年以後,每夜眠恆驚悸,雲有賊,令數婦人搖撫,乃得眠。

癸亥,歷山飛別將甄翟兒眾十萬寇太原,將軍潘長文敗死。

五月,丙戌朔,日有食之,既。

壬午,帝於景華宮徵求螢火,得數斛,夜出遊山,放之,光遍巖谷。

帝問侍臣盜賊,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曰:“漸少。”帝曰:“比從來少幾何?”對曰:“不能什一。”納言蘇威引身隱柱,帝呼前問之,對曰:“臣非所司,不委多少,但患漸近。”帝曰:“何謂也?”威曰:“他日賊據長白山,今近在汜水。且往日租賦丁役,今皆何在!豈非其人皆化為盜乎!比見奏賊皆不以實,遂使失於支計,不時翦除。又昔在雁門,許罷徵遼,今復徵發,賊何由息!”帝不悅而罷。尋屬五月五日,百僚多饋珍玩,威獨獻《尚書》。或譖之曰:“《尚書》有《五子之歌》,威意甚不遜。”帝益怒。頃之,帝問威以伐高麗事,威欲帝知天下多盜,對曰:“今茲之役,願不發兵,但赦群盜,自可得數十萬,遣之東征。彼喜於免罪,爭務立功,高麗可滅。”帝不懌。威出,御史大夫裴蘊奏曰:“此大不遜!天下何處有許多賊!”帝曰:“老革多奸,以賊脅我!欲批其口,且復隱忍。”蘊知帝意,遣河南白衣張行本奏:“威昔在高陽典選,濫授人官,畏怯突厥,請還京師。”帝令按驗,獄成,下詔數威罪狀,除名為民。後月餘,復有奏威與突厥陰圖不軌者,事下裴蘊推之,蘊處威死。威無以自明,但摧謝而已。帝憫而釋之,曰:“未忍即殺。”並其子孫三世皆除名。

秋,七月,壬戌,濟景公樊子蓋卒。

江都新作龍舟成,送東都。宇文述勸幸江都,右候衛大將軍酒泉趙才諫曰:“今百姓疲勞,府藏空竭,盜賊蜂起,禁令不行,願陛下還京師,安兆庶。”帝大怒,以才屬吏,旬日,意解,乃出之。朝臣皆不欲行,帝意甚堅,無敢諫者。建節尉任宗上書極諫,即日於朝堂杖殺之。甲子,帝幸江都,命越王侗與光祿大夫段達、太府卿元文都、檢校民部尚書韋津、右武衛將軍皇甫無逸、右司郎盧楚等總留後事。津,孝寬之子也。帝以詩留別宮人曰:“我夢江都好,徵遼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以盜賊充斥,於建國門上表諫,帝大怒,先解其頤,然後斬之。

戊辰,馮翊孫華舉兵為盜。虞世基以盜賊充斥,請發兵屯洛口倉,帝曰:“卿是書生,定猶恇怯。”戊辰,車駕至鞏。敕有司移箕山、公路二府於倉內,仍令築城以備不虞。至汜水,奉信郎王愛仁覆上表請還西京,帝斬之而行。至梁郡,郡人邀車駕上書曰:“陛下若遂幸江都,天下非陛下之有!”又斬之。是時李子通據海陵,左才相掠淮北,杜伏威屯六合,眾各數萬。帝遣光祿大夫陳稜將宿衛精兵八千討之,往往克捷。

八月,乙巳,賊帥趙萬海眾數十萬,自恆山寇高陽。

冬,十月,己丑,許恭公宇文述卒。初,述子化及、智及皆無賴。化及事帝於東宮,帝寵暱之,及即位,以為太僕少卿。帝幸榆林,化及、智及冒禁與突厥交市,帝怒,將斬之,已解衣辮髮,既而釋之,賜述為奴。智及弟士及,以尚主之故,常輕智及,惟化及與之親暱。述卒,帝復以化及為右屯衛將軍,智及為將作少監。

【語譯】

隋煬帝大業十二年(丙子,公元616年)

春季,正月,有二十多個郡的朝集使沒有到達京師,朝廷開始慎重商議討伐事宜,分派十二路使者出發到各地徵調軍隊,討伐捕捉盜賊。

隋煬帝下詔命令毗陵郡通守路道德,集中十郡的軍隊數萬人,在毗陵郡東南建造行宮苑囿,周長十二里,內建十六所離宮,大體是仿效東都西苑的規模樣式,但更加新奇華麗。還想在會稽建築離宮,適逢天下大亂,沒有建成。

三月上巳節,隋煬帝與群臣在西苑水榭上宴飲,命令學士杜寶撰寫《水飾圖經》,採集了古代關於水上游樂的七十二個故事,讓朝散大夫黃袞用木頭雕刻出來,並配上樂伎坐船、酒船,人物自己活動,栩栩如生,還配有鐘磬箏瑟,還能自動奏樂。

三月初三日己丑,張金稱攻佔平恩縣,一個早晨就殺了男女一萬多人。又攻佔了武安、鉅鹿、清河等幾座縣城。張金稱比其他的盜賊更加殘暴,所過之地,不留一個活口。

夏季,四月初一日丁巳,大業殿西院發生火災,隋煬帝以為是盜賊來了,驚慌而逃,跑進西苑,躲藏在草叢中,直到火被撲滅後才回到宮中。隋煬帝從大業八年起,每天夜裡經常被噩夢驚醒,大喊有賊,讓幾個女人在身邊撫摸才能入睡。

四月初七日癸亥,歷山飛的部將甄翟兒率領部眾十萬進犯太原,將軍潘長文戰敗身亡。

五月初一日丙戌,發生日全食。

五月初九日[甲午],隋煬帝在景華宮搜求螢火蟲,採得好幾斛,夜裡遊山時,把螢火蟲放出來,點點螢火遍佈高山深谷。

隋煬帝向侍臣詢問造反情況,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說:“逐漸減少。”隋煬帝說:“比過去少多少?”宇文述回答,說:“不到過去的十分之一。”納言蘇威後退躲在殿柱後面,隋煬帝把他叫到座前問他,蘇威回答,說:“臣不主管這方面,不甚清楚有多少造反的人,只知反叛的禍患離我們越來越近。”隋煬帝問:“這是什麼意思?”蘇威說:“先前盜賊只佔據長白山,如今已近在汜水縣。而且先前應該繳納的租賦,應該攤派的徭役,現在到哪裡去了?這豈不是人們都造反了嗎?近來各地奏報的賊情都不真實,致使朝廷措施失當,不能及時剿滅盜賊。另外,以前在雁門時,已經許諾不再征伐遼東,現在又徵調士兵,造反怎麼能夠平息!”隋煬帝聽了很不高興,宣佈退朝。不久臨近五月五日,百官都進獻珍玩,唯獨蘇威獻上《尚書》。有人詆譭蘇威說:“《尚書》中有《五子之歌》,蘇威用意甚不恭敬。”隋煬帝更加惱怒。不久,隋煬帝向蘇威詢問征伐高麗的事情,蘇威想暗示隋煬帝天下有很多盜賊,就回答說:“現今徵遼,希望不要徵調軍隊,只要赦免群盜,即能得到幾十萬人,派他們去東征,他們感激被赦免罪過,一定會爭著立功,高麗自可平滅。”隋煬帝很不高興,蘇威退了出來。御史大夫裴蘊上奏說:“這太不恭敬了!天下哪裡有這麼多盜賊!”隋煬帝說:“這老兵一肚子壞水,想拿盜賊多來威脅我。我真想打他嘴巴,暫且再忍耐一下。”裴蘊知道隋煬帝的心意,於是讓河南郡平民張行本上奏誣告蘇威,說:“蘇威從前在高陽負責選拔官員時,隨便授人官職,又懼怕突厥,請求返回京師。”隋煬帝派人進行審理查驗,構成罪案,於是下詔歷數蘇威的罪狀,將他削職為民。一個多月後,又有人奏報蘇威暗中勾結突厥圖謀不軌,這事交給裴蘊追查審理,裴蘊判蘇威死刑。蘇威無法為自己辯白,只是叩頭流血謝罪而已。隋煬帝憐憫他就把他放了,說:“不忍心立即誅殺。”蘇威和他的子孫三代都被削職為民。

秋季,七月初八日壬戌,濟景公樊子蓋去世。

江都重新制造的龍舟完成,送到東都。宇文述勸隋煬帝巡幸東都,右候衛大將軍酒泉人趙才勸諫說:“現今百姓疲憊,府庫空虛,造反的人蜂擁而起,政令無法推行,希望陛下返回京師,安定億萬黎民。”隋煬帝勃然大怒,把趙才交給司法官吏懲治。過了十天,隋煬帝怒氣稍為消解,才把他放出。朝中大臣都不願隋煬帝出行,但隋煬帝出行之意極為堅決,沒有人敢於進諫。建節尉任宗上書極力勸諫,當天就在朝堂上被刑杖活活打死。七月初十日甲子,隋煬帝巡幸江都,命越王楊侗與光祿大夫段達、太府卿元文都、檢校民部尚書韋津、右武衛將軍皇甫無逸、右司郎盧楚等人共同掌理東都留守政務。韋津是韋孝寬的兒子。隋煬帝作詩向宮人作別:“我夢江都好,徵遼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認為遍地皆是,在建國門上表勸阻,隋煬帝勃然大怒,先割下崔民象的下巴,然後將他斬首。

七月十四日戊辰,馮翊郡人孫華起兵造反。虞世基認為盜賊遍佈,請求隋煬帝派兵屯駐洛口倉,隋煬帝說:“你真是文弱書生,天下安定卻還如此憂懼。”七月十四日戊辰,隋煬帝到達鞏縣,敕令有關部門將箕山、公路二府移到洛口倉內,並命令修築城池以備不測。隋煬帝到達汜水縣,奉信郎王愛仁又上表請求隋煬帝回西京,隋煬帝將他斬首,又繼續南行。隋煬帝到達梁郡,梁郡有人攔阻車駕,上書說:“陛下如果一定要巡幸江都,天下就將不再是陛下的了!”隋煬帝又斬了上書人。這時,李子通佔據海陵,左才相劫掠淮北,杜伏威屯兵六合,他們各自擁有部眾幾萬人。隋煬帝派光祿大夫陳稜率領宿衛精兵八千人前往討伐,官軍連連獲勝。

八月二十一日乙巳,反隋軍首領趙萬海率領部眾數十萬,從恆山郡進犯高陽郡。

冬季,十月初六日己丑,許恭公宇文述去世。當初,宇文述的兒子宇文化及、宇文智及都是無賴。宇文化及曾在東宮侍奉隋煬帝,隋煬帝非常寵愛他。等到隋煬帝即位後,就任用宇文化及為太僕少卿。隋煬帝巡幸榆林時,宇文化及、宇文智及違反禁令與突厥人做買賣,隋煬帝大怒,準備將兩人斬首,已經解開了他們的衣服和髮辮,隨即又赦免了他們,賞賜給宇文述為奴僕。宇文智及的弟弟宇文士及,因為娶了公主為妻的緣故,向來看不起宇文智及,只有宇文化及與宇文智及親近。宇文述死了以後,隋煬帝又起用宇文化及為右屯衛將軍,宇文智及為將作少監。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隋煬帝不聽忠言以安撫天下,而是在民變蜂起、烈火燎原背景下巡幸江都,有識者知其不返。)

李密之亡也,往依郝孝德,孝德不禮之,又入王薄,薄亦不之奇也。密睏乏,至削樹皮而食之,匿於淮陽村舍,變姓名,聚徒教授。郡縣疑而捕之,密亡去,抵其妹夫雍丘令丘君明。君明不敢舍,轉寄密於遊俠王秀才家,秀才以女妻之。君明從侄懷義告其事,帝令懷義自齎敕書與梁郡通守楊汪相知收捕。汪遣兵圍秀才宅,適值密出外,由是獲免,君明、秀才皆死。

