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漢紀十一
漢武帝元朔五年至元狩四年
(前124—前119年)
起強圉大荒落(丁巳,前124年),盡玄黓閹茂(壬戌,前119年),凡六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124年,訖公元前119年,凡六年,當漢武帝元朔五年至元狩四年。本卷所載大事,主要是以下幾個方面。其一,漠南大捷。公元前124年,衛青率領大軍出塞,乘夜包圍了毫無防備的右賢王王庭,發起突然進攻,俘獲其部眾一萬五千人,小王十多人,牲畜數十萬頭,漢軍凱旋迴至邊塞,漢武帝派使者手捧印信趕到軍中,在邊塞拜衛青為大將軍,又封其三個兒子為侯。其二,劉安謀反。淮南王劉安好讀書鼓琴,善為文辭,注意撫慰百姓,名聲很好。後來存有野心,認為漢武帝沒有太子,欲爭奪皇位,便與一幫謀士策劃造反。伍被開始不肯,後被脅迫,為其策劃。而後事情敗露,劉安自殺,王后、太子等參與謀反的人被滿門殺盡。其三,三出河西。公元前121年,漢武帝任命十九歲的霍去病為驃騎將軍,於春夏兩次率兵出擊佔據河西地區的渾邪王、休屠王部,殲敵四萬多人;秋季,霍去病奉命迎接率眾降漢的匈奴渾邪王,及時控制變亂,使得四萬多名將士歸漢。漢朝從此控制了河西地區。其四,更錢鑄幣。漢朝對匈奴的戰爭牽動全國,為了集聚資財,漢武帝下令實行幣制改革,製作白鹿皮幣,鑄造白金錢幣,禁止民間私鑄鐵器和煮鹽,實行算緡、告緡等方法,以籌集戰爭所需的大量物資;並重用張湯、孔僅、東郭咸陽、桑弘羊等興利之臣。其五,漠北大戰。公元前119年,漢武帝制定了集中兵力、深入漠北、尋殲匈奴主力的作戰方針,調集十四萬騎兵,隨軍戰馬十四萬匹,步兵及轉運夫十萬人,由衛青和霍去病統帥,分東西兩路進軍,共斬獲胡虜七萬多人,從此,“匈奴遠遁,漠南無王庭”。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一)
元朔五年(丁巳,前124年)
冬,十一月,乙丑,薛澤免。以公孫弘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弘始。
時上方興功業,弘於是開東閣以延賢人,與參謀議。每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亦使左右文學之臣與之論難。弘嘗奏言:“十賊彍弩,百吏不敢前,請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侍中吾丘壽王對曰:“臣聞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秦兼天下,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鉏、棰梃相撻擊,犯法滋眾,盜賊不勝,卒以亂亡。故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事也。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為禁也。且所為禁者,為盜賊之以攻奪也;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為大不便。”書奏,上以難弘,弘詘服焉。
弘性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隙,無近遠,雖陽與善,後竟報其過。董仲舒為人廉直,以弘為從諛,弘嫉之。膠西王端驕恣,數犯法,所殺傷二千石甚眾。弘乃薦仲舒為膠西相,仲舒以病免。汲黯常毀儒,面觸弘,弘欲誅之以事,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臣、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為右內史。”上從之。
春,大旱。
匈奴右賢王數侵擾朔方。天子令車騎將軍青將三萬騎出高闕,衛尉蘇建為遊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俱出右北平,凡十餘萬人,擊匈奴。右賢王以為漢兵遠,不能至,飲酒,醉。衛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壯騎數百馳,潰圍北去。得右賢裨王十餘人,眾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十百萬,於是引兵而還。
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衛青為大將軍,諸將皆屬焉。
夏,四月,乙未,復益封青八千七百戶,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為列侯。青固謝曰:“臣幸得待罪行間,賴陛下神靈,軍大捷,皆諸校尉力戰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勞,上列地封為三侯,非臣待罪行間所以勸士力戰之意也。”天子曰:“我非忘諸校尉功也。”乃封護軍都尉公孫敖為合騎侯,都尉韓說為龍額侯,公孫賀為南窌侯,李蔡為樂安侯,校尉李朔為涉軹侯,趙不虞為隨成侯,公孫戎奴為從平侯,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皆賜爵關內侯。
於是青尊寵,於群臣無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獨汲黯與亢禮。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將軍,大將軍尊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將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遇黯加於平日。
大將軍青雖貴,有時侍中,上踞廁而視之;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汲黯見,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夏,六月,詔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今禮壞、樂崩,朕甚閔焉。其令禮官勸學興禮以為天下先!”於是丞相弘等奏:“請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第其高下,以補郎中、文學、掌故;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輒罷之。又,吏通一藝以上者,請皆選擇以補右職。”上從之。自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秋,匈奴萬騎入代,殺都尉朱英,略千餘人。
【語譯】
漢武帝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124年)
冬季,十一月初五乙丑,漢武帝免除薛澤職務,任命公孫弘為丞相,封為平津侯。擔任丞相而封侯,就是從公孫弘開始的。
當時,漢武帝正在大規模建功立業,於是,公孫弘開闢相府東門作為延攬人才的場所,與他們共同探討國家大事。每當上朝奏事,便將於國家有益的見解奏聞朝廷,漢武帝也常常命身邊的文學之臣與公孫弘進行辯論。公孫弘曾經上奏說:“十個強盜拉滿了弓,能使上百名官吏不敢向前。請下令禁止民眾攜帶弓箭,以利於地方治安。”漢武帝將這個建議交朝臣討論。侍中吾丘壽王表示反對,說道:“我聽說,古代人制造出五種兵器,並不是為了相互攻殺,而是用來制止暴力、誅討邪惡。秦朝兼併天下,銷燬兵甲,折斷刀鋒,後來,民眾用農具、棍棒等相互攻擊,犯法的人日益增多,盜賊防不勝防,終因大亂而亡。因此,聖明的帝王對民眾以教育感化為主,而減少防範和禁令,知道那是靠不住的。《禮記》上說:‘男孩誕生,用桑木製成的弓、蓬草稈製成的箭射擊天地四方。’以表明男子事業所在。大射之禮,上自天子,下到民眾,都要遵守,這是夏、商、週三代的傳統。我聽說,聖明的帝王用射禮教化百姓,沒聽說過禁止攜帶弓箭的。況且,禁止使用弓箭的目的,是為了防止盜賊用弓箭攻殺和劫掠。攻殺、劫掠是死罪,卻不能禁絕,說明那些大奸大惡之徒對重刑並不退避。我恐怕壞人持弓箭害人而地方官吏不能禁止,民眾卻會因用弓箭自衛而觸犯法律,這是助長壞人氣焰而剝奪民眾的自救手段。我認為這是很不妥當的。”奏章呈遞上去,漢武帝以此詰問公孫弘,公孫弘無言答對。
公孫弘生性好猜忌,外表寬厚而內裡心機很深。凡是曾經與他不合的人,不論關係遠近,雖然公孫弘表面上裝作友善,後來終究要予以報復。董仲舒為人清廉正直,認為公孫弘阿諛奉承,引起公孫弘的嫉恨。膠西王劉端驕橫放縱,多次違犯法令,殺傷國中二千石官多人。於是,公孫弘推薦董仲舒為膠西國相,董仲舒因病而得免。汲黯經常詆譭儒生,當面觸犯公孫弘,公孫弘想找藉口將其殺死,便向漢武帝劉徹建議:“右內史管轄的範圍內居住著很多顯貴的大臣、皇室子弟,難於治理,不是平素有威望的大臣不能勝任,請讓汲黯改任右內史。”漢武帝聽從了他的建議。
春季,漢朝發生嚴重旱災。
匈奴右賢王多次率兵侵擾朔方郡。漢武帝任命車騎將軍衛青率兵三萬自高闕出塞,任命衛尉蘇建為遊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他們都歸車騎將軍統屬,一同率兵自朔方出塞;又命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一同自右北平出塞,共調集了十幾萬人出擊匈奴。匈奴右賢王認為漢軍距自己路途遙遠,不可能到達,經常飲酒而醉,毫無戒備。衛青等率兵出邊塞六七百里,乘夜趕到,將右賢王大營團團包圍。右賢王大驚,乘夜而逃,只率領數百名精壯騎兵衝出包圍圈向北逃奔。此戰共俘獲右賢王手下各部首領十多人,匈奴男女部眾一萬五千多人,牲畜近百萬頭,漢軍於是班師回朝。
衛青率軍回到邊塞,漢武帝派使臣帶著大將軍印信來到,在軍中拜任衛青為大將軍,各路將領皆歸衛青統領。
到該年夏季四月初八日乙未,又加封衛青食邑八千七百戶,並將他的三個兒子衛伉、衛不疑、衛登都封為列侯。衛青堅決辭謝,說道:“我有幸能夠在軍中效力,仰仗皇上的神靈,獲得大勝,全都是諸位校尉奮力作戰的功勞。皇上已經增加了我的封邑,我的兒子還在襁褓之中,沒有功勞,皇上卻要劃出土地封他們三人為侯,這就不是我效力軍中,鼓勵將士奮力戰鬥的本意了。”漢武帝說:“我並沒有忘記諸位校尉的功勞。”於是,封護軍都尉公孫敖為合騎侯,都尉韓說為龍頟侯,公孫賀為南窌侯,李蔡為樂安侯,校尉李朔為涉軹侯,趙不虞為隨成侯,公孫戎奴為從平侯,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都被封為關內侯。
當時,漢武帝對衛青的尊寵超過了任何一位朝廷大臣,三公、九卿及以下官員都對衛青卑身奉承,唯獨汲黯用平等的禮節對待衛青。有人勸汲黯說:“皇上想讓群臣全都居於大將軍之下,大將軍地位尊貴,您不可以不下拜。”汲黯說:“以大將軍身份而有長揖不拜的平輩客人,大將軍反而不是更尊貴了嗎?”衛青得知,越發覺得汲黯賢明,多次向汲黯請教國家和朝廷的疑難大事,對待他比平日更為尊重。
衛青雖然地位尊貴,但有時入宮,漢武帝就坐在床邊接見他;丞相公孫弘在漢武帝空閒時謁見,漢武帝有時連帽子都不戴;至於汲黯謁見時,漢武帝沒戴上帽子就不接見。有一次,漢武帝正坐在陳列兵器的帳中,汲黯前來奏事,漢武帝當時沒戴帽子,遠遠望見汲黯,急忙躲入後帳,派人傳話,批准汲黯所奏之事。汲黯受到的尊重和禮敬就是這樣的。
夏季,六月,漢武帝頒佈命令說:“據說,對民眾應以禮引導,用樂教化。現在禮已敗壞,樂已喪失,我非常憂慮,命令負責禮教的官員勸導百姓學習,振興禮教,為天下要務!”於是,丞相公孫弘等上奏說:“請為博士官設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們的賦稅、徭役,排列品學的高低,分別派充郎中、文學、掌故等官。如有異常優秀者,則提名推薦;對那些不學無術的庸才,則予以罷免。再者,凡低級官員中有一種以上專長的,請全部選拔出來,以補充重要的崗位。”漢武帝採納了公孫弘的建議,從此,公卿、大夫、士以及一般官吏,有學問的人越來越多。
秋季,一萬多名匈奴騎兵侵入代郡,殺死都尉朱英,擄掠百姓一千多人。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漢武帝任命公孫弘為丞相,封為平津侯,公孫弘注重延請賢才,建議設立博士官弟子;衛青率軍出擊匈奴,獲得大勝,列將皆封侯。)
初,淮南王安,好讀書屬文,喜立名譽,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其群臣、賓客,多江、淮間輕薄士,常以厲王遷死感激安。建元六年,彗星見,或說王曰:“先吳軍時,彗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竟天,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為然,乃益治攻戰具,積金錢。
郎中雷被獲罪於太子遷,時有詔,欲從軍者輒詣長安,被即願奮擊匈奴。太子惡被於王,斥免之,欲以禁後。是歲,被亡之長安,上書自明。事下廷尉治,蹤跡連王,公卿請逮捕治王。太子遷謀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王旁,漢使有非是者,即刺殺之,因發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即訊王,王視中尉顏色和,遂不發。公卿奏:“安壅閼奮擊匈奴者,格明詔,當棄市。”詔削二縣。既而安自傷曰:“吾行仁義,反見削地。”恥之,於是為反謀益甚。
