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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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五卷

唐紀一

唐高祖武德元年

(618年)

起著雍攝提格(戊寅,618年)正月,盡七月,不滿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述公元618年正月至七月史事,凡七個月,時當唐高祖武德元年。本卷詳細記載了宇文化及背叛隋朝,弒殺隋煬帝的過程。這一事件,直接導致了隋朝的滅亡。三月十一日,隋煬帝被弒。五月十四日,李淵在長安即皇帝位,建立唐朝。五月二十四日,越王楊侗在東都即皇帝位,改元皇泰,史稱楊侗為皇泰主。宇文化及北上,欲返東都。李密遭到夾擊,皇泰主利用這一形勢招安李密,冊封李密為魏國公。李密率眾阻擊宇文化及,取得大勝,將入朝見皇泰主。此時,東都發生內訌,王世充誅殺元文都,專擅大權,阻擋李密入朝。形勢一朝突變,隋朝徹底滅亡不可逆轉。蕭梁後裔蕭銑乘勢而起,割據了荊襄以及交州,在長江中游建起了一個政權,佔有今兩湖及兩廣地區。西北割據政權,如河西李軌、隴右薛舉、朔方梁師都,加緊割據活動。薛舉與唐室交戰,取得一時勝利。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上之上(一)

武德元年(戊寅,618年)

春,正月,丁未朔,隋恭帝詔唐王劍履上殿,贊拜不名。

唐王既克長安,以書諭諸郡縣,於是東自商洛,南盡巴、蜀,郡縣長吏及盜賊渠帥、氐、羌酋長,爭遣子弟入見請降,有司復書,日以百數。

王世充既得東都兵,進擊李密於洛北,敗之,逐屯鞏北。辛酉,世充命諸軍各造浮橋渡洛擊密,橋先成者先進,前後不一。虎賁郎將王辯破密外柵,密營中驚擾,將潰。世充不知,鳴角收眾,密因帥敢死士乘之,世充大敗,爭橋溺死者萬餘人。王辯死,世充僅自免,洛北諸軍皆潰。世充不敢入東都,北趣河陽。是夜,疾風寒雨,軍士涉水沾溼,道路凍死者又以萬數。世充獨與數千人至河陽,自繫獄請罪,越王侗遣使赦之,召還東都,賜金帛、美女以安其意。世充收合亡散,得萬餘人,屯含嘉城,不敢復出。

密乘勝進據金墉城,修其門堞、廬舍而居之,鉦鼓之聲,聞於東都。未幾,擁兵三十萬,陳於北邙,南逼上春門。乙丑,金紫光祿大夫段達、民部尚書韋津出兵拒之。達望見密兵盛,懼而先還,密縱兵乘之,軍遂潰,韋津死。於是偃師、柏谷及河陽都尉獨孤武都、檢校河內郡丞柳燮、職方郎柳續等,各舉所部降於密。竇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圓朗等並遣使奉表勸進,密官屬裴仁基等亦上表請正位號,密曰:“東都未平,不可議此。”

戊辰,唐王以世子建成為左元帥,秦公世民為右元帥,督諸軍十餘萬人救東都。

東都乏食,太府卿元文都等募守城不食公糧者進散官二品。於是商賈執象而朝者,不可勝數。

【語譯】

唐高祖武德元年(戊寅,公元618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丁未,隋恭帝下詔:唐王李淵可以佩劍穿鞋上殿覲見皇帝,言事下拜時只報官職與姓而不用報上名字。

唐王李淵攻克長安之後,向各郡縣發出書信進行勸諭,於是東自商洛縣,南至整個巴、蜀,各郡縣的官長屬吏以及起兵造反的首領,氐、羌的部落酋長,都爭相派遣子弟前來長安覲見,請求歸順,唐王屬下的官員回覆書信,每日多達數百封。

王世充獲得東都的兵馬之後,進軍攻擊位於洛水北岸的李密,擊敗了他,於是駐紮在鞏縣之北。正月十五日辛酉,王世充下令各部隊分頭建造浮橋渡過洛水攻擊李密,先建好浮橋的部隊率先進攻,各部的行動前後不一。其部下虎賁郎將王辯攻破李密軍營的外圍柵欄,李密軍營內一片驚恐慌亂,即將崩潰。王世充不知道這一情況,反而吹號角收兵,李密於是率領敢死隊乘機反攻,王世充大敗,其部下爭橋過河,溺死者多達一萬餘人。王辯死於亂軍之中,王世充隻身逃脫,洛水北岸的各部隊全都崩潰。王世充不敢逃回東都,向北趕往河陽。這天夜裡,颳起了疾風,下起了寒雨,士兵們涉水過河,衣服全都打溼了,逃跑的路上受寒凍死的數以萬計。王世充只與數千人逃到河陽,自己受縛下獄向越王請罪,越王楊侗派來使節赦免其罪,召他回到東都,賞賜金帛、美女,進行安撫。王世充於是召回並集合四處逃散的部隊,共有一萬餘人,駐紮在含嘉城,不敢再次出戰。

李密乘勝進軍,佔據了金墉城,修繕了城門、城牆、堞口和城內的房屋,在城中駐紮下來,其軍營中的鉦鼓之聲,東都的人都可聽到。不久,李密的兵力就達到三十餘萬,在北邙山一帶分佈排列,向南直逼東都的上春門。正月十九日乙丑,隋金紫光祿大夫段達、民部尚書韋津出兵抗擊。段達望見李密兵勢強盛,畏懼而先行撤回。李密縱兵乘勢反攻,隋軍於是崩潰,韋津戰死。在此情況下,偃師、柏谷及河陽都尉獨孤武都、檢校河內郡丞柳燮、職方郎柳續等人都各率所部投降李密。竇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圓朗等人都派遣使節上表勸說李密稱帝,李密的下屬裴仁基等人也上表請李密登基改國號,李密說:“東都尚未攻下,不可商議稱帝之事。”

正月二十二日戊辰,唐王李淵任命世子李建成為左元帥,任命秦公李世民為右元帥,督率諸軍十餘萬人救援東都。

東都城內缺乏糧草,太府卿元文都等人招募人員守城,凡是不吃公糧的人,都授予二品散官,於是許多商人都當上了官,手執象笏進宮朝見,多得不可勝數。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李密兵圍東都,大敗王世充。)

二月,己卯,唐王遣太常卿鄭元璹將兵出商洛,徇南陽,左領軍府司馬安陸馬元規徇安陸及荊、襄。

李密遣房彥藻、鄭頲等東出黎陽,分道招慰州縣。以梁郡太守楊汪為上柱國、宋州總管,又以手書與之曰:“昔在雍丘,曾相追捕,射鉤斬袂,不敢庶幾。”汪遣使往來通意,密亦羈縻待之。彥藻以書招竇建德,使來見密。建德復書,卑辭厚禮,託以羅藝南侵,請捍禦北垂。彥藻還,至衛州,賊帥王德仁邀殺之。德仁有眾數萬,據林慮山,四出抄掠,為數州之患。

【語譯】

二月初四日己卯,唐王李淵派遣太常卿鄭元璹率兵到商洛地區,攻佔南陽,又派左領軍府司馬安陸人馬元規攻佔安陸及荊、襄地區。

李密派遣房彥藻、鄭頲等向東出兵前往黎陽,分路招撫各州縣。任命梁郡太守楊汪為上柱國、宋州總管,又親自寫信對他說:“從前在雍丘的時候,你曾奉命追捕我,管仲射中齊桓公帶鉤而後來被任命為國相,寺人披斬斷晉文公衣袖而文公不怨,我雖不敢和他們相比,但願做得差不多。”楊汪派遣使節來見李密表示順服之意,李密也用心拉攏他。房彥藻寫信招撫竇建德,讓他來見李密。竇建德回信,言辭謙卑,獻上厚禮,卻藉口羅藝將要南侵,請求留在北方保護邊境。房彥藻返回,走到衛州,一支造反軍的首領王德仁伏擊殺死了他。王德仁有兵數萬人,佔據林慮山,四出搶掠,成為幾個州的大患。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王李淵出兵南陽,李密招撫東方未遂。)

三月,己酉,以齊公元吉為鎮北將軍、太原道行軍元帥、都督十五郡諸軍事,聽以便宜從事。隋煬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宮中為百餘房,各盛供張,實以美人,日令一房為主人。江都郡丞趙元楷掌供酒饌,帝與蕭後及幸姬歷就宴飲,酒卮不離口,從姬千餘人亦常醉。然帝見天下危亂,意亦擾擾不自安,退朝則幅巾短衣,策杖步遊,遍歷臺館,非夜不止,汲汲顧景,唯恐不足。

帝自曉占候卜相,好為吳語,常夜置酒,仰視天文,謂蕭後曰:“外間大有人圖儂,然儂不失為長城公,卿不失為沈後,且共樂飲耳!”因引滿沈醉。又嘗引鏡自照,顧謂蕭後曰:“好頭頸,誰當斫之!”後驚問故,帝笑曰:“貴賤苦樂,更迭為之,亦復何傷。”

帝見中原已亂,無心北歸,欲都丹陽,保據江東,命群臣廷議之,內史侍郎虞世基等皆以為善,右候衛大將軍李才極陳不可,請車駕還長安,與世基忿爭而出。門下錄事衡水李桐客曰:“江東卑溼,土地險狹,內奉萬乘,外給三軍,民不堪命,亦恐終散亂耳。”御史劾桐客謗毀朝政。於是公卿皆阿意言:“江東之民望幸已久,陛下過江,撫而臨之,此大禹之事也。”乃命治丹陽宮,將徙都之。

時江都糧盡,從駕驍果多關中人,久客思鄉里,見帝無西意,多謀叛歸,郎將竇賢遂帥所部西走,帝遣騎追斬之,而亡者猶不止,帝患之。虎賁郎將扶風司馬德戡素有寵於帝,帝使領驍果屯於東城,德戡與所善虎賁郎將元禮、直閣裴虔通謀曰:“今驍果人人慾亡,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誅;不言,於後事發,亦不免族滅,奈何?又聞關內淪沒,李孝常以華陰叛,上囚其二弟,欲殺之。我輩家屬皆在西,能無此慮乎!”二人皆懼,曰:“然則計將安出?”德戡曰:“驍果若亡,不若與之俱去。”二人皆曰:“善!”因轉相招引,內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將趙行樞、鷹揚郎將孟秉、符璽郎牛方裕、直長許弘仁、薛世良、城門郎唐奉義、醫正張愷、勳侍楊士覽等皆與之同謀,日夜相結約,於廣座明論叛計,無所畏避。有宮人白蕭後曰:“外間人人慾反。”後曰:“任汝奏之。”宮人言於帝,帝大怒,以為非所宜言,斬之。其後宮人復白後,後曰:“天下事一朝至此,無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憂耳!”自是無復言者。

趙行樞與將作少監宇文智及素厚,楊士覽,智及之甥也,二人以謀告智及,智及大喜。德戡等期以三月望日結黨西遁,智及曰:“主上雖無道,威令尚行,卿等亡去,正如竇賢取死耳。今天實喪隋,英雄並起,同心叛者已數萬人,因行大事,此帝王之業也。”德戡等然之。行樞、薛世良請以智及兄右屯衛將軍許公化及為主,結約既定,乃告化及。化及性駑怯,聞之,變色流汗,既而從之。

德戡使許弘仁、張愷入備身府,告所識者雲:“陛下聞驍果欲叛,多醞毒酒,欲因享會,盡鴆殺之,獨與南人留此。”驍果皆懼,轉相告語,反謀益急。乙卯,德戡悉召驍果軍吏,諭以所為,皆曰:“唯將軍命!”是日,風霾晝昏。晡後,德戡盜御廄馬,潛厲兵刃。是夕,元禮、裴虔通直閤下,專主殿內。唐奉義主閉城門,與虔通相知,諸門皆不下鍵。至三更,德戡於東城集兵得數萬人,舉火與城外相應。帝望見火,且聞外喧囂,問何事。虔通對曰:“草坊失火,外人共救之耳。”時內外隔絕,帝以為然。智及與孟秉於城外集千餘人,劫候衛虎賁馮普樂布兵分守衢巷。燕王倓覺有變,夜,穿芳林門側水竇而入,至玄武門,詭奏曰:“臣猝中風,命懸俄頃,請得面辭。”裴虔通等不以聞,執囚之。丙辰,天未明,德戡授虔通兵,以代諸門衛士。虔通自門將數百騎至成象殿,宿衛者傳呼有賊,虔通乃還,閉諸門,獨開東門,驅殿內宿衛者令出,皆投仗而走。右屯衛將軍獨孤盛謂虔通曰:“何物兵勢太異!”虔通曰:“事勢已然,不預將軍事,將軍慎毋動!”盛大罵曰:“老賊,是何物語!”不及被甲,與左右十餘人拒戰,為亂兵所殺。盛,楷之弟也。千牛獨孤開遠帥殿內兵數百人詣玄覽門,叩閤請曰:“兵仗尚全,猶堪破賊。陛下若出臨戰,人情自定;不然,禍今至矣。”竟無應者,軍士稍散。賊執開遠,義而釋之。先是,帝選驍健官奴數百人置玄武門,謂之給使,以備非常,待遇優厚,至以宮人賜之。司宮魏氏為帝所信,化及等結之使為內應。是日,魏氏矯詔悉聽給使出外,倉猝際制無一人在者。