韋城翟讓為東都法曹,坐事當斬。獄吏黃君漢奇其驍勇,夜中潛謂讓曰:“翟法司,天時人事,抑亦可知,豈能守死獄中乎!”讓驚喜曰:“讓,圈牢之豕,死生唯黃曹主所命。”君漢即破械出之。讓再拜曰:“讓蒙再生之恩則幸矣,奈黃曹主何!”因泣下。君漢怒曰:“本以公為大丈夫,可救生民之命,故不顧其死以奉脫,奈何反效兒女子涕泣相謝乎!君但努力自免,勿憂吾也!”讓遂亡命於瓦崗為群盜,同郡單雄信,驍健,善用馬槊,聚少年往從之。離狐徐世勣家於衛南,年十七,有勇略,說讓曰:“東郡於公與勣皆為鄉里,人多相識,不宜侵掠。滎陽、梁郡,汴水所經,剽行舟,掠商旅,足以自資。”讓然之,引眾入二郡界,掠公私船,資用豐給,附者益眾,聚徒至萬餘人。

時又有外黃王當仁、濟陽王伯當、韋城周文舉、雍丘李公逸等皆擁眾為盜。李密自雍州亡命,往來諸帥間,說以取天下之策,始皆不信。久之,稍以為然,相謂曰:“斯人公卿子弟,志氣若是。今人人皆雲楊氏將滅,李氏將興。吾聞王者不死,斯人再三獲濟,豈非其人乎!”由是漸敬密。

密察諸帥唯翟讓最強,乃因王伯當以見讓,為讓畫策,往說諸小盜,皆下之。讓悅,稍親近密,與之計事,密因說讓曰:“劉、項皆起布衣為帝王。今主昏於上,民怨於下,銳兵盡於遼東,和親絕於突厥,方乃巡遊揚、越,委棄東都,此亦劉、項奮起之會也。以足下雄才大略,士馬精銳,席捲二京,誅滅暴虐,隋氏不足亡也!”讓謝曰:“吾儕群盜,旦夕偷生草間,君之言者,非吾所及也。”會有李玄英者,自東都逃來,經歷諸賊,求訪李密,雲:“斯人當代隋家。”人問其故,玄英言:“比來民間謠歌有《桃李章》曰:‘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裡。勿浪語,誰道許!’‘桃李子’,謂逃亡者李氏之子也;皇與後,皆君也;‘宛轉花園裡’,謂天子在揚州無還日,將轉於溝壑也;‘莫浪語,誰道許’者,密也。”既與密遇,遂委身事之。前宋城尉齊郡房玄藻,自負其才,恨不為時用,預於楊玄感之謀,變姓名亡命,遇密於梁、宋之間,遂與之俱遊漢、沔,遍入諸賊,說其豪傑。還日,從者數百人,仍為遊客,處於讓營。讓見密為豪傑所歸,欲從其計,猶豫未決。

有賈雄者,曉陰陽占候,為讓軍師,言無不用。密深結於雄,使之託術數以說讓。雄許諾,懷之未發。會讓召雄,告以密所言,問其可否,對曰:“吉不可言。”又曰:“公自立恐未必成,若立斯人,事無不濟。”讓曰:“如卿言,蒲山公當自立,何來從我?”對曰:“事有相因。所以來者,將軍姓翟,翟者,澤也,蒲非澤不生,故須將軍也。”讓然之,與密情好日篤。

密因說讓曰:“今四海糜沸,不得耕耘,公士眾雖多,食無倉廩,唯資野掠,常苦不給。若曠日持久,加以大敵臨之,必渙然離散。未若先取滎陽,休兵館穀,待士馬肥充,然後與人爭利。”讓從之,於是破金堤關,攻滎陽諸縣,多下之。

滎陽太守郇王慶,弘之子也,不能討,帝徙張須陁為滎陽通守以討之。庚戌,須陁引兵擊讓,讓向數為須陁所敗,聞其來,大懼,將避之。密曰:“須陁勇而無謀,兵又驟勝,既驕且狠,可一戰擒也。公但列陳以待,密保為公破之。”讓不得已,勒兵將戰,密分兵千餘人伏於大海寺北林間。須陁素輕讓,方陳而前,讓與戰,不利,須陁乘之,逐北十餘里。密發伏掩之,須陁兵敗。密與讓及徐世勣、王伯當合軍圍之,須陁潰圍出,左右不能盡出,須陁躍馬復入救之,來往數四,遂戰死。所部兵晝夜號哭,數日不止,河南郡縣為之喪氣。鷹揚郎將河東賈務本為須陁之副,亦被傷,帥餘眾五千餘人奔梁郡,務本尋卒。詔以光祿大夫裴仁基為河南討捕大使,代領其眾,徙鎮虎牢。

讓乃令密建牙,別統所部,號蒲山公營。密部分嚴整,凡號令士卒,雖盛夏,皆如揹負霜雪。躬服儉素,所得金寶,悉頒賜麾下,由是人為之用。麾下士卒多為讓士卒所陵辱,以威約有素,不敢報也。讓謂密曰:“今資糧粗足,意欲還向瓦崗,公若不往,唯公所適,讓從此別矣。”讓帥輜重東引,密亦西行至康城,說下數城,大獲資儲。讓尋悔,復引兵從密。

【語譯】

李密逃亡,前去投奔郝孝德,郝孝德對李密沒有以禮相待。李密又去投奔王溥,王溥也沒有重用他。李密窮困疲乏,以至於剝樹皮充飢,躲藏在淮陽郡的鄉村裡,改名換姓,收了幾個學生教他們讀書認字。郡縣官員產生懷疑派人去抓他,李密只得再次逃亡,投奔他妹夫雍丘縣令丘君明。丘君明不敢收留,就把李密轉送到遊俠王秀才家。王秀才把女兒嫁給李密。丘君明的堂侄丘懷義告發了這件事,隋煬帝命令丘懷義親自攜帶敕書交給梁郡通守楊汪,由楊汪去抓人。楊汪派兵包圍了王秀才住宅,正巧李密外出不在,因而倖免於難。丘君明、王秀才都被處死。

韋城人翟讓擔任樂郡法曹,被控有罪該當斬首。獄吏黃君漢賞識翟讓驍勇不凡,便在夜裡暗中對翟讓說:“翟法司,天時人事,或許能夠看得很清楚,怎能守在獄中等死呢?”翟讓又驚又喜,說:“我翟讓是關在圈裡的豬,是生是死,只能聽從黃曹主的吩咐了。”黃君漢當即打開了翟讓的腳鐐手銬,把他釋放,翟讓再三拜謝說:“我蒙您的再生之恩,實在幸運,但黃曹主您怎麼辦呢?”說著流下淚來,黃君漢生氣說:“我原本認為你是個大丈夫,可以拯救百姓的生命,所以不顧殺頭死罪來解救你,你怎麼卻像一個女人一樣用哭泣流淚來表示感謝呢!您儘管努力逃命吧,不必替我擔憂!”翟讓於是逃亡到瓦崗拉起隊伍造反,同郡人單雄信驍勇矯健,擅長在馬上使用長矛,合聚了一群青年人去投奔翟讓。離狐人徐世勣家在衛南縣,年十七歲,有勇有謀,勸說翟讓:“東郡對你和我都算是家鄉,人們都互相認識,不方便侵擾掠奪。滎陽、梁郡是汴水流經的地方,到那裡搶掠過往行船,奪取商人旅客的資財,足夠用度。”翟讓非常贊同,率領部眾進入滎陽、梁郡兩郡邊境,搶掠公私船隻,資用豐足,依附的人越來越多,聚集部眾達一萬多人。

當時,又有外黃人王當仁、濟陰人王伯當、韋城人周文舉、雍丘人李公逸等都拉起隊伍造反。李密從雍州逃亡,在各個首領之間來往遊說,向他們進獻取天下的計謀,開始,都不相信。過了很久,漸漸有人認為李密說得對,議論說:“這個人是公卿子弟,有吞天下的志氣。現今人人都說楊氏將要滅亡,李氏將要興起。我聽說命當稱王的人大難不死。這個人多次逃脫危難,難道稱王的就是這個人嗎?”因此,漸漸敬重李密。

李密觀察各部首領,認為翟讓勢力最強,便通過王伯當的引薦見到了翟讓。李密為翟讓出謀劃策,又成功勸說其他小股造反軍,歸附了翟讓。翟讓很高興,漸漸親近李密,與他一起議事,李密於是進一步對翟讓說:“劉邦、項羽都出自平民而做了帝王,如今皇帝在上面昏庸無道,百姓在下面怨憤不平,精銳兵力都在遼東喪失了,與突厥的和親也告斷絕,卻仍在巡遊揚、越,拋棄東都,現在正是效法劉邦、項羽奮起的大好時機。憑您的雄才大略、兵強馬壯,完全可以席捲東西二京,誅滅暴君,推翻隋朝並不是難事!”翟讓向李密推辭說:“我輩身為群盜,日夜在草野間苟且偷生,你所說的,不是我們這些人做得到的。”恰巧有個叫李玄英的人,從東都逃出來,遍尋各部反隋軍所在地,求訪李密下落,並宣揚說:“這個人當取代隋家天下。”別人問他緣故,李玄英說:“近來民間流行一首叫《桃李章》的歌謠,歌謠唱道:‘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裡。勿浪語,誰道許!’‘桃李子’,是說逃亡的人是李氏之子;皇與後都是指國君;‘宛轉花園裡’,指的是隋煬帝在揚州回不來了,將會葬身於溝壑;‘莫浪語,誰道許’是指密字。”不久他遇到李密,便委身投靠李密。原宋城縣尉齊郡人房玄藻,自恃才學,恨自己不被朝廷重用,曾參與過楊玄感的謀亂,後來改名換姓逃亡,在梁郡、宋城之間遇見了李密,於是就和李密遍遊漢、沔地區,深入各部反隋軍,遊說其中的豪傑之士。返回時,有幾百人跟從他們,李密仍以遊客身份,留在翟讓的營寨內。翟讓看見豪傑們都歸附李密,打算採納李密的計謀,但仍然猶豫不決。

有一個叫賈雄的人,通曉陰陽占卜,是翟讓的軍師,說的話沒有不被採用的。李密用心與賈雄交朋友,讓他用占卜之術勸說翟讓。賈雄答應了,心中盤算好了正要抓機會說。恰好翟讓召見賈雄,翟讓把李密說稱王的事告知賈雄,詢問對不對。賈雄回答說:“大吉大利,不可言說。”賈雄又說:“你自己稱王恐怕不能成功,如果讓李密稱王,事情一定成功。”翟讓說:“照你的說法,蒲山公應當自己稱王,何必來追隨我?”賈雄回答說:“事情是相輔相成的,他之所以到你這來,因為將軍姓翟,翟是水澤的意思,蒲草只能生在水澤中,所以必須依靠你將軍啊。”翟讓相信了,與李密的感情,一天比一天加深。

李密便對翟讓說:“如今全國沸騰,百姓得不到耕種,您的兵馬雖然眾多,但沒有供軍糧的倉儲,只有依靠野外掠奪,經常苦於供給不足。如果曠日持久,再加上大敵來臨,一定會分崩離析。不如先攻取滎陽,然後駐兵休整,就地取糧,等到兵強馬壯後,再去和別人較量高低。”翟讓聽從了李密的計謀,於是打破金隄關,攻打滎陽等縣城,多數縣城被攻佔了。