安與衡山王賜相責望,禮節間不相能。衡山王聞淮南王有反謀,恐為所並,亦結賓客為反具,以為淮南已西,欲發兵定江、淮之間而有之。衡山王后徐來譖太子爽於王,欲廢之而立其弟孝。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賓客。賓客來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陳喜作輣車、鍛矢,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秋,衡山王當入朝,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語,除前隙,約束反具。衡山王即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語譯】
當初,淮南王劉安喜歡讀書寫文章,又愛沽名釣譽,羅致四方賓客和各種技能之士數千人。他的臣僚、賓客,大多是江淮一帶的輕薄之徒,常常用厲王劉長在流放途中死於非命一事刺激劉安。建元六年時,天空出現彗星,有人向劉安遊說道:“以前,吳王劉濞起兵時,彗星出現,長僅數尺,尚且流血千里。如今彗星貫穿天際,恐怕天下將有大規模的戰事發生。”劉安認為說得有道理,就加緊製造進攻性的武器,聚積金錢財寶。
郎中雷被得罪了淮南王劉安的太子劉遷。此時,漢武帝正發佈命令,讓有志參軍報國的人到長安來應徵。於是,雷被表示願意參軍去攻打匈奴。但因劉遷在淮南王面前說了雷被的壞話,所以劉安將雷被斥責了一頓,並將其免職,以防止其他人效法。就在這一年,雷被逃到長安,上書朝廷說明自己的冤情。漢武帝將此事交給廷尉處理,因牽連到淮南王,公卿請求將劉安逮捕治罪。太子劉遷定計,讓人身穿衛士服裝,手持長戟站在淮南王身邊,如果朝廷派來的使者如有不對的情況,則就立即將其刺殺,然後舉兵反叛。漢武帝派中尉段宏到淮南王處詢問有關情況,淮南王見段宏神色平和,於是沒有發動。公卿大臣奏稱:“劉安拒絕有志奮擊匈奴的壯士的請求,是犯了阻礙聖旨的大罪,應當眾斬首。”漢武帝下令削減淮南國的兩個縣。事後,劉安自怨自艾說:“我做仁義之事,反而被削減封地。”他以此為恥,於是謀反的準備越發加緊了。
淮南王劉安與衡山王劉賜在禮節方面相互指責,不能相容。劉賜聽說劉安有反叛朝廷的打算,害怕被劉安吞併,便也結交賓客,置備武器,打算在淮南王西進以後,要發兵攻下長江、淮河之間的地區,並佔有它們。衡山王王后徐來在劉賜面前詆譭太子劉爽,企圖廢掉劉爽,改立劉爽之弟劉孝為太子。劉賜囚禁了劉爽,將衡山王印信交給劉孝,命劉孝延攬賓客。前來投效的賓客們隱約瞭解到劉安、劉賜的謀反計劃,便日夜勸劉賜起事。於是,劉賜命劉孝門下賓客江都人枚赫、陳喜造戰車、鍛箭矢,雕刻天子印璽和文武官員的印信。這年秋季,劉賜照例應入朝謁見皇帝,途經淮南國,劉安與他用親兄弟的語言交談,消除了已往的矛盾,約定共同反叛朝廷。於是,劉賜上書朝廷,藉口有病,不肯入朝。漢武帝賜書信給他,允許他不來朝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淮南王劉安喜歡讀書、寫文章,又愛沽名釣譽,廣招賓客;賓客慫恿劉安起兵造反,劉安抓緊準備;又因雷被應徵之事受到朝廷譴責,更加懷恨在心;並與衡山王劉賜聯繫,相約共叛朝廷。)
六年(戊午,前123年)
春,二月,大將軍青出定襄,擊匈奴。以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鹹屬大將軍。斬首數千級而還,休士馬於定襄、雲中、雁門。
赦天下。
夏,四月,衛青復將六將軍出定襄,擊匈奴,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並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信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及敗,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八百降匈奴。建盡亡其軍,脫身亡,自歸大將軍。
議郎周霸曰:“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軍正閎、長史安曰:“不然。《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今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職雖當斬將,以臣之尊寵而不敢擅誅於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於以見為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善!”遂囚建詣行在所。
初,平陽縣吏霍仲孺給事平陽侯家,與青姊衛少兒私通,生霍去病。去病年十八,為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擊匈奴,為票姚校尉,與輕騎勇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於是天子曰:“票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餘級,得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藉若侯產,生捕季父羅姑,比再冠軍,封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斬首虜二千餘級,封賢為眾利侯。”
是歲,失兩將軍,亡翕侯,軍功不多,故大將軍不益封,止賜千金。右將軍建至,天子不誅,贖為庶人。
單于既得翕侯,以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與謀漢。信教單于益北絕幕,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無近塞。單于從其計。
是時,漢比歲發十餘萬眾擊胡,斬捕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而漢軍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轉漕之費不與焉。於是大司農經用竭,不足以奉戰士。
六月,詔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臧罪。置賞官,名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諸買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為吏。吏道雜而多端,官職耗廢矣。
【語譯】
漢武帝元朔六年(戊午,公元前123年)
春季,二月,大將軍衛青率兵自定襄郡出塞北攻打匈奴,漢武帝命令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全都歸大將軍衛青統領,斬殺匈奴數千人後班師,在定襄、雲中、雁門一帶休養兵馬。
漢朝實行大赦。
夏季,四月,衛青再次率領公孫敖等六位將軍自定襄出擊匈奴,斬殺及俘虜匈奴一萬多人。右將軍蘇建與前將軍趙信合併了部隊,共有騎兵三千多人,單獨與匈奴單于親自統帥的部隊相遇,經過一天多的交戰,漢軍傷亡殆盡。趙信本是胡人的一位部落首領,投降漢朝後被封為翕侯。及至此次兵敗,匈奴誘降他,他便率領本部所餘騎兵約八百人投降了匈奴。蘇建全軍覆沒,脫身逃走,獨自返回衛青大營。
議郎周霸說道:“自大將軍出師以來,還從未斬過一位部將。如今蘇建丟棄了本部人馬,應將其處死,以示大將軍的權威。”軍正閎、長史安說:“不對。兵法上說:‘小部隊的戰鬥力再強,也會被大部隊擊敗。’此次蘇建以數千人馬抵擋匈奴單于好幾萬人,奮戰了一天多,將士傷亡殆盡,而蘇建不敢有二心,獨自返回。將其斬首,就等於告訴以後的將領戰敗不能返回,所以不應該殺掉蘇建。”大將軍衛青說:“我有幸以皇上近親身份統領大軍,不怕沒有權威。周霸勸我殺蘇建來顯示權威,是很不符合為人臣的本分的。況且,即使我有權處決將領,作為大臣,地位尊貴,又深受皇上的寵信,卻也不敢擅自誅殺大將於國境之外。而將此事全部交給皇上,由皇上親自裁決,以顯示做人臣的不敢專權,不也是很好嗎?”部下軍官一致說:“好!”於是,將蘇建囚禁起來,送到漢武帝劉徹所在的地方。
當初,平陽縣小吏霍仲孺在平陽侯曹壽家做事,與衛青的姐姐衛少兒私通,生下霍去病。霍去病十八歲時當了侍中,精通騎馬、射箭之術。在第二次跟隨衛青出擊匈奴時,他身為票姚校尉,率領八百名輕騎勇士,一直把大軍拋棄到數百里之後去尋找戰機,其斬殺和俘獲的匈奴人數超過己方的損失一倍。於是,漢武帝說:“票姚校尉霍去病斬殺及俘獲匈奴兩千多人,生擒匈奴的相國、當戶,殺死匈奴單于祖父輩的藉若侯欒提產,活捉單于叔父欒提羅姑,戰功屢次冠於全軍,封霍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次跟隨大將軍出征,其斬殺、擒獲匈奴兩千多人,封郝賢為眾利侯。”
這一年,失去了兩位將軍,翕侯趙信投降了匈奴,軍功也不多,所以漢武帝沒有增加衛青的食邑,只賞給他千金。右將軍蘇建被押解到長安,漢武帝沒有誅殺他。蘇建在贖身後成為平民。
匈奴單于得到趙信後,封其為自次王,又將自己的姐姐嫁給趙信為妻,與他商討對付漢朝的方略。趙信建議單于進一步向北移動,越過沙漠,以引誘漢軍,使漢軍疲勞,待到漢軍極度疲勞時,再乘機攔截攻取,不必接近漢朝邊塞,單于聽從了趙信的計謀。
當時,漢朝連年徵調十幾萬人出擊匈奴,曾斬殺或俘獲敵人的將士,被賞賜黃金二十多萬斤,而漢軍士兵的馬匹死亡也達十幾萬,還不算兵器衣甲和往前方運送糧草的費用。因此,大司農府庫枯竭,無法供應軍需。
六月,漢武帝發佈命令,允許百姓出錢買爵和以錢買免除禁錮,成為可以出仕的良民,也可以交錢買免除盜財貪贓之罪。又設“賞官”,稱為“武功爵”,第一級為銅錢十七萬枚,以上遞增,共值黃金三十多萬斤。凡購買武功爵至“千夫”的人,可以優先被任命為官吏。從此,做官的途徑變得既雜且多,官職就混亂敗壞了。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漢武帝派大將軍衛青兩次率軍攻打匈奴,小有收穫,而將軍趙信被打敗而投降匈奴;霍去病逐漸成長起來,在第二次跟隨衛青出征中,立下戰功,被封為冠軍侯。)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二)
元狩元年(己未,前122年)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獲獸,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言:“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獸,蓋麟雲。”於是以慶五畤,畤加一牛,以燎。久之,有司又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今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雲。”於是濟北王以為天子且封禪,上書獻泰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縣償之。
淮南王安與賓客左吳等日夜為反謀,按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諸使者道長安來,為妄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為妄言,非也。
王召中郎伍被與謀反事,被曰:“王安得此亡國之言乎?臣見宮中生荊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
三月,復召問之,被曰:“昔秦為無道,窮奢極虐,百姓思亂者十家而六七。高皇帝起於行陳之中,立為天子,此所謂蹈瑕候間,因秦之亡而動者也。今大王見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夫吳王王四郡,國富民眾,計定謀成,舉兵而西;然破於大梁,奔走而東,身死祀絕者何?誠逆天道而不知時也。方今大王之兵,眾不能十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萬倍吳、楚之時,大王不從臣之計,今見大王棄千乘之君,賜絕命之書,為群臣先死於東宮也。”王涕泣而起。
王有孽子不害,最長,王弗愛,王后、太子皆不以為子、兄數。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氣,常怨望太子,陰使人告太子謀殺漢中尉事,下廷尉治。
王患之,欲發,復問伍被曰:“公以為吳興兵,是邪?非邪?”被曰:“非也。臣聞吳王悔之甚,願王無為吳王之所悔。”王曰:“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今我絕成皋之口,據三川之險,招山東之兵,舉事如此,左吳、趙賢、朱驕如皆以為什事九成,公獨以為有禍無福,何也?必如公言,不可徼倖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計。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可偽為丞相、御史請書,徙郡國豪傑高貲於朔方,益發甲卒,急其會日;又偽為詔獄書,逮諸侯太子、倖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士隨而說之,儻可徼倖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為不至若此。”
於是王乃作皇帝璽,丞相、御史大夫、將軍、軍吏、中二千石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漢使節。欲使人偽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一日發兵,即刺殺大將軍。且曰:“漢廷大臣,獨汲黯好直諫,守節死義,難惑以非,至如說丞相弘等,如發蒙振落耳!”
