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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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七卷

唐紀三

唐高祖武德二年

(619年)

起屠維單閼(己卯,619年)正月,盡十月,不滿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述公元619年正月至十月史事,凡十個月,時當唐高祖武德二年。這一時期,唐高祖平定了河西,李軌敗亡。晉北劉武周引突厥南下。朔方梁師都亦不時擾邊,兩股勢力牽制了唐兵東出。王世充乘機篡逆稱帝,部屬不願從逆者,西向降唐。羅士信、秦叔寶、程知節皆降唐為大將。竇建德在河北滅掉了宇文化及,勢力達於極盛。江南杜伏威降唐。荊襄蕭銑仍為南方最大割據勢力。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上之下

武德二年(己卯,619年)

春,正月,壬寅,王世充悉取隋朝顯官、名士為太尉府官屬,杜淹、戴胄皆預焉。胄,安陽人也。隋將軍王隆帥屯衛將軍張鎮周、都水少監蘇世長等以山南兵始至東都。王世充專總朝政,事無大小,悉關太尉府。臺省監署,莫不闃然。世充立三牌於府門外:一求文學才識,堪濟時務者;一求武勇智略,能摧鋒陷敵者;一求身有冤滯,擁抑不申者。於是上書陳事日有數百,世充悉引見,躬自省覽,殷勤慰諭,人人自喜,以為言聽計從,然終無所施行。下至士卒廝養,世充皆以甘言悅之,而實無恩施。

隋馬軍總管獨孤武都為世充所親任,其從弟司隸大夫機與虞部郎楊恭慎、前勃海郡主簿孫師孝、步兵總管劉孝元、李儉、崔孝仁謀召唐兵,使孝仁說武都曰:“王公徒為兒女之態以悅下愚,而鄙隘貪忍,不顧親舊,豈能成大業哉!圖讖之文,應歸李氏,人皆知之。唐起晉陽,奄有關內,兵不留行,英雄景附,且坦懷待物,舉善責功,不念舊惡,據勝勢以爭天下,誰能敵之!吾屬託身非所,坐待夷滅。今任管公兵近在新安,又吾之故人也,若遣間使召之,使夜造城下,吾曹共為內應,開門納之,事無不集矣。”武都從之。事洩,王充皆殺之。恭慎,達之子也。

癸卯,命秦王世民出鎮長春宮。

宇文化及攻魏州總管元寶藏,四旬不克。魏徵往說之,丁未,寶藏舉州來降。

戊午,淮安王神通擊宇文化及於魏縣,化及不能抗,東走聊城。神通拔魏縣,斬獲二千餘人,引兵追化及至聊城,圍之。

甲子,以陳叔達為納言。

丙寅,李密所置伊州刺史張善相來降。

朱粲有眾二十萬,剽掠漢、淮之間,遷徙無常,每破州縣,食其積粟未盡,復他適,將去,悉焚其餘資。又不務稼穡,民餒死者如積。粲無可復掠,軍中乏食,乃教士卒烹婦人、嬰兒啖之,曰:“肉之美者無過於人,但使他國有人,何憂於餒!”隋著作佐郎陸從典、通事舍人顏愍楚,謫官在南陽,粲初引為賓客,其後無食,闔家皆為所啖。愍楚,之推之子也。又稅諸城堡細弱以供軍食,諸城堡相帥叛之。

淮安土豪楊士林、田瓚起兵攻粲,諸州皆應之。粲與戰於淮源,大敗,帥餘眾數千奔菊潭。士林家世蠻酋,隋末,士林為鷹揚府校尉,殺郡官而據其郡。既逐朱粲,己巳,帥漢東四郡遣使詣信州總管廬江王瑤請降,詔以為顯州道行臺。士林以瓚為長史。

初,王世充既殺元、盧,慮人情未服,猶媚事皇泰主,禮甚謙敬。又請為劉太后假子,尊號曰聖感皇太后。既而漸驕橫,嘗賜食于禁中,還家大吐,疑遇毒,自是不復朝謁。皇泰主知其終不為臣,而力不能制,唯取內庫彩物大造幡花。又出諸服玩,令僧散施貧乏以求福。世充使其黨張績、董濬守章善、顯福二門,宮內雜物,毫釐不得出。是月,世充使人獻印及劍。又言河水清,欲以耀眾,為己符瑞雲。

【語譯】

唐高祖武德二年(己卯,公元619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壬寅,王世充把全部隋朝顯要官員、名士任命為太尉府的官吏,杜淹、戴胄也在其中。戴胄是安陽人。隋朝的將軍王隆統率屯衛將軍張鎮周、都水少監蘇世長等人遵奉命令前來東都,此時才率領山南的軍隊到達東都。王世充一個人控制了朝政,事情無論大小,都要由太尉府辦理。隋王朝的臺、省、監、署各官府,都空寂無人了。王世充在太尉府的門外樹立三個牌子:一個牌子招求文學才識之士,能夠辦理現實政務的人;一個牌子招求武勇智略人才,能夠摧毀敵人兵鋒、攻陷敵人軍陣的人;一個牌子招求自身遭受冤屈,受到壓制而不能申冤的人。於是前來上書報告事情的人,每天都有數百人,王世充全都讓進府接見,親自閱讀奏章文件,誠懇地對他們加以慰問和告諭,人們都自為歡喜,以為王世充言聽計從,然而王世充最終還是什麼事都沒有實施。對於最下層的士兵僕役這些人,王世充全都以好聽的話來取悅他們,但實際上沒有施捨什麼恩惠。

隋朝的馬軍總管獨孤武都受到王世充的寵信,獨孤武都的堂弟司隸大夫獨孤機與虞部郎楊恭慎、前勃海郡主簿孫師孝,步兵總管劉孝元、李儉、崔孝仁謀劃招來唐兵,讓崔孝仁對獨孤武都說:“王世充只是做出兒女親愛的樣子以取悅低層的愚民,實際上鄙陋狹隘貪婪殘忍,並不關照以前的部下與親信,怎麼能成就大業呢!根據圖讖之文,天下應歸李氏,人人都知道這一點。唐從晉陽起事,佔有了關內地區,軍隊一路順利進軍,各地的英雄都敬仰依附唐主。而且唐主李氏以坦蕩胸懷待人處事,任用善人,用事功激勵部下,不計較過去的仇怨,佔據了得勝的形勢來爭奪天下,誰能與之對抗呢?我們這些人託身到不該託身的地方,只能坐等被人夷滅家族。現在任管公的軍隊就在新安,離我們很近,又是我們的老朋友,假如派使者暗中前去,把他們招來,讓他們夜裡來到城下,我們共同作為內應,打開城門放他們進來,事情沒有不成功的。”獨孤武都聽從了此計。但事情敗露,王世充把他們全都殺死。楊恭慎是楊達的兒子。

正月初三日癸卯,唐高祖李淵命令秦王李世民出京鎮守長春宮。

宇文化及帶兵攻打魏州總管元寶藏,經過四十天還攻不下來。魏徵前去遊說,正月初七丁未,元寶藏率全州前來投降。

正月十八日戊午,淮安王李神通在魏縣進攻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抵擋不住,向東逃往聊城。李神通攻克魏縣,殺死、俘虜兩千多人,率兵追擊宇文化及到聊城,包圍聊城。

正月二十四日甲子,唐高祖任命陳叔達為納言。

正月二十六日丙寅,李密原先任命的伊州刺史張善相前來降唐。

朱粲有部眾二十萬人,在漢水、淮河之間搶掠,不斷遷徙而不固定住在一地,每攻破一個州縣,就讓軍隊食用當地的積糧,不等全部吃完就再次轉移到另一個州縣,將要離開當地時,就把當地剩餘的糧食與物資全部焚燬。又不注重各地的農業生產,餓死的老百姓都聚成了堆。朱粲沒有再可掠奪的州縣,軍隊缺乏糧草,他就讓士兵煮婦女小孩吃,並說:“最好吃的肉,莫過於人肉,只要其他城鎮裡有人,何必捱餓發愁!”隋朝的著作佐郎陸從典、通事舍人顏愍楚,之前因貶官而住在南陽,朱粲起初把他們請來當作賓客,其後朱粲沒有糧草,二人全家都被朱粲部隊吃掉了。顏愍楚是顏之推的兒子。朱粲又把各城堡的小孩和體弱的人當作稅收徵收來供給軍隊為軍糧,於是各城堡相繼背叛朱粲。

淮安當地的豪強楊士林、田瓚起兵攻打朱粲,各州縣都起兵響應。朱粲在淮源和他們交戰,大敗,率領餘部數千名逃奔菊潭。楊士林家族世代都是蠻族首領,隋朝末年,楊士林擔任鷹揚府校尉,殺了郡裡的官員並佔據了郡縣。在趕跑朱粲以後,正月二十九日己巳,楊士林率領漢東四郡派遣使節到唐信州總管廬江王李瑗處請求投降,唐高祖下詔任命楊士林為顯州道行臺。楊士林任命田瓚為長史。

當初,王世充殺掉元文都、盧楚之後,擔心人心不服,所以仍然諂媚隋皇泰主,禮節甚為謙恭尊敬。又請求做劉太后的乾兒子,尊稱劉太后為聖感皇太后。後來王世充漸漸驕橫起來,皇泰主曾在宮中賞賜王世充食物,回到家裡嘔吐不止,他懷疑食物下毒。從此以後,王世充就不再上朝拜謁皇泰主。皇泰主知道王世充最終不會稱臣,而自己的力量又無法控制他,只能從宮內倉庫中取出絲綢,大量製作求佛保佑的幡花。又拿出各種衣服器玩,讓僧人施捨給貧困的人來求福。王世充讓其黨羽張績、董濬守住章善、顯福二門,宮內的雜物,一絲一毫都不能拿出去。該月,王世充讓人向他獻上印璽和寶劍。王世充又說黃河水變清,想以此向眾人炫耀,作為自己稱帝的祥瑞。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王世充加緊篡逆步伐,以及宇文化及、朱粲擁眾頑抗。)

上遣金紫光祿大夫武功靳孝謨安集邊郡,為梁師都所獲。孝謨罵之極口,師都殺之。二月,詔追賜爵武昌縣公,諡曰忠。

初定租、庸、調法,每丁租二石,絹二匹,綿三兩,自茲以外,不得橫有調斂。

丙戌,詔:“諸宗姓居官者在同列之上,未仕者免其徭役。每州置宗師一人以攝總,別為團伍。”

張俟德至涼,李軌召其群臣廷議曰:“唐天子,吾之從兄,今已正位京邑。一姓不可自爭天下,吾欲去帝號,受其封爵,可乎?”曹珍曰:“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稱王稱帝者,奚啻一人!唐帝關中,涼帝河右,固不相妨。且已為天子,奈何復自貶黜!必欲以小事大,請依蕭詧事魏故事。”軌從之。戊戌,軌遣其尚書左丞鄧曉入見,奉書稱“皇從弟大涼皇帝臣軌”而不受官爵。帝怒,拘曉不遣,始議興師討之。

初,隋煬帝自徵吐谷渾,吐谷渾可汗伏允以數千騎奔党項,煬帝立其質子順為主,使統餘眾,不果入而還。會中國喪亂,伏允復還收其故地。上受禪,順自江都還長安,上遣使與伏允連和,使擊李軌,許以順還之。伏允喜,起兵擊軌,數遣使入貢請順,上遣之。

【語譯】

唐高祖派金紫光祿大夫武功人靳孝謨帶兵安撫平定邊境州郡,靳孝謨被梁師都俘虜。靳孝謨極力大罵梁師都,梁師都殺死了他。二月,唐高祖下詔追賜靳孝謨爵位為武昌縣公,諡號為“忠”。

首次制定租庸調法,每個成年男丁每年交糧二石作為租,交絹二匹、綿三兩作為調,男丁每年為國家服役可用絹代替,稱為庸。除此之外,不得另外徵收和調用。

正月十一日丙戌,唐高祖下詔:“皇室宗族在朝做官的,品位在同等官員之上,沒有做官而在民間的,免除其徭役。每州設立宗師一名總管宗族,單獨編為軍隊的團伍。”

張俟德到達涼州,李軌召集群臣在朝廷上議論說:“唐朝的天子是我的堂兄,現在已在京邑登基稱帝。同為一姓不可自家爭奪天下,我想去掉帝號,接受唐朝的封爵,可以嗎?”曹珍說:“隋朝失去天下,天下人都來追逐帝位,稱王稱帝的,豈止一人!唐主在關中稱帝,涼王在河右稱帝,本來不相妨礙。況且您已經做了天子,何必又自己貶黜自己呢!如果您想以小事大,就請依照過去梁朝蕭詧尊奉北魏的舊例去做。”李軌聽從這個建議。正月二十八日戊戌,李軌派遣他的尚書左丞鄧曉入朝覲見唐高祖,其奉上的書信中自稱“皇帝的堂弟大涼國皇帝臣李軌”,而不接受唐朝的官爵。唐高祖大為憤怒,拘留了鄧曉不讓他返回,開始商議出兵討伐李軌。