滎陽郡太守郇王楊慶,是楊弘的兒子,不能討伐翟讓,隋煬帝調張須陀為滎陽通守討伐翟讓。十月二十七日庚戌,張須陀率軍攻擊翟讓,翟讓先前幾次都敗在張須陀手下,聽說他到來,大為恐懼,打算逃走躲避。李密說:“張須陀有勇無謀,他的軍隊又屢次打勝仗,既驕傲又兇狠,正可以一戰把他擒獲。您只管嚴陣以待,我保證為您打敗他。”翟讓不得已,部署軍隊準備交戰,李密分兵一千多人埋伏在大海寺北面的樹林之中。張須陀一向輕視翟讓,排方陣向前推進,翟讓與張須陀交戰,戰敗,張須陀乘勝追擊,追趕了十餘里。李密發動伏兵突然襲擊,張須陀大敗。李密與翟讓以及徐世勣、王伯當等合兵一處包圍了張須陀,張須陀衝破重圍,但他的親信部將有的沒有衝出包圍,張須陀又躍馬衝入包圍圈去救援,這樣衝出又衝入,來回好幾次,終於戰死。張須陀的部眾號哭了幾天幾夜,都沒有停止。河南各郡縣因為張須陀之死而士氣低落。鷹揚郎將河東賈務本是張須陀的副手,也受了重傷。賈務本率領殘兵五千多人逃到梁郡,沒多久,賈務本也死了。隋煬帝詔令光祿大夫裴仁基為河南討捕大使,接替張須陀統領這支隊伍,移駐虎牢關鎮守。

翟讓於是讓李密建立獨立的大營,另外率領所屬的部眾,稱為蒲山公營。李密軍紀嚴明整肅,對士兵下達號令,即使是盛夏,士兵們背上感到沉重的像霜雪一樣的寒意。李密自己穿戴節儉樸素,得到了金銀財寶,全部分給部屬,因此,人人樂意為他效勞。他的部下很多受到翟讓部屬的凌辱,由於一向軍紀嚴明,沒有人敢報復。翟讓對李密說:“如今軍資糧食已經充足,我想回到瓦崗,你如果不想一同前去,隨便你去哪裡,我翟讓和你告別。”翟讓攜帶輜重向東走,李密領兵向西行。李密來到康城,勸說幾座城池歸降,獲得了大批軍資糧食。翟讓不久後悔了,便又率領部眾追隨李密。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瓦崗軍興起,翟讓、李密計敗張須陁,從此,北方地區,農民起義軍佔據了主導地位。)

鄱陽賊帥操師乞自稱元興王,建元始興,攻陷豫章郡,以其鄉人林士弘為大將軍。詔治書侍御史劉子翊將兵討之。師乞中流矢死,士弘代統其眾,與子翊戰於彭蠡湖,子翊敗死。士弘兵大振,至十餘萬人。十二月,壬辰,士弘自稱皇帝,國號楚,建元太平。遂取九江、臨川、南康、宜春等郡,豪傑爭殺隋守令,以郡縣應之。其地北自九江,南及番禺,皆為所有。

詔以右驍衛將軍唐公李淵為太原留守,以虎賁郎將王威、虎牙郎將高君雅為之副,將兵討甄翟兒,與翟兒遇於雀鼠谷。淵眾才數千,賊圍淵數匝,李世民將精兵救之,拔淵於萬眾之中,會步兵至,合擊,大破之。

帝疏薄骨肉,蔡王智積每不自安,及病,不呼醫,臨終,謂所親曰:“吾今日始知得保首領沒於地矣!”

張金稱、郝孝德、孫宣雅、高士達、楊公卿等寇掠河北,屠陷郡縣。隋將帥敗亡者相繼,唯虎賁中郎將蒲城王辯、清河郡丞華陰楊善會數有功,善會前後與賊七百餘戰,未嘗負敗。帝遣太僕卿楊義臣討張金稱。金稱營於平恩東北,義臣引兵直抵臨清之西,據永濟渠為營,去金稱營四十里,深溝高壘,不與戰。金稱日引兵至義臣營西,義臣勒兵擐甲,約與之戰,既而不出。日暮,金稱還營,明旦,復來,如是月餘,義臣竟不出。金稱以為怯,屢逼其營詈辱之,義臣乃謂金稱曰:“汝明旦來,我當必戰。”金稱易之,不復設備。義臣簡精騎二千,夜自館陶濟河,伺金稱離營,即入擊其累重。金稱聞之,引兵還,義臣從後擊之,金稱大敗,與左右逃於清河之東。月餘,楊善會討擒之。吏立木於市,懸其頭,張其手足,令仇家割食之,未死間,歌謳不輟。詔以善會為清河通守。

涿郡通守郭絢將兵萬餘人討高士達。士達自以才略不及竇建德,乃進建德為軍司馬,悉以兵授之。建德請士達守輜重,自簡精兵七千人拒絢,詐為與士達有隙而叛,遣人請降於絢,願為前驅,擊士達以自效。絢信之,引兵隨建德至長河,不復設備。建德襲之,殺虜數千人,斬絢首,獻士達,張金稱餘眾皆歸建德。楊義臣乘勝至平原,欲入高雞泊討之。建德謂士達曰:“歷觀隋將,善用兵者無如義臣,今滅張金稱而來,其鋒不可當。請引兵避之,使其欲戰不得,坐費歲月,將士疲倦,然後乘間擊之,乃可破也。不然,恐非公之敵。”士達不從,留建德守營,自帥精兵逆擊義臣,戰小勝,因縱酒高宴,建德聞之曰:“東海公未能破敵,遽自矜大,禍至不久矣。”後五日,義臣大破士達,於陳斬之,乘勝逐北,趣其營,營中守兵皆潰。建德與百餘騎亡去,至饒陽,乘其無備,攻陷之,收兵,得三千餘人。義臣既殺士達,以為建德不足憂,引去。建德還平原,收士達散兵,收葬死者,為士達發喪,軍復大振,自稱將軍。先是,群盜得隋官及士族子弟,皆殺之,獨建德善遇之,由是隋官稍以城降之,聲勢日盛,勝兵至十餘萬人。

內史侍郎虞世基以帝惡聞賊盜,諸將及郡縣有告敗求救者,世基皆抑損表狀,不以實聞,但云:“鼠竊狗盜,郡縣捕逐,行當殄盡,願陛下勿以介懷!”帝良以為然,或杖其使者,以為妄言。由是盜賊遍海內,陷沒郡縣,帝皆弗之知也。楊義臣破降河北賊數十萬,列狀上聞,帝嘆曰:“我初不聞賊頓如此,義臣降賊何多也!”世基對曰:“小竊雖多,未足為慮,義臣克之,擁兵不少,久在閫外,此最非宜。”帝曰:“卿言是也。”遽追義臣,放散其兵,賊由是復盛。

治書侍御史韋雲起劾奏:“世基及御史大夫裴蘊職典樞要,維持內外,四方告變,不為奏聞。賊數實多,裁減言少,陛下既聞賊少,發兵不多,眾寡懸殊,往皆不克,故使官軍失利,賊黨日滋。請付有司結正其罪。”大理卿鄭善果奏:“雲起詆訾名臣,所言不實,非毀朝政,妄作威權。”由是左遷雲起為大理司直。

帝至江都,江、淮郡官謁見者,專問禮餉豐薄,豐則超遷丞、守,薄則率從停解。江都郡丞王世充獻銅鏡屏風,遷通守;歷陽郡丞趙元楷獻異味,遷江都郡丞。由是郡縣競務刻剝,以充貢獻。民外為盜賊所掠,內為郡縣所賦,生計無遺,加之饑饉無食,民始採樹皮葉,或搗藳為末,或煮土而食之,諸物皆盡,乃自相食,而官食猶充牣,吏皆畏法,莫敢振救。王世充密為帝簡閱江淮民間美女獻之,由是益有寵。

河間賊帥格謙擁眾十餘萬,據豆子䴚,自稱燕王,帝命王世充將兵討斬之。謙將勃海高開道收其餘眾,寇掠燕地,軍勢復振。

初,帝謀伐高麗,器械資儲,皆積於涿郡,涿郡人物殷阜,屯兵數萬。又,臨朔宮多珍寶,諸賊競來侵掠,留守官虎賁郎將趙什住等不能拒,唯虎賁郎將雲陽羅藝獨出戰,前後破賊甚眾,威名日重,什住等陰忌之。藝將作亂,先宣言以激其眾曰:“吾輩討賊數有功,城中倉庫山積,制在留守之官,而莫肯散施以濟貧乏,將何以勸將士!”眾皆憤怨。軍還,郡丞出城候藝,藝因執之,陳兵而入。什住等懼,皆來聽命,乃發庫物以賜戰士,開倉廩以賑貧乏,境內鹹服。殺不同己者勃海太守唐禕等數人,威振燕地,柳城、懷遠並歸之。藝黜柳城太守楊林甫,改郡為營州,以襄平太守鄧暠為總管,藝自稱幽州總管。

突厥數寇北邊。詔晉陽留守李淵帥太原道兵與馬邑太守王仁恭擊之。時突厥方強,兩軍眾不滿五千,仁恭患之。淵選善騎射者二千人,使之飲食舍止一如突厥,或與突厥遇,則伺便擊之,前後屢捷,突厥頗憚之。

【語譯】

鄱陽郡反隋軍首領操師乞自稱元興王,建年號為始興,攻佔豫章郡,任用同鄉人林士弘為大將軍。隋煬帝下詔,命令詔書侍御史劉子翊領兵征討。操師乞被流箭射中而死,林士弘接替統領部眾,與劉子翊在彭蠡湖交戰,劉子翊戰敗身亡,林士弘軍威大振。十二月初十日壬辰,林士弘自稱皇帝,國號楚,建年號為太平。林士弘又攻佔了九江、臨州、南康、宜春等郡,各地豪傑都爭先恐後起來殺了隋朝的郡守縣令,獻出郡縣歸附林士弘。北起九江,南到番禺,這一廣大地區全被林士弘控制。

隋煬帝下詔任命右驍衛將軍唐公李淵為太原留守,任命虎賁郎將王威、虎牙郎將高君雅為李淵的副將。李淵率兵討伐甄翟兒,在雀鼠谷與甄翟兒遭遇。李淵部眾只有幾千人,被甄翟兒的軍隊包圍了好幾層。李世民率領精兵救援,把李淵從萬眾重圍中救出來,正好步兵也趕到了,隋軍合兵攻擊,把甄翟兒打得大敗。

隋煬帝對親生骨肉也極為刻薄,蔡王楊智積一直恐懼不安,後來他患病,不願請醫生治療,臨死時,對他的親人說:“我今天才確知能夠保全頭顱而葬於地下了!”

張金稱、郝孝德、孫宣雅、高士達、楊公卿等搶掠河北,攻陷郡縣,大肆屠殺。隋朝的將帥敗亡的人接連不斷,只有虎賁郎將蒲城人王辯、清河郡丞華陰人楊善會多次獲勝立功。楊善會前後與反隋軍交戰七百多次,沒打過敗仗。隋煬帝派遣太僕卿楊義臣討伐張金稱,張金稱在平恩縣東北紮營,楊義臣率兵直抵臨清以西,緊靠永濟渠紮營,距離張金稱的營地四十里。楊義臣深挖壕溝,高築營牆,不出來交戰。張金稱每天進兵到楊義臣軍營西邊挑戰,楊義臣率領士兵,身穿鎧甲,約定日期交戰,到時卻不出來。一天過去,直到太陽落山,張金稱只好率軍返回營地。第二天一早,張金稱又來挑戰。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楊義臣始終沒有出來交戰。張金稱認為楊義臣膽怯,多次逼近楊義臣的軍營辱罵挑戰。楊義臣對張金稱說:“你明天早上再來,我一定和你決戰。”張金稱不當一回事,不再警戒。楊義臣挑選精銳騎兵兩千人,在夜裡從館陶渡河,趁張金稱率領軍隊離開營地之時,立即偷襲張金稱的營地,打擊輜重。張金稱得知消息,領兵退回,楊義臣從後追擊,張金稱大敗,和隨身侍從逃到清河的東邊。一個多月後,楊善會討伐抓獲了張金稱。隋朝官吏在鬧市中立了一根木頭,把張金稱的頭吊起來,又伸開張金稱的手腳,命令張金稱的仇人活活割吃張金稱的肉。張金稱沒死的時候,還不斷唱歌。隋煬帝下詔,任命楊善會為清河郡通守。