王欲發國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聽,王乃與伍被謀先殺相、二千石。又欲令人衣求盜衣,持羽檄從東方來,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發兵。
會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聞之,與太子謀,召相、二千石,欲殺而發兵。召相,相至,內史、中尉皆不至。王念,獨殺相無益也,即罷相。王猶豫,計未決。太子即自剄,不殊。
伍被自詣吏,告與淮南王謀反蹤跡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后,圍王宮,盡求捕王所與謀反賓客在國中者,索得反具,以上。下公卿治其黨與,使宗正以符節治王。未至,十一月,淮南王安自剄。殺王后荼、太子遷,諸所與謀反者皆族。
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之美,欲勿誅。廷尉湯曰:“被首為王畫反計,罪不可赦。”乃誅被。侍中莊助素與淮南王相結交,私論議,王厚賂遺助,上薄其罪,欲勿誅。張湯爭,以為:“助出入禁門,腹心之臣,而外與諸侯交私如此,不誅,後不可治。”助竟棄市。
衡山王上書,請廢太子爽,立其弟孝為太子。爽聞,即遣所善白嬴之長安上書,言“孝作輣車、鍛矢,與王御者奸”,欲以敗孝。會有司捕所與淮南王謀反者,得陳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聞“律:先自告,除其罪”,即先自告所與謀反者枚赫、陳喜等。公卿請逮捕衡山王治之,王自剄死。王后徐來、太子爽及孝皆棄市,所與謀反者皆族。
凡淮南、衡山二獄,所連引列侯、二千石、豪傑等,死者數萬人。
【語譯】
漢武帝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122年)
冬季,十月,漢武帝巡行至雍地,祭祀五畤,捉到一頭長有一隻角、足有五蹄的怪獸,主管官員上奏說:“皇上祭祀虔誠,上帝作為回報,賜皇上獨角之獸,這大概就是麒麟。”於是,將獨角獸獻於五祭壇,每個祭壇加上一頭牛,一齊燒烤。過了一段時間,主管官員又上奏說:“帝王的年號應當用上天所降的祥瑞定名,而不宜使用一、二等數目字,皇上第一個年號稱‘建’,第二個年號因長星出現而稱‘光’,此次郊祀得到一頭獨角獸,所以應稱‘狩’。”當時,濟北王劉勃認為皇上將要前往泰山封禪,祭祀天地,便上書朝廷,表示願獻出泰山及其周圍城邑。漢武帝將別的縣劃給他作為補償。
淮南王劉安與其門客左吳等日夜加緊謀反準備,察看地圖,部署進軍的路線從何處入關。劉安派往朝廷的使者們從長安回來,謊稱說“皇上沒有兒子,且朝政腐敗”,他就高興;如果說“漢廷政治清明,皇上有兒子”,他就生氣,認為是胡言。
劉安召來中郎伍被,與他商議謀反之事。伍被說道:“大王您怎麼能有這種亡國的言論呢?我好像已經看到王宮中生滿荊棘,露水打溼人衣服的悽慘景象了!”劉安大怒,將伍被的父母逮捕囚禁,三個月後,劉安又將伍被召來詢問。伍被說:“當初秦朝無道,極為奢侈暴虐,十分之六七的民眾都希望天下大亂。高皇帝在行伍中崛起,最終成為天子,這是因為利用對方的缺點,把握時機,趁秦朝土崩瓦解的機會舉兵興起大業。如今,大王見到高皇帝得到天下容易,卻單單不看不久前‘七國之亂’的吳、楚嗎?吳王劉濞統轄著四個郡,國富民眾,謀劃非常周到,然而,為什麼大梁一戰失敗,向東逃亡,本人身死,祭祀滅絕?是因為他逆天行事,不知時勢。現在,大王的兵力還不足吳、楚的十分之一,而天下的形勢卻比吳、楚興兵時安定一萬倍。大王如不聽從我的勸告,馬上就會看到您丟掉千乘之國的王位,接到賜死的命令,先於群臣死在東宮的慘景。”劉安聽了,流著眼淚站了起來。
淮南王劉安有一個庶出的兒子名叫劉不害,年齡最大,劉安不喜歡他,王后不把他當作兒子看待,太子劉遷也不將他視為兄長。劉不害有一個兒子叫劉建,才高而氣盛,經常對劉遷心懷不滿,暗中派人告發劉遷曾企圖刺殺朝廷中尉,漢武帝劉徹將此事交給廷尉處理。
淮南王劉安很害怕,想要舉兵謀反,又一次和伍被商量,說道:“先生認為當初吳王興兵造反,是對呢,還是不對呢?”伍被說:“不對。我聽說吳王后來非常後悔,希望大王不要像吳王那樣後悔。”劉安說道:“吳王哪裡懂得什麼叫造反?當初朝廷的將領一天中有四十多人經過成皋。如今我截斷成皋通道,佔據三川的險要之地,再徵召崤山以東的兵馬,在這樣的情況下舉事,左吳、趙賢、朱驕如等都認為可以有九成把握,只有您認為是有禍無福,這是為什麼呢?一定會像你說的那樣,不可能僥倖成功嗎?”伍被回答說:“如果大王一定要乾的話,我有一計。當今各封國國君對朝廷都沒有二心,老百姓也沒有怨氣。大王可以偽造丞相、御史的奏章,說是要請求皇上將各郡、國的豪傑之士和殷實富戶都遷移到朔方郡,大量徵發士兵,使集合期限緊迫。再偽造詔獄之書,聲言要逮捕各封國的太子和寵臣。如此一來,就會民眾怨恨,諸侯恐懼,再派遣能言善辯之人到各地遊說,或許可以僥倖有十分之一的希望吧!”劉安說:“這是可以的。不過,我覺得用不著這麼麻煩。”
於是,淮南王劉安偽造了皇帝的印璽和丞相、御史大夫、將軍、軍吏、中二千石及周圍各郡太守、都尉的印信,並偽造了朝廷使者的信節。又準備派人偽裝在淮南國犯罪而西逃長安,投到大將軍衛青門下,一旦發兵,立即將衛青刺死。劉安並且說:“朝廷大臣中,只有汲黯喜歡犯顏直諫,能夠嚴守臣節,為忠義而死,難以迷惑,至於遊說丞相公孫弘之流,就如同去掉物件上的覆蓋物或搖掉樹枝上的枯葉一般容易。”
淮南王劉安打算調動本國軍隊,怕相和二千石官員不肯依從,便與伍被商議,計劃先將丞相和二千石官員殺死,同時打算派人身穿治安人員服裝,手持告急文書從東邊奔來,高喊:“南越國的軍隊攻入我國邊界了!”要以此為藉口起兵。
就在此時,廷尉前來逮捕淮南國太子劉遷。淮南王劉安聽到消息後,與劉遷密謀,召相和二千石官員前來,企圖殺死他們,興兵造反。召相,相應召而來;召內史、中尉,內史、中尉都沒有來。劉安考慮,單單殺掉相,無益於事,就沒有殺掉相。是否起事,劉安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劉遷便割頸自殺,但沒有死成。
伍被自己前往廷尉那裡,告發與劉安圖謀反叛的情節。廷尉於是派人逮捕了淮南國太子劉遷和王后,並且包圍了王宮,盡數搜捕在淮南國內與淮安王劉安一道謀反的賓客,取得謀反證據後,奏聞朝廷。漢武帝命公卿處治劉安黨羽,派宗正手持皇帝符節前往淮南國處治劉安。沒等宗正來到,劉安便自殺而死。於是,將淮南王后荼、太子劉遷處死,所有參與謀反計劃的人一律滅族。
漢武帝因為伍被平常的言論中曾多次讚美朝廷,所以想不殺他。廷尉張湯說:“伍被首先為淮南王作謀反計劃,其罪不能赦免。”於是,伍被被殺。侍中莊助平時與淮南王關係密切,二人曾私下議論事情,淮南王還曾送給莊助許多錢物。漢武帝認為這是小罪,想不殺他。但張湯堅持要殺,認為:“莊助出入宮廷,是皇上的心腹之臣,卻外與諸侯如此私交,如不殺莊助,今後類似的事情就不能禁止。”莊助終於被斬首示眾。
衡山王劉賜上書朝廷,請求廢掉太子劉爽,立劉爽之弟劉孝為太子。劉爽聽到消息後,立即派他的親信白嬴到長安上書朝廷,揭發劉孝私自制造兵車、鍛鍊箭矢,並與父親的姬妾通姦,想除掉劉孝。正好主管官員在逮捕參與淮南王謀反計劃的人時,在劉孝家中抓到陳喜,於是,參劾劉孝窩藏陳喜。劉孝聽說法律規定“先行自首的,可以免除罪責”,便自己先向朝廷告發了共同密謀反叛的枚赫、陳喜等人。公卿大臣奏請漢武帝劉徹逮捕衡山王治罪,衡山王自殺而死。王后徐來、太子劉爽及劉孝都被當眾斬首,參與謀反計劃的人一律滅族。
總計淮南王劉安和衡山王劉賜謀反兩案,因受牽連而被處死的列侯、二千石官員及地方豪俠人物達數萬人。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淮南王劉安與衡山王劉賜兩王謀反,因此案受牽連而被處死的官民達數萬人。)
夏,四月,赦天下。
丁卯,立皇子據為太子,年七歲。
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
匈奴萬人入上谷,殺數百人。
初,張騫自月氏還,具為天子言西域諸國風俗:“大宛在漢正西,可萬里。其俗土著,耕田;多善馬,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國。其東北則烏孫,東則於窴。於窴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出焉。鹽澤去長安五千裡。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漢道焉。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國,隨畜牧,與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與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裡,其俗土著,與大夏同。以騫度之,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國又居大夏東南數千裡,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之;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寇。”
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奇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強,可以賂遺設利朝也。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欣然以騫言為然。乃令騫因蜀、犍為髮間使王然於等四道並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求身毒國,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氐、莋,南方閉嶲、昆明。昆明之屬無君長,善寇盜,輒殺略漢使,終莫得通。
於是漢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國。滇王當羌謂漢使者曰:“漢孰與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為一州主,不知漢廣大。使者還,因盛言滇大國,足事親附,天子注意焉,乃復事西南夷。