當初,隋煬帝親自征討吐谷渾,吐谷渾的可汗伏允帶領幾千騎兵逃到党項,隋煬帝扶立吐谷渾的人質伏允之子伏順為吐谷渾君主,讓伏順統領吐谷渾剩餘的民眾,但伏順沒能回到吐谷渾便返回中原。正好遇上中原皇帝被殺,戰亂四起,伏允又返回吐谷渾收復原有的領地。唐高祖即位時,伏順從江都回到長安,唐高祖派使者與伏允講和,讓伏允進攻李軌,答應把伏順歸還給伏允。伏允非常高興,發兵進攻李軌,數次派遣使者前來唐朝進貢並請求歸還伏順,唐高祖便讓伏順返回吐谷渾。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高祖安集西北,始議興師討李軌。)

閏月,朱粲遣使請降,詔以粲為楚王,聽自置官屬,以便宜從事。

宇文化及以珍貨誘海曲諸賊,賊帥王薄帥眾從之,與共守聊城。

竇建德謂其群下曰:“吾為隋民,隋為吾君。今宇文化及弒逆,乃吾仇也,吾不可以不討!”乃引兵趣聊城。

淮安王神通攻聊城,化及糧盡,請降,神通不許。安撫副使崔世幹勸神通許之,神通曰:“軍士暴露日久,賊食盡計窮,克在旦暮,吾當攻取以示國威,且散其玉帛以勞將士,若受其降,將何以為軍賞乎!”世幹曰:“今建德方至,若化及未平,內外受敵,吾軍必敗。夫不攻而下之,為功甚易,奈何貪其玉帛而不受乎!”神通怒,囚世幹于軍中。既而宇文士及自濟北饋之,化及軍稍振,遂復拒戰。神通督兵攻之,貝州刺史趙君德攀堞先登,神通心害其功,收兵不戰,君德大詬而下,遂不克。建德軍且至,神通引兵退。

建德與化及連戰,大破之,化及復保聊城。建德縱兵四面急攻,王薄開門納之。建德入城,生擒化及,先謁隋蕭皇后,語皆稱臣,素服哭煬帝盡哀。收傳國璽及鹵簿儀仗,撫存隋之百官,然後執逆黨宇文智及、楊士覽、元武達、許弘仁、孟景,集隋官而斬之,梟首軍門之外。以檻車載化及並二子承基、承趾至襄國,斬之。化及且死,更無餘言,但云:“不負夏王!”

建德每戰勝克城,所得資財,悉以分將士,身無所取。又不啖肉,常食蔬,茹粟飯。妻曹氏,不衣紈綺,所役婢妾,才十許人。及破化及,得隋宮人千數,即時散遣之。以隋黃門侍郎裴矩為左僕射,掌選事,兵部侍郎崔君肅為侍中,少府令何稠為工部尚書,右司郎中柳調為左丞,虞世南為黃門侍郎,歐陽詢為太常卿。詢,紇之子也。自餘隨才授職,委以政事。其不願留,欲詣關中及東都者亦聽之,仍給資糧,以兵援之出境。隋驍果尚近萬人,亦各縱遣,任其所之。又與王世充結好,遣使奉表於隋皇泰主,皇泰主封為夏王。建德起於群盜,雖建國,未有文物法度,裴矩為之定朝儀,制律令,建德甚悅,每從之諮訪典禮。

【語譯】

閏二月,朱粲派使者到唐朝請求投降,高祖下詔立朱粲為楚王,聽憑朱粲自己設立官屬,便宜行事。

宇文化及用珍奇貨物引誘海邊的賊眾,賊帥王薄率賊眾服從宇文化及,與宇文化及一起守護聊城。

竇建德對其群下說:“我是隋朝百姓,隋是我的君主。現在宇文化及叛逆殺了皇帝,就是我的仇人,我不能不討伐!”於是帶兵開赴聊城。

淮安王李神通攻打聊城,宇文化及的糧草吃光了,請求投降,李神通不允許。安撫副使崔世幹勸李神通准許宇文化及投降,李神通說:“軍隊士卒長期在野外風餐露宿,敵人糧食已盡,計謀也窮盡了,攻克他們就在朝夕之間,我應當攻下聊城以展示國家的威嚴,並且將俘獲的寶物絲帛散發給將士以示慰勞,如果接受他們投降,將用什麼東西賞賜軍隊呢?”崔世幹說:“現在竇建德就要到達,如果宇文化及還沒有平定,我們就會里外受敵,我軍必然失敗。不通過攻城就使其城投降,獲得成功非常容易,為什麼貪圖他的寶物絲帛而不接受他們投降呢?”李神通很生氣,就把崔世幹囚禁在軍中。不久,宇文士及從濟北郡運送糧草給宇文化及,宇文化及的兵勢稍有恢復,於是又來抵抗作戰。李神通督率軍隊攻城,貝州刺史趙君德攀上城堞首先登上城牆,李神通心中嫉妒他的功勞,下令收兵不再攻城,趙君德非常痛恨,從城上退下,最終未能攻克聊城。竇建德的軍隊即將抵達,李神通於是帶兵撤退。

竇建德和宇文化及連續交戰,大敗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又退守聊城。竇建德率兵從四面猛攻,王薄打開城門把竇建德的軍隊放進城內。竇建德進城,活捉了宇文化及,先去拜謁了隋朝的蕭皇后,言談中都自稱臣下,身著白色喪服為隋煬帝慟哭以盡哀。收得隋朝的傳國玉璽及車駕儀仗,安撫隋朝的文武百官,然後捉住弒殺隋煬帝的叛臣的同黨宇文智及、楊士覽、元武達、許弘仁、孟景,集合隋朝官員當面斬殺這些人,割下首級懸掛于軍營門外示眾。用檻車拉著宇文化及和他的兩個兒子宇文承基、宇文承趾到達襄國,將他們斬首。宇文化及臨死時,也沒有多餘的話,只是說:“沒有枉稱夏王!”

竇建德每次打了勝仗、攻陷城市,將所繳獲的物資財產,全部用來分給將士,自己不要任何東西。竇建德不吃肉,經常吃蔬菜,吃粗米飯。他的妻子曹氏,不穿綾絹綢緞,役使的奴婢侍妾,才十幾個人。等到打敗宇文化及,獲得隋朝的宮女上千名,當時就把她們全部遣散。竇建德任命隋朝的黃門侍郎裴矩為左僕射、掌管選擇官吏的事務,任命隋朝的兵部侍郎崔君肅為侍中,任命隋朝的少府令何稠為工部尚書,任命隋朝的右司郎中柳調為左丞,任命隋朝的虞世南為黃門侍郎,任命歐陽詢為太常卿。歐陽詢是歐陽紇的兒子。其餘的隋朝官員全都根據才能授予官職,把朝廷的政事交付給他們。其中不願意留下任職,準備去關中或東都的人,也都聽任他們前往,並給予路費和糧食,派兵保護他們出境。隋朝的驍果兵此時還有近萬人,也都分別放行遣返,聽任他們前往自己願意去的地方。竇建德又與王世充聯合交好,派遣使節向東都的隋朝皇泰主奉上表章,皇泰主封竇建德為夏王。竇建德出身於造反的叛軍,雖然建立國家,但沒有典章制度,裴矩為他制定朝廷禮儀,制定律令,竇建德甚為高興,經常向裴矩諮詢禮儀典章之事。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竇建德討平宇文化及。)

甲辰,上考第群臣,以李綱、孫伏伽為第一,因置酒高會,謂裴寂等曰:“隋氏以主驕臣諂亡天下,朕即位以來,每虛心求諫,然惟李綱差盡忠款,孫伏伽可謂誠直,餘人猶踵敝風,俯眉而已,豈朕所望哉!朕視卿如愛子,卿當視朕如慈父,有懷必盡,勿自隱也!”因命舍君臣之敬,極歡而罷。

遣前御史大夫段確使於朱粲。

初,上為隋殿內少監,宇文士及為尚輦奉御,上與之善。士及從化及至黎陽,上手詔召之,士及潛遣家僮間道詣長安,又因使者獻金環。化及至魏縣,兵勢日蹙,士及勸之歸唐,化及不從,內史令封德彝說士及於濟北征督軍糧以觀其變。化及稱帝,立士及為蜀王。化及死,士及與德彝自濟北來降。時士及妹為昭儀,由是授上儀同。上以封德彝隋室舊臣,而諂巧不忠,深誚責之,罷遣就舍。德彝以秘策幹上,上悅,尋拜內史舍人,俄遷侍郎。

甲寅,隋夷陵郡丞安陸許紹帥黔安、武陵、澧陽等諸郡來降。紹幼與帝同學。詔以紹為峽州刺史,賜爵安陸公。

丙辰,以徐世勣為黎州總管。

丁巳,驃騎將軍張孝珉以勁卒百人襲王世充汜水城,入其郛,沈米船百五十艘。

己未,世充寇谷州。世充以秦叔寶為龍驤大將軍,程知節為將軍,待之皆厚。然二人疾世充多詐,知節謂叔寶曰:“王公器度淺狹而多妄語,好為咒誓,此乃老巫嫗耳,豈撥亂之主乎!”世充與唐兵戰於九曲,叔寶、知節皆將兵在陳,與其徒數十騎,西馳百許步,下馬拜世充曰:“僕荷公殊禮,深思報效。公性猜忌,喜信讒言,非僕託身之所,今不能仰事,請從此辭。”遂躍馬來降。世充不敢逼。上使事秦王世民,世民素聞其名,厚禮之,以叔寶為馬軍總管,知節為左三統軍。時世充驍將又有驃騎武安李君羨、徵南將軍臨邑田留安,亦惡世充之為人,帥眾來降。世民引君羨置左右,以留安為右四統軍。

王世充囚李育德之兄厚德於獲嘉,厚德與其守將趙君穎逐殷州刺史段大師,以城來降。以厚德為殷州刺史。

竇建德陷邢州,執總管陳君賓。

上遣殿內監竇誕、右衛將軍宇文歆助幷州總管齊王元吉守晉陽。誕,抗之子也,尚帝女襄陽公主。元吉性驕侈,奴客婢妾數百人,好使之被甲,戲為攻戰,前後死傷甚眾,元吉亦嘗被傷。其乳母陳善意苦諫,元吉醉,怒,命壯士毆殺之。性好田獵,載罔罟三十車,嘗言:“我寧三日不食,不能一日不獵。”常與誕遊獵,蹂踐人禾稼。又縱左右奪民物,當衢射人,觀其避箭。夜,開府門,宣淫他室。百姓憤怨,歆屢諫不納,乃表言其狀。壬戌,元吉坐免官。

癸亥,陟州刺史李育德攻下王世充河內堡聚三十一所。乙丑,世充遣其兄子君廓侵陟州,李育德擊走之,斬首千餘級。李厚德歸省親疾,使李育德守獲嘉,世充並兵攻之。丁卯,城陷,育德及弟三人皆戰死。

己巳,李公逸以雍丘來降,拜杞州總管,以其族弟善行為杞州刺史。

隋吏部侍郎楊恭仁,從宇文化及至河北。化及敗,魏州總管元寶藏獲之,己巳,送長安。上與之有舊,拜黃門侍郎,尋以為涼州總管。恭仁素習邊事,曉羌、胡情偽,民夷悅服,自蔥嶺已東,併入朝貢。

突厥始畢可汗將其眾渡河至夏州,梁師都發兵會之,以五百騎授劉武周,欲自句注入寇太原。會始畢卒,子什缽苾幼,未可立,立其弟俟利弗設為處羅可汗。處羅以什缽苾為尼步設,使居東偏,直幽州之北。先是,上遣右武候將軍高靜奉幣使於突厥,至豐州,聞始畢卒,敕納於所在之庫。突厥聞之,怒,欲入寇,豐州總管張長遜遣高靜以幣出塞為朝廷致賻,突厥乃還。

【語譯】

閏二月初四日甲辰,唐高祖考核評定群臣的等級,以李綱、孫伏伽為第一等級,於是擺下酒席舉行盛大宴會,對裴寂等人說:“隋朝因為君主驕奢和臣子諂媚而亡失天下,朕即位以來,經常虛心尋求臣子的進諫,但是隻有李綱還能竭盡忠誠,孫伏伽可以稱為忠誠正直,其餘的人仍然沿襲隋朝的諂媚風氣,只是低著頭而已,這難道是朕所希望的嗎?朕看待各位大臣就像自己心愛的兒子,愛卿應當把朕看作慈父,有什麼想法必定暢所欲言,不要隱藏在心裡。”於是下令免去君臣之間的禮數,極盡歡樂才罷宴。