涿郡通守郭絢領兵一萬多人討伐高士達。高士達自認為才能謀略趕不上竇建德,於是就提拔竇建德為軍司馬,把兵權全部交給他。竇建德請高士達看守輜重,自己挑選精兵七千人抵抗郭絢。竇建德詐稱與高士達有矛盾而叛變,派人向郭絢請求投降,表示願意做郭絢的前鋒,進攻高士達,以圖報效。郭絢相信了他,率兵跟隨竇建德到長河,不加防備。竇建德突然襲擊郭絢,殺死和俘虜了幾千人,砍下郭絢的首級獻給高士達。張金稱的殘餘部眾也全部歸附了竇建德。楊義臣乘勝進兵到平原郡,打算進入高雞泊討伐高士達。竇建德對高士達說:“我一個個觀察隋朝將領,善於用兵打仗的人,沒有一個趕得上楊義臣,他如今滅了張金稱殺來,他的士氣正鋒利,不可阻擋,請你率領部眾先避開他,讓他想戰卻得不到,白白浪費時間,等到將士疲憊,然後找機會襲擊他,才可以打敗他。不這樣,恐怕你贏不了他。”高士達不聽從,留下竇建德守住軍營,親自率領精兵迎戰楊義臣,初戰小勝,便大肆飲酒慶祝。竇建德聽到了說:“東海公還沒打敗敵人,就自高自大,大禍不久就要臨頭了。”過了五天,楊義臣大敗高士達,在交戰陣前殺了高士達,乘勝追擊,直到軍營,營中守兵全都逃散。竇建德率領一萬多騎兵逃出,到達饒陽縣,趁官兵沒有防備,攻佔了饒陽縣,得到了三千多人。楊義臣已經殺了高士達,認為竇建德值不得憂慮,就領兵撤離。竇建德回到平原,收留集聚高士達的散兵,埋葬死了的人,替高士達辦了喪事,軍威又重新振作起來,竇建德自稱將軍。起先,各路反隋軍抓獲隋軍官吏和士族子弟,全都殺了,只有竇建德善待他們,因此,隋朝官員逐漸獻城投降,聲勢一天天強大,部眾士兵達到了十萬人。

內史侍郎虞世基因為隋煬帝不願意聽到盜賊的情況,所以就把諸將及各地郡縣報告戰敗、請求救援的奏章,全都扣下或毀損,不據實奏報,只說:“鼠竊狗盜,郡縣搜捕追逐,快要消滅乾淨了。請陛下不要在意!”隋煬帝認為說得很對,有時還用手杖打擊報告實情的使者,認為他們說的都是謊話。因此盜賊遍佈海內,不斷攻陷郡縣,隋煬帝全然不知。楊義臣擊敗並收降河北賊眾幾十萬,他條列情狀上奏隋煬帝,隋煬帝看後感嘆道:“我原來沒聽說過,盜賊為何突然多到如此地步,楊義臣降服的賊人怎麼這樣多?”虞世基回答說:“小賊雖然多,但不必擔心,楊義臣擊敗小賊,卻擁兵不少,將帥久在京城之外,這是最不妥當的。”隋煬帝說:“你說得對。”立刻派人追回楊義臣,將其部眾遣散,盜賊因此又多了起來。

治書侍御史韋雲起上奏彈劾,說:“虞世基和御史大夫裴蘊職掌樞要機密,維持朝廷內外聯繫,現在四方告急,卻不上奏皇上。盜賊的數量實際很多,他們卻謊報很少,陛下既然聽說賊少,發兵自然不多,以致眾寡懸殊,出討的官兵往往不能取勝,所以多次失敗,而賊黨卻一天比一天增多。請將他們二人交付有關部門追查定罪。”大理卿鄭善果上奏說:“韋雲起誣衊國家重臣,他所說的都不屬實,他誹謗朝政,妄自作威作福。”韋雲起因此被貶為大理司直。

隋煬帝到達江都後,凡江、淮各郡官員謁見,隋煬帝只問進獻禮物多少,禮物豐富則越級升遷為郡丞、郡守,禮物稍薄則大多停職罷官。江都郡丞王世充進獻銅鏡屏風,升遷為通守;歷陽郡丞趙元楷進獻珍美食品,升遷為江都郡丞。因此各郡縣爭相刻剝民眾,搜刮進獻物品。平民外受盜賊搶掠,內受官吏徵稅逼迫,沒有了生的活路,加上饑荒缺糧,平民開始採集樹皮樹葉充飢,有的人把稻草搗成碎末為食,有的煮泥土來吃,所有能吃的東西都吃光了,於是人吃人,而官方糧庫仍然充足,官吏都害怕法律懲辦,沒有人敢開倉救濟災民。王世充暗中挑選江淮美女進獻隋煬帝,因此更加受到寵信。

河間郡反隋軍首領格謙擁有部眾十多萬人,佔據豆子䴚,自稱燕王。隋煬帝命令王世充率兵討伐,殺了格謙。格謙的部將勃海人高開道收集餘部,劫掠燕地,軍勢又振作起來。

當初,隋煬帝準備征伐高麗,把器械軍資和糧食貯備都集中在涿郡,涿郡人口眾多、物產殷實,有幾萬軍隊駐守。另外,涿郡臨朔宮裡藏有很多珍寶,各地的賊寇紛紛前來搶掠,留守官虎賁郎將趙什住等人沒辦法抵抗,只有虎賁郎將雲陽人羅藝獨自出戰,前後打敗賊兵很多人,羅藝的威名越來越高,趙什住等人暗中嫉妒他。羅藝想要造反,他先大力宣傳以鼓動他的部眾,說:“我們討賊屢建戰功,城中的倉庫糧食堆積如山,但控制在留守官手中,不肯發放一些來救濟貧苦睏乏的百姓,這怎麼能夠勉勵將士!”大家聽後都極為憤怒。軍隊回城,郡丞出城迎接羅藝,羅藝便把郡丞抓起來,列隊入城。趙什住等人害怕了,都前來聽命,於是打開府庫賞賜戰士,打開糧倉救濟貧苦睏乏的百姓,涿郡之內都歸服了羅藝。羅藝殺了不同心的勃海太守唐禕等幾個人,聲威震動燕地,柳城、懷遠等郡都歸附了羅藝。羅藝罷免了柳城太守楊林甫,改郡為營州,任命襄平太守鄧暠為營州總管。羅藝自稱幽州總管。

突厥多次侵擾北邊,隋煬帝下詔晉陽留守李淵率領太原道的兵馬與馬邑太守王仁恭反擊突厥。當時突厥正強,李淵、王仁恭兩支軍隊總計不滿五千,王仁恭很擔憂。李淵挑選善於騎射的兩千人,讓他們裝扮成突厥人,飲食起居與突厥人一樣,用這辦法接近突厥人,一有機會就打擊,前後多次告捷,突厥人很是害怕。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河北、江淮起義軍如火如荼,而隋煬帝在江都信用權奸,花天酒地,充耳不聞。隋煬帝甚至猜忌功臣,斥逐楊義臣,自毀長城。而羅藝造反,預示隋朝官吏基礎動搖,隋煬帝的末日不遠了。)

恭皇帝上

義寧元年(丁丑,617年)

春,正月,右御衛將軍陳稜討杜伏威,伏威帥眾拒之。稜閉壁不戰,伏威遺以婦人之服,謂之“陳姥”。稜怒,出戰,伏威奮擊,大破之,稜僅以身免。伏威乘勝破高郵,引兵據歷陽,自稱總管,以輔公祏為長史,分遣諸將徇屬縣,所至輒下,江淮間小盜爭附之。伏威常選敢死之士五千人,謂之“上募”,寵遇甚厚,有攻戰,輒令上募先擊之,戰罷閱視,有傷在背者即殺之,以其退而被擊故也。所獲資財,皆以賞軍。士有戰死者,以妻、妾徇葬。故人自為戰,所向無敵。

丙辰,竇建德為壇於樂壽,自稱長樂王,置百官,改元丁丑。

辛巳,魯郡賊徐圓朗攻陷東平,分兵略地,自琅邪以西,北至東平,盡有之,勝兵二萬餘人。

盧明月轉掠河南,至於淮北,眾號四十萬,自稱無上王。帝命江都通守王世充討之。世充與戰於南陽,大破之,斬明月,餘眾皆散。

二月,壬午,朔方鷹揚郎將梁師都殺郡丞唐世宗,據郡,自稱大丞相,北連突厥。

馬邑太守王仁恭,多受貨賂,不能振施。郡人劉武周,驍勇喜任俠,為鷹揚府校尉,仁恭以其土豪,甚親厚之,令帥親兵屯閤下。武周與仁恭侍兒私通,恐事洩,謀作亂,先宣言曰:“今百姓饑饉,殭屍滿道,王府君閉倉不賑恤,豈為民父母之意乎!”眾皆憤怒。武周稱疾臥家,豪傑來候問,武周椎牛縱酒,因大言曰:“壯士豈能坐待溝壑!今倉粟爛積,誰能與我共取之?”豪傑皆許諾。己丑,仁恭坐聽事,武週上謁,其黨張萬歲等隨入,升階,斬仁恭,持其首出徇,郡中無敢動者。於是開倉以賑饑民,馳檄境內屬城,皆下之,收兵得萬餘人。武周自稱太守,遣使附於突厥。

李密說翟讓曰:“今東都空虛,兵不素練;越王衝幼,留守諸官政令不壹,士民離心。段達、元文都,暗而無謀,以僕料之,彼非將軍之敵。若將軍能用僕計,天下可指麾而定。”乃遣其黨裴叔方覘東都虛實,留守官司覺之,始為守禦之備,且馳表告江都。密謂讓曰:“事勢如此,不可不發。兵法曰:‘先則制於己,後則制於人。’今百姓饑饉,洛口倉多積粟,去都百里有餘,將軍若親帥大眾,輕行掩襲,彼遠未能救,又先無豫備,取之如拾遺耳。比其聞知,吾已獲之,發粟以賑窮乏,遠近孰不歸附!百萬之眾,一朝可集,枕威養銳,以逸待勞,縱彼能來,吾有備矣。然後檄召四方,引賢豪而資計策,選驍悍而授兵柄,除亡隋之社稷,布將軍之政令,豈不盛哉!”讓曰:“此英雄之略,非僕所堪。惟君之命,盡力從事,請君先發,僕為後殿。”庚寅,密、讓將精兵七千人出陽城北,逾方山,自羅口襲興洛倉,破之。開倉恣民所取,老弱襁負,道路相屬。

朝散大夫時德睿以尉氏應密,前宿城令祖君彥自昌平往歸之。君彥,珽之子也,博學強記,文辭贍敏,著名海內,吏部侍郎薛道衡嘗薦之於高祖,高祖曰:“是歌殺斛律明月人兒邪?朕不須此輩!”煬帝即位,尤疾其名,依常調選東平書佐,檢校宿城令。君彥自負其才,常鬱郁思亂,密素聞其名,得之大喜,引為上客,軍中書檄,一以委之。

越王侗遣虎賁郎將劉長恭、光祿少卿房崱帥步騎二萬五千討密。時東都人皆以密為飢賊盜米,烏合易破,爭來應募,國子三館學士及貴勝親戚皆來從軍,器械修整,衣服鮮華,旌旗鉦鼓甚盛。長恭等當其前,使河南討捕大使裴仁基等將所部兵自汜水而入以掩其後,約十一日會於倉城南,密、讓具知其計。東都兵先至,士卒未朝食,長恭等驅之渡洛水,陳於石子河西,南北十餘里。密、讓選驍雄,分為十隊,令四隊伏橫嶺下以待仁基,以六隊陳於石子河東。長恭等見密兵少,輕之。讓先接戰,不利,密帥麾下橫衝之。隋兵飢疲,遂大敗,長恭等解衣潛竄得免,奔還東都,士卒死者什五六。越王侗釋長恭等罪,慰撫之。密、讓盡收其輜重器甲,威聲大振。