德戡等引兵自玄武門入,帝聞亂,易服逃於西閣。虔通與元禮進兵排左閣,魏氏啟之,遂入永巷,問:“陛下安在?”有美人出,指之。校尉令狐行達拔刀直進,帝映窗扉謂行達曰:“汝欲殺我邪?”對曰:“臣不敢,但欲奉陛下西還耳。”因扶帝下閣。虔通,本帝為晉王時親信左右也,帝見之,謂曰:“卿非我故人乎!何恨而反?”對曰:“臣不敢反,但將士思歸,欲奉陛下還京師耳。”帝曰:“朕方欲歸,正為上江米船未至,今與汝歸耳!”虔通因勒兵守之。

至旦,孟秉以甲騎迎化及,化及戰慄不能言,人有來謁之者,但俯首據鞍稱罪過。化及至城門,德戡迎謁,引入朝堂,號為丞相。裴虔通謂帝曰:“百官悉在朝堂,陛下須親出慰勞。”進其從騎,逼帝乘之。帝嫌其鞍勒弊,更易新者,乃乘之。虔通執轡挾刀出宮門,賊徒喜譟動地。化及揚言曰:“何用持此物出,亟還與手。”帝問:“世基何在?”賊黨馬文舉曰:“已梟首矣!”於是引帝還至寢殿,虔通、德戡等拔白刃侍立。帝嘆曰:“我何罪至此?”文舉曰:“陛下違棄宗廟,巡遊不息,外勤征討,內極奢淫,使丁壯盡於矢刃,女弱填於溝壑,四民喪業,盜賊蜂起;專任佞諛,飾非拒諫,何謂無罪!”帝曰:“我實負百姓,至於爾輩,榮祿兼極,何乃如是!今日之事,孰為首邪?”德戡曰:“溥天同怨,何止一人!”化及又使封德彝數帝罪,帝曰:“卿乃士人,何為亦爾?”德彝赧然而退。帝愛子趙王杲,年十二,在帝側,號慟不已,虔通斬之,血濺御服。賊欲弒帝,帝曰:“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鋒刃!取鴆酒來!”文舉等不許,使令狐行達頓帝令坐。帝自解練巾授行達,縊殺之。初,帝自知必及於難,常以罌貯毒藥自隨,謂所幸諸姬曰:“若賊至,汝曹當先飲之,然後我飲。”及亂,顧索藥,左右皆逃散,竟不能得。蕭後與宮人撤漆床板為小棺,與趙王杲同殯於西院流珠堂。

帝每巡幸,常以蜀王秀自隨,囚於驍果營。化及弒帝,欲奉秀立之,眾議不可,乃殺秀及其七男。又殺齊王暕及其二子並燕王倓,隋氏宗室、外戚,無少長皆死。唯秦王浩素與智及往來,且以計全之。齊王暕素失愛於帝,恆相猜忌,帝聞亂,顧蕭後曰:“得非阿孩邪?”化及使人就第誅暕,暕謂帝使收之,曰:“詔使且緩兒,兒不負國家!”賊曳至街中,斬之。暕竟不知殺者為誰,父子至死不相明。又殺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秘書監袁充、右翊衛將軍宇文協、千牛宇文皛、梁公蕭鉅等及其子。鉅,琮之弟子也。

難將作,江陽長張惠紹馳告裴蘊,與惠紹謀矯詔發郭下兵收化及等,扣門援帝。議定,遣報虞世基。世基疑告反者不實,抑而不許。須臾,難作,蘊嘆曰:“謀及播郎,竟誤人事!”虞世基宗人伋謂世基子符璽郎熙曰:“事勢已然,吾將濟卿南渡,同死何益!”熙曰:“棄父背君,求生何地!感尊之懷,自此決矣!”世基弟世南抱世基號泣請代,化及不許。黃門侍郎裴矩知必將有亂,雖廝役皆厚遇之,又建策為驍果娶婦。及亂作,賊皆曰:“非裴黃門之罪。”既而化及至,矩迎拜馬首,故得免。化及以蘇威不預朝政,亦免之。威名位素重,往參化及。化及集眾而見之,曲加殊禮。百官悉詣朝堂賀,給事郎許善心獨不至。許弘仁馳告之曰:“天子已崩,宇文將軍攝政,闔朝文武鹹集,天道人事自有代終,何預於叔而低迴若此!”善心怒,不肯行。弘仁反走上馬,泣而去。化及遣人就家擒至朝堂,既而釋之。善心不舞蹈而出,化及怒曰:“此人大負氣!”覆命擒還,殺之。其母範氏,年九十二,撫柩不哭,曰:“能死國難,吾有子矣!”因臥不食,十餘日而卒。唐王之入關也,張季珣弟仲琰為上洛令,帥吏民拒守,部下殺之以降。宇文化及之亂,仲琰弟琮為千牛左右,化及殺之,兄弟三人皆死國難,時人愧之。

化及自稱大丞相,總百揆。以皇后令立秦王浩為帝,居別宮,令發詔畫敕書而已,仍以兵監守之。化及以弟智及為左僕射,士及為內史令,裴矩為右僕射。

乙卯,徙秦公世民為趙公。

戊辰,隋恭帝詔以十郡益唐國,仍以唐王為相國,總百揆,唐國置丞相以下官,又加九錫。王謂僚屬曰:“此諂諛者所為耳。孤秉大政而自加寵錫,可乎!必若循魏、晉之跡,彼皆繁文偽飾,欺天罔人。考其實不及五霸,而求名欲過三王,此孤常所非笑,竊亦恥之。”或曰:“歷代所行,亦何可廢!”王曰:“堯、舜、湯、武,各因其時,取與異道,皆推其至誠以應天順人,未聞夏、商之末必效唐、虞之禪也。若使少帝有知,必不肯為;若其無知,孤自尊而飾讓,平生素心所不為也。”但改丞相為相國府,其九錫殊禮,皆歸之有司。

宇文化及以左武衛將軍陳稜為江都太守,綜領留事。壬申,令內外戒嚴,雲欲還長安。皇后六宮皆依舊式為御營,營前別立帳,化及視事其中,仗衛部伍,皆擬乘輿。奪江都人舟楫,取彭城水路西歸。以折衝郎將沈光驍勇,使將給使營于禁內。行至顯福宮,虎賁郎將麥孟才、虎牙郎錢傑與光謀曰:“吾儕受先帝厚恩,今俯首事讎,受其驅帥,何面目視息世間哉!吾必欲殺之,死無所恨!”光泣曰:“是所望於將軍也。”孟才乃糾合恩舊,帥所將數千人,期以晨起將發時襲化及。語洩,化及夜與腹心走出營外,留人告司馬德戡等,使討之。光聞營內喧,知事覺,即襲化及營,空無所獲,值內史侍郎元敏,數而斬之。德戡引兵入圍之,殺光,其麾下數百人皆鬥死,一無降者,孟才亦死。孟才,鐵杖之子也。

武康沈法興,世為郡著姓,宗族數千家。法興為吳興太守,聞宇文化及弒逆,舉兵以討化及為名,比至烏程,得精卒六萬,遂攻餘杭、毗陵、丹陽,皆下之,據江表十餘郡,自稱江南道大總管,承製置百官。

陳國公竇抗,唐王之妃兄也,煬帝使行長城於靈武,聞唐王定關中,癸酉,帥靈武、鹽川等數郡來降。

【語譯】

三月初四日己酉,唐王李淵任命齊公李元吉為鎮北將軍、太原道行軍元帥、都督十五郡諸軍事,允許他根據情況自行決斷。隋煬帝到江都,更加荒淫,宮中建有一百多所臥房,都佈置得極為奢華,讓美人住在裡面,每天讓其中一房為主人,自己前去享受。江都郡丞趙元楷負責供奉酒席,隋煬帝與蕭後及寵幸的美姬前往進行宴飲,酒杯不離口,跟從的一千餘名美姬也經常喝醉。但隋煬帝見天下戰亂不止,心裡也慌亂而不能安寧,退朝之後就頭戴縑絲巾,身穿短衣,拿著手杖徒步漫遊,走遍每一處的臺館,不到黑夜就不停止,心裡急於遊覽風景,只怕沒有看夠。

隋煬帝自己也懂得占卜看相,喜歡說江南吳地方言,常在夜裡擺下酒菜,仰觀天文,對蕭皇后說:“外面想害我的大有人在,但我就算不當皇帝也能像陳叔寶一樣當個長城公,你也能像陳叔寶的皇后沈皇后一樣當我的夫人,還是一起開心地喝酒吧!”於是倒酒滿杯,喝得爛醉。隋煬帝又曾經拿起鏡子自己照自己,回頭對蕭皇后說:“一副好頭頸,當是誰來砍斷它?”蕭皇后非常吃驚,詢問緣故,隋煬帝笑著說:“貴賤苦樂,相互更替,又有什麼值得傷心的呢!”

隋煬帝見中原已亂,就無心返回北方的都城,想以丹陽為都城,保住江東地區,命群臣在朝廷上商議此事。內史侍郎虞世基等人都以為隋煬帝的想法好,右候衛大將軍李才極力說明不可建都丹陽,請隋煬帝車駕返回長安,他與虞世基爭辯,氣憤至極,奪門而出。門下錄事衡水人李桐客說:“江東地勢低窪而潮溼,土地險要而狹窄,對內要供奉皇上,對外要供給三軍,民眾承受不了這些負擔,也怕終會逃散作亂啊。”御史彈劾李桐客,罪名是誹謗詆譭朝政。在這種情況下,公卿大臣都順著隋煬帝的心意說:“江東的民眾已經盼望皇上駕臨很久了,陛下過長江,駕臨此地進行安撫,這是大禹當年做過的事情。”於是命令修建丹陽宮,準備遷都到丹陽。

當時江都的糧食已經吃完,跟隨隋煬帝的禁軍驍果兵多是關中人,長期客居江南,思念故鄉,看到隋煬帝沒有西歸之意,很多人就謀劃反叛迴歸關中。郎將竇賢於是率領部下向西逃跑,隋煬帝派遣騎兵追上斬殺了他,但逃亡的將士仍然沒有停止,隋煬帝對此非常發愁。虎賁郎將扶風人司馬德戡一向受到隋煬帝的恩寵,隋煬帝派他率領驍果禁軍駐紮在東城。司馬德戡與關係親近的虎賁郎將元禮、直閣裴虔通謀劃說:“現在驍果兵人人都想逃亡,我想告訴皇上,怕在事前就被誅殺;不告訴皇上,在事後也會被發覺,也免不了滅族之罪,怎麼辦?又聽說關內已經淪陷,李孝常在華陰反叛,皇上囚禁了他的兩個弟弟,準備殺死他們。我們的家屬都在關中,能沒有憂慮嗎?”兩人都感到害怕,說:“那麼有什麼好辦法呢?”司馬德戡說:“驍果如果逃亡,不如和他們一起逃走。”二人都說:“好!”於是人們串聯,內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將趙行樞、鷹揚郎將孟秉、符璽郎牛方裕、直長許弘仁、薛世良、城門郎唐奉義、醫正張愷、勳侍楊士覽等人都與司馬德戡同謀,日夜聯繫相互約定,在眾人聚會的場合也公開地討論反叛之事,無所畏懼,也不避嫌。有個宮女告訴蕭皇后說:“外面人人都想造反。”蕭皇后說:“你可以上奏此事。”那個宮女告訴隋煬帝,隋煬帝大怒,認為不是宮女該說的話,就斬殺了那宮女。其後別的宮女又告訴蕭皇后,蕭皇后說:“天下事一朝到了這種地步,無可挽救了,還用得著去說嗎?只會讓皇帝發愁而已!”從此再也沒有人報告了。

趙行樞與將作少監宇文智及一向關係深厚,楊士覽是宇文智及的外甥,二人把眾人謀反的事告訴宇文智及,宇文智及大喜。司馬德戡等人約定在三月十五日一起西逃,宇文智及說:“皇上雖然無道,但他的威令還能施行,你們逃走,正像竇賢一樣是自尋死路。現在上天實已要隋滅亡,英雄並起,心願相同而要叛逃的人已有數萬,藉此機會幹大事,這才是帝王的大業。”司馬德戡等人都贊同這個主意。趙行樞、薛世良請求讓宇文智及的哥哥右屯衛將軍許公宇文化及為幹大事的首領,與謀劃叛逃的眾人達成一致之後,就告訴了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性格卑弱膽小,聽說這件事就變了臉色,流下虛汗,但過後就同意了。