【語譯】
夏季,四月,漢朝實行大赦。
四月二十一日丁卯,漢武帝立皇子劉據為太子,劉據時年七歲。
五月三十日乙巳晦,出現日食。
匈奴軍隊一萬人侵入上谷地區,殺死數百人。
當初,張騫從月氏回到漢朝後,向漢武帝詳細介紹了西域各國的風土民情,說:“大宛在我國正西方約一萬里的地方。當地人定居,耕種田地,多產好馬,馬汗像血一樣紅;有城郭、房屋,與中原相同。大宛東北為烏孫,它的東面為于闐。于闐以西,河水都向西流入西海;以東的河水則向東流入鹽澤。鹽澤一帶河流在地下流淌,成為暗河,往南就是黃河源頭。鹽澤距長安約五千裡。匈奴的西界在鹽澤東面,直到隴西長城,南面與羌人部落接壤,將我國通往西域的道路隔斷。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遊牧國家,隨牲畜逐水草而居,風俗與匈奴一樣,大夏在大宛西南方,其風俗與大宛相同。我在大夏時,曾見到我國邛山出產的竹杖和蜀地的布,我問他們:‘這東西是從哪裡得來的?’大夏人說:‘是我國商人去身毒國買來的。’身毒在大夏東南約幾千裡之外,習俗是定居,與大夏一樣。據我估計,既然大夏在我國西南一萬兩千裡外的地方,而身毒又在大夏東南幾千裡外,且有我國蜀地的東西,說明身毒距蜀地不太遠。如今我國出使大夏,如取道羌人地區,道路險惡,羌人又厭惡;如從稍北一些的地區走,便會落入匈奴人手中;而通過蜀地,應當是直路,又沒有強盜。”
漢武帝聽到大宛及大夏、安息等都是大國,多產奇異之物,人民定居,頗與中原相同,但軍事力量薄弱,喜愛中原財物。北面大月氏、康居等國,兵力強盛,但可以用賄賂、引誘的方法使他們歸附中國,如果真能不通過戰爭就爭取到他們的歸附,那麼,中原的疆域可以擴大萬里,遠方的人將通過九重翻譯來朝見,風俗各異的國家將歸入中原版圖,天子的威德將遍佈四海。因此,漢武帝欣然同意了張騫的建議,命張騫從蜀郡、犍為郡派王然於等人作為使者,從駹、冉、徙及邛、僰,四道同時向身毒國進發。各路使者分別走出一兩千裡之後,北路被阻於氐、筰,南路被阻於巂、昆明。昆明一帶沒有君長,盜匪眾多,經常劫殺漢朝使者,所以,始終無人能夠通過其地。
這次漢朝使者為尋訪去往身毒的道路,才第一次通過滇國,滇王當羌問漢朝使者說:“漢朝與我國相比,誰大呢?”夜郎王也向漢朝使者提出相同的疑問。因為道路阻塞,他們都各霸一方為王,不知漢朝的廣大。使者回國後,一再強調滇國是大國,值得爭取它歸附,引起了漢武帝劉徹的注意,於是,重新開始經營西南夷地區。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張騫向漢武帝詳細介紹西域各國的風土民情,漢武帝下令分四路使者前往尋找身毒國,打通前往西域的通道,但被阻於昆明一帶,無法通行,而考慮重新開始經營西南夷地區。)
二年(庚申,前121年)
冬,十月,上幸雍,祠五畤。
三月,戊寅,平津獻侯公孫弘薨。壬辰,以御史大夫樂安侯李蔡為丞相,廷尉張湯為御史大夫。
霍去病為票騎將軍,將萬騎出隴西,擊匈奴,歷五王國,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餘里,殺折蘭王,斬盧侯王,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獲首虜八千九百餘級,收休屠王祭天金人。詔益封去病二千戶。
夏,去病復與合騎侯公孫敖將數萬騎俱出北地,異道。衛尉張騫、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異道。
廣將四千騎先行,可數百里,騫將萬騎在後。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獨與數十騎馳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告廣曰:“胡虜易與耳!”軍士乃安。廣為圜陳,外向。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殺數人,胡虜益解。會日暮,吏士皆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皆服其勇。明日,復力戰,死者過半,所殺亦過當。會博望侯軍亦至,匈奴軍乃解去。漢軍罷,弗能追,罷歸。漢法:博望侯留遲後期,當死,贖為庶人。廣軍功自如,無賞。
而票騎將軍去病深入二千餘里,與合騎侯失,不相得。票騎將軍逾居延,過小月氏,至祁連山,得單桓、酋塗王,及相國、都尉以眾降者二千五百人,斬首虜三萬二百級,獲裨小王七十餘人。天子益封去病五千戶,封其裨將有功者鷹擊司馬趙破奴為從票侯,校尉高不識為宜冠侯,校尉僕多為輝渠侯。合騎侯敖坐行留不與票騎會,當斬,贖為庶人。
是時,諸宿將所將士、馬、兵皆不如票騎,票騎所將常選,然亦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而諸宿將常留落不偶,由此票騎日以親貴,比大將軍矣。
匈奴入代、雁門,殺略數百人。
【語譯】
漢武帝元狩二年(庚申,公元前121年)
冬季,十月,漢武帝巡幸至雍地,祭祀五畤。
三月初八戊寅,丞相、平津侯公孫弘去世。三月十二日壬辰,漢武帝劉徹任命御史大夫、樂安侯李蔡為丞相,廷尉張湯為御史大夫。
漢武帝命霍去病以驃騎將軍身份率領一萬騎兵,自隴西出發北擊匈奴,經過幾個王國,轉戰六天,越過焉支山一千多里,殺匈奴折蘭王,斬盧侯王,俘獲渾邪王的王子及相國、都尉,其斬首俘獲匈奴軍士兵八千九百多人,並奪得休屠王用以祭祀上天的金人。為此,漢武帝下令增加霍去病食邑二千戶。
夏季,霍去病又與合騎侯公孫敖率領數萬騎兵,同時從北地分兩路出擊匈奴,衛尉張騫、郎中令李廣也同時從右北平分路出擊。
李廣率領四千騎兵為先鋒,距大部隊約數百里,張騫率領一萬多名騎兵殿後。匈奴左賢王率領四萬騎兵,將李廣率領的先頭部隊團團包圍。李廣的士兵都感到恐懼,李廣便命自己的兒子李敢獨自率領數十名騎兵直穿敵陣,從敵陣左右衝出後返回。李敢向李廣報告說:“匈奴兵很容易對付。”軍士的情緒才安定下來。李廣命部下將士面對敵軍列成圓形戰陣,匈奴兵向漢軍陣地發起猛烈進攻,箭如雨下,漢軍士兵陣亡過半,箭也快用完了。李廣便命令部下拉滿弓弦,但不發射,由他親自用特大的黃色強弓射匈奴將領,一連射死好幾名,敵人的攻勢才漸漸緩和下來。此時天色已晚,漢軍將士全都面無人色,只有李廣神情自如,更愈發加緊巡視陣地,調整部署,全軍上下全都欽佩他的勇氣。第二天,漢軍再次奮力與匈奴兵激戰,雖然死亡大半,但消滅的敵人超過己方的損失。這時,張騫的大軍也趕到,匈奴軍才撤圍而去。漢軍疲憊,無力追擊,也撤兵而還。根據漢朝的法律,博望侯張騫由於行動遲緩,貽誤軍機,應處死,贖身後成為平民。李廣功過相抵,沒有封賞。
驃騎將軍霍去病深入匈奴地區兩千多里,與公孫敖部失去聯絡,未能會師。但霍去病率領部隊跨越居延海,經過小月氏,抵達祁連山,生擒單桓、酋塗二王,丞相、都尉率眾兩千五百人投降,斬殺三萬零二百人,俘獲小王七十多人。漢武帝增加霍去病食邑五千戶,封其部下有功將領鷹擊司馬趙破奴為從票侯,校尉高不識為宜冠侯,校尉僕多為輝渠侯。合騎侯公孫敖因中途逗留,未能與霍去病會合,本應處斬,贖身後成為平民。
當時,漢軍中老資格的將領們統帥的將士、馬匹、兵器都不如霍去病,霍去病所用通常都經過挑選,但他也確敢深入敵軍,經常與精壯騎兵走在大部隊的前面,老天也似乎對他的部隊特別照顧,從來沒有陷入困絕之境。可是,老將們卻經常因遲留落後而不能建功。因此,霍去病的地位越來越尊貴,和大將軍衛青差不多了。
匈奴軍隊侵入代和雁門等地,屠殺擄掠了好幾百人。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漢武帝命霍去病以驃騎將軍身份兩次率領騎兵出擊匈奴,獲得大勝。霍去病地位越來越尊貴,和大將軍衛青差不多了。李廣的部隊身陷重圍,沉著應戰,傷亡慘重,但殺掉敵人的人數更多。)
江都王建與其父易王所幸淖姬等及女弟徵臣奸。建遊雷陂,天大風,建使郎二人乘小船入陂中,船覆,兩郎溺,攀船,乍見乍沒。建臨觀大笑,令勿救,皆死。凡殺不辜三十五人,專為淫虐。自知罪多,恐誅,與其後成光共使越婢下神,祝詛上。又聞淮南、衡山陰謀,建亦作兵器,刻皇帝璽,為反具。事發覺,有司請捕誅,建自殺,後成光等皆棄市,國除。
膠東康王寄薨。
秋,匈奴渾邪王降。是時,單于怒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為漢所殺虜數萬人,欲召誅之。渾邪王與休屠王恐,謀降漢,先遣使向邊境要遮漢人,令報天子。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得渾邪王使,馳傳以聞。天子聞之,恐其以詐降而襲邊,乃令票騎將軍將兵往迎之。休屠王后悔,渾邪王殺之,並其眾。
票騎既渡河,與渾邪王眾相望。渾邪王裨將見漢軍,而多不欲降者,頗遁去。票騎乃馳入,得與渾邪王相見,斬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獨遣渾邪王乘傳先詣行在所,盡將其眾渡河。降者四萬餘人,號稱十萬。既至長安,天子所以賞賜者數十鉅萬,封渾邪王萬戶,為漯陰侯,封其裨王呼毒尼等四人皆為列侯。益封票騎千七百戶。
渾邪之降也,漢發車二萬乘以迎之,縣官無錢,從民貰馬,民或匿馬,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右內史汲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臣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敝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五百餘人。
黯請間見高門,曰:“夫匈奴攻當路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鉅萬百數。臣愚以為陛下得胡人,皆以為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滷獲,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縱不能,渾邪率數萬之眾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為闌出財物於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復妄發矣!”