唐派遣前任御史大夫段確作為使節前去見朱粲。

當初,唐高祖為隋王朝的殿內少監,宇文士及為隋的尚輦奉御,唐高祖與他關係很好。宇文士及隨宇文化及到達黎陽後,唐高祖親筆寫詔書要宇文士及歸順,宇文士及暗中派家童從小路赴長安,又通過使者獻上金環,表示想回到長安。宇文化及到魏縣後,兵力日益衰弱,宇文士及勸他歸順唐朝,宇文化及不聽,內史令封德彝勸宇文士及在濟北郡徵收督運軍糧靜觀時勢變化。宇文化及稱帝,把宇文士及立為蜀王。宇文化及死後,宇文士及和封德彝從濟北前來降唐。當時宇文士及的妹妹是唐高祖的昭儀,因此對宇文士及授予上儀同之銜。唐高祖因為封德彝是隋朝舊臣,對隋帝諂媚佞巧而不忠誠,深切地諷刺和斥責他,罷免了他的官職遣返回家。封德彝又向唐高祖獻上秘密策謀,唐高祖心情喜悅,很快就將封德彝拜官為內史舍人,不久又升遷為侍郎。

閏二月十四日甲寅,隋朝夷陵郡郡丞安陸人許紹帶領黔安、武陵、澧陽等郡官吏前來降唐。許紹幼年時曾與唐高祖一起讀書,唐高祖下詔任命許紹為峽州刺史,賜給爵位為安陸公。

閏二月十六日丙辰,唐高祖任命徐世勣為黎州總管。

閏二月十七日丁巳,唐驃騎將軍張孝珉率領一百名精兵襲擊王世充的汜水城,進入汜水城的外城,將其一百五十艘運米船鑿穿,沉入水中。

閏二月十九日己未,王世充侵犯谷州。王世充任命秦叔寶為龍驤大將軍,程知節為將軍,對二人特別優厚。但是二人憎恨王世充多狡詐,程知節對秦叔寶說:“王公器量狹隘、心胸淺薄而多說狂妄的話,喜歡用咒語、發誓,這是老巫婆的手段,哪裡是撥亂反正的君主呢!”王世充在九曲與唐軍交戰,秦叔寶、程知節都率兵在陣中與他們部下的幾十名騎兵,向西奔跑一百多步,下馬朝王世充拜謝說:“我們受到主公的特別優遇,非常想為主公報效,但主公性格對人猜忌,喜歡聽信讒言,不是我們的託身之處,如今不能再奉事主公,請讓我們從此分別。”於是跳上馬前來降唐,王世充不敢追趕。唐高祖讓二人在秦王李世民屬下做事,李世民早已聽說他們的名聲,給予優厚待遇,任命秦叔寶為馬軍總管,程知節為左三統軍。當時王世充的驍勇將領還有驃騎將軍武安人李君羨、徵南將軍臨邑人田留安,也討厭王世充的為人,帶領部下前來投降。李世民將李君羨安置在身邊,任命田留安為右四統軍。

王世充把李育德的哥哥李厚德囚禁在獲嘉縣,李厚德與獲嘉縣的守將趙君穎趕走了殷州刺史段大師,以城池降唐。唐任命李厚德為殷州刺史。

竇建德攻陷了邢州,活捉了邢州總管陳君賓。

唐高祖派遣殿內監竇誕、右衛將軍宇文歆協助幷州總管齊王李元吉鎮守晉陽。竇誕是竇抗的兒子,娶唐高祖的女兒襄陽公主為妻。李元吉性情驕狂奢侈,奴僕賓客以及婢女小妾有數百人,喜歡讓這些人穿上盔甲,相互攻打,作為遊戲,前後死傷了很多人,李元吉也曾受傷。李元吉的奶媽陳善意苦苦勸諫,李元吉醉酒,對奶媽的勸諫十分生氣,命令力士打死了陳善意。李元吉生性喜歡到野外打獵,用三十車載著捕捉鳥獸魚蝦的各種網罟。他曾經說:“我寧可三天不吃飯,也不能一天不打獵。”李元吉常常和竇誕外出遊獵,踐踏百姓的莊稼。他還放縱左右的親信搶奪民眾的財物,在大街上射人,看人躲避箭矢的樣子。夜裡,他打開王府大門,外出到別人家淫穢婦女。百姓氣憤怨恨,宇文歆屢次進行規勸,李元吉卻不聽從,於是宇文歆上表報告李元吉不軌的行為。閏二月二十二日壬戌,李元吉因罪免官。

閏二月二十三日癸亥,唐陟州刺史李育德攻下王世充在河內地區的三十一座堡壘據點。二十五日乙丑,王世充派遣其哥哥的兒子王君廓侵犯陟州,李育德將他擊敗趕走,斬首一千多級。李厚德回鄉探望生病的父母,讓李育德守衛獲嘉城,王世充合併部隊攻打獲嘉。二十七日丁卯,獲嘉城陷落,李育德與三個弟弟全部戰死。

閏二月二十九日己巳,李公逸率雍丘縣降唐,被任命為杞州總管,任命他的同族弟弟李善行為杞州刺史。

隋朝吏部侍郎楊恭仁,跟隨宇文化及來到河北。宇文化及失敗後,被唐魏州總管元寶藏俘虜,閏二月二十九日己巳,楊恭仁被押送到長安。唐高祖以前與他認識,於是封楊恭仁為黃門侍郎,不久又任命為涼州總管。楊恭仁素來熟悉邊境情況,瞭解羌、胡各族的虛實真偽,在他的治理下,涼州的百姓與羌、胡各族人都心悅誠服,自蔥嶺以東的地區,各國都前來長安朝拜進貢。

突厥始畢可汗帶領部下軍隊渡過黃河到達夏州,梁師都出動軍隊和始畢可汗會合,把五百騎兵交給劉武周使用,準備從句注入侵太原。正好此時始畢可汗逝世,始畢的兒子什缽苾年齡還小,不能立為可汗,突厥人就把始畢的弟弟俟利弗設立為處羅可汗。處羅任命什缽苾為尼步設,把他安置在東部邊境,正處於幽州的北面。在此之前,唐高祖派遣右武候將軍高靜攜帶禮物出使突厥,走到豐州,聽說始畢去世,朝廷下令將所帶的禮物收進當地的倉庫。突厥聽說了,感到憤怒,打算入侵內地,豐州總管張長遜就派高靜帶這些禮物來到塞外,代表朝廷向突厥贈送始畢喪事的禮物,突厥這才撤回準備入侵的軍隊。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王世充部屬紛紛降唐。)

三月,庚午,梁師都寇靈州,長史楊則擊走之。

壬申,王世充寇谷州,刺史史萬寶戰不利。

庚辰,隋北海通守鄭虔符、文登令方惠整及東海、齊郡、東平、任城、平陸、壽張、須昌賊帥王薄等並以其地來降。

王世充之寇新安也,外示攻取,實召文武之附己者議受禪。李世英深以為不可,曰:“四方所以奔馳歸附東都者,以公能中興隋室故也。今九州之地,未清其一,遽正位號,恐遠人皆思叛去矣!”世充曰:“公言是也!”長史韋節、楊續等曰:“隋氏數窮,在理昭然。夫非常之事,固不可與常人議之。”太史令樂德融曰:“昔歲長星出,乃除舊佈新之徵。今歲星在角、亢,亢,鄭之分野。若不亟順天道,恐王氣衰息。”世充從之,外兵曹參軍戴胄言於世充曰:“君臣猶父子也,休慼同之。明公莫若竭忠徇國,則家國俱安矣。”世充詭辭稱善而遣之。世充議受九錫,胄復固諫,世充怒,出為鄭州長史,使與兄子行本鎮虎牢。乃使段達等言於皇泰主,請加世充九錫。皇泰主曰:“鄭公近平李密,已拜太尉,自是以來,未有殊績,俟天下稍平,議之未晚。”段達曰:“太尉欲之。”皇泰主熟視達曰:“任公!”辛巳,達等以皇泰主之詔命世充為相國,假黃鉞,總百揆,進爵鄭王,加九錫,鄭國置丞相以下官。

初,宇文化及以隋大理卿鄭善果為民部尚書,從至聊城,為化及督戰,中流矢。竇建德克聊城,王琮獲善果,責之曰:“公名臣之家,隋室大臣,奈何為弒君之賊效命,苦戰傷痍至此乎!”善果大慚,欲自殺,宋正本馳往救止之。建德復不為禮,乃奔相州,淮安王神通送之長安。庚午,善果至,上優禮之,拜左庶子、檢校內史侍郎。

齊王元吉諷幷州父老詣闕留己。甲申,復以元吉為幷州總管。

戊子,淮南五州皆遣使來降。

辛卯,劉武周寇幷州。

壬辰,營州總管鄧暠擊高開道,敗之。

甲午,王世充遣其將高毗寇義州。

東都道士桓法嗣獻《孔子閉房記》於王世充,言相國當代隋為天子。世充大悅,以法嗣為諫議大夫。世充又羅取雜鳥,書帛繫頸,自言符命而縱之。有得鳥來獻者,亦拜官爵。於是段達以皇泰主命,加世充殊禮,世充奉表三讓。百官勸進,設位於都堂。納言蘇威年老,不任朝謁,世充以威隋氏重臣,欲以眩耀士民,每勸進,必冠威名。及受殊禮之日,扶威置百官之上,然後南面正坐受之。

夏,四月,劉武周引突厥之眾,軍於黃蛇嶺,兵鋒甚盛。齊王元吉使車騎將軍張達以步卒嘗寇,達辭以兵少不可往,元吉強遣之,至則俱沒。達忿恨,庚子,引武周襲榆次,陷之。

散騎常侍段確,性嗜酒,奉詔慰勞朱粲於菊潭。辛丑,乘醉侮粲曰:“聞卿好啖人,人作何味?”粲曰:“啖醉人正如糟藏彘肉。”確怒,罵曰:“狂賊入朝,為一頭奴耳,復得啖人乎!”粲於座收確及從者數十人,悉烹之以啖左右。遂屠菊潭,奔王世充,世充以為龍驤大將軍。

王世充令長史韋節、楊續等及太常博士衡水孔穎達,造禪代儀,遣段達、雲定興等十餘人入奏皇泰主曰:“天命不常,鄭王功德甚盛,願陛下遵唐、虞之跡!”皇泰主斂膝據案,怒曰:“天下,高祖之天下,若隋祚未亡,此言不應輒發;必天命已改,何煩禪讓!公等或祖禰舊臣,或臺鼎高位,既有斯言,朕復何望!”顏色凜冽,在廷者皆流汗。退朝,泣對太后。世充更使人謂之曰:“今海內未寧,須立長君,俟四方安集,當復子明辟,必如前誓。”癸卯,世充稱皇泰主命,禪位於鄭,遣其兄世惲幽皇泰主於含涼殿,雖有三表陳讓及敕書敦勸,皇泰主皆不知也。遣諸將引兵入清宮城,又遣術人以桃湯葦火祓除禁省。

隋將帥、郡縣及賊帥前後繼有降者,詔以王薄為齊州總管,伏德為濟州總管,鄭虔符為青州總管,綦公順為淮州總管,王孝師為滄州總管。

甲辰,遣大理卿新樂郎楚之安撫山東,秘書監夏侯端安撫淮左。

乙巳,王世充備法駕入宮,即皇帝位。丙午,大赦,改元開明。

丁未,隋御衛將軍陳稜以江都來降,以稜為揚州總管。

戊申,王世充立子玄應為太子,玄恕為漢王,餘兄弟宗族十九人皆為王。奉皇泰主為潞國公。以蘇威為太師,段達為司徒,雲定興為太尉,張僅為司空,楊續為納言,韋節為內史,王隆為左僕射,韋霽為右僕射,齊王世惲為尚書令,楊汪為吏部尚書,杜淹為少吏部,鄭頲為御史大夫。世惲,世充之兄也。又以國子助教吳人陸德明為漢王師,令玄恕就其家行束脩禮。德明恥之,服巴豆散,臥稱病,玄恕入跪床下,對之遺利,竟不與語。德明名朗,以字行。

世充於闕下及玄武門等數處皆設榻,坐無常所,親受章表。或輕騎歷衢市,亦不清道,民但避路而已。世充按轡徐行,語之曰:“昔時天子深居九重,在下事情無由聞徹。今世充非貪天位,但欲救恤時危,正如一州刺史,親覽庶務,當與士庶共評朝政,尚恐門有禁限,今於門外設坐聽朝,宜各盡情。”又令西朝堂納冤抑,東朝堂納直諫。於是獻策上書者日有數百,條流既煩,省覽難遍,數日後,不復更出。