司馬德戡派遣許弘仁、張愷進入左右備身府,告訴認識的人:“陛下聽說驍果想叛逃,釀了許多毒酒,想趁宴會喝酒的機會,把驍果全都毒死,只讓自己與南方人留下來。”驍果都很害怕,相互轉告,反叛計劃進行得更加急迫。三月初十日乙卯,司馬德戡把驍果的軍吏全部召集起來,宣佈了自己的計劃,驍果軍吏們都說:“聽從將軍的命令!”這一天,颳起了大風,天空昏暗,白天如同夜晚。黃昏時分,司馬德戡偷出皇上御廄中的馬匹,暗中磨礪兵器。這天晚上,元禮、裴虔通在宮內值班,負責隋煬帝寢殿的守衛,唐奉義負責照管皇宮的城門,與裴虔通相互通氣,皇宮的各城門、宮殿門都沒有上鎖。到了三更,司馬德戡在東城集合士兵共有數萬人,舉起火把與城外的軍隊相互呼應。隋煬帝看到火把,又聽到宮外一片嘈雜喧囂,就問發生了什麼事。裴虔通回答說:“百姓街坊失火,外面的人都在救火。”當時皇宮內外消息隔絕,隋煬帝就信以為真。宇文智及和孟秉在皇宮之外集合了一千餘人,劫持了候衛虎賁馮普樂,分兵把守大街小巷。燕王楊倓覺察發生了兵變,在夜裡穿過芳林門旁的水洞進入皇宮,走到玄武門,謊報說:“臣突然中風,性命就在片刻之間,請求和皇上當面告辭。”裴虔通等人不為他通報,把他逮捕關押起來。三月十一日丙辰,天還未亮,司馬德戡派部隊給裴虔通,用來替換各門的守衛士兵。裴虔通從宮門率數百騎兵來到成象殿,守衛宮殿的士兵相互高喊“有賊”,裴虔通於是返回,關閉了皇宮的各個城門,只打開東門,驅趕宮中殿內的守衛士兵,讓他們離開皇宮,守衛士兵都扔下兵器逃走。右屯衛將軍獨孤盛對裴虔通說:“哪來的這些兵士,形勢太怪異!”裴虔通說:“事勢已是如此,不關將軍的事,將軍小心不要亂動!”獨孤盛大罵說:“你這個老賊,說什麼鬼話!”獨孤盛來不及披上盔甲,和親隨的十幾個衛兵進行抵抗,被亂兵殺死。獨孤盛,就是獨孤楷的弟弟。千牛衛隊長獨孤開遠率領宮內衛兵數百人來到玄武門,敲著隋煬帝的寢殿門請求說:“兵器還完備,還能擊敗叛兵。陛下如果出來率領士兵作戰,人心自會穩定下來,不然的話,大禍就要臨頭了!”竟然沒有人迴應,所率士兵有一部分就離散而去。叛兵捉住獨孤開遠,認為他有義氣,就釋放了他。在此之前,隋煬帝挑選強健的官家奴僕數百人部署在玄武門,稱為“給使”,用來應付非常事變,待遇非常優厚,甚至把宮女賞賜給他們。司宮魏氏受到隋煬帝的信任,宇文化及等人串通他作為內應。這一天,魏氏謊稱皇帝詔令讓全部給使外出,到夜裡發生叛亂之時,儘管情況緊急,給使們沒有一個人守在玄武門。

司馬德戡等人率領兵士從玄武門進入皇宮,隋煬帝聽說發生了叛亂,就換了衣服逃到西閣。裴虔通和元禮進兵衝進左閣殿門,魏氏從裡面打開殿門,於是叛兵進入永巷,問:“陛下在哪裡?”有個美人出來指著西閣。校尉令狐行達拔出軍刀直衝向前,隋煬帝的身影映在窗扉上,對令狐行達說:“你想殺我嗎?”令狐行達回答:“臣不敢,只是想保護陛下西歸關中而已。”於是扶隋煬帝走下西閣。裴虔通本是隋煬帝當晉王時的身邊親信,隋煬帝看到他,就對他說:“卿不是我的老部下嗎?你有什麼仇恨要來謀反?”裴虔通回答:“臣不敢謀反,只是將士們盼望回故鄉,想保護陛下回到京師長安罷了。”隋煬帝說:“朕正準備西歸長安,只是因為上江運米的船還沒有到,現在就和你一起西歸吧!”裴虔通於是部署士兵守著隋煬帝。

到了早晨,孟秉率領披甲騎兵迎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嚇得顫抖說不出話,有人來晉見他,宇文化及只是低頭拉著馬鞍自稱罪過。宇文化及來到皇宮城門,司馬德戡迎接晉見,引他進入朝堂,稱呼他為丞相。裴虔通對隋煬帝說:“百官都在朝堂了,陛下必須親自出來慰勞他們。”拉過自己的坐騎,逼隋煬帝上馬,隋煬帝嫌他的馬鞍破舊,換了新馬鞍,才上了馬。裴虔通拉著馬韁挾著刀走出宮門,叛亂士兵高興地群起鼓譟,聲音震動大地。宇文化及大聲說:“何必把這東西拿出來,趕快與之毒手而殺之。”隋煬帝問:“虞世基在哪裡?”參加叛亂的同黨馬文舉說:“已斬首示眾了!”於是拉著隋煬帝回到寢殿,裴虔通、司馬德戡等人拔刀,亮出鋒利的刀刃,站在隋煬帝身旁。隋煬帝嘆著氣說:“我有什麼罪過,到了這一步?”馬文舉說:“陛下拋棄宗廟,巡遊不止,對外一再發兵進行征討,對內極為奢侈荒淫,使得強壯男丁全都死於箭矢刀刃,婦女老弱死屍填滿路旁溝壑,士民工商四民全都喪失本業,各地造反民眾成群出現,專信重用佞諛小人,文過飾非,拒絕諫言,怎麼說沒有罪!”隋煬帝說:“我確實有負於百姓,但你們這些人,榮華爵祿都達到極點,為何還這樣對我!今日之事,誰是首領呢?”司馬德戡說:“普天同怨,何止一人!”宇文化及又讓封德彝列數隋煬帝之罪。隋煬帝說:“卿乃是士人,為何也這樣!”封德彝臉色慚愧,於是退下。隋煬帝的愛子趙王楊杲,只有十二歲,在隋煬帝身旁,號啕慟哭不止。裴虔通殺了趙王杲,鮮血濺到隋煬帝的御服上。叛亂者準備殺死隋煬帝,隋煬帝說:“天子自有自己的死法,怎能用刀劍砍頭!取鴆酒來!”馬文舉等人不允許,讓令狐行達強按著隋煬帝坐下。隋煬帝自己解下練巾交給令狐行達,令狐行達就用練巾勒死了隋煬帝。當初,隋煬帝自知必定會遇上禍難,經常讓身邊的人用小瓶裝著毒藥跟著自己,並對臨幸的妃姬說:“如果叛亂者來了,你們當先喝了毒藥,然後我再喝。”等到了兵亂的時候,回頭找藥,身邊的人都逃散了,竟然找不到準備好的毒藥。蕭皇后與宮女拆下漆制床板當作小棺材,把隋煬帝與趙王楊杲一同殯殮在西院的流珠堂。

隋煬帝每次外出巡幸,經常讓蜀王楊秀跟隨。楊秀被囚禁在驍果營中。宇文化及殺死隋煬帝后,打算尊奉蜀王楊秀為皇帝,眾人商議認為不可以,於是殺死楊秀及其七個兒子。又殺死燕王楊倓和齊王楊暕及其兩個兒子,隋王朝的宗室外戚,不論年長年少全都殺死。只有秦王楊浩一向與宇文智及來往,智及出計謀保全了他。齊王楊暕一向不得隋煬帝寵愛,雙方一直相互猜忌。隋煬帝聽說發生叛亂,回頭對蕭皇后說:“莫非是楊暕進行叛亂?”宇文化及派人到楊暕府中殺死他,楊暕以為是隋煬帝派使節來逮捕自己,就說:“皇上的使節,請你暫且緩一步殺我,作為兒子,我沒有對不起國家!”叛兵把他拖到街上,砍了他的頭。楊暕最終竟然不知道殺他的人是誰,父子至死都沒有相互弄明白。叛兵又殺死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秘書監袁充、右翊衛將軍宇文協、千牛宇文皛、梁公蕭鉅等人及他們的兒子。蕭鉅是蕭琮弟弟的兒子。

當禍亂即將爆發時,江陽縣令張惠紹派人騎快馬報告裴蘊,裴蘊就和張惠紹計劃,矯稱皇帝下詔徵發城外的部隊前去逮捕宇文化及等人,敲城門救援隋煬帝。商議已定,派人向虞世基報告,虞世基懷疑揭發叛亂的消息不可靠,壓下這個計劃而不同意。很快禍亂就爆發了,裴蘊嘆氣說:“和虞播郎商議,竟誤了大事!”虞世基同宗族的人虞伋對虞世基的兒子符璽郎虞熙說:“事勢已是如此,我要救你南渡長江,一同死了,有何益處?”虞熙說:“拋棄父親,背離君主,有什麼地方可以自己求活?感謝您的好心,我現在已經下定決心了!”虞世基的弟弟虞世南抱著虞世基號啕哭泣,請允許自己代替虞世基去死,宇文化及不允許。黃門侍郎裴矩知道必將有一場叛亂,對待奴僕也都非常優厚,又向隋煬帝建議給驍果士兵娶妻。等到叛亂爆發,叛兵們都說:“裴黃門沒有罪。”等到宇文化及進宮,裴矩就迎拜在宇文化及的馬首之前,所以能免於一死。宇文化及認為蘇威不參與朝政,也免他死罪。蘇威的名位素來很重,前往參見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召集眾人來見蘇威,給予特殊的禮遇。百官全都來到宮內朝堂表示祝賀,只有給事郎許善心不來祝賀。許弘仁騎快馬前來告訴他說:“天子已經駕崩,宇文將軍掌攝國家大政,滿朝文武都來了。天道人間之事自有更相代替之時,這與叔叔你有什麼相干而如此徘徊猶豫?”許善心發怒,不肯啟行。許弘仁轉身走出上馬,哭泣而去。宇文化及派人到許善心家裡,把他逮捕到朝堂,然後就釋放了他。許善心不叩頭謝恩就出來了,宇文化及大怒,說:“此人太自負了!”又下令捉回來,殺了他。許善心的母親範氏,已有九十二歲,撫著棺材不哭,說:“我兒子能死於國難,我有好兒子了!”於是範氏臥床絕食,十餘天后死去。當唐王李淵進入關中的時候,張季珣的弟弟張仲琰任上洛縣令,率吏民抵抗守城,部下殺了他向唐王投降。宇文化及作亂時,張仲琰的弟弟張琮任千牛左右官,宇文化及殺了他,兄弟三人都死於國難,當時人都感到慚愧。

宇文化及自稱大丞相,總掌國家各種事務。以皇后的名義下令立秦王楊浩為帝,居住在別宮,讓他在發詔書時畫押簽字而已,仍然用士兵監管著他。宇文化及任命其弟宇文智及為左僕射,任命其弟宇文士及為內史令,任命裴矩為右僕射。

三月初九日乙卯,改命秦公李世民為趙公。

三月二十三日戊辰,隋恭帝下詔為唐國再增加十個郡的領地,仍讓唐王李淵任相國,總掌全部政務,唐國設置丞相以下官職,又對唐王賦予九錫等級。唐王對下屬們說:“這是諂媚阿諛之人乾的事。我秉執國家大政而自己給自己加上優寵的九錫,可以嗎?一定要仿效魏晉禪代的做法,他們都用煩瑣的文辭和虛偽的掩飾,欺騙上天,誣罔人民,考察他們的實際情況趕不上春秋時的五霸,而追求名譽卻想超過堯舜禹三代聖王,這是我經常所嘲笑的,內心也以為這是可恥的。”有人說:“禪讓是歷代都施行的制度,哪裡可以廢除!”唐王說:“堯、舜、湯、武,各自根據其當時的情況,獲得帝位和禪讓帝位都有不同的道理,都是推其至誠之心以響應天意和順從人心,未聽說夏、商兩代的末期一定要效法唐、虞進行禪讓。如果少帝有知,一定不肯這樣做的;如果少帝沒有智慧,我是自我尊高而假裝推讓,按照我的平生願望又是不肯這樣做的。”唐王李淵只改丞相為相國府,而對封賜的九錫大禮,都歸還有關部門。

宇文化及任命左武衛將軍陳稜為江都太守,總管留守之事。三月二十七日壬申,宇文化及下令城內城外進行戒嚴,聲稱準備返回長安。皇后及六宮都按原來的制度作為御營,在營前另立帷帳,宇文化及在裡面辦公,他的警衛部隊都用皇帝出行的規格,搶奪江都人的船隻,由彭城走水路向西返回長安。因為折衝郎將沈光膽大驍勇,宇文化及讓他在宮內率領給使營。走到顯福宮時,虎賁郎將麥孟才、虎牙郎錢傑與沈光謀劃說:“吾輩受到先帝的深厚恩遇,現在俯首侍奉仇人,受他的驅使,有何面目在人世間生存呢!我一定要殺了他,死了也無所恨!”沈光哭著說:“這正是我們期待於將軍的!”麥孟才於是召集以前與他有恩情的人,率領自己所管轄的數千人,約定在早晨將要出發時襲擊宇文化及。結果計謀不慎洩露,宇文化及在夜裡與心腹逃到營外,留人報告司馬德戡等人,讓他們討伐麥孟才等人。沈光聽到營內喧譁,知道事情已被發覺,當即襲擊宇文化及的營帳,但帳中已經空無一人因而毫無所獲,遇到內史侍郎元敏,沈光列舉其罪行,然後斬殺了他。司馬德戡率兵攻進營帳,包圍沈光,殺死沈光,他的部下數百人全都戰鬥至死,沒有一個人投降,麥孟才也戰死。麥孟才是麥鐵杖的兒子。