讓於是推密為主,上密號為魏公;庚子,設壇場,即位,稱元年,大赦。其文書行下,稱行軍元帥府;其魏公府置三司、六衛,元帥府置長史以下官屬。拜翟讓為上柱國、司徒、東郡公,亦置長史以下官,減元帥府之半;以單雄信為左武候大將軍,徐世勣為右武候大將軍,各領所部;房彥藻為元帥左長史,東郡邴元真為右長史,楊德方為左司馬,鄭德韜為右司馬,祖君彥為記室,其餘封拜各有差。於是趙、魏以南,江、淮以北,群盜莫不響應,孟讓、郝孝德、王德仁及濟陰房獻伯、上谷王君廓、長平李士才、淮陽魏六兒、李德謙、譙郡張遷、魏郡李文相、譙郡黑社、白社、濟北張青特、上洛周比洮、胡驢賊等皆歸密。密悉拜官爵,使各領其眾,置百營簿以領之。道路降者不絕如流,眾至數十萬。乃命其護軍田茂廣築洛口城,方四十里而居之,密遣房彥藻將兵東略地,取安陸、汝南、淮安、濟陽,河南郡縣多陷於密。

雁門郡丞河東陳孝意與虎賁郎將王智辯共討劉武周,圍其桑乾鎮。壬寅,武周與突厥合兵擊智辯,殺之,孝意奔還雁門。三月,丁卯,武周襲破樓煩郡,進取汾陽宮,獲隋宮人,以賂突厥始畢可汗。始畢以馬報之,兵勢益振,又攻陷定襄。突厥立武周為定楊可汗,遺以狼頭纛。武周即皇帝位,立妻沮氏為皇后,改元天興。以衛士楊伏念為尚書左僕射,妹婿同縣苑君璋為內史令。武周引兵圍雁門,陳孝意悉力拒守,乘間出擊武周,屢破之。既而外無救援,遣間使詣江都,皆不報。孝意誓以必死,旦夕向詔敕庫俯伏流涕,悲動左右。圍城百餘日,食盡,校尉張倫殺孝意以降。

梁師都略定雕陰、弘化、延安等郡,遂即皇帝位,國號梁,改元永隆。始畢遺以狼頭纛,號為大度毗伽可汗。師都乃引突厥居河南之地,攻破鹽川郡。

左翊衛蒲城郭子和坐事徙榆林。會郡中大飢,子和潛結敢死士十八人攻郡門,執郡丞王才,數以不恤百姓,斬之,開倉賑施。自稱永樂王,改元醜平。尊其父為太公,以其弟子政為尚書令,子端、子升為左右僕射。有二千餘騎,南連梁師都,北附突厥,各遣子為質以自固。始畢以劉武周為定楊天子,梁師都為解事天子,子和為平楊天子。子和固辭不敢當,乃更以為屋利設。

汾陰薛舉,僑居金城,驍勇絕倫,家貲鉅萬,交結豪傑,雄於西邊,為金城府校尉。時隴右盜起,金城令郝瑗募兵得數千人,使舉將而討之。夏,四月,癸未,方授甲,置酒饗士,舉與其子仁果及同黨十三人,於座劫瑗發兵,囚郡縣官,開倉賑施。自稱西秦霸王,改元秦興。以仁果為齊公,少子仁越為晉公,招集群盜,掠官牧馬。賊帥宗羅㬋帥眾歸之,以為義興公。將軍皇甫綰將兵一萬屯枹罕,舉選精銳二千人襲之。岷山羌酋鍾利俗擁眾二萬歸之,舉兵大振。更以仁果為齊王,領東道行軍元帥,仁越為晉王,兼河州刺史,羅㬋為興王,以副仁果;分兵略地,取西平、澆河二郡。未幾,盡有隴西之地,眾至十三萬。

李密以孟讓為總管、齊郡公,己丑夜,讓帥步騎二千入東都外郭,燒掠豐都市,比曉而去。於是東京居民悉遷入宮城,臺省府寺皆滿。鞏縣長柴孝和、監察御史鄭頲以城降密,密以孝和為護軍,頲為右長史。

裴仁基每破賊得軍資,悉以賞士卒,監軍御史蕭懷靜不許,士卒怨之。懷靜又屢求仁基長短劾奏之。倉城之戰,仁基失期不至,聞劉長恭等敗,懼不敢進,屯百花谷,固壘自守,又恐獲罪於朝。李密知其狼狽,使人說之,啖以厚利。賈務本之子閏甫在軍中,勸仁基降密,仁基曰:“如蕭御史何?”閏甫曰:“蕭君如棲上雞,若不知機變,在明公一刀耳。”仁基從之。遣閏甫詣密請降。密大喜,以閏甫為元帥府司兵參軍,兼直記室事,使之覆命,遺仁基書,慰納之,仁基還屯虎牢。蕭懷靜密表其事,仁基知之,遂殺懷靜,帥其眾以虎牢降密。密以仁基為上柱國、河東公。仁基子行儼,驍勇善戰,密亦以為上柱國、絳郡公。

密得秦叔寶及東阿程咬金,皆用為驃騎。選軍中尤驍勇者八千人,分隸四驃騎以自衛,號曰內軍,常曰:“此八千人足當百萬。”咬金後更名知節。羅士信、趙仁基皆帥眾歸密,密署為總管,使各統所部。

癸巳,密遣裴仁基、孟讓帥二萬餘人襲回洛東倉,破之,遂燒天津橋,縱兵大掠。東都出兵擊之,仁基等敗走,密自帥眾屯回洛倉。東都兵尚二十餘萬人,乘城擊柝,晝夜不解甲。密攻偃師、金墉,皆不克;乙未,還洛口。

東都城內乏糧,而布帛山積,至以絹為汲綆,然布以爨。越王侗使人運回洛倉米入城,遣兵五千屯豐都市,五千屯上春門,五千屯北邙山,為九營,首尾相應,以備密。

丁酉,房獻伯陷汝陰,淮陽太守趙陀舉郡降密。

己亥,密帥眾三萬復據回洛倉,大修營塹以逼東都,段達等出兵七萬拒之。辛丑,戰於倉北,隋兵敗走。丁未,密使其幕府移檄郡縣,數煬帝十罪,且曰:“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祖君彥之辭也。

越王侗遣太常丞元善達間行賊中,詣江都奏稱:“李密有眾百萬,圍逼東都,據洛口倉,城內無食。若陛下速還,烏合必散,不然者,東都決沒。”因歔欷嗚咽,帝為之改容。虞世基進曰:“越王年少,此輩誑之。若如所言,善達何緣來至!”帝乃勃然怒曰:“善達小人,敢廷辱我!”因使經賊中向東陽催運,善達遂為群盜所殺。是後人人杜口,莫敢以賊聞。

世基容貌沈審,言多合意,特為帝所親愛,朝臣無與為比。親黨憑之,鬻官賣獄,賄賂公行,其門如市。由是朝野共疾怨之。內史舍人封德彝託附世基,以世基不閒吏務,密為指畫,宣行詔命,諂順帝意,群臣表疏忤旨者,皆屏而不奏。鞫獄用法,多峻文深詆,論功行賞,則抑削就薄。故世基之寵日隆而隋政益壞,皆德彝所為也。

【語譯】

隋恭帝義寧元年(丁丑,公元617年)

春季,正月,右御衛將軍陳稜討伐杜伏威,杜伏威率領部眾抗擊。陳稜緊閉營壘,不肯出戰。杜伏威派人送婦人衣服給陳稜,稱他為“陳姥”。陳稜被激怒,出營作戰,杜伏威率軍奮力攻擊,大敗官軍,陳稜僅只身逃脫。杜伏威乘勝攻破高郵,率兵佔據歷陽,自稱總管,任命輔公祏為長史,派出將領分路攻取江都郡所屬各縣,大軍所到之處,城池全都投降,江淮間小股反隋軍爭相歸附杜伏威。杜伏威經常選拔敢死勇士五千人,稱之為“上募”,對這支隊伍特別寵愛待遇優厚。凡是戰鬥,就命令“上募”作先鋒,戰鬥結束後逐一檢查將士,凡背上有傷的立即處死,認為他是轉身後退才被敵人擊傷的。所繳獲的軍資財物,全都用來犒賞戰士,戰士有戰死的,杜伏威就用女人作為死者的妻妾以殉葬。因此這支“上募”軍隊人人奮勇作戰,所向披靡。

正月初五日丙辰,竇建德在樂壽縣設壇,自稱長樂王,設置文武百官,改年號丁丑。

正月三十日辛巳,魯郡反隋軍首領徐圓朗攻陷東平,他繼續分兵攻戰土地,從琅邪以西,北邊到東平,全都佔有,擁有作戰士兵兩萬餘人。

盧明月轉移劫掠河南,到達淮北,擁有的部眾號稱四十萬,自稱無上王。隋煬帝令江都通守王世充討伐盧明月。王世充與盧明月在南陽交戰,大敗盧明月,並殺了盧明月,其他部眾四散逃走。

二月初一日壬午,朔方郡鷹揚郎將梁師都,殺了郡丞唐世宗,佔據郡城,自稱大丞相,北邊勾結突厥為援。

馬邑太守王仁恭,收受大量財物賄賂,卻不賑濟百姓。馬邑郡人劉武周非常勇敢,喜歡行俠仗義,擔任鷹揚府校尉。王仁恭因為劉武周是本郡豪族,對他格外親信厚待,讓他率領親兵駐防內宅。劉武周與王仁恭的侍女私通,擔心事情敗露,就圖謀作亂,先揚言說:“如今百姓鬧饑荒,餓死的屍體滿路都是,而王府君卻關閉糧倉不肯賑濟撫卹,做父母官的怎麼能這樣呢!”大家聽了都非常憤怒。然後劉武周裝病躺在家裡,當地豪傑都來問候,劉武周便殺牛擺酒宴請他們,放出大話說:“壯士怎麼可以坐在這裡等死!如今倉裡堆積的糧食已經腐爛,誰能和我一起去取糧?”在場的豪傑都答應願意前往。二月初八日己丑,王仁恭正坐在廳堂裡辦理公事,劉武週上堂謁見,他的黨羽張萬歲等人隨後而入,登上臺階,殺了王仁恭。劉武周拿著王仁恭的首級出來示眾,郡內無人敢動。於是劉武周打開糧倉賑濟饑民,向郡屬各縣發佈檄文,各縣全都降附,集結兵馬一萬餘人。劉武周自稱太守,派遣使者歸附突厥。

李密向翟讓獻計說:“如今東都空虛,守城士兵平時缺乏訓練。越王楊侗年幼,留守官員政令不能統一,軍民離心離德。段達、元文都,昏暗沒有謀略,我私下估計,他們不是您將軍的對手,如果將軍能夠用我的計策,天下一揮手就可安定。”於是派遣同黨裴叔方偵察東都虛實,被留守東都的官員覺察,開始了防禦準備,並且馳馬送表到江都報告。李密對翟讓說:“形勢既然這樣,不能不發兵攻擊。兵法說:‘搶先下手主動權控制在自己手中,後動手就會被別人控制。’如今百姓飢餓,洛口倉有很多積糧,距離東都有一百多里,將軍如果親自率領大軍,輕裝偷襲,敵人因為路遠不能及時救援,事先又沒有防備,奪取洛口倉如同拾起遺失物一樣容易。等到敵人得知消息,我們已經奪取到手。發放糧食救濟窮苦百姓,遠近的人誰不來歸附!百萬大軍,一個早晨就可集結,依靠這樣的軍威,可以睡著養精蓄銳,以逸待勞,敵人即使來攻,我軍已有防備。然後傳檄號召四方,招攬豪傑賢士,聽取他們的計策,選拔驍勇強悍的將軍,交給他兵權,除掉隋朝的社稷,頒行將軍的政令,難道不是壯舉嗎?”翟讓說:“這是英雄的偉略,不是我能勝任的。我只能聽從你的號令,拼盡全力去辦,請你打頭陣,我隨後進發。”二月初九日庚寅,李密、翟讓率領精兵七千人,從陽城北邊出發,翻過方山,從羅口偷襲興洛倉,攻佔了它。於是開倉聽憑百姓隨意取糧,前來取糧的人攜老扶幼,沿路絡繹不絕。