居頃之,乃分徙降者邊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為五屬國。而金城河西,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匈奴時有候者到而希矣。
休屠王太子日磾與母閼氏、弟倫俱沒入官,輸黃門養馬。久之,帝遊宴,見馬,後宮滿側,日磾等數十人牽馬過殿下,莫不竊視,至日磾獨不敢。日磾長八尺二寸,容貌甚嚴,馬又肥好,上異而問之,具以本狀對;上奇焉,即日賜湯沐、衣冠,拜為馬監,遷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日磾既親近,未嘗有過失,上甚信愛之,賞賜累千金,出則驂乘,入侍左右。貴戚多竊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兒,反貴重之。”上聞,愈厚焉。以休屠作金人祭天主,故賜日磾姓金氏。
【語譯】
江都王劉建與其父易王劉非寵愛的淖姬等人及妹妹徵臣通姦。有一次,劉建在雷陂遊玩,颳起了大風,劉建命兩名郎官乘小船到湖中,小船被風吹翻,二人落入水中,抓著船,在風浪中忽沉忽現。劉建看著大笑,下令不準援救,致使二人全被淹死。劉建專做荒淫暴虐之事,共有三十五人無辜遭他殺害。他知道自己罪多,怕被誅殺,便與他的妻子成光讓越族婢女請神下降,對漢武帝進行詛咒。又聽到了淮南、衡山二王的陰謀,便也製造兵器,刻皇帝印璽,準備謀反。事情敗露後,主管官員奏請漢武帝將其逮捕處決,劉建自殺,他的妻子成光等都被當眾斬首示眾,江都王國被取消。
膠東王劉寄去世。
秋季,匈奴渾邪王投降漢朝。當時,匈奴渾邪王、休屠王住在西部地區,被漢軍擒殺了好幾萬人,單于十分生氣,想將他們召到王庭處死。渾邪王與休屠王感到害怕,計劃投降漢朝,先派人在邊境攔截經過當地的漢人,讓他們向漢武帝報告。此時,大行李息正在黃河邊築城,見到渾邪王使者後,派傳車急速去報告朝廷。漢武帝聽到這一消息,擔心他們是用詐降手段偷襲邊塞,便命霍去病率軍前往迎接。休屠王對降漢之事後悔,渾邪王將他殺死,吞併其屬下部眾。
霍去病渡過黃河之後,與渾邪王所部遙遙相望。渾邪王部下將領見到漢軍後,很多人不願意投降,紛紛逃走。霍去病便縱馬馳入渾邪王大營,與他相見,將其部下企圖逃跑的八千人斬殺,又派遣渾邪王一人乘傳車到漢武帝劉徹所居之處。同時命其部下人眾全部渡過黃河,投降的共四萬多人,號稱十萬。渾邪王到了長安後,漢武帝賞賜數十萬,封渾邪王為漯陰侯,食邑一萬戶,其部下小王呼毒尼等四人全都被封為列侯,又增加霍去病食邑一千七百戶。
渾邪王歸降時,漢朝徵調車輛兩萬乘前往迎接,可是因朝廷無錢,只得向民間賒購馬匹。有的民眾將馬匹藏匿起來,結果馬不夠用。漢武帝劉徹大怒,要斬殺長安縣令,右內史汲黯說道:“長安令沒有罪,只有將我殺了,民眾才肯交出馬匹。再說,渾邪王背叛他的主上投降我朝,我朝只須從容地按著縣的順序傳送,何至於讓天下不安,使中原貧困,來奉承異族呢?”漢武帝默不作聲,及至渾邪王等來到長安,當地商人因與他們做買賣而犯死罪的達五百多人。
汲黯請求漢武帝適當機會在未央宮高門殿接見他,他上奏說:“匈奴攻擊我沿邊道路上的要塞,斷絕和親,我朝興兵征討,死傷不可勝數,費用高達數百萬。我原以為皇上得到匈奴人,一定會將他們全部作為奴婢,賞給犧牲於戰場的將士之家,所繳獲的財物,也一併賞賜,用以酬謝天下的受苦的百姓,滿足百姓的心。如今縱然不能做到,也不能因渾邪王率領數萬人前來歸降,就用盡國庫財富來賞賜他們,徵調民眾服侍、奉養他們,好像供奉驕橫的兒子一般。那些無知的民眾怎麼知道在長安城中做買賣,竟會被執法官以犯有走私禁物非法出邊關的罪名受到懲處呢?皇上既不能用匈奴的財物答謝天下,又憑扭曲解釋一些含糊不清的法律條文殺死無知小民五百多人,正是所謂‘為保護樹葉而傷害樹枝’了。我覺得,皇上這樣做是不對的。”漢武帝沉默不語,沒有應許。後來說道:“我很久沒有聽到汲黯的聲音了,如今又在這裡胡說八道!”
不久之後,漢武帝將歸降的渾邪王部屬分別遷移到沿邊五郡的舊要塞之外,全部在黃河以南,保持他們原有的風俗習慣,設立幾個“屬國”。從此,金城河西岸,傍南山直到鹽澤一帶,便沒有匈奴人了,偶爾有匈奴探馬到來,但已稀少了。
休屠王太子日磾和他的母親閼氏、弟弟倫都被罰到官府做奴隸,派到屬於少府管轄的黃門養馬。過了很久,漢武帝在一次遊樂飲宴中檢閱馬匹,他的身邊排滿了後宮的美女,日磾等數十人牽馬從殿下通過,沒有人不偷偷窺視。而到日磾通過時,卻唯獨不敢。日磾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十分莊嚴,所養的馬匹又肥壯,漢武帝感到驚奇,召他上前詢問,日磾便將自己的身世一一奏告。漢武帝對他另眼相看,當日便讓他洗澡、賜給衣帽,任命為馬監後升為侍中、駙馬都尉,一直做到光祿大夫。日磾受到皇帝寵愛,從未有過過失,漢武帝對他十分信任,賞賜累計達黃金千斤,出門時讓他陪乘車上,回宮後在左右隨侍。很多皇親國戚都私下抱怨說:“皇上不知從哪兒找來個‘胡兒’,竟然當成寶貝。”漢武帝聽到後,更加厚待日磾。因為休屠王曾製造金人用來祭祀天神,所以漢武帝賜日磾姓“金”。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驃騎將軍霍去病在一年中三出河西,接受匈奴渾邪王率領的四萬士兵投降;休屠王太子日磾被罰到黃門養馬,精心飼養,被漢武帝看中,升為侍中,而後至光祿大夫,賜姓“金”。)
三年(辛酉,前120年)
春,有星孛於東方。
夏,五月。赦天下。
淮南王之謀反也,膠東康王寄微聞其事,私作戰守備。及吏治淮南事,辭出之。寄母王夫人,即皇太后之女弟也,於上最親,意自傷,發病而死,不敢置後。上聞而憐之,立其長子賢為膠東王。又封其所愛少子慶為六安王,王故衡山王地。
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略千餘人。
山東大水,民多飢乏。天子遣使者虛郡國倉廥以振貧民,猶不足,又募豪富吏民能假貸貧民者以名聞,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於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餘萬口,衣食皆仰給縣官,數歲假予產業。使者分部護之,冠蓋相望。其費以億計,不可勝數。
漢既得渾邪王地,隴西、北地、上郡益少胡寇,詔減三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之繇。
上將討昆明,以昆明有滇池方三百里,乃作昆明池以習水戰。是時法既益嚴,吏多廢免。兵革數動,民多買復及五大夫,徵發之士益鮮。於是除千夫、五大夫為吏,不欲者出馬,以故吏弄法,皆謫令伐棘上林,穿昆明池。
是歲,得神馬於渥窪水中。上方立樂府,使司馬相如等造為詩賦,以宦者李延年為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弦次初詩以合八音之調。詩多爾雅之文,通一經之士不能獨知其辭,必集會《五經》家相與共講習讀之,乃能通知其意。及得神馬,次以為歌。汲黯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為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說。
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嚴峻,群臣雖素所愛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輒按誅之,無所寬假。汲黯諫曰:“陛下求賢甚勞,未盡其用,輒已殺之。以有限之士恣無已之誅,臣恐天下賢才將盡,陛下誰與共為治乎!”黯言之甚怒,上笑而諭之曰:“何世無才,患人不能識之耳,苟能識之,何患無人!夫所謂才者,猶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盡用,與無才同,不殺何施!”黯曰:“臣雖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猶以為非。願陛下自今改之,無以臣為愚而不知理也。”上顧群臣曰:“黯自言為便辟則不可,自言為愚,豈不信然乎!”