【語譯】

三月初一日庚午,梁師都侵犯靈州,唐的靈州長史楊則擊退了他。

三月初三日壬申,王世充侵犯谷州,唐的谷州刺史史萬寶迎戰不利。

三月十一日庚辰,隋朝北海郡的通守鄭虔符、文登縣令方惠整以及東海、齊郡、東平、任城、平陸、壽張、須昌的叛亂首領王薄等人都以各自的屬地向唐投降。

王世充侵犯新安,對外表示要攻取城池,實則召集文武官員中附和自己的人商議準備讓隋禪讓帝位。李世英強烈表示不可以這樣做,他說:“四方的群雄之所以奔馳而來歸附東都,是認為主公能夠中興隋王朝的緣故。如今全國各地,還沒有完全平定達到統一,就匆忙地稱帝改國號,恐怕遠方各地豪傑都想叛離而去了!”王世充說:“你說得對!”長史韋節、楊續等說:“隋朝的氣數已經窮盡,這在天理已是非常清楚。說到那些非同尋常的事情,本來就不能與一般人商量它。”太史令樂德融說:“往年歲長星出現在天空,這是除舊佈新的徵兆。現在歲星走到角宿、亢宿,亢宿是鄭的分野。如果不馬上順應天道,恐怕帝王之氣就會衰落消失。”王世充聽從了這種意見。外兵曹參軍戴胄對王世充說:“君臣就像父子,雙方休慼與共,明公不如為國家竭盡忠誠,則個人和國家都會平安無事。”王世充用虛假的話表示戴胄的意見不錯,但用別的事把他支開。王世充又讓群臣商議接受最高等級的九錫,戴胄又堅持進行勸諫,王世充發怒,讓他離開東都去做鄭州長史,讓他和王世充哥哥的兒子王行本鎮守虎牢。王世充就讓段達等人向隋朝皇泰主提出要求,請對王世充賜予最高等級的九錫。皇泰主說:“鄭公近來平定了李密,已經官拜太尉,從此以後,就沒有特別的功勳,待天下大致平定了,再論此事也不為晚。”段達說:“太尉想要主上給他加賜九錫。”皇泰主看著段達端詳了半天,說:“你們想幹什麼就隨你們的意吧!”三月十二日辛巳,段達等人以皇泰主的名義下詔命王世充為相國,讓他持有黃金大鉞可以自主進行討伐,又讓他總管朝廷的所有政務,爵位晉升為鄭王,賜給最高等級的九錫禮儀,鄭王在自己的王國中可以設置丞相以下文武百官。

當初,宇文化及任用隋朝的大理卿鄭善果為民部尚書,鄭善果跟隨宇文化及到了聊城,為宇文化及督戰,被流箭射中。竇建德攻克聊城後,王琮俘獲鄭善果,責備他說:“公出身於名臣之家,是隋王室的大臣,為什麼替弒君的反賊效命,拼命苦戰受傷到如此程度?”鄭善果大為慚愧,想自殺,宋正本急忙跑去制止救了他。竇建德對他也不用禮節,於是鄭善果逃往相州,唐淮安王李神通把他送到長安。三月十三日壬午,鄭善果到達長安,唐高祖對他給予優厚禮遇,拜為左庶子、檢校內史侍郎。

齊王李元吉暗示幷州的父老前往皇宮門前要求留他在幷州。三月十五日甲申,唐高祖又任命李元吉為幷州總管。

三月十九日戊子,淮南的五個州都派遣使節前來降唐。

三月二十二日辛卯,劉武周侵犯幷州。

三月二十三日壬辰,唐營州總管鄧暠進攻高開道,打敗了他。

三月二十五日甲午,王世充派遣他的將領高毗侵犯義州。

東都的道士桓法嗣向王世充獻上《孔子閉房記》,稱相國王世充應當取代隋王朝,自己做天子。王世充大為高興,任命桓法嗣為諫議大夫。王世充又命人網住各種飛鳥,在絲帛上寫字,然後系在這些禽鳥的頸上,自稱這是自己要當皇帝的符命而把這些禽鳥放飛。有人得到這些鳥就來獻給王世充,也都封給官爵。於是段達用皇泰主的名義下令,對王世充再次增加特殊的禮儀,王世充多次上表推辭。滿朝文武百官都勸王世充稱帝,在都堂設下皇帝座位。納言蘇威年紀已老,不便於進宮朝見,王世充認為蘇威是隋朝的重臣,想利用他的名望來向百姓炫耀,每次百官勸進,必定把蘇威的名字寫在第一位。等到了接受皇泰主加賜特殊禮儀的日子,命人扶著蘇威讓他站在百官之上,然後王世充面朝南方坐在皇帝座位上接受這些禮儀。

夏季,四月,劉武周引來突厥人的軍隊,駐紮在黃蛇嶺,兵勢非常強盛,齊王李元吉讓車騎將軍張達率步兵向對方挑戰。張達推辭說兵力太少不可前往,李元吉強行派他出兵,士兵前進到敵陣就全部陣亡。張達憤怒怨恨,四月初二日庚子,張達引來劉武周襲擊榆次城,並攻陷了這座城。

唐散騎常侍段確,生性嗜好喝酒,奉詔到菊潭慰勞朱粲。四月初三日辛丑,段確趁著酒醉侮辱朱粲說:“聽說你喜歡吃人肉,人肉是什麼滋味?”朱粲回答道:“吃喝醉酒的人的肉就像吃酒糟醃的豬肉。”段確發怒,罵道:“狂賊投降朝廷,不過是一個奴僕頭目罷了,還能吃人肉嗎?”朱粲就在席間把段確和幾十名隨從抓起來,全部用大鍋烹煮了,讓身邊的人分來吃了,朱粲對菊潭進行屠城,隨後投奔了王世充,王世充任命他為龍驤大將軍。

王世充命令長史韋節、楊續等人以及太常博士衡水人孔穎達制訂禪代的禮儀,派段達、雲定興等十幾個人進宮稟告皇泰主說:“天命不會永恆不變,鄭王的功德非常隆盛,希望陛下遵循唐堯、虞舜進行禪位的先例。”皇泰主收起雙膝挺起身體手撐案几,發怒說:“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如果隋的國運尚未亡絕,這種話是不應隨便說出來,如果天命已經改變,何必麻煩使用禪讓的儀式!你們或者是先皇的舊臣,或者是身居三公高位的大臣,既然說出這種話,朕還指望什麼!”神色非常凜冽嚴峻,在場的人都流出冷汗。退朝後,皇泰主面對著太后流淚。王世充又派人對皇泰主說:“如今海內尚未安寧,需要立年長的人做君主,待到天下太平安寧了,就會恢復您的帝位,就像去年對您發過的誓言。”四月初五日癸卯,王世充聲稱皇泰主之命,在鄭舉行禪位儀式,派他的哥哥王世惲把皇泰主幽禁在含涼殿,雖然舉行禪讓時有王世充三次上表推辭,以及皇泰主反覆下命敦促勸進的事,但實際上皇泰主全都不知道。王世充派遣眾將領帶兵進入皇宮進行清理,又派術士用桃湯和葦子火在宮中和中央官府裡祓除兇災。

隋朝的將帥、郡縣以及各地起兵的首領前前後後相繼而來降唐的,唐高祖下詔任命王薄為齊州總管,伏德為濟州總管,鄭虔符為青州總管,綦公順為淮州總管,王孝師為滄州總管。

四月初六日甲辰,唐派遣大理卿新樂人郎楚之安撫山東地區,派秘書監夏侯端安撫淮河以東地區。

四月初七日乙巳,王世充備好全套皇帝的車駕進入皇宮,登上皇帝寶位。初八日丙午,大赦天下,把年號改為開明。

四月初九日丁未,隋御衛將軍陳稜率江都來降唐朝,唐任命陳稜為揚州總管。

四月初十日戊申,王世充立他的兒子王玄應為太子,王玄恕為漢王,其餘兄弟以及同宗族中的十九人都封為王。又把皇泰主改稱為潞國公。任命蘇威為太師,段達為司徒,雲定興為太尉,張僅為司空,楊續為納言,韋節為內史令,王隆為左僕射,韋霽為右僕射,齊王王世惲為尚書令,楊汪為吏部尚書,杜淹為吏部侍郎,鄭頲為御史大夫。王世惲是王世充的哥哥。又任命國子助教吳人陸德明為漢王王玄恕的老師,命漢王王玄恕到陸德明家中送上一束乾肉行拜師禮。陸德明認為這是恥辱,吃了瀉藥巴豆散,臥床說有病,王玄恕進入房內跪在陸德明床下,陸德明對著王玄恕拉痢,到最後也沒有和王玄恕說一句話。陸德明,名朗,通常只稱字而不稱名。

王世充在皇宮前的闕門下及玄武門等處都擺了坐榻,坐在哪裡並不固定,親自接受大臣的奏章上表。有時率人騎馬穿行於街市中,也不派人清道,老百姓只是躲避他站在路旁而已,王世充則拉著馬韁緩慢行進。他對大臣們說:“過去天子深居於宮殿中,民間的情況無法暢通聽聞。現在我不是貪圖皇帝的寶座,只是想拯救現實的危難,正如一個州的刺史一樣,親自過問眾多政務,應當與士人百姓共同評議朝政,還怕宮門有人禁止和限制,現在在宮門外擺下坐榻聽取政事,你們應當各自盡心來助我治理朝政。”又命令西廂朝堂用來受理民眾的冤情,東廂朝堂接受人們的直言進諫。於是來向他獻策上書的人每天都有數百名,由於文件太多,一一分類非常麻煩,難以全部閱覽,幾天之後,王世充就不再出宮聽政。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王世充篡逆稱帝。)

竇建德聞王世充自立,乃絕之,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下書稱詔,追諡隋煬帝為閔帝。齊王暕之死也,有遺腹子政道,建德立以為鄖公,然猶依倚突厥以壯其兵勢。隋義成公主遣使迎蕭皇后及南陽公主,建德遣千餘騎送之,又傳宇文化及首以獻義成公主。

丙辰,劉武周圍幷州,齊王元吉拒卻之。戊午,詔太常卿李仲文將兵救幷州。

王世充將軍丘懷義居門下內省,召越王君度、漢王玄恕、將軍郭士衡雜妓妾飲博,侍御史張蘊古彈之。世充大怒,令散手執君度、玄恕,批其耳數十;又命引入東上閣,杖之各數十。懷義、士衡不問。賞蘊古帛百段,遷太子舍人。君度,世充之兄子也。

世充每聽朝,殷勤誨諭,言詞重複,千端萬緒,侍衛之人不勝倦弊,百司奏事,疲於聽受。御史大夫蘇良諫曰:“陛下語太多而無領要,計云爾即可,何煩許辭也!”世充默然良久,亦不罪良,然性如是,終不能改也。

王世充數攻伊州,總管張善相拒之。糧盡,援兵不至,癸亥,城陷,善相罵世充極口而死。帝聞,嘆曰:“吾負善相,善相不負吾也!”賜其子襄城郡公。

五月,王世充陷義州,復寇西濟州。遣右驍衛大將軍劉弘基將兵救之。

李軌將安脩仁兄興貴,仕長安,表請說軌,諭以禍福。上曰:“軌阻兵恃險,連結吐谷渾、突厥,吾興兵擊之,尚恐不克,豈口舌所能下乎!”興貴曰:“臣家在涼州,奕世豪望,為民夷所附。弟脩仁為軌所信任,子弟在機近者以十數。臣往說之,軌聽臣固善;若其不聽,圖之肘腋,易矣!”上乃遣之。

興貴至武威,軌以為左右衛大將軍。興貴乘間說軌曰:“涼地不過千里,土薄民貧。今唐起太原,取函秦,宰制中原,戰必勝,攻必取,此殆天啟,非人力也。不若舉河西歸之,則竇融之功復見於今日矣!”軌曰:“吾據山河之固,彼雖強大,若我何!汝自唐來,為唐遊說耳。”興貴謝曰:“臣聞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臣闔門受陛下榮祿,安肯附唐!但欲效其愚慮,可否在陛下耳。”於是退與脩仁陰結諸胡起兵擊軌,軌出戰而敗,嬰城自守。興貴徇曰:“大唐遣我來誅李軌,敢助之者夷三族!”城中人爭出就興貴。軌計窮,與妻子登玉女臺,置酒為別。庚辰,興貴執之以聞,河西悉平。