武康人沈法興,世代為本郡的大姓,同宗族的人有數千家。沈法興任吳興太守,聽說宇文化及殺死隋煬帝,就舉兵前來討伐宇文化及。等走到烏程時,沈法興已有精兵六萬,於是攻擊餘杭、毘陵、丹陽,把這些城池都攻克下來,佔據江南十餘郡,自稱江南道大總管,按皇帝的旨意設置文武百官。

陳國公竇抗,是唐王李淵妃嬪的哥哥。隋煬帝派他在靈武巡視長城,聽說唐王李淵平定關中,於三月二十八日癸酉,率領靈武、鹽川等郡前來投降。

(以上為第三部分,詳載隋宇文化及背叛、弒殺暴君隋煬帝的過程。)

夏,四月,稽胡寇富平,將軍王師仁擊破之。又五萬餘人寇宜春,相國府諮議參軍竇軌將兵討之,戰於黃欽山。稽胡乘高縱火,官軍小卻。軌斬其部將十四人,拔隊中小校代之,勒兵復戰。軌自將數百騎居軍後,令之曰:“聞鼓聲有不進者,自後斬之!”既而鼓之,將士爭先赴敵,稽胡射之不能止,遂大破之,虜男女二萬口。

世子建成等至東都,軍於芳華苑。東都閉門不出,遣人招諭,不應。李密出軍爭之,小戰,各引去。城中多欲為內應者,趙公世民曰:“吾新定關中,根本未固,雖得東都,不能守也。”遂不受。戊寅,引軍還。世民曰:“城中見吾退,必來追躡。”乃設三伏於三王陵以待之,段達果將萬餘人追之,遇伏而敗。世民逐北,抵其城下,斬四千餘級。遂置新安、宜陽二郡,使行軍總管史萬寶、盛彥師鎮宜陽,呂紹宗、任瓌將兵鎮新安而還。

初,五原通守櫟陽張長遜以中原大亂,舉郡附突厥,突厥以為割利特勒。郝瑗說薛舉,與梁師都及突厥連兵以取長安,舉從之。時啟民可汗之子咄苾號莫賀咄設,建牙直五原之北,舉遣使與莫賀咄設謀入寇,莫賀咄設許之。唐王使都水監宇文歆賂莫賀咄設,且為陳利害,止其出兵,又說莫賀咄設遣張長遜入朝,以五原之地歸之中國,莫賀咄設並從之。己卯,武都、宕渠、五原等郡皆降,王即以長遜為五原太守。長遜又詐為詔書與莫賀咄設,示知其謀。莫賀咄設乃拒舉、師都等,不納其使。

戊戌,世子建成等還長安。

東都號令不出四門,人無固志,朝議郎段世弘等謀應西師。會西師已還,乃遣人招李密,期以己亥夜納之。事覺,越王命王世充討誅之。密聞城中已定,乃還。

【語譯】

夏季四月,稽胡人劫掠富平,將軍王師仁擊退稽胡。又有五萬餘名稽胡人劫掠宜春,相國府諮議參軍竇軌率兵進行討伐,在黃欽山與之作戰。稽胡人乘地勢高而縱火,官軍稍稍後退。竇軌斬殺部下軍官十四人,選拔隊中的低級軍官來代替他們,整頓部隊再次作戰。竇軌親自率領數百名騎兵在大軍之後,命令他們說:“聽到鼓聲如果有人不前進衝鋒,你們就從後面斬殺他們!”然後擊鼓進軍,將士爭先衝向敵人,稽胡人射箭也不能阻止,於是大破稽胡,俘虜稽胡男女二萬人。

唐王世子李建成等人到達東都,軍隊駐紮在芳華苑。東都關閉城門不出來應戰,李建成派人招撫也不迴應。李密派出軍隊爭奪芳華苑,雙方小戰一場,各自退去。東都城中有很多人想當內應,趙公李世民說:“我軍剛剛平定關中,根據地還未穩固,軍隊遠離根據地前來,就是得到了東都,也守不住。”於是沒有響應城中內應的要求。四月初四日戊寅,李建成率軍撤退。李世民說:“城中見我退兵,一定前來追擊。”就在三王陵佈下三支伏兵等待追兵,段達果然率領一萬餘人追來,遇到伏兵而敗退。李世民追逐敗兵,直達東都城下,斬首四千餘級。於是設置新安、宜陽二郡,派遣行軍總管史萬寶、盛彥師鎮守宜陽,派遣呂紹宗、任瓌率兵鎮守新安,其他部隊則返回。

當初,五原的通守官櫟陽人張長遜因中原大亂,率全郡依附突厥,突厥讓他做割利特勒。郝瑗勸說薛舉,與梁師都及突厥聯合出兵攻取長安,薛舉聽從這個建議。當時突厥的啟民可汗之子咄苾,稱號為莫賀咄設,建立牙帳正處於五原之北,薛舉派遣使節與莫賀咄設謀入寇內地,莫賀咄設允許他的請求。唐王派都水監宇文歆賄賂莫賀咄設,並且向他說明利害關係,阻止他出兵,又勸說莫賀咄設派遣張長遜前來朝見,把五原地區歸還中原,莫賀咄設都聽從了。四月初五日己卯,武都、宕渠、五原等郡都向唐投降,唐王就任命張長遜為五原太守。張長遜又假傳一封詔書送與莫賀咄設,表示已知薛舉與突厥合兵的計謀。莫賀咄設於是拒絕薛舉、梁師都等人,不接納他們的使節。

四月二十四日戊戌,世子李建成等人回到長安。

隋朝的越王在東都城中發佈的號令傳達不出四門之外,人們都已沒有固守的意志,朝議郎段世弘等人謀劃接應西方唐王的軍隊。正好此時李建成已經率軍西還,他們就派人與李密聯繫,約定四月二十五日己亥的夜裡把李密部隊放進城中。結果事情敗露,越王命王世充殺死段世弘等人。李密聽說東都城內已經安定,於是退軍。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王李淵遣世子李建成兵進東都,不勝而還。)

宇文化及擁眾十餘萬,據有六宮,自奉養一如煬帝。每於帳中南面坐,人有白事者,嘿然不對,下牙,方取啟狀與唐奉義、牛方裕、薛世良、張愷等參決之。以少主浩付尚書省,令衛士十餘人守之,遣令史取其畫敕,百官不復朝參。至彭城,水路不通,復奪民車牛得二千兩,並載宮人珍寶,其戈甲戎器,悉令軍士負之,道遠疲劇,軍士始怨。司馬德戡竊謂趙行樞曰:“君大謬誤我!當今撥亂,必藉英賢。化及庸闇,群小在側,事將必敗,若之何?”行樞曰:“在我等耳,廢之何難!”初,化及既得政,賜司馬德戡爵溫國公,加光祿大夫,以其專統驍果,心忌之。後數日,化及署諸將分部士卒,以德戡為禮部尚書,外示美遷,實奪其兵柄。德戡由是憤怨,所獲賞賜,皆以賂智及。智及為之言,乃使之將後軍萬餘人以從。於是德戡、行樞與諸將李本、尹正卿、宇文導師等謀,以後軍襲殺化及,更立德戡為主。遣人詣孟海公,結為外助,遷延未發,待海公報。許弘仁、張愷知之,以告化及,化及遣宇文士及陽為遊獵,至後軍,德戡不知事露,出營迎謁,因執之。化及讓之曰:“與公戮力共定海內,出於萬死。今始事成,方願共守富貴,公又何反也?”德戡曰:“本殺昏主,苦其淫虐。推立足下,而又甚之。逼於物情,不得已也。”化及縊殺之,並殺其支黨十餘人。孟海公畏化及之強,帥眾具牛酒迎之。李密據鞏洛以拒化及,化及不得西,引兵向東郡,東郡通守王軌以城降之。

辛丑,李密將井陘王君廓帥眾來降。君廓本群盜,有眾數千人,與賊帥韋寶、鄧豹合軍虞鄉,唐王與李密俱遣使招之。寶、豹欲從唐王,君廓偽與之同,乘其無備,襲擊,破之,奪其輜重,奔李密。密不禮之,復來降,拜上柱國,假河內太守。

【語譯】

宇文化及擁有兵力十餘萬人,把隋煬帝的六宮據為己有,把自己奉養得如同隋煬帝一樣。宇文化及常在營帳中面朝南坐著,有人來彙報請示事務,他都沉默無語,不作回答。退出營帳後,才拿著那些奏狀文書與唐奉義、牛方裕、薛世良、張愷等人議定處理。他把隋恭帝楊浩交給尚書省,令衛士十餘人監守,派遣令史讓隋恭帝在奏狀文書畫押簽字,文武百官不再每朝參見。到了彭城,水路不通,又奪取民眾的牛車共有兩千輛,都用來裝載宮女珍寶,而命令軍士揹著所有戈甲兵器,路途遙遠,行軍極為疲勞,軍士們開始埋怨。司馬德戡私下對趙行樞說:“你當初的主意太荒謬,誤我不淺!當今撥正亂局,必須藉助精英賢才。宇文化及如此昏庸愚昧,一群小人在他身邊,事情必將失敗,怎麼辦?”趙行樞說:“事情由我們決定,廢了他有什麼困難!”當初,宇文化及掌握朝政,司馬德戡被賜爵為溫國公,加光祿大夫,因為他專門統率驍果,因此宇文化及內心非常猜忌他。過了幾天,宇文化及重新部署諸將,另行分配士卒,讓司馬德戡當禮部尚書,表面上升為美官,實際上奪其兵柄。司馬德戡因此氣憤怨恨,把得到的賞賜全都用來賄賂宇文智及。宇文智及為他說情,宇文化及才讓他率領後軍一萬餘人。此時司馬德戡、趙行樞與部下諸將李本、尹正卿、宇文導師等人謀劃利用後軍襲擊殺掉宇文化及,另立司馬德戡為首領。派人去見孟海公,讓他作為外助。但計劃拖延沒有實施,等著孟海公的迴音。許弘仁、張愷知道了這個陰謀,向宇文化及報告。宇文化及派遣宇文士及佯裝外出遊獵,來到後軍,司馬德戡還不知道陰謀已經敗露,出營迎見宇文士及,於是宇文化及趁機逮捕了司馬德戡。宇文化及責問他說:“我與公一起戮力拼命共同平定海內,出於萬死,現在大事才告成功,正想與你共守富貴,公為何又謀反呢?”司馬德戡說:“本來我們起兵殺死昏庸君主,是因為他的淫虐造成的苦難太重。我們推立足下為首,可你的淫虐昏庸又超過了他。迫於人心與情勢,不得不反。”宇文化及勒死了司馬德戡,同時殺死黨羽十餘人。孟海公畏懼宇文化及的勢力太強,率部下殺牛備酒迎接宇文化及。李密佔據鞏洛一帶抵抗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不能繼續西進,就率軍轉向東郡,東郡通守官王軌以東郡全城投降宇文化及。

四月二十七日辛丑,李密部將井陘人王君廓率其部下前來投降。王君廓本是民眾造反的首領,有部眾數千人,與造反首領韋寶、鄧豹在虞鄉合併了軍隊,唐王李淵與李密都派遣使節前往招撫。韋寶、鄧豹想投靠唐王,王君廓假裝贊同他們想法,乘其不備,襲擊並打敗二人,奪取了他們的輜重,投奔李密。李密並不加以禮遇,王君廓又來投降唐王,拜為上柱國,暫代河內太守。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叛軍宇文化及內部不穩,西還東都受阻。)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上之上(二)

蕭銑即皇帝位,置百官,準梁室故事。諡其從父琮為孝靖皇帝,祖巖為河間忠烈王,父璿為文憲王,封董景珍等功臣七人皆為王。遣宋王楊道生擊南郡,下之,徙都江陵,修復園廟。引岑文本為中書侍郎,使典文翰,委以機密。又使魯王張繡徇嶺南,隋將張鎮周、王仁壽等拒之。既而聞煬帝遇弒,皆降於銑。欽州刺史寧長真亦以鬱林、始安之地附於銑。漢陽太守馮盎以蒼梧、高涼、珠崖、番禺之地附於林士弘。銑、士弘各遣人招交趾太守丘和,和不從。銑遣寧長真帥嶺南之兵自海道攻和,和欲出迎之,司法書佐高士廉說和曰:“長真兵數雖多,懸軍遠至,不能持久,城中勝兵足以當之,奈何望風受制於人!”和從之,以士廉為軍司馬,將水陸諸軍逆擊,破之,長真僅以身免,盡俘其眾。既而有驍果自江都至,得煬帝兇問,亦以郡附於銑。士廉,勱之子也。