【語譯】
漢武帝元狩三年(辛酉,公元前120年)
春季,東方出現異星。
夏季,五月,漢朝實行大赦。
當淮南王劉安密謀反叛時,膠東王劉寄聽到一點風聲,也曾在暗中做戰爭準備。及至司法官員處置劉安謀叛事件,有些人的口供道出劉寄的活動。劉寄的母親王夫人就是皇太后的妹妹,與漢武帝關係最親。事發後,劉寄自怨自艾,得病而死,不敢指定繼承人。漢武帝聽說後很可憐他,立他的大兒子劉賢為膠東王,又封劉寄生前最寵愛的小兒子劉慶為六安王,將原來衡山王轄地劃歸六安王所有。
秋季,匈奴分別以數萬騎兵侵入右北平和定襄地區,屠殺、擄掠一千多人。
崤山以東地區發大水,很多百姓陷入飢餓、困苦境地。漢武帝劉徹派出使臣,將當地各郡縣封國倉庫中的糧食全部拿出來賑濟災民,仍然不夠,又徵集富豪、官吏、百姓,凡借錢糧給貧苦災民的,將其姓名上報朝廷,但還是不能解救。於是,將貧苦災民遷移到函谷關以西及朔方郡以南的新秦中地區,總共七十多萬人,所需衣服、食物全部由官府供給。數年之中,由官府借給生產資料,朝廷派出使者分區進行管理,使者的車一輛接一輛,費用以億計,多得數不清。
漢朝得到匈奴渾邪王的轄地後,隴西、北地、上郡一帶外族入侵日益減少。因此,漢武帝劉徹下令將上述三郡的屯戍部隊裁減一半,以減輕百姓的徭役負擔。
漢武帝計劃要征討昆明地區,因該地有方圓三百里的滇池,所以特鑿“昆明池”練習水戰。此時,法令越發嚴苛,官吏被免職的很多。由於戰事頻繁,百姓多買爵到五大夫以免除勞役,所以官府能夠徵調服役的人越來越少。於是,朝廷任命具有千夫、五大夫爵位的人充當低級官吏,不想當官的人必須向官府交納馬匹。凡官吏玩弄法令的,都被髮配到上林御苑去砍伐荊棘,開挖昆明池。
這一年,在西北渥窪水中得到一匹神馬。漢武帝劉徹正在設立樂府,命司馬相如等創作詩賦;任命宦官李延年為協律都尉,佩帶二千石印信,將新作的詩賦配上弦樂,使它們符合八音曲調。由於這些詩賦中多用深奧的文辭,僅僅讀通一部經書的人,連自己也看不懂,必須彙集五經專家共同研究誦讀,才能全部瞭解它的含義。及至獲得神馬,漢武帝又命令創作詩賦,配成歌曲,汲黯勸道:“凡聖明的君主制作樂章,上應讚美祖先,下要教化民眾。如今皇上得了一匹馬,就要將詩譜成歌曲,在宗廟中演唱,先帝和民眾怎麼能知道唱的是什麼呢?”漢武帝聽了不說話,很不高興。
漢武帝延攬士子文人,常常怕人才不夠用,但性情嚴厲刻薄,儘管是平日所寵信的群臣,或者犯點小錯,或者發現有欺瞞行為,立即根據法律將其處死,從不寬恕。汲黯勸說道:“皇上求賢十分辛苦,但還未發揮他的才幹,就已經把他殺了。以有限的士子文人,供應皇上的無限誅殺,我恐怕天下的賢才將要喪盡,皇上和誰一同治理國家呢?”汲黯說這番話時非常憤怒,漢武帝笑著解釋說:“什麼時候也不會沒有人才,只怕人才不能被發現罷了。如果善於發現,何必怕無人才?所謂‘人才’,就如同有用的器物,有才幹而不肯充分施展,與沒有才幹一樣,不殺掉他,還等什麼?”汲黯道:“我雖然無法用言辭說服皇上,但心裡仍覺得皇上說得不對,希望皇上從今以後能夠改正,不要認為我愚昧而不懂道理。”漢武帝轉身對周圍眾臣說:“汲黯自稱阿諛奉承,當然不是,但說他自己愚昧,難道不是這樣嗎?”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公元前120年崤山以東地區發大水,民眾陷入飢餓、困苦境地,漢武帝下令當地郡縣封國開倉濟民,又徵集錢糧救災,並將七十多萬災民遷移到新秦中,由官府供給。)
四年(壬戌,前119年)
冬,有司言:“縣官用度太空,而富商大賈冶鑄、煮鹽,財或累萬金,不佐國家之急;請更錢造幣以贍用,而摧浮淫併兼之徒。”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為皮幣,直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皮幣薦璧,然後得行。又造銀、錫為白金三品:大者圜之,其文龍,直三千;次方之,其文馬,直五百;小者橢之,其文龜,直三百。令縣官銷半兩錢,更鑄三銖錢,盜鑄諸金錢罪皆死,而吏民之盜鑄白金者不可勝數。
於是以東郭咸陽、孔僅為大農丞,領鹽鐵事。桑弘羊以計算用事。咸陽,齊之大煮鹽;僅,南陽大冶,皆致生累千金。弘羊,洛陽賈人之子,以心計,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
詔禁民敢私鑄鐵器、煮鹽者釱左趾,沒入其器物。公卿又請令諸賈人末作各以其物自佔,率緡錢二千而一算;及民有軺車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匿不自佔,佔不悉,戍邊一歲,沒入緡錢。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張湯。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充位,天下事皆決於湯。百姓騷動,不安其生,鹹指怨湯。
初,河南人卜式,數請輸財縣官以助邊,天子使使問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田牧,不習仕宦,不願也。”使者問曰:“家豈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無分爭,邑人貧者貸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從式,式何故見冤於人!無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宜死節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上由是賢之,欲尊顯以風百姓,乃召拜式為中郎,爵左庶長,賜田十頃,佈告下天,使明知之。未幾,又擢式為齊太傅。
【語譯】
漢武帝元狩四年(壬戌,公元前119年)
冬季,主管官員奏稱:“國家的經費非常困難,而豪富的大商人通過冶鐵和煮制食鹽等,家財有的積蓄到黃金萬斤,卻不肯用來資助國家急需。請皇上重新制造錢幣滿足使用,並打擊那些浮滑不法以及兼併土地的人。”當時,御苑中有一種白鹿,少府有很多銀、錫。於是,漢武帝命人用一尺見方的白鹿皮,四邊繡上五彩花紋,稱為皮幣,值四十萬錢。同時下令:凡王侯、皇族進京朝覲,或相互聘問,以及參加祭祀大典時,都必須將呈獻的玉璧放在皮幣之上,然後才能通行。又用銀、錫製造出三種白金幣:大幣為圓形,以龍為圖,值三百錢。又命令地方官府銷燬半兩錢,改鑄三銖錢,凡私自鑄造各種錢幣的人一律處死。但官吏和民間私自鑄造白金幣的人仍然不可勝數。
因此,漢武帝任命東郭咸陽、孔僅二人為大農丞,負責鹽鐵事務;桑弘羊也以擅長計算而受到重用。東郭咸陽本為齊地的大煮鹽商,孔僅則是南陽的大冶鐵商,二人都擴大產業而積聚千金。桑弘羊為洛陽商人子弟,精於心算,十三歲就做了侍中。他們三人商討謀利的事情,連細枝末節都能分析到。
漢武帝頒佈命令,禁止民間私鑄鐵器和煮鹽,犯禁者受左腳戴鐵箍之刑,工具和產品沒收。公卿大臣們又奏請漢武帝命令從事各種工商末業的人各自申報自己的財產,以一千錢為一緡,每二千緡納稅一百二十錢,作為一算。另外,凡百姓家有小型馬車,或有五丈以上船隻的,都要徵算。凡隱瞞財產不報,或申報不實的,戍守邊塞一年,錢財沒收。告發別人隱瞞財產的人,賞給被告發者財產的一半。這些法令大部分都是出自張湯。張湯每次朝會,奏報國家財用情況,都到很晚,漢武帝因此忘記了吃飯,丞相李蔡坐在位子上充數,天下大事都由張湯決策。百姓騷動,無法安心生活,都怨恨張湯。
當初,河南人卜式屢次請求捐贈家產給朝廷,援助邊塞,漢武帝派使者問卜式:“你想當官嗎?”卜式回答說:“我從小種田牧羊,不懂做官的規矩,不願當官。”使臣又問道:“難道你家有冤情,想要申訴嗎?”卜式說:“我平生與人沒有糾紛,對同鄉中貧窮的人則借給他們錢,對為非作歹的人則教導他們,所以,周圍的鄰居都跟從我,我怎麼會被人冤枉呢?沒什麼想申訴的。”使者說:“若是如此,你為什麼要那樣做呢?”卜式說:“國家攻打匈奴,我認為有才能的人應當戰死邊塞以全臣節,有財富的人應當拿出錢財支援國家。這樣才能將匈奴消滅。”漢武帝因此認為卜式賢能,打算高度評價並宣揚他的行動,以勸勉百姓,便將卜式召到京師,任命為中郎,賜左庶長爵位,賞給十頃土地,並宣告天下,使人人知曉。不久,又提升為齊國太傅。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漢武帝為了攻打匈奴,千方百計籌集財政資金,採用重新制造錢幣、禁止民間私鑄鐵器和煮鹽、算緡、告緡等措施,重用張湯、桑弘羊等人,卜式屢次捐贈家產,受到鼓勵和重用。)
春,有星孛於東北。夏,有長星出於西北。
上與諸將議曰:“翕侯趙信為單于畫計,常以為漢兵不能度幕輕留,今大發士卒,其勢必得所欲。”乃粟馬十萬,令大將軍青、票騎將軍去病各將五萬騎,私負從馬復四萬匹,步兵轉者踵軍後又數十萬人,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票騎。票騎始為出定襄,當單于,捕虜言單于東,乃更令票騎出代郡,令大將軍出定襄。
郎中令李廣數自請行,天子以為老,弗許;良久,乃許之,以為前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主爵都尉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曹襄為後將軍,皆屬大將軍。趙信為單于謀曰:“漢兵既度幕,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乃悉遠北其輜重,以精兵待幕北。
大將軍既出塞,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將軍廣並於右將軍軍,出東道。東道回遠而水草少,廣自請曰:“臣部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大將軍亦陰受上誡,以為“李廣老,數奇,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而公孫敖新失侯,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前將軍廣。廣知之,固自辭於大將軍;大將軍不聽,廣不謝而起行,意甚慍怒。
大將軍出塞千餘里,度幕,見單于兵陳而待。於是大將軍令武剛車自環為營,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匈奴亦縱可萬騎。會日且入,大風起,砂礫擊面,兩軍不相見,漢益縱左右翼繞單于。單于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強,自度戰不能如漢兵,單于遂乘六騾,壯騎可數百,直冒漢圍,西北馳去。
時已昏,漢、匈奴相紛挐,殺傷大當。當軍左校捕虜言,單于未昏而去,漢軍發輕騎夜追之,大將軍軍因隨其後,匈奴兵亦散走。遲明,行二百餘里,不得單于,捕斬首虜萬九千級,遂至窴顏山趙信城,得匈奴積粟食軍,留一日,悉燒其城餘粟而歸。
前將軍廣與右將軍食其軍無導,惑失道,後大將軍,不及單于戰。大將軍引還,過幕南,乃遇二將軍。大將軍使長史責問廣、食其失道狀,急責廣之幕府對簿。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徙广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遂引刀自剄。
廣為人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為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猿臂,善射,度不中不發。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士以此愛樂為用。及死,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為庶人。