鄧曉在長安,舞蹈稱慶,上曰:“汝為人使臣,聞國亡,不戚而喜,以求媚於朕,不忠於李軌,肯為朕用乎!”遂廢之終身。

軌至長安,並其子弟皆伏誅。以安興貴為右武候大將軍、上柱國、涼國公,賜帛萬段,安脩仁為左武候大將軍、申國公。

隋末,離石胡劉龍兒擁兵數萬,自號劉王,以其子季真為太子。虎賁郎將梁德擊斬龍兒。至是,季真與弟六兒復舉兵為亂,引劉武周之眾攻陷石州,殺刺史王儉。季真自稱突利可汗,以六兒為拓定王。六兒遣使請降,詔以為嵐州總管。

壬午,以秦王世民為左武候大將軍、使持節涼、甘等九州諸軍事、涼州總管,其太尉、尚書令、雍州牧、陝東道行臺並如故。遣黃門侍郎楊恭仁安撫河西。

丙戌,劉武周陷平遙。

癸巳,梁州總管、山東道安撫副使陳政為麾下所殺,攜其首奔王世充。政,茂之子也。

王世充以禮部尚書裴仁基、左輔大將軍裴行儼有威名,忌之。仁基父子知之,亦不自安,乃與尚書左丞宇文儒童、儒童弟尚食直長溫、散騎常侍崔德本謀殺世充及其黨,復尊立皇泰主。事洩,皆夷三族。齊王世惲言於世充曰:“儒童等謀反,正為皇泰主尚在故也,不如早除之。”世充從之,遣兄子唐王仁則及家奴梁百年鴆皇泰主。皇泰主曰:“更為請太尉,以往者之言,未應至此。”百年欲為啟陳,世惲不許;又請與皇太后辭訣,亦不許。乃布席焚香禮佛:“願自今已往,不復生帝王家!”飲藥,不能絕,以帛縊殺之,諡曰恭皇帝。世充以其兄楚王世偉為太保,齊王世惲為太傅,領尚書令。

【語譯】

竇建德聽說王世充自立為帝,於是與王世充斷絕關係,自己也開始設立天子使用的旗幟,進出都要設警衛實行清道迴避。下達的文書稱為詔,為隋煬帝追加諡號為隋閔帝。隋的齊王楊暕臨死的時候,有一個遺腹子名為楊政道,竇建德把他立為鄖公,但是仍然依靠突厥以壯自己的聲勢。隋朝的義成公主派人來迎接隋朝的蕭皇后和南陽公主,竇建德派遣一千多騎兵護送,又把宇文化及的首級獻給義成公主。

四月十八日丙辰,劉武周包圍幷州,齊王李元吉抵抗並擊退來敵。二十日戊午,唐下詔命太常卿李仲文帶兵救援幷州。

王世充的將軍丘懷義在門下內省,招來越王王君度、漢王王玄恕、將軍郭士衡和歌伎侍女鬼混在一起飲酒賭博,侍御史張蘊古上章彈劾他們。王世充知道後大怒,命令散手仗衛士把王君度、王玄恕捉來,打了他們幾十個耳光,又下令把他們帶入東上閣,各打幾十大板。對丘懷義、郭士衡則不問罪。賞給張蘊古一百段絲帛,遷官為太子舍人。王君度是王世充哥哥的兒子。

王世充每次聽朝,都對大臣殷勤地進行訓諭,言辭重複,千頭萬緒,讓侍衛之人都疲倦得受不了,各部門官吏上奏政事,也對長時間聽他訓示感到疲憊。御史大夫蘇良勸諫說:“陛下的話太多而且沒有要點,覺得應該怎樣做直接說出來就行了,何必費這麼多口舌?”王世充聽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也不怪罪蘇良,但他的性格就是這樣,最終也不能改變。

王世充數次攻打伊州,唐伊州總管張善相進行抵抗。糧食吃光了,而援軍還沒到來。四月二十五日癸亥,伊州城陷落,張善相痛罵王世充而被處死。唐高祖聽說後,感嘆地說:“我對不起善相,善相沒有對不起我!”賜給張善相的兒子襄城郡公爵位。

五月,王世充攻陷義州,又侵犯西濟州。唐派右驍衛大將軍劉弘基帶兵救援。

李軌將領安修仁的哥哥安興貴,在長安做官,上表請求前去說服李軌,用禍福關係勸他歸順。唐高祖說:“李軌仗恃著軍隊,憑藉險要,聯合吐谷渾、突厥,我起兵攻打他,還怕不能取勝,哪裡是僅用口舌就可以說服的?”安興貴回答說:“臣的家在涼州,數代都是當地的豪門望族,突厥等族以及百姓都對我附順。我弟弟安修仁受到李軌的信任,另有十幾個子弟在李軌的身邊和機要部門任職。臣前去勸說他,李軌聽從臣的勸諭當然很好,如果他不聽從,在他的身邊再想辦法解決,就很容易了!”於是唐高祖派他前往涼州。

安興貴到達武威,李軌任命他為左右衛大將軍。安興貴找機會勸說李軌:“涼州的轄地不過千里,土地貧瘠,百姓貧困。如今唐從太原起兵,奪取了函谷關內的秦地,控制了中原,每戰必勝,攻則必取,這大概是上天給他的啟示,而不是僅靠人力所能做到的。不如率河西地區歸附唐朝,那麼漢代竇融的功勳就會重現於今天了!”李軌說:“我憑據著山河的險要牢固,他唐朝雖然強大,但能拿我怎麼樣!你從唐朝來,是為唐朝遊說的吧。”安興貴連忙謝罪說:“我聽說人在外富貴了還不回家鄉,就像穿著錦繡衣服在夜間行走而不為人所知一樣,臣全家享受陛下的榮祿,怎麼肯歸附唐朝?只不過想獻上我的愚蠢想法,可不可行由陛下決定。”於是退下和安修仁暗中聯合各處胡人起兵攻打李軌,李軌出戰而打了敗仗,於是環繞全城進行防守。安興貴向眾人宣告說:“大唐派我來誅滅李軌,有誰敢去幫助他,就誅殺三族。”城中的人爭相出城投奔安興貴。李軌計謀窮盡,和妻子兒女逃到玉女臺上,擺下酒宴相互道別。五月十三日庚辰,安興貴捉住李軌,上報朝廷,河西於是全部平定。

李軌的使者鄧曉在長安,對唐高祖行禮表示祝賀,高祖說:“你身為人家的使臣,聽說自己的國家滅亡,不悲慼反而高興,向朕獻媚,你不忠於李軌,難道還能為朕所用嗎?”於是廢黜他,終身不加任用。

李軌被押送到長安,與他的兒子兄弟等全部被誅殺。唐任命安興貴為右武候大將軍、上柱國、涼國公,賜給絲帛一萬段,任命安修仁為左武候大將軍、申國公。

隋朝末年,離石胡人劉龍兒擁兵數萬,自己號稱劉王,讓兒子劉季真為太子。唐虎賁郎將梁德攻擊並斬殺劉龍兒。到此時,劉季真與弟弟劉六兒又起兵叛亂,引來劉武周的軍隊攻陷石州,殺死唐石州刺史王儉。劉季真自稱突利可汗,以劉六兒為拓定王。劉六兒派來使節向唐朝請降,唐下詔任命他為嵐州總管。

五月十五日壬午,唐任命秦王李世民為左武候大將軍,讓他持具有軍隊指揮權的符節,督涼、甘等九州諸軍事,涼州總管,原太尉、尚書令、雍州牧、陝東道行臺等官職仍舊保留。又派遣黃門侍郎楊恭仁安撫河西地區。

五月十九日丙戌,劉武周攻陷平遙。

五月二十六日癸巳,唐梁州總管、山東道安撫副使陳政被部下殺死,部下攜帶他的首級投奔王世充。陳政是陳茂的兒子。

王世充看到禮部尚書裴仁基、左輔大將軍裴行儼素有威望名聲,對他們十分猜忌。裴仁基父子知道此情後,內心不安,於是與尚書左丞宇文儒童、宇文儒童的弟弟尚食直長宇文溫、散騎常侍崔德本謀劃殺死王世充及其黨羽,重新尊奉皇泰主楊侗為君主。事情洩露,都被王世充誅滅了三族。齊王王世惲對王世充說:“宇文儒童等人謀反,正是因為皇泰主還活著的緣故,不如把皇泰主除掉。”王世充聽從這一建議,派他哥哥的兒子唐王王仁則和家奴梁百年去毒死皇泰主。皇泰主楊侗說:“請你們再向太尉請求,按他以前所說的話,不應該到這個地步。”梁百年想為皇泰主向王世充啟奏,王世惲不準,皇泰主又請求與皇太后訣別,王世惲也不準。於是皇泰主設席焚香拜佛祈禱說:“願從今以後,不再生在帝王家!”就喝下毒藥,但還沒有馬上氣絕,王世惲等人就又用絲帛帶勒死他,死後為他加的諡號為恭皇帝。王世充任命他的哥哥楚王王世偉為太保,齊王王世惲為太傅,兼尚書令。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高祖平定河西,以及王世充弒皇泰主。)

六月,庚子,竇建德陷滄州。

初,易州賊帥宋金剛,有眾萬餘,與魏刀兒連結。刀兒為竇建德所滅,金剛救之,戰敗,帥眾四千西奔劉武周。武周聞其善用兵,得之,甚喜,號曰宋王,委以軍事,中分家貲以遺之。金剛亦深自結,出其故妻,納武周之妹。因說武周圖晉陽,南向爭天下。武周以金剛為西南道大行臺,使將兵三萬寇幷州。丁未,武周進逼介州,沙門道澄以佛幡縋之入城,遂陷介州。詔左武衛大將軍姜寶誼、行軍總管李仲文擊之。武周將黃子英往來雀鼠谷,數以輕兵挑戰,兵才接,子英陽不勝而走,如是再三,寶誼、仲文悉眾逐之,伏兵發,唐兵大敗,寶誼、仲文皆為所虜。既而俱逃歸,上覆使二人將兵擊武周。

己酉,突厥使來告始畢可汗之喪,上舉哀於長樂門,廢朝三日,詔百官就館吊其使者,又遣內史舍人鄭德挺吊處羅可汗,賻帛三萬段。

上以劉武周入寇為憂,右僕射裴寂請自行。癸亥,以寂為晉州道行軍總管,討武周,聽以便宜從事。

秋,七月,初置十二軍,分關內諸府以隸焉,皆取天星為名,以車騎府統之。每軍將、副各一人,取威名素重者為之,督以耕戰之務。由是士馬精強,所向無敵。

海岱賊帥徐圓朗以數州之地請降,拜兗州總管,封魯國公。

王世充遣其將羅士信寇谷州,士信帥其眾千餘人來降。先是,士信從李密擊世充,兵敗,為世充所得,世充厚禮之,與同寢食。既而得邴元真等,待之如士信,士信恥之。士信有駿馬,世充兄子趙王道詢欲之,不與,世充奪之以賜道詢。士信怒,故來降。上聞其來,甚喜,遣使迎勞,廩食其所部,以士信為陝州道行軍總管。世充左龍驤將軍臨涇席辯與同列楊虔安、李君義皆帥所部來降。

丙子,王世充遣其將郭士衡寇谷州,刺史任瓌大破之,俘斬且盡。

甲申,行軍總管劉弘基遣其將種如願襲王世充河陽城,毀其河橋而還。

乙酉,西突厥統葉護可汗、高昌王麴伯雅各遣使入貢。

初,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入朝於隋,隋人留之,國人立其叔父,號射匱可汗。射匱者,達頭可汗之孫也,既立,拓地東至金山,西至海,遂與北突厥為敵,建庭於龜茲北三彌山。射匱卒,子統葉護立。統葉護勇而有謀,北並鐵勒,控弦數十萬,據烏孫故地,又移庭於石國北千泉。西域諸國皆臣之,葉護各遣吐屯監之,督其徵賦。

辛卯,宋金剛寇浩州,浹旬而退。

八月,丁酉,酅公薨,諡曰隋恭帝;無後,以族子行基嗣。

竇建德將兵十餘萬趣洺州,淮安王神通帥諸軍退保相州。己亥,建德兵至洺州城下。

丙午,將軍秦武通軍至洛陽,敗王世充將葛彥璋。

丁未,竇建德陷洺州,總管袁子幹降之。

乙卯,引兵趣相州,淮安王神通聞之,帥諸軍就李世勣於黎陽。

梁師都與突厥合數千騎寇延州,行軍總管段德操兵少不敵,閉壁不戰,伺師都稍怠。九月,丙寅,遣副總管梁禮將兵擊之。師都與禮戰方酣,德操以輕騎多張旗幟,掩擊其後,師都軍潰,逐北二百里,破其魏州,虜男女二千餘口。德操,孝先之子也。