朝散大夫時德睿獻出尉氏縣響應李密,原宿城縣令祖君彥從昌平前往歸附李密。祖君彥,是祖珽的兒子。他博學強記,文章辭藻詳贍流利,著稱國內。吏部侍郎薛道衡曾經推薦給隋文帝,隋文帝說:“他就是用歌謠來殺害了斛律明月那個人的兒子嗎?朕不要這種人!”隋煬帝即位,尤其嫉妒祖君彥的名聲,按常規把他選調到東平郡做書佐,為宿城縣候補縣令。祖君彥自認為有才,總是鬱郁不得志想要作亂。李密早就聽說了他的名聲,得到他非常高興,把他待為上賓,軍中書信文告,全都交給祖君彥辦理。

越王楊侗命令虎賁郎將劉長恭、光祿少卿房崱率領步騎兩萬五千人討伐李密。當時東都人都認為李密是一群搶糧的飢餓盜賊,烏合之眾,容易打敗,爭著應募從軍,國子、太學、四門三個館的學子,以及貴族豪富皇親國戚也來從軍,兵器精良,衣服華美,旌旗滿天,鉦鼓震響,聲勢極為盛壯。劉長恭等人率領軍隊正面攻擊,又派出河南討捕大使裴仁基等率領本部兵馬從汜水關進入襲擊李密的後背,約定二月十一日在興洛倉南面會師。李密、翟讓打探到了這個計謀。東都官兵先到達興洛倉,士兵都還沒有吃早飯,劉長恭驅趕他們渡過洛水,在石子河西岸佈陣,南北十多里。李密、翟讓分兵為十隊,命令四個隊埋伏在橫嶺山腳攔截裴仁基,其餘六個隊在石子河東邊佈陣。劉長恭等,看見李密兵少,不放在眼裡。翟讓打頭陣與隋兵交戰,不佔上風,李密率領部下橫衝過去,隋軍又餓又疲乏,於是大敗。劉長恭等人脫掉官服,躲藏起來逃脫,跑回東都,士兵死亡十之五六。越王楊侗免了劉長恭等人兵敗之罪,慰問安撫一番。李密、翟讓收繳了隋軍的全部輜重兵器,聲威大震。

翟讓於是推舉李密為全軍的首領,尊奉李密為魏公。二月十九日庚子,設置壇場,李密即位,稱元年,大赦天下。發佈的文告命令,稱為行軍元帥府。魏公府設置三司、六衛,元帥府設置長史以下的官員。拜授翟讓為上柱國、司徒、東郡公,也設置長史以下官職,減人數是元帥府的一半。任命單雄信為左武候大將軍,徐世勣為右武候大將軍,各自統領原有部眾;任命房彥藻為元帥左長史,東郡人邴元真為右長史,楊德方為左司馬,鄭德韜為右司馬,祖君彥為記室,其他的人都有不同等級的封拜。於是趙、魏以南,江、淮以北地區的反隋軍全都雲集響應,孟讓、郝孝德、王德仁以及濟陰人房獻伯、上穀人王君廓、長平人李士才、淮陽人魏六兒、李德謙、譙郡人張遷、魏郡人李文相、譙郡的黑社、白社、濟北人張青特、上洛人周比洮、胡驢賊等都歸順李密。李密對他們全都封官授爵,讓他們各自率領原有部眾,設置百營簿來統領他們。前來歸降的人源源不絕,部眾達數十萬人。於是李密命令護軍田茂廣修築洛口城,方圓四十里,以供居住。李密派房彥藻率兵往東擴展土地,先後攻佔了安陸、汝南、淮安、濟陽,黃河以南的郡縣大部分被李密控制。

雁門郡丞河東人陳孝意與虎賁郎將王智辯一起討伐劉武周,包圍了劉武周的據點桑乾鎮。三月二十一日壬寅,劉武周與突厥人合兵進攻,斬殺了王智辯。陳孝意逃回雁門。三月十七日丁卯,劉武周攻陷樓煩郡,又進兵奪取了汾陽宮,俘獲隋朝宮人。這些宮人被作為禮品送給了突厥的始畢可汗。始畢可汗用馬匹作為回報,劉武周兵勢因此愈發強大,又攻佔了定襄。突厥人立劉武周為定楊可汗,送給他狼頭大旗。劉武周即皇帝位,立妻沮氏為皇后,改元天興。任命衛士楊伏念為尚書左僕射,妹夫同縣人苑君璋為內史令。劉武周領兵包圍雁門,陳孝意全力抵抗防守,伺機出擊,幾次打敗劉武周。以後的戰鬥因外面沒有援兵,陳孝意派密使去江都告急,可是一直沒有迴音。陳孝意誓死守衛雁門,每日早晚向存放皇帝詔敕的庫房跪拜哭泣,悲慟之情感動了左右的人。雁門被包圍一百多天,城中糧盡,校尉張倫殺了陳孝意,出城投降。

梁師都攻佔了雕陰、弘化、延安等郡,於是即皇帝位,國號梁,改年號為永隆。始畢可汗送給他狼頭大旗,號稱大度毗伽可汗。梁師都引突厥人入侵河南之地,攻破鹽川郡。

左翊衛薄城人郭子和因事獲罪流放榆林。適逢榆林郡鬧饑荒,郭子和帶領他暗地結交的敢死之士十八人進攻郡門,抓獲了郡丞王才,列舉他不體恤百姓疾苦的罪狀,將他斬首,開倉賑濟百姓。郭子和自稱永樂王,改年號醜平。尊稱父親為太公,任命弟弟郭子政為尚書令,郭子瑞、郭子升為左右僕射。郭子和擁有兩千多名騎兵,南面勾結梁師都,北面依附突厥,雙方各送一個兒子作為人質以求得聯盟穩固。始畢可汗封劉武周為定楊天子,梁師都為解事天子,郭子和為平楊天子。郭子和堅決不接受,於是改封他為屋利設。

汾陰人薛舉,僑居金城,驍勇過人,有億萬家財,喜歡結交豪傑之士,稱雄於西邊,擔任金城府校尉。當時隴右盜賊紛紛起事,金城令郝璦招募了幾千士兵,命薛舉率領他們前去討伐盜賊。夏季,四月初三日癸未,給新募士兵發鎧甲,金城府擺設酒宴犒勞將士,薛舉和他的兒子薛仁果以及同黨十三人,在筵席座位上劫持郝璦,舉兵造反,並囚禁其他郡縣官吏,開倉賑濟百姓。薛舉自稱西秦霸王,改年號秦興。封薛仁果為齊公,幼子薛仁越為晉公。薛舉招撫集中小股群盜,搶掠官府牧馬。賊兵首領宗羅睺率眾歸附,被封為義興公。將軍皇甫綰率兵一萬屯駐枹罕,薛舉挑選精兵兩千人襲擊他。岷山羌人酋長鍾利俗率領部眾兩萬人歸附薛舉,薛舉兵勢大振。薛仁果被改封為齊王,兼領東道行軍元帥;薛仁越為晉王,兼河州刺史;宗羅㬋為興王,任薛仁果的副將。薛舉分兵攻佔土地,奪取了西平、澆河二郡。不久,薛舉全部佔有隴西之地,部眾達十三萬人。

李密任命孟讓為總管、封為齊郡公。四月初九日己丑,夜晚,孟讓率領步、兵騎兵兩千人,攻入東都外城,焚燒搶掠豐都市區,到天快亮時才離去。於是東京居民全都遷入宮城,臺、省、府、寺都住滿了人。鞏縣人柴孝和、監察御史鄭頲獻出城池歸降李密,李密任命柴孝和為護軍,鄭頲為右長史。

裴仁基每次打敗敵兵把繳獲的軍糧物資全部賞賜給士卒。監軍御史蕭懷靜不准許,士卒們對他心懷怨恨。蕭懷靜又多次搜求裴仁基的過失上奏彈劾他。洛口倉城之戰,裴仁基誤期沒按時趕到,他聽說劉長恭等人已敗,十分懼怕,不敢進城,屯駐在百花谷,堅壁自守,又害怕被朝廷治罪。李密偵知裴仁基處境狼狽,派人勸說投降,用厚利引誘。賈務本的兒子賈閏甫在裴仁基軍中,也勸裴仁基投降。裴仁基說:“怎樣處置蕭懷靜御史呢?”賈閏甫說:“蕭君就像棲止窩裡的一隻雞,如果他不懂得隨機應變,您一刀就結果了他。”裴仁基聽從了,就派賈閏甫到李密軍營請求投降。李密非常高興,任命賈閏甫為元帥府司兵參軍,兼任輪直記室事,派他向裴仁基覆命,並送去一封信,安慰招撫,表示接納裴仁基。裴仁基返回虎牢關鎮守。蕭懷靜暗中上表奏報這件事,裴仁基知道後,於是殺了蕭懷靜,率領部眾獻出虎牢關投降了李密。李密任命裴仁基為上柱國、河東公。裴仁基的兒子裴行儼,驍勇善戰,李密也任命他為上柱國、絳郡公。

李密得到了秦叔寶和東阿人程咬金,都任命為驃騎將軍。李密挑選軍中勇敢過人的士兵八千人,分別隸屬於四位驃騎將軍,作為自衛隊,稱為“內軍”。他經常說:“這八千人能夠抵擋百萬大軍。”程咬金後來改名為程知節。羅士信、趙仁基都率領各自的部眾歸附李密,李密任命他們為總管,讓他們依舊統領各自的原有部眾。

四月十三日癸巳,李密派遣裴仁基、孟讓率領兩萬人攻擊回洛東倉,打下東倉後,放火燒了天津橋,任憑士兵搶掠。東都出兵攻擊,裴仁基等敗逃,李密親自率領部眾屯駐回洛倉。東都還有二十多萬軍隊,登城擊柝加強防守,晝夜都不脫離鎧甲。李密進攻偃師、金墉,都沒有攻克。四月十五日乙未,回軍洛口。

東都城內缺糧,但布帛卻堆積如山,甚至用絲絹作汲水的繩子,用布燒火煮飯。越王楊侗命人把回洛倉的米運入城內,派五千士兵駐守豐都市,五千兵駐守上春門,五千兵駐守北邙山,分為九營,前後呼應,嚴密防備李密。

四月十七日丁酉,房獻伯攻下汝陰,淮陽太守趙陀獻出郡城投降李密。

四月十九日己亥,李密率領部眾三萬人又佔據回洛倉,大規模修築營壘壕塹逼近東都。段達等率領七萬隋軍抵抗。四月二十一日辛丑,李密命他的幕府向各郡縣發佈檄文,宣佈隋煬帝十大罪狀,說:“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這是祖君彥撰寫的文辭。

越王楊侗派遣太常丞元善達穿過李密軍的控制區域,到江都向隋煬帝奏報,說:“李密擁有部眾百萬人,包圍進逼東都,佔據了洛口倉,東都城內已經沒有糧食。如果陛下能迅速返回東都,烏合之眾一定四散,否則,東都必定會陷落。”一邊說一邊嗚咽流淚,隋煬帝也顯露出憂戚的臉色。虞世基卻進言說:“越王年紀輕,受了這些人的欺騙。如果真像元善達說的那樣,元善達為何能到這裡來!”隋煬帝勃然大怒說:“元善達小人,竟敢在朝廷上侮辱我!”於是派元善達經過起義軍的控制區回到東陽去催運糧食,元善達終於被起義軍所殺。從這以後,人人閉上嘴巴,沒有人再把實情向隋煬帝報告。