單于之遁走,其兵往往與漢兵相亂而隨單于,單于久不與其大眾相得。其右谷蠡王以為單于死,乃自立為單于。十餘日,真單于復得其眾,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單于號。
票騎將軍騎兵車重與大將軍軍等,而無裨將,悉以李敢等為大校,當裨將,出代、右北平二千餘里,絕大幕,直左方兵,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滷獲七萬四百四十三級。天子以五千八百戶益封票騎將軍;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列侯,從票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為關內侯,食邑;軍吏卒為官、賞賜甚多。而大將軍不得益封,軍吏卒皆無封侯者。
兩軍之出塞,塞閱官及私馬凡十四萬匹,而復入塞者不滿三萬匹。
乃益置大司馬位,大將軍、票騎將軍皆為大司馬,定令,令票騎將軍秩祿與大將軍等。自是之後,大將軍青日退而票騎日益貴。大將軍故人、門下士多去事票騎,輒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票騎將軍為人,少言不洩,有氣敢往。天子嘗欲教之孫、吳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天子為治第,令票騎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貴,不省士,其從軍,天子為遣太官齎數十乘,既還,重車餘棄粱肉,而士有飢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票騎尚穿域蹋鞠,事多此類。大將軍為人仁,喜士退讓,以和柔自媚於上。兩人志操如此。
是時,漢所殺虜匈奴合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亦數萬。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漢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萬人,稍蠶食匈奴以北;然亦以馬少,不復大出擊匈奴矣。
匈奴用趙信計,遣使於漢,好辭請和親。天子下其議,或言和親,或言遂臣之。丞相長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為外臣,朝請於邊。”漢使任敞於單于,單于大怒,留之不遣。
是時,博士狄山議以為和親便,上以問張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曰:“居一障間?”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障,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之後,群臣震懾,無敢忤湯者。
【語譯】
春季,在東北天空出現異星。夏季,在西北天空出現彗星。
漢武帝與各位軍事將領商議說:“翕侯趙信給匈奴單于出謀劃策,常常認為我國軍隊不能夠輕裝穿過大沙漠,即使到了那裡也不能久留。此次我們發動大軍,一定要達到我們的目的。”於是,徵選了用粟米飼養的戰馬十萬匹,命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各率領五萬騎兵,跟隨官兵私人馱運行裝的馬匹也有四萬匹,步兵和運送輜重的民夫跟在大軍之後有數十萬人,其中敢於深入殺敵的騎兵都跟隨霍去病出塞,以正面攻擊匈奴單于。後從俘虜口中得知單于在東邊,於是改命霍去病自代郡出塞,衛青自定襄出塞。
郎中令李廣屢次主動請求出徵,漢武帝認為他年事已高,不準所請,過了很長時間才答應他,任命為前將軍。太僕公孫賀被任命為左將軍,主爵都尉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曹襄為後將軍,都隸屬於大將軍衛青。趙信為單于謀劃說:“漢國橫穿大沙漠後,人馬必然疲憊,我軍可以坐等擒獲敵軍。”於是,將己方的輜重運到北方很遠的地方,命精銳部隊在沙漠以北等候漢軍。
衛青出塞後,自俘虜口中得知單于住地,便親自率領精兵前進,命前將軍李廣與右將軍趙食其合兵一處,由東路進軍。李廣因東路繞遠,水草也少,主動請求說:“我的部隊是前將軍的部隊,而今大將軍卻改命我部為東路軍。我自少年時就開始與匈奴作戰,今天才有機會正面對付單于,所以願意做前鋒,先去與單于死戰。”衛青曾受漢武帝暗中告誡,認為:“李廣年紀已老,運氣又不好,不要讓他與單于正面作戰,恐怕他不能完成擒獲單于的任務。”而公孫敖不久前失去侯爵,衛青也想讓他與自己一同正面與單于作戰立功,所以,將前將軍李廣調到東路。李廣知道內情,堅決地向衛青推辭,遭到衛青拒絕。李廣未向衛青告辭就動身出發,心中十分惱怒。
大將軍衛青率領大軍出塞一千多里,橫穿大沙漠,見匈奴單于的軍隊正列陣以待,便下令將兵車環繞一週結成營陣,派出五千騎兵攻擊匈奴,匈奴也放出約一萬騎兵迎戰。恰好太陽將要西沉,狂風忽起,砂礫撲打人臉,兩軍士兵相互不能分辨。衛青增派左右兩翼的軍隊包抄匈奴單于。單于見漢軍人多,兵馬仍然很強,估計自己打不過漢軍,便乘坐六匹健騾,在約數百名精壯騎兵的保護下直衝漢軍防線,向西北方向飛奔而去。
這時,天色已黑,漢軍與匈奴的將士們仍在激烈搏殺,雙方損失大體相當。漢軍左翼校尉報告衛青說,他從抓到的俘虜那裡得知,單于已於天未黑時離去。於是,衛青派出輕騎兵連夜追擊,自率大軍跟隨其後,匈奴兵也四散逃走。將近天明時,漢軍已追出二百多里,沒有抓到單于,但擒獲和斬殺匈奴一萬九千多人。於是,到了窴顏山趙信城,奪得匈奴的存糧供應軍隊。在該地停留一天之後,將該城和所餘的糧食全部燒光,然後班師而還。
前將軍李廣與右將軍趙食其率領的東路軍因沒有嚮導,在沙漠中迷失了道路,所以落到大將軍衛青的後面,沒有能趕上與單于的那一戰。直到衛青率部班師,經過沙漠南部時才遇到李、趙二位將軍。衛青派長史責問二人迷路的情況,並命李廣馬上到大將軍處聽候傳訊。李廣說:“校尉們沒有罪,是我自己迷了路,我現在自己到大將軍幕府去受審。”又對他的部下說:“我從少年時開始作戰,而大將軍卻將我部調到東路,路途本就繞遠,又迷失了道路,難道這不是天意嗎?況且我六十多歲了,畢竟不能再去面對那些刀筆小吏了!”於是,就拔刀自刎。
李廣為人清廉,得到賞賜就分給部下,與士兵一起吃喝,做了四十多年二千石官,家中卻沒有多餘的財產。他的手臂像猿臂一樣,又長又靈活,擅長射箭,估計射不中目標,便不發箭。他帶領軍隊,在困境中找到水,士兵沒有都喝過,他不沾水;士兵沒有都吃過,他不進食。士兵因此樂意為他效力。及至李廣死去,全軍將士都哭了。民眾聽到李廣的死訊,認識他的和不認識他的,無論是年老的還是年輕的,都為他流淚。右將軍趙食其一人被交付審判,其罪當死,贖身後成為平民。
匈奴單于逃走後,其部下很多人混雜在漢軍中追趕單于。單于長時間沒有同他的部眾會合。右谷蠡王認為單于已死,便自立為單于。十幾天後,原單于重新與其部眾會合,右谷蠡王才去掉單于稱號。
驃騎將軍霍去病率領的騎兵軍車和後勤供應都與大將軍衛青相同,但沒有副將,將李敢等人全都任命為大校,充當副將,從代郡、右北平郡出塞兩千多里,穿越大沙漠,與匈奴左部的軍隊遭遇,擒獲匈奴屯頭王、韓王等三人,以及將軍、相國、當戶、都尉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祭祀天神,姑衍山祭祀地神,又登上瀚海旁邊的山峰眺望,共俘獲匈奴七萬零四百四十三人。漢武帝劉徹增加霍去病食邑五千八百戶,又封其部將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為列侯,從票侯趙破奴等二人增加食邑,封校尉李敢為關內侯,賜食邑。低級軍官和士兵升官、受賞的人很多。而大將衛青卻沒有增加食邑,部下軍吏士兵全都沒有被封侯的。
衛青與霍去病兩支部隊出塞時,曾在邊塞檢閱,官私馬匹加起來共十四萬,至班師重新入塞時,馬匹不到三萬。
於是,漢武帝增設大司馬一職,由衛青、霍去病同時擔任,還規定霍去病的官級和俸祿與衛青一樣。從此以後,衛青的權勢日漸衰落,而霍去病日益尊貴。很多衛青以往的朋友和門客都去改投霍去病,馬上得到了官職、爵位,只有任安不肯這樣做。
驃騎將軍霍去病為人寡言沉穩,有勇氣,敢於任事,漢武帝曾想教他學習孫武、吳起兵法,他說:“作戰只看謀略如何罷了,用不著古代兵法。”漢武帝為霍去病修建府第,讓他前往觀看,他說:“匈奴還沒有消滅,要家幹什麼呢!”因此,漢武帝更加愛護他了。但霍去病少年顯貴,對部下不夠關心。他率軍出征時,漢武帝派負責宮廷膳食的太官給他送去的食物裝了數十輛車。班師時,後勤輜重車上裝滿吃剩下的糧食和肉類,而士兵卻有餓肚子的。在塞外時,軍隊缺糧有的士兵餓倒不能站立,可霍去病卻修建蹋鞠的場地遊戲。像這樣的事例有很多。衛青為人仁和,尊重士子,謙虛退讓,以溫順柔和博取漢武帝的喜愛。二人的志趣節操就是如此。
這時,漢朝消滅匈奴共八九萬人,漢軍也死亡了數萬人。此後,匈奴遷往很遠的地方,沙漠以南再沒有匈奴的王庭了。漢軍渡過黃河,從朔方以西到令居縣,處處開通河渠,設置田官,派士兵五六萬人屯墾,逐漸蠶食到匈奴舊地以北。但也因缺少馬匹,不再大舉出擊匈奴了。
匈奴採納趙信的建議,派遣使節到漢朝,以友好的言語請求與漢朝和親。漢武帝命群臣商議對策,有人主張和親,有人建議利用這一機會使匈奴臣服。丞相長史任敞獻計說:“匈奴剛剛被打敗,處境困難,應該使它成為我朝屬國,到邊界請求朝拜。”漢武帝便派任敞出使匈奴,說服匈奴單于臣服漢朝。單于勃然大怒,將任敞扣留,不讓他回國。
此時,博士官狄山認為答應和親於國家有利,漢武帝為此向張湯詢問,張湯說:“這個愚笨的儒生什麼都不懂。”狄山說:“我固然愚笨,但我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張湯,乃是詐忠。”於是,漢武帝把臉一沉,說道:“我派你掌管一郡,你能不讓匈奴進犯嗎?”狄山說:“不能。”漢武帝又說:“管一個縣呢?”狄山說:“不能。”漢武帝又說:“管一個要塞呢?”狄山自己忖度,如辯說下去而無話回答,就將會被交司法官員審判,便回答說:“能。”於是,漢武帝派狄山去守護要塞。過了一個多月,匈奴斬下狄山的人頭而去。從此以後,文武百官震恐,沒有人敢觸犯張湯。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漢武帝派大將軍衛青和驃騎將軍霍去病率軍進行漠北大戰,消滅匈奴八九萬人,從此“漠南無王庭”;李廣跟隨大將軍出戰,出東道,迷路,失去封侯機會,憤而自殺。)
是歲,汲黯坐法免,以定襄太守義縱為右內史,河內太守王溫舒為中尉。
先是,寧成為關都尉,吏民出入關者號曰:“寧見乳虎,無值寧成之怒。”及義縱為南陽太守,至關,寧成側行送迎。至郡,遂按寧氏,破碎其家,南陽吏民重足一跡。後徙定襄太守,初至,掩定襄獄中重罪輕系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人視亦二百餘人,一捕,鞫曰“為死罪解脫”。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慄。是時,趙禹、張湯以深刻為九卿。然其治尚輔法而行,縱專以鷹擊為治。
王溫舒始為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往吏十餘人,以為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滅宗。以其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為道不拾遺。