始安郡丞李襲志,遷哲之孫也。隋末,散家財,募士得三千人,以保郡城。蕭銑、林士弘、曹武徹迭來攻之,皆不克。聞煬帝遇弒,帥吏民臨三日。或說襲志曰:“公中州貴族,久臨鄙郡,華、夷悅服。今隋室無主,海內鼎沸,以公威惠,號令嶺表,尉佗之業可坐致也。”襲志怒曰:“吾世繼忠貞,今江都雖覆,宗社尚存,尉佗狂僭,何足慕也!”欲斬說者,眾乃不敢言。堅守二年,外無聲援,城陷,為銑所虜,銑以為工部尚書,檢校桂州總管。於是東自九江,西抵三峽,南盡交趾,北距漢川,銑皆有之,勝兵四十餘萬。

【語譯】

蕭銑即皇帝位,設置文武百官,均按梁朝的舊例。為他的叔父蕭琮追加諡號為孝靖皇帝,其祖父蕭巖諡號為河間忠烈王,父親蕭璿諡號為文憲王,封董景珍等七名功臣都為王。派遣宋王楊道生攻打南郡,攻下南郡的城池,遷都江陵,修復園林宗廟。蕭銑任命岑文本為中書侍郎,讓他掌管機要文書,委託機密之事讓他參與。又派魯王張繡進攻嶺南地區,隋朝在嶺南任命的將領張鎮周、王仁壽等人加以抵抗。不久,聽說煬帝已經被殺,他們都向蕭銑投降。欽州刺史寧長真也率鬱林、始安等地投靠蕭銑。漢陽太守馮盎率蒼梧、高涼、珠崖、番禺等地依附於林士弘。蕭銑、林士弘各自派人招撫交趾太守丘和,丘和沒有投靠。蕭銑派寧長真率領嶺南兵從海路進攻丘和,丘和準備出城迎降,司法書佐高士廉勸說丘和:“寧長真兵數雖多,但離開根據地遠來攻我,所以不能持久,城中的兵力足以抵擋他,為何要望風投降,受制於人!”丘和聽從這個建議,任命高士廉為軍司馬,率領水陸諸軍反攻,擊敗寧長真的軍隊,只有寧長真孤身一人得以逃脫,丘和俘虜了寧長真的全部人馬。之後有驍果從江都過來,獲悉隋煬帝被殺的消息,也以其郡依附於蕭銑。高士廉是高勱的兒子。

始安郡丞李襲志,是李遷哲的孫子。隋朝末年,李襲志散發家財,招募士兵,得到三千人,用來保衛本郡的城池。蕭銑、林士弘、曹武徹相繼前來攻城,都不能攻克。李襲志聽說隋煬帝遇害,就率領吏民為隋煬帝舉哀三天。有人勸說李襲志說:“主公是中原的貴族,長期在鄙郡做官,無論是漢人還是夷民,都心悅誠服。現在隋室沒了皇帝,整個海內一片鼎沸,依靠主公的威嚴和恩惠,可以在嶺南地區發號施令,就可以輕易締造像當年尉佗那樣的事業。”李襲志發怒,說:“我世世代代用忠貞的態度相續承繼,現在江都雖然顛覆,但隋朝的宗社還存在,尉佗是狂妄僭越之人,哪裡值得羨慕!”想斬殺勸說之人,眾人於是不敢再提此事。李襲志堅守郡城二年,外無聲援,結果郡城被攻陷,李襲志被蕭銑俘虜,蕭銑任命他為工部尚書,併兼檢校桂州總管。至時,東自九江,西至三峽,南方整個交趾,北方直到漢川,都被蕭銑控制佔據,擁有強兵四十餘萬。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蕭銑割據長江中游地區,荊襄以南,達於嶺南。)

煬帝兇問至長安,唐王哭之慟,曰:“吾北面事人,失道不能救,敢忘哀乎!”

五月,山南撫慰使馬元規擊朱粲於冠軍,破之。

王德仁既殺房彥藻,李密遣徐世勣討之。德仁兵敗,甲寅,與武安通守袁子幹皆來降,詔以德仁為鄴郡太守。

戊午,隋恭帝禪位於唐,遜居代邸。甲子,唐王即皇帝位於太極殿,遣刑部尚書蕭造告天於南郊,大赦,改元。罷郡,置州,以太守為刺史。推五運為土德,色尚黃。

隋煬帝兇問至東都。戊辰,留守官奉越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皇泰。是時於朝堂宣旨,以時鐘金革,公私皆即日大祥。追諡大行曰明皇帝,廟號世祖;追尊元德太子曰成皇帝,廟號世宗。尊母劉良娣為皇太后。以段達為納言、陳國公,王世充為納言、鄭國公,元文都為內史令、魯國公,皇甫無逸為兵部尚書、杞國公,又以盧楚為內史令,郭文懿為內史侍郎,趙長文為黃門侍郎,共掌朝政。時人號“七貴”。皇泰主眉目如畫,溫厚仁愛,風格儼然。

辛未,突厥始畢可汗遣骨咄祿特勒來,宴之於太極殿,奏九部樂。時中國人避亂者多入突厥,突厥強盛,東自契丹、室韋,西盡吐谷渾、高昌諸國,皆臣之,控弦百餘萬。帝以初起資其兵馬,前後餉遺,不可勝紀。突厥恃功驕倨,每遣使者至長安,多暴橫,帝優容之。

壬申,命裴寂、劉文靜等修定律令。置國子、太學、四門生,合三百餘員,郡縣學亦各置生員。

六月,甲戌朔,以趙公世民為尚書令,黃臺公瑗為刑部侍郎,相國府長史裴寂為右僕射、知政事,司馬劉文靜為納言,司錄竇威為內史令,李綱為禮部尚書、參掌選事,掾殷開山為吏部侍郎,屬趙慈景為兵部侍郎,韋義節為禮部侍郎,主簿陳叔達、博陵崔民幹併為黃門侍郎,唐儉為內史侍郎,錄事參軍裴晞為尚書左丞;以隋民部尚書蕭瑀為內史令,禮部尚書竇璡為戶部尚書,蔣公屈突通為兵部尚書,長安令獨孤懷恩為工部尚書。瑗,上之從子;懷恩,舅子也。

上待裴寂特厚,群臣無與為比,賞賜服玩,不可勝紀;命尚書奉御日以御膳賜寂,視朝必引與同坐,入閤則延之臥內;言無不從,稱為裴監而不名。委蕭瑀以庶政,事無大小,無不關掌。瑀亦孜孜盡力,繩違舉過,人皆憚之,毀之者眾,終不自理。上嘗有敕而內史不時宣行,上責其遲,瑀對曰:“大業之世,內史宣敕,或前後相違,有司不知所從,其易在前,其難在後,臣在省日久,備見其事。今王業經始,事系安危,遠方有疑,恐失機會,故臣每受一敕必勘審,使與前敕不違,始敢宣行,稽緩之愆,實由於此。”上曰:“卿用心如是,吾復何憂!”

初,帝遣馬元規慰撫山南,南陽郡丞河東呂子臧獨據郡不從。元規遣使數輩諭之,皆為子臧所殺。及煬帝遇弒,子臧發喪成禮,然後請降。拜鄧州刺史,封南郡公。

廢大業律令,頒新格。

上每視事,自稱名,引貴臣同榻而坐。劉文靜諫曰:“昔王導有言:‘若太陽俯同萬物,使群生何以仰照!’今貴賤失位,非常久之道。”上曰:“昔漢光武與嚴子陵共寢,子陵加足於帝腹。今諸公皆名德舊齒,平生親友,宿昔之歡,何可忘也。公勿以為嫌!”

戊寅,隋安陽令呂珉以相州來降,以為相州刺史。

己卯,祔四親廟主。追尊皇高祖瀛州府君曰宣簡公;皇曾祖司空曰懿王;皇祖景王曰景皇帝,廟號太祖,祖妣曰景烈皇后;皇考元王曰元皇帝,廟號世祖,妣獨孤氏曰元貞皇后;追諡妃竇氏曰穆皇后。每歲祀昊天上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以景帝配,感生帝、明堂,以元帝配。庚辰,立世子建成為皇太子,趙公世民為秦王,齊公元吉為齊王,宗室黃瓜公白駒為平原王,蜀公孝基為永安王,柱國道玄為淮陽王,長平公叔良為長平王,鄭公神通為永康王,安吉公神符為襄邑王,柱國德良為新興王,上柱國博乂為隴西王,上柱國奉慈為勃海王。孝基、叔良、神符、德良,帝之從父弟;博義、奉慈,弟子;道玄,從父兄子也。

癸未,薛舉寇涇州,以秦王世民為元帥,將八總管兵以拒之。

遣太僕卿宇文明達招慰山東,以永安王孝基為陝州總管。時天下未定,凡邊要之州,皆置總管府,以統數州之兵。

乙酉,奉隋帝為酅國公。詔曰:“近世以來,時運遷革,前代親族,莫不誅夷。興亡之效,豈伊人力!其隋蔡王智積等子孫,並付所司,量才選用。”

【語譯】

隋煬帝被害的消息傳到長安,唐王悲慟痛哭,說:“我面向北稱臣,為皇上做事,皇上失道而我不能救他,還敢忘記哀痛嗎?”

五月,山南撫慰使馬元規在冠軍縣進擊朱粲,打敗了朱粲。

王德仁殺死房彥藻之後,李密派遣徐世勣討伐王德仁。王德仁戰敗,於五月初十日甲寅,與武安通守官袁子幹前來向唐王投降。唐王下詔任命王德仁為鄴郡太守。

五月十四日戊午,隋恭帝禪讓皇位給唐王,離開皇宮住到代邸。五月二十日甲子,唐王在太極殿即皇帝位,派遣刑部尚書蕭造在南郊祭祀上天,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武德。廢除郡一級區劃,設置州一級區劃,把太守改為刺史。按五德終始的順序推算,唐朝屬於土德,顏色崇尚黃色。

隋煬帝的死訊傳到東都。五月二十四日戊辰,留守東都的隋朝官員擁戴隋朝的越王楊侗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皇泰。當時就在朝堂宣佈詔旨,因為當時正值戰亂之時,公傢俬人都在當天奉行守喪的大祥之禮。為剛剛死去的皇帝追加諡號為明皇帝,廟號稱世祖;追尊元德太子諡號為成皇帝,廟號為世宗。尊奉越王侗母親劉良娣為皇太后。越王侗任命段達為納言、陳國公,任命王世充為納言、鄭國公,任命元文都為內史令、魯國公,任命皇甫無逸為兵部尚書、杞國公,又任命盧楚為內史令,郭文懿為內史侍郎,趙長文為黃門侍郎,共同掌握朝政。當時人稱之為“七貴”。皇泰主楊侗眉目如畫,待人溫厚仁愛,儀容風度莊嚴穩重。

五月二十七日辛未,突厥始畢可汗派遣骨咄祿特勒前來覲見唐高祖,在太極殿舉行宴會,演奏了清商、西涼、扶南、高麗等九部樂。當時中原百姓為了躲避戰亂,有很多人逃到突厥地區,突厥於是強盛起來,東自契丹、室韋,西至吐谷渾、高昌等國,全都向突厥臣服,可以拉弓作戰的士兵號稱有一百多萬。唐高祖因為在起兵初期突厥曾經資助過兵馬,故前後贈送突厥的物品無法計算。突厥仗恃有功而傲慢無禮,每次派遣使者來長安,多有暴烈橫行之事,但唐高祖都寬容優待他們。

五月二十八日壬申,唐高祖命令裴寂、劉文靜等人修訂審定法律條令。設置國子學、太學、四門生,共三百多人,各郡縣學校也各自設置生員。

六月初一日甲戌,唐高祖發佈任命:趙公李世民為尚書令,黃臺公李瑗為刑部侍郎,相國府長史裴寂為右僕射、知政事,司馬劉文靜為納言,司錄竇威為內史令,李綱為禮部尚書、參掌選事,掾殷開山為吏部侍郎,屬員趙慈景為兵部侍郎,韋義節為禮部侍郎,主簿陳叔達、博陵人崔民幹都為黃門侍郎,唐儉為內史侍郎,錄事參軍裴晞為尚書左丞,隋民部尚書蕭瑀為內史令,禮部尚書竇璡為戶部尚書,蔣公屈突通為兵部尚書,長安令獨孤懷恩為工部尚書。李瑗是唐高祖的侄子,獨孤懷恩是唐高祖舅舅的兒子。

唐高祖對待裴寂特別優厚,群臣無人能與之相比,賞賜給裴寂的服飾和玩賞物品多得無法計算,又命尚書奉御每天把皇帝的御膳賞賜給裴寂,上朝時一定讓裴寂與自己坐在一起,回到寢宮則一定邀請裴寂到臥室,對裴寂的建議,唐高祖無不聽從,不稱裴寂的名字而稱其原來的官名“裴監”。唐高祖把各種政務都託付給蕭瑀,事情無論大小,全都由蕭瑀掌握。蕭瑀也孜孜不倦地盡心盡力,糾正錯誤,檢舉過失,人們都懼怕他,詆譭他的人很多,但他始終不作辯解。唐高祖曾有詔書而內史沒有及時宣佈,唐高祖責備內史遲緩,蕭瑀回答說:“隋煬帝大業年間,內史宣佈皇帝的詔書,有時前後自相矛盾,有關官員和部門不知應該遵循哪一個,只好把易行的命令放在前面,難行的命令放在後面。臣子我在隋朝內史省當侍郎的時間很長,這種事見得多了。如今陛下的王業正在開始經營,事情關係到朝廷的安危,遠方的人們還有疑慮,恐怕失去機會,所以臣子我每接受一個詔令,必須仔細核對審察,使先後發佈的詔令不致相互矛盾,然後才敢宣佈施行。遲緩之過,實是由於這個原因。”唐高祖說:“你的用意既是如此,我還有什麼憂慮呢!”