虞世基外貌深沉穩重,說話投合隋煬帝的心意,特別受到信任寵愛,朝臣沒有人能與他相比。虞世基的親朋黨羽依仗他的勢力,賣官枉法,賄賂公開收受,他的家門口就像市場一樣。因此,朝野上下都痛恨虞世基。內史舍人封德彝依附虞世基,因為虞世基不熟悉官場事務,封德彝暗中替他出謀劃策,大造聲勢執行皇帝的詔命,迎合隋煬帝的心意,群臣表章疏奏違忤旨意,都丟在一邊不上奏。審理案件,執法用刑,多引用嚴厲苛刻的條文,深加誣陷;論功行賞,則極力削減,壓到最低標準。因此,隋煬帝對虞世基的寵愛日益隆盛,而隋朝的政治日益敗壞,這都是封德彝乾的。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魏公李密兵圍東都。)

初,唐公李淵娶於神武肅公竇毅,生四男,建成、世民、玄霸、元吉,一女,適太子千牛備身臨汾柴紹。

世民聰明勇決,識量過人,見隋室方亂,陰有安天下之志,傾身下士,散財結客,鹹得其歡心。世民娶右驍衛將軍長孫晟之女;右勳衛長孫順德,晟之族弟也,與右勳侍池陽劉弘基皆避遼東之役,亡命在晉陽依淵,與世民善。左親衛竇琮,熾之孫也,亦亡命在太原,素與世民有隙,每以自疑。世民加意待之,出入臥內,琮意乃安。

晉陽宮監猗氏裴寂,晉陽令武功劉文靜,相與同宿,見城上烽火,寂嘆曰:“貧賤如此,復逢亂離,將何以自存!”文靜笑曰:“時事可知,吾二人相得,何憂貧賤!”文靜見李世民而異之,深自結納,謂寂曰:“此非常人,豁達類漢高,神武同魏祖,年雖少,命世才也。”寂初未然之。

文靜坐與李密連昏,系太原獄,世民就省之。文靜曰:“天下大亂,非高、光之才,不能定也。”世民曰:“安知其無,但人不識耳。我來相省,非兒女子之情,欲與君議大事也。計將安出?”文靜曰:“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圍逼東都,群盜殆以萬數。當此之際,有真主驅駕而用之,取天下如反掌耳。太原百姓皆避盜入城,文靜為令數年,知其豪傑,一旦收拾,可得十萬人,尊公所將之兵復且數萬,一言出口,誰敢不從!以此乘虛入關,號令天下,不過半年,帝業成矣。”世民笑曰:“君言正合吾意。”乃陰部署賓客,淵不之知也。世民恐淵不從,猶豫久之,不敢言。

淵與裴寂有舊,每相與宴語,或連日夜。文靜欲因寂關說,乃引寂與世民交。世民出私錢數百萬,使龍山令高斌廉與寂博,稍以輸之,寂大喜,由是日從世民遊,情款益狎。世民乃以其謀告之,寂許諾。

會突厥寇馬邑,淵遣高君雅將兵與馬邑太守王仁恭併力拒之。仁恭、君雅戰不利,淵恐並獲罪,甚憂之。世民乘間屏人說淵曰:“今主上無道,百姓困窮,晉陽城外皆為戰場。大人若守小節,下有寇盜,上有嚴刑,危亡無日。不若順民心,興義兵,轉禍為福,此天授之時也。”淵大驚曰:“汝安得為此言,吾今執汝以告縣官!”因取紙筆,欲為表。世民徐曰:“世民觀天時人事如此,故敢發言。必欲執告,不敢辭死!”淵曰:“吾豈忍告汝,汝慎勿出口!”明日,世民復說淵曰:“今盜賊日繁,遍於天下,大人受詔討賊,賊可盡乎!要之,終不免罪。且世人皆傳李氏當應圖讖,故李金才無罪,一朝族滅。大人設能盡賊,則功高不賞,身益危矣!唯昨日之言,可以救禍,此萬全之策也,願大人勿疑。”淵乃嘆曰:“吾一夕思汝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軀亦由汝,化家為國亦由汝矣!”

先是,裴寂私以晉陽宮人侍淵,淵從寂飲,酒酣,寂從容言曰:“二郎陰養士馬,欲舉大事,正為寂以宮人侍公,恐事覺並誅,為此急計耳。眾情已協,公意如何?”淵曰:“吾兒誠有此謀,事已如此,當復奈何,正須從之耳。”

帝以淵與王仁恭不能禦寇,遣使者執詣江都,淵大懼,世民與寂等復說淵曰:“今主昏國亂,盡忠無益。偏裨失律,而罪及明公。事已迫矣,宜早定計。且晉陽士馬精強,宮監蓄積鉅萬,以茲舉事,何患無成!代王幼衝,關中豪傑並起,未知所附,公若鼓行而西,撫而有之,如探囊中之物耳。奈何受單使之囚,坐取夷滅乎!”淵然之,密部勒,將發,會帝繼遣使者馳驛赦淵及仁恭,使復舊任,淵謀亦緩。

淵之為河東討捕使也,請大理司直夏侯端為副。端,詳之孫也,善占候及相人,謂淵曰:“今玉床搖動,帝座不安,參墟得歲,必有真人起於其分,非公而誰乎!主上猜忍,尤忌諸李,金才既死,公不思變通,必為之次矣。”淵心然之。及留守晉陽,鷹揚府司馬太原許世緒說淵曰:“公姓在圖籙,名應歌謠。握五郡之兵,當四戰之地,舉事則帝業可成,端居則亡不旋踵。唯公圖之。”行軍司鎧文水武士彠、前太子左勳衛唐憲、憲弟儉皆勸淵舉兵。儉說淵曰:“明公北招戎狄,南收豪傑,以取天下,此湯、武之舉也。”淵曰:“湯、武非所敢擬,在私則圖存,在公則拯亂,卿姑自重,吾將思之。”憲,邕之孫也。時建成、元吉尚在河東,故淵遷延未發。

劉文靜謂裴寂曰:“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何不早勸唐公舉兵,而推遷不已!且公為宮監,而以宮人侍客,公死可爾,何誤唐公也!”寂甚懼,屢趣淵起兵。淵乃使文靜詐為敕書,發太原、西河、雁門、馬邑民年二十已上五十已下悉為兵,期歲暮集涿郡,擊高麗,由是人情恟恟,思亂者益眾。

及劉武周據汾陽宮,世民言於淵曰:“大人為留守,而盜賊竊據離宮,不早建大計,禍今至矣!”淵乃集將佐謂之曰:“武周據汾陽宮,吾輩不能制,罪當族滅,若之何?”王威等皆懼,再拜請計。淵曰:“朝廷用兵,動止皆稟節度。今賊在數百里內,江都在三千里外,加以道路險要,復有他賊據之。以嬰城膠柱之兵,當巨猾豕突之勢,必不全矣。進退維谷,何為而可?”威等皆曰:“公地兼親賢,同國休慼,若俟奏報,豈及事機。要在平賊,專之可也。”淵陽若不得已而從之者,曰:“然則先當集兵。”乃命世民與劉文靜、長孫順德、劉弘基等各募兵,遠近赴集,旬日間近萬人,仍密遣使召建成、元吉於河東,柴紹於長安。

王威、高君雅見兵大集,疑淵有異志,謂武士彠曰:“順德、弘基皆背徵三侍,所犯當死,安得將兵!”欲收按之。士彠曰:“二人皆唐公客,若爾,必大致紛紜。”威等乃止。留守司兵田德平欲勸威等按募人之狀,士彠曰:“討捕之兵,悉隸唐公,威、君雅但寄坐耳,彼何能為!”德平亦止。

晉陽鄉長劉世龍密告淵雲:“威、君雅欲因晉祠祈雨,為不利。”五月,癸亥夜,淵使世民伏兵於晉陽宮城之外。甲子旦,淵與威、君雅共坐視事,使劉文靜引開陽府司馬胙城劉政會入立庭中,稱有密狀。淵目威等取狀視之,政會不與,曰:“所告乃副留守事,唯唐公得視之。”淵陽驚曰:“豈有是邪!”視其狀,乃雲:“威、君雅潛引突厥入寇。”君雅攘袂大詬曰:“此乃反者欲殺我耳。”時世民已布兵塞衢路,文靜因與劉弘基、長孫順德等共執威、君雅繫獄。丙寅,突厥數萬眾寇晉陽,輕騎入外郭北門,出其東門。淵命裴寂等勒兵為備,而悉開諸城門,突厥不能測,莫敢進。眾以為威、君雅實召之也,淵於是斬威、君雅以徇。淵部將王康達將千餘人出戰,皆死,城中忷懼。淵夜遣軍潛出城,旦則張旗鳴鼓自他道來,如援軍者。突厥終疑之,留城外二日,大掠而去。

煬帝命監門將軍涇陽龐玉、虎賁郎將霍世舉將關內兵援東都。柴孝和說李密曰:“秦地山川之固,秦、漢所憑以成王業者也。今不若使翟司徒守洛口,裴柱國守回洛,明公自簡精銳西襲長安。既克京邑,業固兵強,然後東向以平河、洛,傳檄而天下定矣。方今隋失其鹿,豪傑競逐,不早為之,必有先我者,悔無及矣!”密曰:“此誠上策,吾亦思之久矣。但昏主尚存,從兵猶眾,我所部皆山東人,見洛陽未下,誰肯從我西入!諸將出於群盜,留之各競雌雄,如此,則大業隳矣。”孝和曰:“然則大軍既未可西上,僕請間行觀釁。”密許之。孝和與數十騎至陝縣,山賊歸之者萬餘人。時密兵鋒甚銳,每入苑,與隋兵連戰。會密為流矢所中,尚臥營中。丁丑,越王侗使段達與龐玉等夜出兵,陳於回洛倉西北。密與裴仁基出戰,達等大破之,殺傷太半,密乃棄回洛,奔洛口。龐玉、霍世舉軍於偃師,柴孝和之眾聞密退,各散去。孝和輕騎歸密,楊德方、鄭德韜皆死。密以鄭頲為左司馬,滎陽鄭乾象為右司馬。

李建成、李元吉棄其弟智雲於河東而去,吏執智雲送長安,殺之。建成、元吉遇柴紹於道,與之偕行。

【語譯】

當初,唐公李淵娶了神武肅公竇毅的女兒為妻,生了四個兒子,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一個女兒,嫁給太子千牛備身臨汾人柴紹。

李世民聰明、勇敢、果決,見識器量超過一般的人。他看到隋王室正開始混亂,便暗中懷抱安定天下的雄心壯志。他禮賢下士,樂善好施,結交賓客,得到眾人的敬仰。李世民娶右驍衛將軍長孫晟的女兒為妻。右勳衛長孫順德,是長孫晟的族弟,他和右勳侍池陽人劉弘基都因躲避遼東征役,逃亡到晉陽投奔了李淵,與李世民交情深厚。左親衛竇琮是竇熾的孫子,也逃亡在太原,先前與李世民不和,常常疑慮不安。但李世民特意善待他,讓他出入自己的臥房,竇琮的心情才安定下來。

晉陽宮監猗氏縣人裴寂,和晉陽令武功人劉文靜,兩人在一起同住,看到城上的烽火,裴寂嘆息說:“我們是這樣的貧賤,又遇上戰亂,骨肉分離,自己靠什麼來求生存呢?”劉文靜笑道:“現在時事可以看得很清楚,只要我們二人投合,何必擔憂貧賤!”劉文靜看到李世民,非常驚異,就用心和他結交,並對裴寂說:“李世民不是一個平常人,他豁然大度就像漢高祖劉邦,神采英武如同魏武帝曹操,年紀雖輕,可是一個時代的傑出人才。”裴寂起初並不這樣看。