遷河內太守,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馬五十匹為驛,捕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盡沒入償臧。奏行不過二三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里,河內皆怪其奏,以為神速。盡十二月,郡中毋聲,毋敢夜行,野無犬吠之盜。其頗不得,失之旁郡國,追求。會春,溫舒頓足嘆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
天子聞之,皆以為能,故擢為中二千石。
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於是乃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之。文成又勸上作甘泉宮,中為臺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
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問其人,果是偽書。於是誅文成將軍而隱之。
【語譯】
這一年,汲黯因觸犯法律被免職。漢武帝任命定襄太守義縱為右內史,河內太守王溫舒為中尉。
先前,寧成擔任函谷關都尉時,官吏百姓出入此關的都說:“寧願碰到正在餵奶的母老虎,也別遇上發怒的寧成。”及至義縱被任為南陽太守,途經函谷關,寧成在迎送時都恭敬地走在旁邊。義縱到郡接任後,便調查寧氏一家的罪狀,將其滿門抄斬,南陽郡的官吏百姓震恐異常,重足而立,不敢邁步。後來義縱改任定襄太守,一到任,就突然封閉了定襄監獄,將獄中輕重人犯二百多人,及私自入獄探視的犯人也有二百多人,一起逮捕,宣判他們犯有“為死罪囚犯私自解脫枷鐐”的罪名,當天將這四百多人全部判決處死,從此,郡中人人不寒而慄。當時,趙禹、張湯都因嚴苛而位列九卿,但他們還是以法律治事,而義縱則專門用老鷹捕獸的手段治事。
王溫舒開始做廣平都尉時,在郡中挑選了十幾名豪傑敢冒死的人當屬官,讓他們做得力幫手,掌握他們每個人的隱秘的重大罪行,從而放手讓他們去督捕盜賊。如果誰捕獲盜賊使王溫舒很滿意,此人雖然有百種罪惡也不加懲治;如果不能盡心盡力地為他辦事,就依據他過去所犯的罪行殺死他,甚至滅其家族。因此,齊國、趙國野外的盜賊都不敢靠近廣平,使廣平郡的治安良好,有“道不拾遺”的美譽。
後來,王溫舒調任河內太守,九月到任,命郡中為他準備五十匹傳送信件的驛馬,然後搜捕郡中豪勇奸猾之徒,相互牽連的有一千多家。王溫舒奏請朝廷,說:“罪大的誅殺全族,罪小的本人處死,其家產全部沒收以抵往日的贓物。”奏章送走不過兩三天,就得到朝廷的批准。於是,對案件進行判決,致使血流十多里,河內郡的人們對他傳送奏章的神速驚駭不已。到十二月底,郡中無人敢出聲,無人敢夜間出門,鄉村中也聽不到因有人偷盜而引起的狗叫聲。凡有逃亡的罪犯,王溫舒都要派人到鄰近的郡縣或封國去追緝。恰好春天到了,照例停止行刑,王溫舒跺著腳嘆道:“唉!如果冬季延長一個月,就夠辦我的事情了。”
漢武帝聽說義縱和王溫舒的所作所為,認為二人都很有才幹,所以,將他們提升為中二千石的官。
齊國人少翁,因有召喚鬼神的方術而進見漢武帝劉徹,漢武帝寵愛的王夫人死了,少翁施展法術,在夜裡召來了鬼魂,與王夫人的容貌相同。漢武帝從帷帳中遙見到鬼魂,於是,漢武帝封少翁為文成將軍,給了他很多賞賜,並對他待以客人之禮,以示尊敬。少翁又勸漢武帝興建甘泉宮,在宮中修高臺一座,臺上築屋,屋中畫天、地、太一等各種神靈,設置祭祀用的器具,用以招請天神。
一年多以後,少翁的法術越來越不靈,神仙沒有降臨。於是,少翁將寫著字的綢緞讓牛吞下,然後假裝不知,對漢武帝劉徹說道:“這隻牛肚子裡有奇怪的東西。”將牛殺死後查看,取出寫字的綢緞,見上面寫了些非常古怪的話。然而,漢武帝卻認出是某人的筆跡,逼問那人,果然是偽造的。於是,漢武帝就將少翁殺死,並把此事隱瞞起來。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漢武帝重用義縱、王溫舒等酷吏,雖然他們在打擊奸猾、豪強方面成效顯著,但也帶來了極大的負面作用;漢武帝迷信方士少翁,封為文成將軍,少翁因弄虛作假而被殺。)
【點評】
論李廣。李廣,被匈奴人稱為“漢之飛將軍”,聞之而心驚膽寒,也是中國歷史上不可多得的得軍心、得民心的將軍。司馬遷滿懷深情地寫下了《李將軍列傳》,使李廣的事蹟和英雄行為深入人心,這裡不作細說,只論與李廣之材以及與“封侯”相關的幾個問題。
首先,李廣具有非常過硬的軍事素養,非常善於防禦,是防守型的優秀軍事人才。李廣“猿臂善射”,精通騎馬射箭,箭法非常精準,還曾徒手與猛虎搏鬥,膽氣、豪氣過人,打起仗來不要命。在漢文帝時,他就因殺敵立功,被提拔為中郎。漢景帝時,他基本上都是擔任邊郡太守,如轉蓬一般,哪裡最容易被匈奴進攻,他就出現在哪裡,先為上谷太守,後為隴西、雁門、代郡、雲中太守,都是奮力作戰,令匈奴聞之喪膽。到了漢武帝時代,他被調到都城擔任未央宮禁衛軍長官,擔任起保衛皇宮的重任。李廣的青中年時代,都是在文帝、景帝時期,這時候漢朝與匈奴實行和親,防禦匈奴的侵邊騷擾,李廣在戰略防禦中功不可沒。漢武帝即位後,由戰略防禦轉入戰略進攻,所需要的是大兵團作戰,以及長途跋涉、快速進攻的才能,很顯然,這時候的李廣已不是少壯之時,已經不能完全適應這樣的作戰方式。他幾次跟隨大將軍衛青率軍出塞,都沒有取得很好的戰績,就能很好地說明這個問題。
其次,李廣不是一個失敗的英雄,而是一個善於反敗為勝的英雄,也是一個悲劇性人物。李廣一生的閃光點,除了上面所說的戰略防禦外,還在於他的機智、果敢,善於反敗為勝。李廣一生歷經七十餘戰,未曾失敗,而被人們津津樂道的是他的三次起死回生,成功脫逃:一是下馬解鞍撤回,二是跳脫網兜逃回,三是被圍生死對抗。三次都富有傳奇色彩。第一次,李廣帶領一百多名騎兵追擊匈奴射鵰手,遇到匈奴數千騎兵,如果不是李廣裝作誘敵的騎兵,故意下馬躺臥,使敵騎害怕有埋伏而不敢攻擊,恐怕一百多名騎兵都成了敵人射擊的靶子。第二次,李廣率軍出雁門關進攻匈奴,被數倍於己的匈奴軍打敗而生擒,敵人把滿身傷痕的李廣放在兩馬間的網兜上,李廣把準機會,突然縱身跳上匈奴人的駿馬,脫身而逃,撿得性命。第三次是李廣率領四千騎兵從右北平出塞,匈奴左賢王率領十倍的敵人將其團團包圍,李廣沉著應戰,憑藉精湛的箭術射殺敵軍首領,避免了全軍覆沒。由此可見,李廣是個英雄,是個善於反敗為勝的真正英雄,但是與衛青、霍去病的大兵團作戰,能夠俘獲成千上萬的敵人,還是有著很大區別的。
再次,在李廣的最後一次出擊匈奴中,衛青調整李廣的出戰位置,除了略有私心外,更多的則是關照李廣,而李廣不予理解。在漠北大戰中,漢武帝任命李廣為前將軍。前將軍,就等於是先鋒部隊,李廣滿心歡喜,這意味著他有機會殺敵立功而封侯了,即使會血染沙場,也是非常的開心。可是,衛青卻將李廣調整為右將軍,從東道出發,配合主力部隊作戰。李廣認為這是奪去了他殺敵立功的絕好機會,這比殺了他還難受啊!司馬遷寫衛青調整李廣作戰線路的動機是要讓新近失侯的公孫敖有殺敵立功的機會,是私念在作祟。這固然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但可能還有其他諸多因素。一是漢武帝的顧慮。漢武帝覺得李廣年紀已大,本來就沒有打算讓他參與這次戰役,是李廣苦苦請求,漢武帝才答應了。二是衛青的顧忌。雖然漢武帝任命李廣為前將軍,但衛青作為大軍統帥,他覺得李廣畢竟年紀大了,缺少快速作戰的反應能力,擔任前將軍一職可能不太合適,於是,將李廣的前將軍位置作了調整。三是衛青的考慮。他要選擇與自己想法一致的將軍來擔任前將軍,才能配合默契,取勝的可能性更大。公孫敖,是衛青兒時的鐵桿朋友,曾經冒死救過衛青的命,兩人可以說是生死與共。就這一點來說,在衛青的心目中,李廣怎麼能與公孫敖相比呢?當然,如果要深究,漢武帝和衛青對待李廣都有不妥之處。漢武帝既然認為李廣年老,為什麼要將他封為前將軍呢?衛青如果要變動李廣的作戰位置,為什麼不稟明漢武帝,讓漢武帝作權衡考慮呢?
第四,李廣絕望到了極點,橫刀自殺,把一腔怒氣撒在衛青身上,可謂剛烈,但如果忍耐一下,也是可以保住性命的!為什麼要這樣極端呢?李廣從東道出發,由於沒有嚮導,迷了路,而沒有趕上與匈奴作戰,完全無功。這時候,李廣徹底與“封侯”絕了緣,心中充滿一股怒氣。而無巧不成書,衛青要給漢武帝上書報告詳細軍情,於是就叫李廣幕府的人前去說明情況,李廣徹底憤怒了,來到大將軍幕府,不問青紅皂白,就灑去了一腔熱血。可悲啊!可嘆啊!仔細地想一想,衛青並不是有意要李廣難堪,也絕對不是要李廣的命,而只是要把迷路失道的情況弄清楚,好向皇上彙報,僅此而已。縱觀衛青的為人,是一位比較寬厚的將軍,曾在軍中堅持不殺失敗的將軍蘇建,後來蘇建的命也保住了。縱觀漢武帝歷次對匈奴作戰,沒有殺過一個失敗的將軍,一般都是用錢贖罪,成為平民。李廣自己就遇到過這種情況,一旦軍情緊急,還是照樣啟用。李廣啊,怎麼就忘掉了這些呢?為什麼就一根筋地一頭撞到南牆上去了呢?
第五,李廣念念不忘封侯,結果成了封侯的犧牲品。難道封侯就這麼重要嗎?甚至比生命還重要嗎?自漢武帝出兵攻打匈奴,李廣基本上都參與了,而每次都與封侯無緣,這可傷了他的自尊心,論能力,論資格,他自認為比任何人都強,可就是不能取得戰功,不能封侯。於是,他心中就有種種假設,或認為是殺降的後果,或認為是自己的命運不好,甚至認為是漢武帝沒有重用他,大將軍衛青有意排斥他,使他沒有封侯的機會。正因為他心中有這些潛意識,才產生了後來的橫刀自殺向天笑的結果。如果退一步考慮,封侯,固然是好;不能封侯,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已經是身經百戰的將軍了,是否封侯,真有這麼重要嗎?如果這麼一想,也許李廣的心中就釋然了,何至於如此呢?
第六,李廣橫刀自殺,影響的不僅僅是他自己,而是諸多方面,給別人造成的傷害,是他自己所未曾料及的。李廣自殺了,他的形象高大了,以至於一軍皆哭,老少垂淚,這無疑是對李廣一生最好的獎賞,是對李廣人格的充分肯定,這相對於封侯來說,那可是榮耀百倍啊!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李廣是值了,可謂是生哀死榮,流芳百世了!但是,李廣的這一行為,帶來了很多的影響,也許是李廣根本就沒有想,或者是想不到的。首當其衝的,是大將軍衛青,他成了李廣自殺的犧牲品,人們在哀悼李廣的時候,無疑會對衛青產生極大的憤恨,把一腔怨氣都撒到衛青身上,對衛青的低評甚至詆譭,也就順應而來,諸如“衛青是外戚而得以重用”“衛青不敗由天幸”,等等。衛青固然是外戚,但外戚難道都能像衛青這樣嗎?衛青的絕世才能卻被忽略了。什麼是“天幸”,難道衛青出征,每次都能夠僥倖取勝嗎?如果論說英雄,衛青才是真正的英雄,其他人在他的面前,都會黯然失色!可是,正是這麼一個事件,使衛青的形象大打折扣,減分不少。其次影響的是李廣的家族。李廣走極端了,他的小兒子李敢本來是一個出色的將才,如果不是李廣的這種行為,他將來封侯拜將是有很大可能性的。而李廣死了,他非常悲傷,認為是大將軍衛青逼迫他的父親自殺,把矛頭指向衛青,打傷了衛青。衛青寬宏大量,不予計較,可衛青的外甥霍去病卻忍不住,在一次狩獵中射殺了李敢,而且被說成是奔鹿撞死的,多麼可惜啊!李廣的孫子李陵,頗有李廣的風采,他堅決要求出戰,要重振李家,結果被匈奴大軍包圍,彈盡糧絕,投降了匈奴。後來漢朝要引渡他回來,他卻寧可死在匈奴,也不願回來受辱!也許就是這樣的思維,使李陵失去了改過自新、重振雄風的機會。從這些方面來看待李廣的“封侯”與自殺,是不是死有不值呢?
俗話說,公道自在人心。以上所說,可能有失公允,但並不是要貶低李廣,而是試圖對李廣以及相關的衛青等人做出一個實事求是的評價,以還歷史的本來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