當初,唐高祖派馬元規慰問安撫山南,只有南陽郡丞河東人呂子臧佔據該郡不順從。馬元規派出使節前後數次前去勸喻,都被呂子臧殺死。等到隋煬帝被害,呂子臧為之發喪,盡行臣子之禮,然後請求投降。唐高祖任命他為鄧州刺史、封南郡公。

唐朝廢除隋朝大業年間制定的法律條令,頒佈新的法律條文。

唐高祖每次上朝處理政務,都自稱名字,請貴臣們同坐一榻。劉文靜進諫說:“過去王導有一句話:‘如果太陽俯低身子而與萬物一樣,那麼眾多萬物又靠什麼在上面照耀它們呢?’現在皇帝與大臣同坐一榻,這使貴賤失去正常秩序,不是國家長久之道。”唐高祖說:“過去漢光武帝與嚴子陵一起睡覺,嚴子陵把腳壓到漢光武帝的肚子上。今天諸位公卿都是著名大臣素有德聲,又是老朋友,平生的親友,往日的歡情,怎能忘懷。您不要有所疑慮!”

六月初五日戊寅,隋安陽令呂珉率相州向唐高祖投降,唐高祖封呂珉為相州刺史。

六月初六日己卯,唐祭祀四代宗廟的祖先。追尊唐高祖的高祖瀛州府君為宣簡公,追尊皇上的曾祖司空為懿王,追尊皇上的祖父景王為景皇帝,廟號為太祖,祖母為景烈皇后,追尊皇上的父親元王為元皇帝,廟號為世祖,母親獨孤氏為元貞皇后,為皇妃竇氏追加諡號為穆皇后。每年祭祀昊天上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以景皇帝配享,祭禮感帝含樞紐、明堂,以元皇帝配享。六月初七庚辰,冊立世子李建成為皇太子,趙公李世民為秦王,齊公李元吉為齊王,宗室黃瓜公李白駒為平原王,蜀公李孝基為永安王,柱國李道玄為淮陽王,長平公李叔良為長平王,鄭公李神通為永康王,安吉公李神符為襄邑王,柱國李德良為新興王,上柱國李博義為隴西王,上柱國李奉慈為勃海王。李孝基、李叔良、李神符、李德良,都是唐高祖的堂弟。李博義、李奉慈是唐高祖弟弟的兒子,李道玄是唐高祖堂兄的兒子。

六月初十日癸未,薛舉侵犯涇州,唐高祖任命秦王李世民為元帥,率八總管的軍隊前去抵禦。

唐朝派遣太僕卿宇文明達招撫慰問山東地區,任命永安王李孝基為陝州總管。當時天下還未全部平定,凡是邊遠重要的州,都設置總管府,統率幾個州的軍隊。

六月十二日乙酉,唐尊奉隋恭帝為酅國公。唐高祖的詔書說:“近世以來,天時國運不斷變革改換,前代朝廷的皇室宗族,全都被殺戮除滅。不同朝代相繼興亡更替,難道只靠人力就能辦到的嗎?隋朝的蔡王楊智積等王室子孫,都交付有關官署,根據他們的才能選拔任用。”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李淵稱帝,建立唐王朝,遣使四出招撫,關東多有降附,唐室一派興旺氣象。)

東都聞宇文化及西來,上下震懼。有蓋琮者,上疏請說李密與之合勢拒化及。元文都謂盧楚等曰:“今讎恥未雪而兵力不足,若赦密罪使擊化及,兩賊自鬥,吾徐承其弊。化及既破,密兵亦疲,又其將士利吾官賞,易可離間,並密亦可擒也。”楚等皆以為然,即以琮為通直散騎常侍,齎敕書賜密。

丙申,隋信都郡丞東萊麴稜來降,拜冀州刺史。

萬年縣法曹武城孫伏伽上表,以為:“隋以惡聞其過亡天下。陛下龍飛晉陽,遠近響應,未期年而登帝位,徒知得之之易,不知隋失之之不難也。臣謂宜易其覆轍,務盡下情。凡人君言動,不可不慎。竊見陛下今日即位而明日有獻鷂雛者,此乃少年之事,豈聖主所須哉!又,百戲散樂,亡國淫聲。近太常於民間借婦女裙襦五百餘襲以充妓衣,擬五月五日玄武門遊戲,此亦非所以為子孫法也。凡如此類,悉宜廢罷。善惡之習,朝夕漸染,易以移人。皇太子、諸王參僚左右,宜謹擇其人,其有門風不能雍睦,為人素無行義,專好奢靡,以聲色遊獵為事者,皆不可使之親近也。自古及今,骨肉乖離,以至敗國亡家,未有不因左右離間而然也。願陛下慎之。”上省表大悅,下詔褒稱,擢為治書侍御史,賜帛三百匹,仍頒示遠近。

辛丑,內史令延安靖公竇威薨。以將作大匠竇抗兼納言,黃門侍郎陳叔達判納言。

宇文化及留輜重於滑臺,以王軌為刑部尚書,使守之,引兵北趣黎陽。李密將徐世勣據黎陽,畏其軍鋒,以兵西保倉城。化及渡河,保黎陽,分兵圍世勣。密帥步騎二萬,壁於清淇,與世勣以烽火相應,深溝高壘,不與化及戰。化及每攻倉城,密輒引兵以掎其後。密與化及隔水而語,密數之曰:“卿本匈奴皂隸破野頭耳。父兄子弟,並受隋恩,富貴累世,舉朝莫二。主上失德,不能死諫,反行弒逆,欲規篡奪。不追諸葛瞻之忠誠,乃為霍禹之惡逆,天地所不容,將欲何之!若速來歸我,尚可得全後嗣。”化及默然,俯視良久,瞋目大言曰:“與爾論相殺事,何須作書語邪!”密謂從者曰:“化及庸愚如此,忽欲圖為帝王,吾當折杖驅之耳!”化及盛修攻具以逼倉城,世勣於城外掘深溝以固守,化及阻塹,不得至城下。世勣於塹中為地道,出兵擊之,化及大敗,焚其攻具。

時密與東都相持日久,又東拒化及,常畏東都議其後,見蓋琮至,大喜,遂上表乞降,請討滅化及以贖罪,送所獲雄武郎將於洪建,遣元帥府記室參軍李儉、上開府徐師譽等入見。皇泰主命戮洪建於左掖門外,如斛斯政之法。元文都等以密降為誠實,盛飾賓館於宣仁門東。皇泰主引見儉等,以儉為司農卿,師譽為尚書右丞,使具導從,列鐃吹,還館,玉帛酒饌,中使相望。冊拜密太尉、尚書令、東南道大行臺行軍元帥、魏國公,令先平化及,然後入朝輔政。以徐世勣為右武候大將軍。仍下詔稱密忠款,且曰:“其用兵機略,一稟魏公節度。”

元文都喜於和解,謂天下可定,於上東門置酒作樂,自段達已下皆起舞。王世充作色謂起居侍郎崔長文曰:“朝廷官爵,乃以與賊,其志欲何為邪!”文都等亦疑世充欲以城應化及,由是有隙,然猶外相彌縫,陽為親善。

秋,七月,皇泰主遣大理卿張權、鴻臚卿崔善福賜李密書曰:“今日以前,鹹共刷蕩,使至以後,彼此通懷。七政之重,佇公匡弼,九伐之利,委公指揮。”權等既至,密北面拜受詔書。既無西慮,悉以精兵東擊化及。密知化及軍糧且盡,因偽與和。化及大喜,恣其兵食,冀密饋之。會密下有人獲罪,亡抵化及,具言其情,化及大怒,其食又盡,乃渡永濟渠,與密戰於童山之下,自辰達酉。密為流矢所中,墮馬悶絕,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秦叔寶獨捍衛之,密由是獲免。叔寶復收兵與之力戰,化及乃退。化及入汲郡求軍糧,又遣使拷掠東郡吏民以責米粟。王軌等不堪其弊,遣通事舍人許敬宗詣密請降。以軌為滑州總管,以敬宗為元帥府記室,與魏徵共掌文翰。敬宗,善心之子也。房公蘇威在東郡,隨眾降密,密以其隋氏大臣,虛心禮之。威見密,初不言帝室艱危,唯再三舞蹈,稱“不圖今日復睹聖明!”時人鄙之。化及聞王軌叛,大懼,自汲郡引兵欲取以北諸郡,其將陳智略帥嶺南驍果萬餘人,樊文超帥江淮排䂎,張童兒帥江東驍果數千人,皆降於密。文超,子蓋之子也。化及猶有眾二萬,北趣魏縣。密知其無能為,西還鞏洛,留徐世勣以備之。

【語譯】

東都的人們聽說宇文化及率軍西進而來,上上下下都感到震驚恐慌。蓋琮上疏,請求勸說李密聯合起來抵抗宇文化及。元文都對盧楚等人說:“現在宇文化及弒殺皇帝的大仇尚未雪恥,而我們的兵力又不足以抵抗,如果赦免李密的罪過,讓他攻擊宇文化及,兩賊自會相鬥,我們隨後再來利用他們的疲睏。宇文化及既可被打敗,李密的部隊也會疲勞無力,而且他們的將士貪圖我們賞給的官職與錢財,就會容易離間他們,包括李密也可以活捉。”盧楚等人都認為元文都說得對,便任命蓋琮為通直散騎常侍,攜帶皇帝詔書賜給李密。

六月二十三日丙申,隋信都郡郡丞東萊人麴稜前來降唐,被任命為冀州刺史。

萬年縣法曹武城人孫伏伽上表,認為:“隋朝因為皇帝討厭聽到別人批評他的過失而最終喪失了天下。陛下如龍一樣從晉陽起飛,遠近紛紛響應,不到一年就登上帝位,只知道得天下容易,而不知隋朝失天下也不難。臣認為應當改變隋朝滅亡的做法,務必全面瞭解下面的民情。凡是人君的言談與行動,不可不謹慎。臣看到今天陛下即位,明天就有人獻鷂雛,玩鷂雛是少年人的事,哪裡是聖明的皇上所需要的呢?另外,雜技和雅樂之外的散樂,乃是使國家滅亡的淫聲。最近太常寺在民間借了五百多套婦女的裙子短衣用作宮內歌妓的服裝,準備於五月五日在玄武門進行遊戲,這也不是可以讓子孫後代效法的事。諸如此類,應當全部廢除停止。善的和惡的習慣,朝夕受其薰染,很容易改變人的本性。皇太子、諸王身邊的屬官,應當謹慎地挑選合適的人選。若有門風不能雍容和睦,為人一向不知按道義行事,專門愛好奢侈淫靡,整天沉迷於聲色犬馬,到處遊獵的人,都不能讓他們與皇太子、諸王親近。從古到今,骨肉親人反目分離,以至於使國與家敗亡,沒有不是因為身邊親近的人惡意離間而造成的。望陛下謹慎小心地對待。”皇帝看了上表非常高興,下詔表揚,提升孫伏伽為治書侍御史,賜絲帛三百匹,並將表揚獎賞的詔書公佈到遠近各處。

六月二十八日辛丑,唐內史令延安靖公竇威去世。任命將作大匠竇抗兼任納言,黃門侍郎陳叔達為判納言。

宇文化及把輜重留在滑臺,任命王軌為刑部尚書,讓他守護輜重,自己率軍向北朝黎陽進發。李密的部將徐世勣佔據黎陽,畏懼宇文化及軍隊的攻擊之勢,就率軍西撤據守倉城。宇文化及渡過黃河,佔領黎陽,分兵包圍徐世勣。李密率領兩萬步兵騎兵,在清淇堅壁固守,與徐世勣用烽火相互呼應,深挖城壕,築高城牆,不與宇文化及交戰。宇文化及每次進攻倉城,李密就率兵攻擊他的後方。李密隔著淇水和宇文化及說話。李密歷數宇文化及的罪行:“你本來是匈奴的奴隸破野頭而已,父兄子弟都受到隋朝的恩賞,連著幾代都享受富貴,整個朝廷沒有第二家。主上喪失德行,你不能以死勸諫,反而謀反弒君,又想圖謀篡奪帝位。你不效法諸葛亮之子諸葛瞻因蜀漢滅亡而為之獻身的忠誠,卻效法霍光之子霍禹的醜惡叛逆,正是天地所不能容,又想到什麼地方去?如果趕快來歸順我,還可以得以保全你的後嗣。”宇文化及默不作聲,低頭半天,瞪眼大聲說:“和你比試打仗相互砍殺的事,哪裡用得著說書上的話!”李密對身邊的人說:“宇文化及昏庸愚昧,忽然想謀劃當帝王,我當折斷棍子驅趕他!”宇文化及讓部隊大量製作攻城的用具,逼近倉城,徐世勣在城外挖了深溝加以固守,宇文化及被深壕阻攔,無法進到城下。徐世勣在壕裡挖地道,出兵攻打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大敗,徐世勣於是焚燒了宇文化及準備的攻城用具。