蕭銑遣其將楊道生寇峽州,刺史許紹擊破之。銑又遣其將陳普環帥舟師上峽,規取巴、蜀。紹遣其子智仁及錄事參軍李弘節等追至西陵,大破之,擒普環。銑遣兵戍安蜀城及荊門城。

先是,上遣開府李靖詣夔州經略蕭銑。靖至峽州,阻銑兵,久不得進。上怒其遲留,陰敕許紹斬之。紹惜其才,為之奏請,獲免。

己巳,竇建德陷相州,殺刺史呂珉。

民部尚書魯公劉文靜,自以才略功勳在裴寂之右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每廷議,寂有所是,文靜必非之,數侵侮寂,由是有隙。文靜與弟通直散騎常侍文起飲,酒酣怨望,拔刀擊柱曰:“會當斬裴寂首!”家數有妖,文起召巫於星下被髮銜刀為厭勝。文靜有妾無寵,使其兄上變告之。上以文靜屬吏,遣裴寂、蕭瑀問狀,文靜曰:“建義之初,忝為司馬,計與長史位望略同。今寂為僕射,據甲第。臣官賞不異眾人,東西征討,老母留京師,風雨無所庇,實有觖望之心,因醉怨言,不能自保。”上謂群臣曰:“觀文靜此言,反明白矣。”李綱、蕭瑀皆明其不反,秦王世民為之固請曰:“昔在晉陽,文靜先定非常之策,始告寂知,及克京城,任遇懸隔,令文靜觖望則有之,非敢謀反。”裴寂言於上曰:“文靜才略實冠時人,性復粗險,今天下未定,留之必貽後患。”上素親寂,低迴久之,卒用寂言。辛未,文靜及文起坐死,籍沒其家。

【語譯】

六月初三日庚子,竇建德攻陷滄州。

當初,易州叛軍首領宋金剛,有一萬多人馬,和魏刀兒聯合。魏刀兒被竇建德消滅,宋金剛救援魏刀兒,戰敗,帶領四千人馬向西投奔劉武周。劉武周聽說宋金剛善於用兵,得到他後,非常高興,給他加封號為宋王,將軍事大權交給宋金剛,並將自己的財產分出一半送給宋金剛。宋金剛也與劉武周深加交結,休掉原來的妻子,娶了劉武周的妹妹。於是他勸劉武周攻打晉陽,然後南下爭奪天下。劉武周任命宋金剛為西南道大行臺,讓他帶領三萬兵馬侵犯幷州。六月初十日丁未,劉武周進逼介州。僧人道澄用佛幡從城上把他拉上城牆,於是劉武周攻陷了介州。唐命左武衛大將軍姜寶誼、行軍總管李仲文攻擊劉武周。劉武周的將領黃子英來往於雀鼠谷,數次率輕裝部隊向唐軍挑戰,但是兩軍才一接戰,黃子英就假作打不贏而逃走,幾次三番這樣做,姜寶誼、李仲文便出動全部兵力追擊,對方伏兵出擊,唐軍大敗,姜寶誼、李仲文都被對方俘虜。不久二人都逃了回來,唐高祖又讓二人率軍攻打劉武周。

六月十二日己酉,突厥使節前來通報始畢可汗去世的訃聞,唐高祖在長樂門為他舉行哀悼儀式,廢止上朝聽事三天,命文武百官到使者居住的賓館進行弔唁。又派內史舍人鄭德挺去見處羅可汗,進行弔唁,並贈送喪禮三萬段絲帛。

唐高祖對劉武周的入侵感到擔心,右僕射裴寂請求自己單獨前往。六月二十六日癸亥,唐朝任命裴寂為晉州道行軍總管,討伐劉武周,允許他根據情況臨機決斷。

秋季,七月,唐初次設置十二軍,分為關內諸府,以十二軍分別隸屬,各軍的名稱都用天上星宿的名字,由車騎府統領十二軍。每軍設將軍、副將各一人,選擇素有很高威望名聲的人擔任,讓他們督察平時的農耕和戰時的作戰事務。從此以後,唐朝的軍隊變得精銳強壯,對外作戰所向無敵。

東海至岱嶽之間地區的叛軍首領徐圓朗率數州土地請求降唐,唐拜他為兗州總管,封為魯國公。

王世充派遣他的將領羅士信侵犯谷州,羅士信帶領他的一千多人馬前來投降。此前,羅士信跟隨李密攻打王世充,作戰失敗,被王世充俘獲,王世充對他給予優厚待遇,和他一同就寢進餐。不久王世充又俘獲邴元真等人,對待他們如對待羅士信一樣,羅士信認為這是恥辱。羅士信有一匹駿馬,王世充哥哥的兒子趙王王道詢想要這匹馬,羅士信不給他,王世充奪去羅士信的駿馬賜給王道詢。羅士信為此而憤怒,因此前來投降。唐高祖聽說羅士信來投降,非常高興,派人前去迎接慰問,對他的人馬給予軍糧,任命羅士信為陝州道行軍總管。王世充的左龍驤將軍臨涇人席辯和同事楊虔安、李君義都率領自己的人馬前來降唐。

七月初十日丙子,王世充派遣他的將領郭士衡侵犯谷州,唐谷州刺史任瓌大敗郭士衡,郭士衡的人馬幾乎全被殺死、俘虜。

七月十八日甲申,唐行軍總管劉弘基派遣他的將領種如願襲擊王世充部隊佔據的河陽城,破壞了他們在黃河上設置的渡橋然後返回。

七月十九日乙酉,西突厥統葉護可汗、高昌王麴伯雅分別派遣使節入朝納貢。

當初,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到隋覲見,隋煬帝把他留下了,西突厥人就把曷娑那的叔父立為可汗,稱射匱可汗。射匱是達頭可汗的孫子,他即位後,開拓疆土東至金山,西到西海,於是就與北突厥為敵,在龜茲以北的三彌山建立王庭。射匱死後,他的兒子統葉護即位為可汗。統葉護有勇又有謀略,向北吞併了鐵勒,擁有幾十萬可以騎馬拉弓的兵士,佔據了烏孫國原來的土地,又將王庭遷移到石國之北的千泉。這時西域各國都向他表示臣服,統葉護分別派遣吐屯監管各國,督促他們交納賦稅。

七月二十五日辛卯,宋金剛侵犯浩州,十天後撤軍。

八月初一日丁酉,酅公去世,諡號為隋恭帝,他沒有後裔,就讓他的同族兄弟之子楊行恭繼承為後嗣。

竇建德率兵十餘萬向洺州進軍,淮安王李神通率領各路兵馬後退到相州進行防守。八月初三日己亥,竇建德的軍隊到達洺州城下。

八月初十日丙午,唐將軍秦武通的軍隊到達洛陽,打敗了王世充的將領葛彥璋。

八月十一日丁未,竇建德攻陷洺州,唐總管袁子幹向他投降。八月十九日乙卯,竇建德率軍向相州前進,淮安王李神通聽說後,率領各路兵馬到黎陽與李世勣會合。

梁師都與突厥會合,率數千騎兵侵犯延州,唐行軍總管段德操兵力不足抵抗不住,關閉城門不予應戰,窺伺梁師都稍有鬆懈。到九月初一日丙寅,段德操派遣副總管梁禮率軍攻擊梁師都。梁師都與梁禮戰鬥正為激烈時候,段德操率輕騎豎起很多旗幟,從背後突然襲擊梁師都,梁師都的軍隊潰敗,唐軍一路追擊二百里,攻克了梁師都的魏州,俘虜了兩千多名男女民眾。段德操是段孝先的兒子。

蕭銑派他的將領楊道生侵犯峽州,唐刺史許紹擊敗楊道生。蕭銑又派部將陳普環率領水軍溯江而上進攻峽州,計劃奪取巴、蜀。許紹派他的兒子許智仁和錄事參軍李弘節等人追到西陵,大敗蕭銑的軍隊,活捉陳普環。蕭銑派兵守住安蜀城和荊門城。

在此之前,唐高祖派遣開府李靖到夔州經營開拓。李靖到峽州後,被蕭銑軍隊阻擋,久久不能前進。唐高祖對他的停滯不前感到憤怒,暗中下令許紹斬殺李靖。許紹愛惜李靖的才能,替他上奏求情,李靖才免於一死。

九月初四日己巳,竇建德攻陷相州,殺死唐相州刺史呂珉。

唐民部尚書魯公劉文靜,認為自己的才智謀略功勳都比裴寂高,可職位卻在裴寂之下,內心非常憤恨不平。每當在朝堂議政,裴寂表示贊同的,劉文靜必定提出非議,還多次欺凌羞辱裴寂,二人因此產生仇隙。劉文靜與弟弟通直散騎常侍劉文起一起喝酒,酒喝得酣暢時就有怨恨之氣,拔出佩刀砍擊柱子,說道:“應當斬下裴寂的腦袋!”他家裡多次出現妖異怪事,劉文起招來巫師,在星光下披散頭髮、口中銜刀舉行驅邪儀式。劉文靜有一個侍妾不受寵愛,於是她讓其兄長向上告發。唐高祖因為劉文靜是老部下,派裴寂、蕭瑀詢問情況,劉文靜說:“在太原剛起兵時,我忝任司馬之職,算起來與長史的職位聲望大致相當。如今裴寂官為僕射,獲得了最優先的府第,臣的官銜和獎賞與一般人沒有不同,臣跟隨主公東征西討,老母留在京師,不能庇護她躲避風雨,確實有些怨憤不滿的心情,因為喝醉了而口出怨言,不能保護自己。”唐高祖對群臣說:“看劉文靜說的話,反而事情就明白了。”李綱、蕭瑀都表明劉文靜沒有謀反之意,秦王李世民替他反覆求情說:“過去在晉陽,劉文靜首先為我們拿定了起兵的謀略,然後才告訴裴寂,而攻克京城後,任職待遇卻相差懸殊,使劉文靜產生怨恨之心確實是有的,但他不敢謀反。”裴寂對唐高祖說:“劉文靜的才智謀略確實超出眾人,但他的性情粗疏險惡,如今天下尚未安定,留著他必會產生後患。”唐高祖一向與裴寂親近,低頭想了很久,最終採納了裴寂的意見。九月初六日辛未,劉文靜與他弟弟劉文起因罪被處死,將其家產全部沒收。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高祖冤殺劉文靜,以及全國各地軍閥混戰。河北竇建德、東都王世充、荊襄蕭銑、幷州劉武周為最大的幾個軍閥。)

沈法興既克毗陵,謂江、淮之南指撝可定,自稱梁王,都毗陵,改元延康,置百官。性殘忍,專尚威刑,將士小有過,即斬之,由是其下離怨。

時杜伏威據歷陽,陳稜據江都,李子通據海陵,俱有窺江表之心。法興軍數敗,會子通圍稜於江都,稜送質求救於法興及伏威,法興使其子綸將兵數萬與伏威共救之。伏威軍清流,綸軍揚子,相去數十里。子通納言毛文深獻策,募江南人詐為綸兵,夜襲伏威營,伏威怒,復遣兵襲綸。由是二人相疑,莫敢先進。子通得盡銳攻江都,克之,稜奔伏威。子通入江都,因縱擊綸,大破之,伏威亦引去。子通即皇帝位,國號吳,改元明政。丹陽賊帥樂伯通帥眾萬餘降之,子通以為左僕射。

杜伏威請降。丁丑,以伏威為淮南安撫大使、和州總管。

裴寂至介休,宋金剛據城拒之。寂軍於度索原,營中飲澗水,金剛絕之,士卒渴乏。寂欲移營就水,金剛縱兵擊之,寂軍遂潰,失亡略盡,寂一日一夜馳至晉州。先是,劉武周屢遣兵攻西河,浩州刺史劉贍拒之,李仲文引兵就之,與共守西河。及裴寂敗,自晉州以北城鎮俱沒,唯西河獨存。姜寶誼復為金剛所虜,謀逃歸,金剛殺之。裴寂上表謝罪,上慰諭之,復使鎮撫河東。

劉武周進逼併州,齊王元吉紿其司馬劉德威曰:“卿以老弱守城,吾以強兵出戰。”辛巳,元吉夜出兵,攜其妻妾棄州奔還長安。元吉始去,武周兵已至城下,晉陽土豪薛深以城納武周。上聞之,大怒,謂禮部尚書李綱曰:“元吉幼弱,未習時事,故遣竇誕、宇文歆輔之。晉陽強兵數萬,食支十年,興王之基,一日棄之。聞宇文歆首畫此策,我當斬之!”綱曰:“王年少驕逸,竇誕曾無規諫,又掩覆之,使士民憤怨,今日之敗,誕之罪也。歆諫,王不悛,尋皆聞奏,乃忠臣也,豈可殺哉!”明日,上召綱入,升御座曰:“我得公,遂無濫刑。元吉自為不善,非二人所能禁也。”並誕赦之。衛尉少卿劉政會在太原,為武周所虜,政會密表論武周形勢。