劉文靜因和李密聯姻而獲罪,被囚禁在太原監獄,李世民去探望他。劉文靜說:“天下大亂,沒有漢高祖、漢光武帝那樣的大才,不能安定天下。”李世民說:“怎麼知道沒有那樣的人才呢?只是人們不認識罷了。我來看望你,不是兒女情長的感情,是想來和你商議大事的,你有什麼好計謀!”劉文靜說:“如今皇上到南方巡幸江淮,李密包圍逼近東都,反隋的軍隊有上萬支。在這個時候,有一個真正的天下之主出來驅使駕馭這些人,奪取天下如同反掌一樣容易。太原郡的百姓為了躲避群盜都進入了城,劉文靜當了幾年縣令,知道其中的豪傑人士,一旦集結起來,可以得到十萬人。你父親率領的兵馬又有幾萬,一聲令下,誰敢不聽從!用這些兵力乘虛入關,號令天下,用不了半年,就可以成就帝王之業了。”李世民笑著說:“你的話正合我的心意。”於是暗中部署賓客,李淵並不知道。李世民擔心,李淵不贊同,猶豫了很久,一直沒敢說。

李淵和裴寂是老朋友,常常在一起宴飲交談,有時夜以繼日。劉文靜想通過裴寂勸說李淵,便引薦裴寂和李世民結交。李世民拿出自己的幾百萬錢,讓龍山令高斌廉與裴寂賭博,一次又一次地輸給裴寂,裴寂非常高興,因此每天與世民在一道遊樂,感情越來越親密。李世民於是把自己的意圖告訴裴寂,裴寂答應助一臂之力。

恰好突厥入犯馬邑,李淵派遣高君雅率兵與馬邑太守王仁恭合力抵抗。王仁恭、高君雅與突厥交戰失利,李淵害怕被牽連治罪,十分憂慮。李世民乘機屏退左右勸說李淵:“如今主上無道,百姓窮困,晉陽城外都成了戰場。大人您如果謹守小節,那樣就會下有流寇盜賊,上有嚴刑峻法,您隨時都有大禍來臨。不如順應民心,興兵起義,轉禍為福,這是天賜良機啊!”李淵大吃一驚說:“你怎麼說出這種話,我現在就把你抓起來去報官!”於是拿起紙筆,要寫奏表。世民不慌不忙地說:“我觀察天時人事已是如此,才敢說這樣的話。如果一定要把我抓起來告發,我不怕一死!”李淵說:“我哪裡忍心告發你,你要謹慎,不要胡言亂語!”第二天,李世民又勸李淵說:“如今盜賊一天多似一天,遍佈天下,大人受詔討賊,賊眾能消滅乾淨嗎?總之,最後還是免不了獲罪。況且世人都傳言李氏當應驗圖讖,所以李金才沒有任何罪過,卻在一天之內被誅滅全族。大人您如果真的把賊眾完全剿滅了,那麼功勞特高沒法賞賜,您自己會更加危險!只有昨天的話可以免除災禍,這是萬全之策,望大人不要疑慮。”李淵嘆息說:“我一夜都在思考你的話,確實很有道理。今天就是家破人亡也由你,把家變成國也由你了!”

起先,裴寂私自用晉陽的宮人侍候李淵,李淵和裴寂一起飲酒,喝到最高的興的時候,裴寂從容地說:“二郎暗中蓄養兵馬,想要起兵辦大事,只因我私自讓宮女侍候你,害怕事情敗露株連被殺頭,才做出這應急的計劃。大家都同心協助,你的心意如何?”李淵說:“我的兒子真的有了這個圖謀,事情到了這一步,就只好聽從了。”

隋煬帝認為李淵與王仁恭抵禦突厥不盡力,派使者逮捕送到江都,李淵非常恐懼。李世民與裴寂再次勸說李淵,說:“如今主上昏庸,國家動亂,盡忠沒有益處,本來是部將違失軍律,卻要加罪到您身上。事情已經危急了,應當及早拿定主意。況且晉陽兵馬精銳強大,宮監積蓄的軍資物品價值億萬,拿這些來舉辦大事,何愁不能成功!代王年幼,關中豪傑紛紛起來造反,不知道依附誰,你要是起兵大張旗鼓向西進兵,招撫他們為自己的部屬,如同探囊取物一樣容易。怎麼去接受一介之使的囚禁,坐等被殺呢?”李淵認為說得對,秘密部署軍隊,正要起事時,恰好隋煬帝后派的使者趕到,赦免李淵和王仁恭,讓他們官復原職,李淵造反的謀劃暫緩執行。

李淵任職河東討捕使的時候,請求大理司直夏侯端做他的副手。夏侯端,是夏侯詳的孫子,善於占卜天象和相人的禍福。夏侯端對李淵說:“如今玉床星座搖動,帝座星也不安定,歲星進入參宿的位置,一定有真人從參宿的分野興起,不是您還是誰呢?主上猜忌殘忍,尤其猜忌姓李的人,李金才已死在前頭,你若不考慮變通,一定是下一個李金才。”李淵很贊同。等到李淵官復晉陽留守時,鷹揚府司馬太原人許世緒勸李淵說:“您的姓氏在圖讖上,名字應驗歌謠。手握五個郡的兵馬,處在四戰之地的地方,造反則帝業可成,穩穩地坐著很快就會滅亡。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行軍司鎧文水人武士彠,前太子左勳衛唐憲,唐憲弟弟唐儉都勸李淵起兵造反。唐儉勸諫李淵說:“明公你北面招撫戎狄,南面收攬豪傑,拿這些來奪取天下,這是成就商湯王、周武王一樣的大業啊!”李淵說:“我不敢與商湯王、周武王相比,論私是為了生存,論公是為拯救禍亂,你暫且自我珍重,我要認真考慮。”唐憲,是唐邕的孫子。當時李建成、李元吉還在河東,所以李淵一再拖延,沒有起兵。

劉文靜對裴寂說:“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您為何不早勸唐公起兵,卻一直藉故拖延呢?況且您身為宮監,竟敢私自用宮女侍候他人,您死也就算了,為何要誤唐公呢?”裴寂極為恐懼,多次催促李淵起兵。李淵就讓劉文靜偽造敕書,徵調太原、西河、雁門、馬邑等地年在二十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人全部從軍,約定年底在涿郡集合,去攻打高麗。因此人心擾動,更多的人圖謀造反。

等到劉武周佔據汾陽宮,李世民對李淵說:“大人您擔任留守,而盜賊竊據離宮,如果不早定大計,大禍馬上就要臨頭!”李淵於是召集將佐屬吏,對他們說:“劉武周佔據汾陽宮,我們這些人沒能制止,罪當滅族,怎麼辦?”王威等都很恐懼,一再叩頭求問對策。李淵說:“朝廷用兵,一舉一動都要奏報請求。如今賊眾在數百里之內,江都在三千里之外,加上道路險要,又有其他盜賊盤踞。用只夠據城自守而動輒受制的軍隊,來抵抗十分狡詐狂奔亂竄的盜賊,必難保全。我們現在是進退兩難,怎麼辦才好呢?”王威等人都說:“您的身份既是皇親國戚又是顯貴賢臣,同國家命運休慼與共,如果等著奏報,怎麼可以及時相機行事。只要可以平定盜賊,專擅行事也是可以的。”李淵假裝無可奈何聽從的樣子,說:“既然如此就應當先徵集軍隊。”於是讓李世民與劉文靜、長孫順德、劉弘基等人各自招募軍隊。遠近的百姓都紛紛像趕集一樣匯聚,十天之內募得近一萬人。又暗中派人到河東召回李建成、李元吉,到長安去召回柴紹。

王威、高君雅看到軍隊大規模集中,懷疑李淵要造反,對武士彠說:“長孫順德、劉弘基兩人是逃避徵遼的三侍官員,犯的是死罪,怎麼能帶兵?”想把兩人逮捕定罪。武士彠說:“兩人都是唐公的客人,如果這樣做,肯定要引起大的紛爭。”王威等這才作罷。留守司兵田德平想勸王威等人調查招募軍人的情況,武士彠說:“討伐搜捕盜賊的軍隊,全部隸屬於唐公,王威、高君雅不過是寄坐在唐公身邊,他們有什麼能耐?”田德平也只好作罷。

晉陽鄉長劉世龍密告李淵說:“王威、高君雅想利用到晉祠禱祈求雨的機會,對你下手。”五月十四日癸亥夜晚,李淵讓李世民在晉陽宮城之外埋伏軍隊。五月十五日甲子早晨,李淵與王威、高君雅同坐議事,派劉文靜帶領開陽府司馬胙城人劉政會進入站在廳堂上,宣稱有機密情況的狀子稟報。李淵用眼睛示意王威等去取狀子來看,劉政會不給,說:“所要告發的是副留守的事,只有唐公有權看狀子。”李淵假裝吃驚地說:“豈有這等事!”接過狀子來看,然後說:“王威、高君雅暗地勾結突厥人來侵犯。”高君雅挽起袖子舉臂大罵說:“這是造反的人想誣陷我。”這時李世民已經在交通要道部署了軍隊,劉文靜就和劉弘基、長孫順德等人一起把王威、高君雅抓起來投入監獄。五月十七日丙寅,幾萬突厥騎兵入侵晉陽,突厥輕騎從外城北門進入,然後從東門出去。李淵命令裴寂等人部署軍隊監控防備,而全部大開城門,突厥人不能斷定虛實,不敢進城。眾將領都認為確實是王威、高君雅招來的,李淵於是殺了王威、高君雅,用他倆的人頭示眾。李淵部將王康達率領一千多人出戰,全部戰死,城中震動恐懼。李淵夜裡暗中派軍隊出城,天明大張旗鼓從另一條道路上開來,好像是援軍來到一樣。突厥始終狐疑不決,在城外停留兩天,大肆搶劫一番離去。

隋煬帝命令監門將軍經陽人龐玉、虎賁郎將霍世舉帶領關內軍救援東都。柴孝和勸李密說:“秦地山川險固,秦、漢依靠它建立帝王之業。現在如果派翟司徒防守洛口,裴柱國防守回洛,明公您親自挑選精銳部隊西進襲擊長安。京師攻下之後,基業穩固,兵強馬壯,然後再揮師東下平定河、洛地區,只要發佈一紙文告,天下就會平定。如今隋朝已失其鹿,天下豪傑競相追逐,您若不早下手,必定有人搶在我們之前,那時後悔就來不及了!”李密說:“這確實是上策,我也考慮好久了。但是昏君還在,聽從他號令的軍隊還很多,我的部下都是華山以東的人,看到洛陽沒有攻下,誰肯跟我向西入關?眾將領都是群盜出身,留在這裡就會互相爭鬥,這樣,大業就完蛋了。”柴孝和說:“既然大軍不能西進,我請求從小路去探察實情,尋找機會。”李密同意了。柴孝和與幾十名騎兵到了陝縣,山區盜賊歸附的有一萬多人。當時李密軍隊兵鋒甚銳,常常攻入東都西苑與隋兵交戰。不巧李密被流箭射中,躺在營中養傷。五月二十八日丁丑,越王楊侗派段達和龐玉等人乘夜出兵,在回洛倉西北列陣,李密與裴仁基率兵迎戰,段達等人大敗李密,殺傷過半。李密只好放棄回洛,逃奔洛口。這時龐玉、霍世舉駐屯偃師,柴孝和的部眾聽到李密敗退,紛紛逃散,柴孝和輕騎回到李密軍中,楊德方、鄭德韜全都戰死。李密任命鄭頲為左司馬,滎陽人鄭乾象為右司馬。

李建成、李元吉在河東丟下弟弟李智雲逃走了,當地官吏捉住李智雲送到長安,把他殺死。李建成、李元吉在路上遇到柴紹,和他同行。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公李淵在其次子李世民推動下策劃反隋的過程。)

【點評】

李密、楊玄感私慾障目,兵敗東都。魏公李密,號稱智能之士,兼資文武,自詡平定天下,非己莫屬。李密曾經勸說楊玄感解圍東都,直接西進關中,東向以爭天下,進可攻,退可守,對形勢的判斷,何其明朗。當他自統大軍,卻又一次屯兵東都堅城之下,相持不決,卻不能採納柴孝和西取關中的策謀,藉口部眾皆山東之人,不願入關,識見又何其短淺!究其因,楊玄感、李密均過高地估計自己,過低地估計亡隋昏君仍有號召力,於是急於稱帝,僥倖破東都以成其事,結果敗不旋踵。只因私慾太重,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實在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