當時李密與東都對峙已有很長時間,又要在東方抵禦宇文化及,經常擔心東都襲擊他的後方,看到東都派來勸降的蓋琮,非常高興,於是上表要求投降皇泰主,並請求讓他討伐消滅宇文化及來贖罪,送上他俘獲的宇文化及手下的雄武郎將於洪建,派元帥府記室參軍李儉、上開府徐師譽等人進入東都覲見。皇泰主楊侗下令在左掖門外誅戮於洪建,與以前誅戮斛斯政的方式一樣。元文都等人認為李密是真心誠意地投降,在宣仁門東面豪華裝飾賓館。皇泰主引見李儉等人,任命李儉為司農卿,徐師譽為尚書右丞,為他們配備了引導隊和鼓吹樂隊,排著隊將他們送到賓館,賞賜美玉絲帛以及美酒佳食,宮中派出的使者接連不斷,相望於路。皇泰主冊封李密為太尉、尚書令、東南道大行臺行軍元帥、魏國公,命他先平定宇文化及,然後入朝輔助國政。又任命徐世勣為右武候大將軍。皇泰主還下詔表彰李密的忠誠,並且說:“凡是用兵及其謀略,全由魏公李密掌管指揮。”

元文都因為和李密達成和解而感到高興,認為天下可以平定了,在上東門擺下酒宴,演奏音樂,從段達以下的官員都要起來跳舞。王世充變了臉色對起居侍郎崔長文說:“朝廷的官位爵號,竟然賞給了叛賊,他是想幹什麼?”元文都等人也懷疑王世充想以東都響應宇文化及,因此雙方有了仇隙,不過外表上相互和解,佯作親善。

秋季,七月,皇泰主楊侗派遣大理卿張權、鴻臚卿崔善福賜給李密書信說:“今天以前的事情,全都相互忘記乾淨,讓我們今後彼此真誠相待。朝廷各項重要政務,等著明公前來匡正輔弼,征伐各種叛亂的大權,全都委託給明公指揮。”張權等人到達李密駐軍處,李密面朝北下拜接受了皇泰主的詔書。在消除了來自西方的擔憂之後,李密就率全部精銳兵力向東攻擊宇文化及。李密知道宇文化及的軍糧即將吃光,就假裝與宇文化及和談。宇文化及大為高興,讓士兵隨意飽餐,希望李密會饋送糧草。正好此時李密手下有人犯罪,逃亡來到宇文化及軍中,詳細地說明了李密的計謀,宇文化及大為憤怒,但是他的軍隊糧食也已經吃完了,於是渡過永濟渠,在童山山腳下與李密交戰,從早晨辰時打到傍晚酉時。李密被流箭射中,落馬昏迷不醒,左右衛兵都逃跑散去,追兵將要來到,只有秦叔寶一人奮戰保護他,李密才得以免除被俘。秦叔寶又收聚兵力與宇文化及力戰,宇文化及於是退軍。宇文化及進入汲郡找軍糧,又派使節拷打東郡的官吏百姓,向他們索取糧食。王軌等人不能忍受這種殘暴做法,派遣通事舍人許敬宗去見李密要求投降。李密任命王軌為滑州總管,任命許敬宗為元帥府記室,和魏徵一同掌管文書。許敬宗是許善心的兒子。房公蘇威在東郡,跟隨眾人投降李密,李密因為他是隋朝大臣,虛心地以禮相待。蘇威見李密,開始時不談隋朝的艱難危險,只是再三地舞蹈,稱頌說:“沒想到今天又見到聖明天子!”當時的人都鄙視他。宇文化及聽說王軌叛變,大為驚慌,從汲郡率軍隊準備攻取汲郡以北各郡縣,他的將領陳智略率領一萬多名嶺南驍果兵,樊文超率江淮排兵,張童兒率領數千名江東驍果兵,都投降了李密。樊文超是樊子蓋的兒子。宇文化及尚有兵力二萬人,向北進兵魏縣。李密知道宇文化及不能再有作為,就向西返回鞏洛,留下徐世勣防備宇文化及。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李密降隋皇泰主,大破宇文化及於河南。)

乙巳,宣州刺史周超擊朱粲,敗之。

丁未,梁師都寇靈州,驃騎將軍藺興粲擊破之。

突厥闕可汗遣使內附。初,闕可汗附於李軌,隋西戎使者曹瓊據甘州誘之,乃更附瓊,與之拒軌。為軌所敗,竄於達鬥拔谷,與吐谷渾相表裡,至是內附。尋為李軌所滅。

薛舉進逼高墌,遊兵至於豳、岐,秦王世民深溝高壘不與戰。會世民得瘧疾,委軍事於長史。納言劉文靜、司馬殷開山,且戒之曰:“薛舉懸軍深入,食少兵疲,若來挑戰,慎勿應也。俟吾疾愈,為君等破之。”開山退,謂文靜曰:“王慮公不能辦,故有此言耳。且賊聞王有疾,必輕我,宜曜武以威之。”乃陳於高墌西南,恃眾而不設備。舉潛師掩其後,壬子,戰於淺水原,八總管皆敗,士卒死者什五六,大將軍慕容羅㬋、李安遠、劉弘基皆沒。世民引兵還長安,舉遂拔高墌,收唐兵死者為京觀,文靜等皆坐除名。

乙卯,榆林賊帥郭子和遣使來降,以為靈州總管。

【語譯】

七月初二日乙巳,唐宣州刺史周超攻擊朱粲,打敗朱粲。

七月初四日丁未,梁師都侵犯靈州,唐驃騎將軍藺興粲擊敗他。

突厥闕可汗派遣使節表示歸附內地的王朝。當初,闕可汗投靠李軌,隋朝西戎使者曹瓊佔據甘州引誘闕可汗,闕可汗於是又依附曹瓊,與曹瓊一起抵禦李軌,被李軌打敗,逃竄到達鬥拔谷,和吐谷渾內外響應,到此時才歸附於內地的王朝,但不久就被李軌消滅。

薛舉向前進軍攻逼高墌,其下的遊擊部隊到達豳州、岐州一帶。秦王李世民深挖壕溝,加高城壘,不和薛舉交戰。此時李世民得了瘧疾,把作戰事務委託給長史納言劉文靜、司馬殷開山,並且告誡二人說:“薛舉孤軍深入,糧食不多,士卒疲憊,假如前來挑戰,你們要小心謹慎不應戰。等我病好,為你們打敗他。”殷開山退下,對劉文靜說:“秦王擔心公不能指揮作戰,所以才有這樣的話。如果敵兵聽說秦王有病,必定輕視我軍,應該顯示武力來威懾敵人。”於是在高墌西南列陣,仗著人多不部署防備。薛舉秘密進軍偷襲唐軍背後,七月初九日壬子,在淺水原交戰,唐的八位總管都戰敗,士卒戰死者達到十分之五六,大將軍慕容羅㬋、李安遠、劉弘基都戰死。李世民率兵返回長安,薛舉於是攻克高墌,收斂唐兵屍體築成京觀高臺,劉文靜等人都因犯有錯誤而被除名。

七月十二日乙卯,榆林叛亂首領郭子和派使節前來投降,唐任命郭子和為靈州總管。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陝北割據者梁師都、河西割據者李軌、隴右割據者薛舉的活動。)

李密每戰勝,必遣使告捷於皇泰主,隋人皆喜,王世充獨謂其麾下曰:“元文都輩,刀筆吏耳,吾觀其勢,必為李密所擒。且吾軍士屢與密戰,沒其父兄子弟,前後已多,一旦為之下,吾屬無類矣!”欲以激怒其眾。文都聞之,大懼,與盧楚等謀因世充入朝,伏甲誅之。段達性庸懦,恐其事不就,遣其婿張志以楚等謀告世充。戊午夜三鼓,世充勒兵襲含嘉門。元文都聞變,入奉皇泰主御乾陽殿,陳兵自衛,命諸將閉門拒守。將軍跋野綱將兵出,遇世充,下馬降之。將軍費曜、田闍戰於門外,不利。文都自將宿衛兵欲出玄武門以襲其後,長秋監段瑜稱求門鑰不獲,稽留遂久。天且曙,文都復欲引兵出太陽門逆戰,還至乾陽殿,世充已攻太陽門得入。皇甫無逸棄母及妻子,斫右掖門,西奔長安。盧楚匿於太官署,世充之黨擒之,至興教門,見世充,世充令亂斬殺之。進攻紫微宮門。皇泰主使人登紫微觀,問:“稱兵欲何為?”世充下馬謝曰:“元文都、盧楚等橫見規圖,請殺文都,甘從刑典。”段達乃令將軍黃桃樹執送文都。文都顧謂皇泰主曰:“臣今朝死,陛下夕及矣!”皇泰主慟哭遣之,出興教門,亂斬如盧楚,並殺盧、元諸子。段達又以皇泰主命開門納世充,世充悉遣人代宿衛者,然後入見皇泰主於乾陽殿。皇泰主謂世充曰:“擅相誅殺,曾不聞奏,豈為臣之道乎?公欲肆其強力,敢及我邪!”世充拜伏流涕謝曰:“臣蒙先皇採拔,粉骨非報。文都等苞藏禍心,欲召李密以危社稷,疾臣違異,深積猜嫌。臣迫於救死,不暇聞奏。若內懷不臧,違負陛下,天地日月,實所照臨,使臣闔門殄滅,無復遺類。”詞淚俱發。皇泰主以為誠,引令升殿,與語久之,因與俱入見皇太后。世充被髮為誓,稱不敢有貳心。乃以世充為左僕射、總督內外諸軍事。比及日中,捕獲趙長文、郭文懿,殺之。然後巡城,告諭以誅元、盧之意。世充自含嘉城移居尚書省,漸結黨援,恣行威福。用兄世惲為內史令,入居禁中,子弟鹹典兵馬,分政事為十頭,悉以其黨主之,勢震內外,莫不趨附,皇泰主拱手而已。

李密將入朝,至溫,聞元文都等死,乃還金墉。東都大飢,私錢濫惡,太半雜以錫鐶,其細如線,米斛直錢八九萬。

初,李密嘗受業於儒生徐文遠。文遠為皇泰主國子祭酒,自出樵採,為密軍所執。密令文遠南面坐,備弟子禮,北面拜之。文遠曰:“老夫既荷厚禮,敢不盡言!未審將軍之志欲為伊、霍以繼絕扶傾乎?則老夫雖遲暮,猶願盡力。若為莽、卓,乘危邀利,則無所用老夫矣!”密頓首曰:“昨奉朝命,備位上公,冀竭庸虛,匡濟國難,此密之本志也。”文遠曰:“將軍名臣之子,失塗至此,若能不遠而復,猶不失為忠義之臣!”及王世充殺元文都等,密復問計於文遠。文遠曰:“世充亦門人也,其為人殘忍褊隘,既乘此勢,必有異圖,將軍前計為不諧矣。非破世充,不可入朝也。”密曰:“始謂先生儒者,不達時事,今乃坐決大計,何其明也!”文遠,孝嗣之玄孫也。

【語譯】

李密每次打了勝仗,一定要派出使節向皇泰主報捷,隋人都很高興,只有王世充對部下說:“元文都這些人,不過是刀筆吏,我觀察現在的形勢,必定被李密活捉。而且我的部隊多次與李密作戰,打死他軍士的父兄子弟,前前後後已經很多,一旦成為他的下屬,我們都要被殺!”想以此激怒他的部下。元文都聽說此事,大為恐懼,就和盧楚等人謀劃,趁王世充入朝來見皇泰主時,埋伏士兵殺死王世充。段達性格平庸懦弱,害怕此事不能成功,就派他的女婿張志把盧楚等人的計謀告訴了王世充。七月十五日戊申半夜三更時分,王世充率兵襲擊含嘉門。元文都聽說發生兵變,進入內宮侍奉皇泰主來到乾陽殿,部署軍隊進行自衛,命令手下將領關閉宮門進行抵抗。將軍跋野綱領兵出戰,遇到王世充,下馬向王世充投降。將軍費曜、田闍在宮門外與王世充交戰,作戰失利。元文都親自率領宿衛禁兵準備從玄武門出去,從後面襲擊王世充,長秋監段瑜謊稱找不到開宮門的鑰匙,拖延了很長時間。天將亮,元文都又打算領兵從太陽門出去迎戰王世充,回到乾陽殿,王世充已攻破太陽門進入皇宮。皇甫無逸拋下母親和妻子兒女,砍開右掖門,向西逃往長安。盧楚藏在太官署,被王世充部下活捉,帶到興教門,來見王世充。王世充下令亂刀砍死盧楚。又進兵攻擊紫微宮門。皇泰主派人登上紫微觀,質問王世充:“舉兵想幹什麼?”王世充下馬謝罪說:“元文都、盧楚等人背後陰謀害我,請求殺死元文都,我甘願受刑罰。”段達於是下令將軍黃桃樹逮捕元文都送交王世充。元文都回頭對皇泰主說:“臣今天早上死,陛下黃昏就要受害!”皇泰主悲慟大哭,送他出去。元文都一出興教門,如盧楚一樣,被亂刀砍死。王世充還。段達還把盧楚、元文都二人的兒子全都殺死。段達又用皇泰主的命令打開宮門,讓王世充進宮。王世充派遣自己的手下,將宮內的宿衛禁兵全部換掉,然後來到乾陽殿覲見皇泰主。皇泰主對王世充說:“擅自相互誅殺,我不曾聽到你們的上奏,這難道是做臣子的規矩嗎?你想炫耀武力,敢來殺我嗎?”王世充伏身下拜流淚謝罪說:“臣蒙受先皇的選用和提拔,粉身碎骨也無法報答。元文都等人包藏禍心,想招來李密來危害社稷,恨我與他們意見不合,深深積下了猜疑嫌忌,臣被迫行動使自己免於殺戮,所以來不及向皇上奏報。如果臣內心懷有險惡之意要背叛陛下,天地日月都會照察明鑑,讓臣下的全家滿門滅絕,不再有遺留。”王世充說著,流下了眼淚。皇泰主以為王世充誠心,令人帶他登上大殿,與他談話很久,然後與他一起進入後宮見皇太后。王世充披散著頭髮向太后發誓,聲稱不敢有二心。於是皇泰主就任命王世充為左僕射、總督內外諸軍事。到了中午,王世充捕獲趙長文、郭文懿,殺死他們。然後巡視全城,說明誅殺元文都、盧楚的原因。王世充從含嘉城移居到尚書省,逐漸拉攏聯合同黨作為聲援,恣意橫行,作威作福。王世充任命自己的哥哥王世惲為內史令,進住到皇宮內,讓自己的子弟都掌握兵權,把政事分為十類,全部任命同黨主持,勢力震動皇宮內外,人們莫不爭相趨附,皇泰主拱手聽任王世充控制一切。