武周據太原,遣宋金剛攻晉州,拔之,虜右驍衛大將軍劉弘基,弘基逃歸。金剛進逼絳州,陷龍門。

西突厥曷娑那可汗與北突厥有怨。曷娑那在長安,北突厥遣使請殺之,上不許。群臣皆曰:“保一人而失一國,後必為患!”秦王世民曰:“人窮來歸,我殺之不義。”上遲迴久之,不得已,丙戌,引曷娑那於內殿宴飲,既而送中書省,縱北突厥使者使殺之。

禮部尚書李綱領太子詹事,太子建成始甚禮之。久之,太子漸暱近小人,疾秦王世民功高,頗相猜忌。綱屢諫不聽,乃乞骸骨。上罵之曰:“卿為何潘仁長史,乃恥為朕尚書邪!且方使卿輔導建成,而固求去,何也?”綱頓首曰:“潘仁,賊也,每欲妄殺人,臣諫之即止,為其長史,可以無愧。陛下創業明主,臣不才,所言如水投石,言於太子亦然,臣何敢久汙天台、辱東朝乎!”上曰:“知公直士,勉留輔吾兒。”戊子,以綱為太子少保,尚書、詹事如故。綱覆上書諫太子飲酒無節,及信讒慝,疏骨肉。太子不懌,而所為如故。綱鬱郁不得志,是歲,固稱老病辭職,詔解尚書,仍為少保。

淮安王神通使慰撫使張道源鎮趙州。庚寅,竇建德陷趙州,執總管張志昂及道源。建德以二人及邢州刺史陳君賓不早下,欲殺之,國子祭酒凌敬諫曰:“人臣各為其主用,彼堅守不下,乃忠臣也。今大王殺之,何以勵群下乎!”建德怒曰:“吾至城下,彼猶不降,力屈就擒,何可舍也!”敬曰:“今大王使大將高士興拒羅藝於易水,藝才至,興即降,大王之意以為何如?”建德乃悟,即命釋之。

乙未,梁師都復寇延州,段德操擊破之,斬首二千餘級,師都以百餘騎遁去。德操以功拜柱國,賜爵平原郡公。鄜州刺史鄜城壯公梁禮戰沒。

冬,十月,己亥,就加涼州總管楊恭仁納言,賜幽州總管燕公羅藝姓李氏,封燕郡王。

辛丑,李藝破竇建德于衡水。

癸卯,以左武候大將軍龐玉為梁州總管。時集州獠反,玉討之。獠據險自守,軍不得進,糧且盡。熟獠與反者皆鄰里親黨,爭言賊不可擊,請玉還。玉揚言:“秋谷將熟,百姓毋得收刈,一切供軍,非平賊吾不返。”聞者大懼曰:“大軍不去,吾曹皆將餒死。”其中壯士乃入賊營,與所親潛謀,斬其渠帥而降,餘黨皆散,玉追討,悉平之。

劉武周將宋金剛進攻澮州,陷之,軍勢甚銳。裴寂性怯,無將帥之略,唯發使駱驛,趣虞、泰二州居民入城堡,焚其積聚。民驚擾愁怨,皆思為盜,夏縣民呂崇茂聚眾自稱魏王,以應武周,寂討之,為所敗。詔永安王孝基、獨孤懷恩、陝州總管於筠、內史侍郎唐儉等將兵討之。

時王行本猶據蒲反,未下,亦與武周相應,關中震駭。上出手敕曰:“賊勢如此,難與爭鋒,宜棄大河以東,謹守關西而已。”秦王世民上表曰:“太原,王業所基,國之根本。河東富實,京邑所資,若舉而棄之,臣竊憤恨。願假臣精兵三萬,必冀平殄武周,克復汾、晉。”上於是悉發關中兵以益世民所統,使擊武周。乙卯,幸華陰,至長春宮以送之。

【語譯】

沈法興攻克毗陵之後,認為江淮以南的地區只要自己發出指令就可以平定,於是自稱梁王,在毗陵建都,把年號改為延康,設置文武百官。沈法興性情殘忍,專門崇尚嚴刑峻法,將士有一點小過錯,就立即斬首,因此他的部下產生叛離怨恨之心。

當時杜伏威佔據歷陽,陳稜佔據江都,李子通佔據海陵,都有窺伺江南的意圖。沈法興的軍隊幾次戰敗,正好此時李子通包圍了江都的陳稜,陳稜送來人質向沈法興和杜伏威求救。沈法興讓他兒子沈綸率兵數萬與杜伏威一同救援陳稜。杜伏威駐紮在清流縣,沈綸駐紮在揚子縣,相隔數十里。李子通的納言毛文深獻計,招募江南人偽裝成沈綸的士兵,夜晚襲擊杜伏威的軍營,杜伏威為之憤怒,於是派兵襲擊沈綸。因此二人相互猜疑,誰也不敢首先進軍。李子通得以集中全部精銳兵力攻打江都,終於攻下了江都城,陳稜投奔杜伏威。李子通進入江都,乘勢揮兵進攻沈綸,大敗沈綸,杜伏威也帶領軍隊撤走。李子通登上皇帝寶座,國號為吳,年號改為明政。丹陽叛軍的首領樂伯通率領部下一萬多人投降李子通,李子通任命樂伯通為左僕射。

杜伏威向唐朝請求投降。九月十二日丁丑,唐任命杜伏威為淮南安撫大使、和州總管。

裴寂到達介休,宋金剛憑藉城池進行抵抗。裴寂讓軍隊駐紮在度索原,軍營中飲用山澗的溪水。宋金剛就切斷了水源,唐軍士兵又渴又乏。裴寂想遷移軍營靠近水源,宋金剛趁機出兵進攻,裴寂的軍隊於是潰敗,幾乎使軍隊全部損失和傷亡,裴寂跑了一天一夜逃到晉州。在此之前,劉武周屢次派兵攻打西河,唐浩州刺史劉贍加以抵抗,李仲文率軍與之會合,與劉贍共同守衛西河。等到裴寂戰敗,晉州以北的城鎮全部喪失,只有西河單獨得以保存。姜寶誼又被宋金剛俘虜,計劃逃回,宋金剛就殺死了他。裴寂上書謝罪,唐高祖安慰勸導他,又讓他鎮撫河東。

劉武周進逼併州,齊王李元吉欺騙他的司馬劉德威說:“你帶領老弱守城,我帶強兵出城作戰。”九月十六日辛巳,李元吉在夜裡出兵,攜帶妻妾放棄幷州,逃回長安。李元吉剛一離開,劉武周的大軍就已抵達城下,晉陽當地豪強薛深將城池獻給劉武周,讓他進城。唐高祖聞訊大為震怒,對禮部尚書李綱說:“李元吉年幼弱小,不熟悉實際事務,所以才派竇誕、宇文歆輔佐他。晉陽有幾萬強兵,糧食夠吃十年,是王業興起的根基,一個早上就放棄了。聽說宇文歆首先提出這個計策,我當要斬他!”李綱說:“齊王年輕而驕狂放逸,竇誕不曾有所規諫,反而為他掩飾,使百姓憤怒,今天的失敗,是竇誕的罪過。宇文歆勸諫,齊王不改,不久就把情況上奏朝廷,乃是忠臣,怎麼可以殺掉呢?”第二天,唐高祖召見李綱進入皇宮,登上御座說:“我得到了你,才沒有濫施刑罰。元吉自己不幹善事,不是竇誕、宇文歆二人所能禁止的。”於是連竇誕一起赦免。衛尉少卿劉政會在太原,被劉武周俘虜,劉政會秘密上表論說劉武周方面的情況和形勢。

劉武周佔據太原,派宋金剛進攻晉州,攻下晉州城,俘虜了唐右驍衛大將軍劉弘基,劉弘基逃回。宋金剛進逼絳州,攻陷龍門縣。

西突厥曷娑那可汗與北突厥有仇怨。曷娑那在長安,北突厥派使節前來請求殺死曷娑那,唐高祖不答應。群臣都說:“保護了一個人而失去一個國家,今後必定成為禍患!”秦王李世民說:“別人無路可走前來投奔,我們殺他就是不義。”唐高祖猶豫了很長時間,不得已,九月二十一日丙戌,請曷娑那在內殿設宴飲酒,然後把他送到中書省,放縱北突厥的使者,讓他殺了曷娑那。

禮部尚書李綱兼任太子詹事,太子李建成起初對他十分尊重。時間長了,太子逐漸親近小人,嫉妒秦王李世民功高,相互之間頗為猜忌。李綱屢次對李建成進行勸諫卻都不被聽從,於是李綱請求告老退休。唐高祖罵他說:“你當何潘仁的長史,現在以當朕的尚書為恥辱嗎?況且正讓你輔導建成,卻一再要求告老退休,這是什麼原因?”李綱叩頭謝罪說:“何潘仁是叛賊,經常想亂殺人,我勸諫了他就停止不殺,做他的長史,可以無愧。陛下是創立帝業的明主,臣沒有才能,說的話如同用水潑石頭,石頭雖被水打溼,可不能容納水,臣對太子的規勸也是同樣,臣怎敢長期玷汙皇帝的府臺,而使東宮蒙受恥辱呢?”唐高祖說:“朕知道你是正直之士,請你勉力留下輔導我兒子。”九月二十三日戊子,任命李綱為太子少保,禮部尚書、太子詹事的官職依舊保留。李綱又上書批評太子李建成飲酒沒有節制,以及信任諂媚邪惡之人,疏遠骨肉兄弟。太子李建成對此很不高興,所作所為依然如故。李綱非常鬱悶不得志,這一年,一再提出因為自己年老多病而要求辭職,唐高祖下詔解除他的尚書職務,仍然擔任太子少保。

淮安王李神通讓慰撫使張道源鎮守趙州。九月二十五日庚寅,竇建德攻陷趙州,捉住唐總管張志昂及張道源。竇建德因為他們二人以及邢州刺史陳君賓沒有儘早投降,打算殺了他們。國子祭酒凌敬勸諫說:“人臣各為其主而效力用命,他們堅守城池不投降,乃是忠臣。現在大王殺他們,用什麼來激勵部下呢?”竇建德發怒說:“我到了城下,他們還不投降,力量用盡才被擒,怎麼能放過他們?”凌敬說:“現在大王派大將高士興在易水抵禦羅藝,羅藝一到城下,高士興就投降,大王的意思,你認為怎樣?”竇建德於是醒悟,立即下令釋放張志昂和張道源。

九月三十日乙未,梁師都再次侵犯延州,段德操打敗了他,斬首兩千多人,梁師都只率一百多騎兵逃掉。段德操因戰功拜為柱國,賜予爵位為平原郡公。鄜州刺史鄜城壯公梁禮戰死。

冬十月初四日己亥,唐對涼州總管楊恭仁加官納言,賞賜幽州總管燕公羅藝姓李,封為燕郡王。

十月初六日辛丑,李藝在衡水打敗竇建德。

十月初八日癸卯,唐任命左武候大將軍龐玉為梁州總管。當時集州僚民反叛,龐玉討伐他們,僚民佔據險要進行防守,唐軍不能前進,軍糧即將吃光。靠近邊境的熟僚與反叛的僚民都是鄰里的鄉親,爭相進言說反叛的僚民不可攻擊,請求龐玉回軍。龐玉故意揚言說:“秋天的莊稼即將成熟,百姓不得收割,全部都要供給軍隊,不平定叛賊我不撤軍。”人們聽說此言都大為驚恐說:“大軍不走,我們都要餓死。”其中的壯士便進入反叛的僚人營地,和親近反叛僚人暗中謀劃,殺了反叛僚軍的頭領投降唐軍,剩餘的叛軍也全部潰散,龐玉追擊討伐,全部平定了反叛。

劉武周的將領宋金剛進攻澮州,攻陷澮州城,軍勢甚為勇銳。裴寂性格怯懦,沒有將帥的謀略,只有不斷派出使者,催促虞州、泰州的居民進入城堡,焚燬他們的積蓄的物資。百姓受到驚嚇擾亂而憂愁抱怨,都想當反叛的盜賊。夏縣的百姓呂崇茂聚眾自稱魏王,響應劉武周,裴寂討伐他,被呂崇茂打敗。唐下詔命令永安王李孝基、工部尚書獨孤懷恩、陝州總管於筠、內史侍郎唐儉等人帶兵前來討伐呂崇茂。