李密將要進入東都朝見皇泰主,走到溫縣,聽說元文都等人已死,於是返回金墉城。東都發生嚴重饑荒,私人鑄錢質量極差而且氾濫成災,大半都在銅中摻雜錫和鐵,錢幣又薄又細,如線一般,米價飛漲,一斛賣到八九萬錢。

當初,李密曾以儒生徐文遠為師讀書學習。徐文遠擔任皇泰主的國子祭酒,自己出城打柴,被李密部下捉住。李密讓徐文遠面朝南坐,自己盡弟子之禮,面朝北叩拜徐文遠。徐文遠說:“老夫既然受到厚禮,哪還敢不有話直說?不知道將軍的志向是想如同伊尹、霍光一樣,中興已亡的朝廷、扶起已倒的王朝嗎?若是如此,則老夫雖然年老,仍願意盡力相助。如果要做王莽、董卓,利用國家有危難而為自己謀利,則沒有什麼地方可以用老夫了!”李密叩頭說:“最近我接到朝廷的任命,官位列於上公,希望竭盡自己平庸空虛的頭腦,救濟國家的災難,這是我本來的志向。”徐文遠說:“將軍是名臣之子,迷失了道路才到今天的地步,如果能趁走得不太遠而及早回頭,仍然不失為忠義之臣!”等到王世充殺了元文都等人,李密又向徐文遠請教計策。徐文遠說:“王世充也是我的弟子,但他為人殘忍狹隘,既然利用國家有難的形勢,必然有不同的圖謀,將軍以前的計劃不能成功了。除非打敗王世充,否則就不能入朝。”李密說:“原來以為先生是儒生,不通時勢,現在卻能坐在帳中就決定大計,是多麼明智啊!”徐文遠是徐孝嗣的玄孫。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隋皇泰主小朝廷內訌,王世充殺元文都,阻斷李密入朝,隋大勢去矣。)

庚申,詔隋氏離宮遊幸之所並廢之。

戊辰,遣黃臺公瑗安撫山南。

己巳,以隋右武衛將軍皇甫無逸為刑部尚書。

隋河間郡丞王琮守郡城以拒群盜,竇建德攻之,歲餘不下,聞煬帝兇問,帥吏士發喪,乘城者皆哭。建德遣使吊之,琮因使者請降,建德退舍具饌以待之。琮言及隋亡,俯伏流涕,建德亦為之泣。諸將曰:“琮久拒我軍,殺傷甚眾,力盡乃降,請烹之。”建德曰:“琮,忠臣也,吾方賞之以勸事君,奈何殺之!往在高雞泊為盜,容可妄殺人。今欲安百姓,定天下,豈得害忠良乎!”乃徇軍中曰:“先與王琮有怨敢妄動者,夷三族!”以琮為瀛州刺史。於是河北郡縣聞之,爭附於建德。

先是,建德陷景城,執戶曹河東張玄素,將殺之,縣民千餘人號泣,請代其死,曰:“戶曹清慎無比,大王殺之,何以勸善!”建德乃釋之,以為治書侍御史,固辭;及江都敗,復以為黃門侍郎,玄素乃起。饒陽令宋正本,博學有才氣,說建德以定河北之策,建德引為謀主。建德定都樂壽,命所居曰金城宮,備置百官。

【語譯】

七月十七日庚申,唐高祖下詔把隋代皇帝的離宮與遊幸地的行宮全都廢除。

七月二十五日戊辰,唐高祖派遣黃臺公李瑗巡視山南。

七月二十六日己巳,唐高祖任命原隋朝右武衛將軍皇甫無逸為刑部尚書。

隋河間郡郡丞王琮守衛郡城抵抗各路叛軍。竇建德進攻郡城,一年多仍沒有攻下。王琮得知隋煬帝被弒的消息,就領著官吏百姓為煬帝發喪,守城的人都為煬帝哭喪。竇建德派遣使節前來弔唁,王琮通過使者向竇建德請求投降,竇建德退軍備好酒菜招待王琮。王琮說到隋朝亡國,俯著身子流淚,竇建德也為之哭泣。諸位將領說:“王琮長期抵抗我軍,被他殺傷的士兵很多,力量用盡了才投降,請大王用鼎烹殺他。”竇建德說:“王琮是忠臣,我正要獎賞他以勉勵人們忠於君主,怎麼能殺他?以前在高雞泊做強盜,也許可以隨便殺人。現在要安定百姓,平定天下,怎麼可以殺害忠良呢?”於是遍告全軍說:“以前與王琮有仇怨而敢隨意有所行動者,夷三族!”任命王琮為瀛州刺史。在此情況下,河北各郡縣聽說此事後,都爭相歸附竇建德。

在此之前,竇建德攻下了景城,活捉戶曹河東人張玄素,將要殺他,縣裡老百姓有一千多人號啕大哭,請求代替張玄素去死,說:“張戶曹清廉謹慎無人可比,大王殺他,怎能勸人行善?”竇建德於是釋放了張玄素,任命張玄素為治書侍御史,張玄素堅決推辭。等到隋煬帝在江都被殺,竇建德又任命張玄素為黃門侍郎,張玄素這才起身接受任命。隋饒陽令宋正本,博學而有才氣,向竇建德獻上平定河北的策略,竇建德吸收他,作為自己的軍師。此時竇建德定都於樂壽,下令將其居住的地方改稱金城宮,全面設置文武百官。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竇建德割據河北。)

【點評】

隋朝的滅亡。隋煬帝被他的叛逆者宇文化及送進了墳墓,隋朝滅亡了。隋朝是怎樣滅亡的,這是本卷點評的最大問題。

在中國古代史上,有兩個強盛的朝代:一是漢朝,二是唐朝。漢代大一統,由秦奠其基;唐代大一統,由隋奠其基。秦、隋兩朝,都是二世而亡。隋唐之際與秦漢之際彷彿是一個歷史週期的重演。唐代史家在總結隋亡唐興的歷史經驗的時候,就把隋秦做了比較,並得出這樣的結論:“其隋之得失存亡,大較與秦相類。始皇併吞六國,高祖統一九州,二世虐用威刑,煬帝肆行猜毒,皆禍起於群盜,而身殞於匹夫。原始要終,若合符契矣。”(《隋書》卷七十史論)

所謂“群盜”,是對農民大起義的蔑稱。秦、隋兩代,都是用武力削平長期分裂割據的紛亂之世,不僅武力強大,而且甚得民心。秦二世與隋煬帝,蒙故業,踐丕基,自矜天命在躬,忽王業之艱難,不務仁道以恤眾,外徵內作,虐用其民,倏忽之間,天翻地覆,“率土分崩”,“子孫殄滅”,載舟之水,覆了水上之舟。為何歷史有這樣的重演,值得人們深思!

唐代史臣,還把隋朝的兩代皇帝做了對比。隋文帝開皇之初,只據有北方,戶三百零三萬;煬帝繼位的大業之初,隋混一戎夏,戶八百九十萬,號稱盛強。前後相較,“度土地之廣狹,料戶口之眾寡,算甲兵之多少,校倉廩之虛實”,真是不可同日而語。“高祖掃江南以清六合”,一戰平陳;“煬帝事遼東而喪天下”,三徵高句麗而折兵。論敵之實力,高句麗不強於陳國,而事勢何以有如此不同的結果?唐代史臣的答卷認為:“所為之跡同,所用之心異也。”也就是說,隋文帝用兵,進行的是統一戰爭,故“十有餘載,戎車屢動,民亦勞止,不為無事。然其動也,思以安之,其勞也,思以逸之。是以民致時雍,師無怨讟,誠在於愛利,故其興也勃焉”。至於隋煬帝,窮兵黷武,則是另一回事。他“嗣承平之基,守已安之業,肆其淫放,虐用其民,視億兆如草芥,顧群臣如寇仇,勞近以事遠,求名而喪實。兵纏魏闕,阽危弗圖,圍解雁門,慢遊不息。天奪之魄,人益其災,群盜並興,百殃俱起,自絕民神之望,故其亡也忽焉。”唐代史臣所總結的“高祖之所由興,而煬帝之所以滅”的這些原因,在今天看來也是十分中肯的。這是因為以魏徵為首的撰修《隋書》的史臣親身經歷了隋唐之際的大變化,又親身參與了興唐的治理恢復實踐,故所言皆中的。

秦亡於橫徵暴斂,戍徭無已。而隋煬帝的橫徵暴斂,方之秦朝,有過之而無不及。大業元年(605),隋煬帝即位伊始,就營建東都,開運河,兩大工程同時並舉。營建東都,務求宏大而督役嚴急,每月役丁二百萬。死者什四五,有司以車載死丁,東至城皋,北至河陽,相望於道。煬帝開運河,第一期工程挖通濟渠就徵發河南民夫一百萬;兩千餘里、寬四十餘步的大運河,督期五個月完成。築京師,修運河,對於鞏固統一的中央集權和便利交通都是必需的。但如此不惜民力,用集權的主觀意志盲目督期工程,那就是一場社會災難。秦朝如是,隋朝亦如是,歷代集權之主皆如是,這就不難理解隋唐之際的風雲突變為重演秦漢之際的歷史活劇的內在原因了。

如果說營建東都、修運河還有歷史進步意義的話,那麼隋煬帝三徵高句麗,三遊江都,發動更大的徵役,可以說純是專制肆虐了。煬帝三次暢遊江都(今江蘇揚州),每次數千艘的船隊,舳艫相接,綿延二百餘里,耗費不貲;他為了進攻高句麗,先限期在東萊(今山東萊州市)督造大船三百艘。民夫日夜勞作於水下,腰下腐爛生蛆,死者十之三四;後又調撥江淮船隻,將洛東倉米經永濟渠轉運涿郡,數十萬民夫日夜輾轉於運糧路上;同時調發全國青壯年,集中於涿郡作為兵員。大業八年(612)進攻高句麗時,出兵一百一十三萬多人,加上轉運糧餉的民夫,近三四百萬人。繁重的兵役、徭役和經濟上的橫徵暴斂,永濟渠沿岸居民,幾乎找不到男丁,勞力缺乏,田園荒蕪,再加上一場洪水,糧價上漲,百姓只有靠野菜樹皮來艱難度日。齊郡鄒平人王薄不堪隋朝統治者的殘酷壓迫,首義於長白山(位於今山東濟南市章丘區),從此拉開了隋末農民大起義的序幕。緊接著全國各地到處響起了烽火之警,起義農民軍達一百多支,參加者達數百萬之多,“大則跨州連郡,稱帝稱王,小則千百為群,攻剽城邑”。就這樣,隋朝土崩瓦解了!

秦二世死於賊臣趙高之手,隋煬帝死於叛臣宇文化及之手,兩者也竟然相似。秦二世與隋煬帝臨近末日,完全醉生夢死,已知大勢已去,整日膽戰心驚,不允許任何人說叛亂,完全是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隋煬帝一表人才,感慨他的好頭顱不知誰來砍,他萬萬沒有想到要他命的人,恰恰是他的心腹。因為心腹整日地伴君如伴虎,深知昏暴君主脾性,已被權力異化成了虎狼之性,全沒了人性。昏暴之君的心腹因耳濡目染,同樣被異化成了虎狼之性,也時時刻刻在覬覦孤家寡人的寶座,因此,昏暴之君豢養叛逆之臣也是必然的規律。隋煬帝走了秦二世的老路,得了同樣的下場,也就是自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