當時王行本還佔據著蒲反城,尚未被攻下,也與劉武周相互呼應,關中為此而震動驚駭,唐高祖下親筆敕書說:“叛賊勢頭到了如此地步,很難與他們爭鋒,宜放棄黃河以東地區,只能小心防守關西地區而已。”秦王李世民上表說:“太原是帝王大業的根基,國家的根本。河東地區富饒豐實,京城需要河東地區供給物資,如果一舉放棄,臣私下深感憤恨。希望給臣三萬精兵,一定期望平定消滅劉武周,收復汾州、晉州。”於是唐高祖徵發關中所有兵力以增加李世民統率的部隊,讓他攻擊劉武周。十月二十日乙卯,唐高祖駕臨華陰,至長春宮為秦王送行。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杜伏威降唐,裴寂討劉武周不利。)

竇建德引兵趣衛州。建德每行軍,常為三道,輜重、細弱居中央,步騎夾左右,相去三里許。建德以千騎前行,過黎陽三十里,李世勣遣騎將丘孝剛將三百騎偵之。孝剛驍勇,善馬槊,與建德遇,遂擊之,建德敗走。右方兵救之,擊斬孝剛。建德怒,還攻黎陽,克之,虜淮安王神通,李世勣父蓋、魏徵及帝妹同安公主。唯李世勣以數百騎走渡河,數日,以其父故,還詣建德降。衛州聞黎陽陷,亦降。建德以李世勣為左驍衛將軍,使守黎陽,常以其父蓋自隨為質。以魏徵為起居舍人。滑州刺史王軌奴殺軌,攜其首詣建德降。建德曰:“奴殺主大逆,吾何為受之!”立命斬奴,返其首於滑州。吏民感悅,即日請降。於是其旁州縣及徐圓朗等皆望風歸附。己未,建德還洺州,築萬春宮,徙都之。置淮安王神通於下博,待以客禮。

行軍總管羅士信帥勇士夜入洛陽外郭,縱火焚清化裡而還。壬戌,士信拔青城堡。

王世充自將兵徇地至滑臺,臨黎陽。尉氏城主時德睿、汴州刺史王要漢、亳州刺史丁叔則遣使降之。以德睿為尉州刺史。要漢,伯當之兄也。

夏侯端至黎陽,李世勣發兵送之,自澶淵濟河,傳檄州縣,東至於海,南至於淮,二十餘州,皆遣使來降。行至譙州,會汴、亳降於王世充,還路遂絕。端素得眾心,所從二千人,雖糧盡不忍委去,端坐澤中,殺馬以饗士,因歔欷謂曰:“卿等鄉里皆已從賊,特以共事之情,未能見委。我奉王命,不可從卿。卿有妻子,無宜效我。可斬吾首歸賊,必獲富貴。”眾皆流涕曰:“公於唐室非有親屬,直以忠義,志不圖存。某等雖賤,心亦人也,寧肯害公以求利乎!”端曰:“卿不忍見殺,吾當自刎。”眾抱持之,乃復同進,潛行五日,餒死及為賊所擊奔潰相失者太半,唯餘五十二人同走,採䝁豆生食之。端持節未嘗離身,屢遣從者散,自求生,眾又不可。時河南之地皆入世充,唯杞州刺史李公逸為唐堅守,遣兵迎端,館給之。世充遣使召端,解衣遺之,仍送除書,以端為淮南郡公、尚書少吏部。端對使者焚書毀衣,曰:“夏侯端天子大使,豈受王世充官乎!汝欲吾往,唯可取吾首耳。”因解節旄懷之,置刃於竿,自山中西走,無復蹊徑,冒踐荊棘,晝夜兼行,得達宜陽,從者墜崖溺水,為虎狼所食,又喪其半;其存者鬢髮禿落,無復人狀。端詣闕見上,但謝無功,初不自言艱苦,上覆以為秘書監。

郎楚之至山東,亦為竇建德所獲,楚之不屈,竟得還。

王世充遣其從弟世辯以徐、亳之兵攻雍丘,李公逸遣使求救,上以隔賊境,不能救。公逸乃留其屬李善行守雍丘,身帥輕騎入朝,至襄城,為世充伊州刺史張殷所獲,世充謂曰:“卿越鄭臣唐,其說安在?”公逸曰:“我於天下,唯知有唐,不知有鄭。”世充怒,斬之。善行亦沒。上以公逸子為襄邑公。

甲子,上祠華山。

【語譯】

竇建德帶兵向衛州進軍。竇建德每次行軍,經常將部隊分為三路,輜重、弱小為中央一路,步兵騎兵夾在兩邊,相隔三里左右。竇建德率一千名騎兵走在前面,走過黎陽三十里,李世勣派遣騎兵將領丘孝剛率領三百騎兵偵察竇建德的軍情。丘孝剛驍勇善戰,善於騎馬使用長槍,和竇建德遭遇,便攻擊竇建德,竇建德敗退。右路兵馬前來救援,進攻並斬殺了丘孝剛。竇建德大怒,回頭攻打黎陽,攻克黎陽城,俘虜唐淮安王李神通、李世勣的父親李蓋、魏徵以及唐高祖的妹妹同安公主。只有李世勣率數百騎兵逃走渡過黃河,數天後,李世勣因為父親被俘的緣故,返回黎陽向竇建德投降。衛州聽說黎陽陷落,也投降了竇建德。竇建德任命李世勣為左驍衛將軍,命他守衛黎陽,經常把李世勣的父親李蓋作為人質帶在身邊。又任命魏徵為起居舍人。唐滑州刺史王軌的奴僕殺死王軌,攜帶王軌的首級來向竇建德投降。竇建德說:“奴僕殺死主人是大逆不道,我怎能接受他?”立即下令斬殺了這個奴僕,將王軌的首級送回滑州。滑州的官吏和百姓為之感動喜悅,當天就請求投降。於是附近的州縣以及徐圓朗等人都望風歸附。十月二十四日己未,竇建德返回洺州,修建萬春宮,將夏國都城遷到洺州。竇建德將唐淮安王李神通安置在下博,用賓客的禮節對待他。

唐行軍總管羅士信率領勇士夜晚進入洛陽外城,放火焚燒清化裡然後返回營地。十月二十七日壬戌,羅士信攻下青城堡。

王世充親自帶領兵馬攻佔擴張地盤到了滑臺,逼近黎陽。唐尉氏城主時德睿、汴州刺史王要漢、亳州刺史丁叔則派出使節向王世充投降。王世充任命時德睿為尉州刺史。王要漢是王伯當的哥哥。

夏侯端來到黎陽,李世勣發兵護送他,從澶淵渡過黃河,傳送檄文到各個州縣,於是東至海,南到淮河,二十多個州,都派使者前來投降。夏侯端走到譙州,正好汴州、亳州投降了王世充,返回的道路於是斷絕。夏侯端一向能得人心,隨從他的人員有兩千人,雖然糧食吃光了,也不忍心丟下他離去,夏侯端坐在沼澤中,殺了馬匹犒勞士兵,於是非常感嘆地對他們說:“你們的家鄉都已投降了叛賊,只是因為與我共事的情分,不能丟下我。我奉王命,不能隨你們去。你們有妻子兒女,不宜效仿我。可以砍下我的首級投降叛賊,一定能得到富貴。”眾人都流淚說:“你與唐王室沒有親屬關係,只是靠著忠義,立志不求自保。我們雖然是卑賤之人,也有人心,怎能殺害你以求得利益呢?”夏侯端說:“你們不忍心殺我,我當自刎而死。”眾人抱住他,於是又一起前進,秘密地行軍五天,兩千人中餓死以及被王世充軍隊攻擊逃散而失去聯繫的超過了一大半,只剩下五十二個人與他同行,採摘野豆生著吃。夏侯端拿著出使的節杖始終不離開身邊,屢次讓隨從離去,自求生路,眾人還是不同意。當時河南地區都在王世充的控制之下,只有杞州刺史李公逸為唐朝堅守城池,李公逸派兵迎接夏侯端,供給住處與飲食。王世充派人招降夏侯端,還脫下自己的衣服送給他,並送去封官的文件,任命夏侯端為淮南郡公、尚書少吏部。夏侯端當著使者的面焚燒文件、撕毀衣服,說:“夏侯端是天子派出的大使,怎能接受王世充的官職?你想我前去,只能取了我的首級!”於是解下出使節杖的旄頭放入懷中,將刀插在節杖的竿上,從山中向西走,已經沒有大小路徑,踏著荊棘,晝夜兼程,得以到達宜陽,隨行的人有的墜崖,有的溺水,有的被虎狼吃掉,又死去了一半,活下來的人都已頭髮脫落,不成人樣。夏侯端到皇宮闕門來見皇上,只說有罪而沒有功勞,絲毫不提路上的艱苦,唐高祖仍然任命他為秘書監。

郎楚之出使到山東,也被竇建德俘獲。郎楚之不屈服,最終得以返回長安。

王世充派遣他的堂弟王世辯率徐州、亳州的軍隊攻打雍丘,李公逸派出使節向唐求救,唐高祖因為雍丘與關中隔著敵人佔領的地區,無法前去救援。李公逸於是留下他的下屬李善行守著雍丘,自己率領輕騎前來京城,走到襄城,被王世充的伊州刺史張殷抓獲,王世充對他說:“你越過鄭國向唐稱臣,其道理在哪裡?”李公逸回答:“我對於天下,只知道有唐,不知道有鄭。”王世充大怒,殺了李公逸。李善行也戰死。唐高祖封李公逸的兒子為襄邑公。

十月二十九日甲子,唐高祖祭祀華山。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夏侯端歷盡艱辛還唐。)

【點評】

劉文靜之死。劉文靜是唐朝開國功臣,他的死,會帶給我們什麼樣的啟迪呢?劉文靜,字肇仁,祖籍彭城(今江蘇省徐州市),後居京兆武功(今屬陝西)。祖父劉懿,北周時歷官石州(治今山西省呂梁市離石區),其父劉韶,隋時戰沒,贈上儀同三司。劉文靜十四歲出仕,因其父身死王事,襲儀同三司。史稱劉文靜“偉姿儀,有器幹,倜儻多權略”。四十歲以後,為官晉陽令。

劉文靜任晉陽令時,隋王朝已風雨飄搖,劉文靜暗結豪傑,察觀時變,與晉陽宮副監裴寂深交,時常談論局勢。劉文靜對裴寂說:“天下亂離,時事可知,你我二人相得,何愁沒有一試身手的機會。”顯然,劉文靜希望成為亂世英雄。

大業十三年(617),唐國公李淵被隋煬帝任命為太原留守。李淵認為這是“天下之授”,他對李世民說:“今我來斯,是為天與,與而不取,禍將斯及。”所以李淵一到太原就廣積恩信,這被劉文靜看在眼裡。劉文靜對裴寂說:“我看二郎(指李世民)其人,大度類於漢高,神武同於魏祖,其年雖少,必為匡世之才。”於是劉文靜與李淵父子“深自結托”,並帶動裴寂贊助李氏父子。李淵晉陽起兵,劉文靜首功。其後,劉文靜奉使北連突厥,隨徵關中,東據潼關,西平隴右,為李唐王朝建立了卓越的功勳。

劉文靜首建非常之功,但其地位始終在裴寂之下,時間一久,兩人產生了矛盾。每次朝議廷爭“寂有所是,文靜必非之”,而唐高祖始終親信裴寂,劉文靜於是牢騷滿腹,免不了口出怨言。有一次,劉文靜與其弟通直散騎常侍劉文起在一起飲酒,酒至半酣,劉文靜拔刀擊柱說:“必當斬裴寂首。”劉文靜的一個愛妾失寵,便將此言告訴其兄,妾兄便以謀反罪誣告劉文靜,唐高祖派裴寂與蕭瑀審案。劉文靜直言不諱地說:“起義之初,忝為司馬,計與長史位望略同。今裴寂身居僕射,而臣賞不異眾人,東征西討,家口無託,故有觖望之心,酒後出了怨言。”朝臣李綱、蕭瑀為劉文靜辯護,秦王李世民也再三固請,認為劉文靜“定非常之功”,只是口出怨言,而不是謀反。裴寂卻說:“文靜才略實冠時人,性復粗險,今天下未定,留之必貽後患。”劉文靜教唆李淵反隋,成了李淵的心頭之病,劉文靜因功未封,本來就是唐高祖疏遠的跡象。唐高祖心知劉文靜蒙冤,也必殺之。武德二年(619)九月六日,劉文靜兄弟被誅殺,其家被籍沒。死時,劉文靜時年五十二歲。

劉文靜是李唐王朝建立的一位重要人物,是開國元勳,由於貪戀權位,爭寵受讒被冤殺,實在可惜。專制帝王反覆無常,謀反者深受猜忌,劉文靜的下場既可悲,又令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