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八卷
唐紀四
唐高祖武德二年至四年
（619—621年）
起屠維單閼（己卯，619年）十一月，盡重光大荒落（辛巳，621年）二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述公元619年十一月至公元621年二月史事，凡一年零四個月，時當唐高祖武德二年到四年，僅一年有奇而跨三年。這一時期是唐王室秦王李世民建功最得意之時，先是平滅了北方勁敵劉武周，沉重打擊了梁師都，隨後率領大軍東出，與王世充激戰東都，唐軍連戰皆捷，河南郡縣大多降唐。王世充告急於竇建德，為了生存，王、竇化敵為友，聯手對抗唐軍。李世勣脫離竇建德，重歸唐室。蕭銑政權在唐軍打擊、內部叛離的情況下日益削弱。李子通割據江東。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中之上
武德二年（己卯，619年）
十一月，己卯，劉武周寇浩州。
秦王世民引兵自龍門乘冰堅渡河，屯柏壁，與宋金剛相持。時河東州縣，俘掠之餘，未有倉廩，人情恇擾，聚入城堡，征斂無所得，軍中乏食。世民發教諭民，民聞世民為帥而來，莫不歸附，自近及遠，至者日多，然後漸收其糧食，軍食以充。乃休兵秣馬，唯令偏裨乘間抄掠，大軍堅壁不戰，由是賊勢日衰。
世民嘗自帥輕騎覘敵，騎皆四散，世民獨與一甲士登丘而寢。俄而賊兵四合，初不之覺，會有蛇逐鼠，觸甲士之面，甲士驚寤，遂白世民俱上馬，馳百餘步，為賊所及，世民以大羽箭射殪其驍將，賊騎乃退。
李世勣欲歸唐，恐禍及其父，謀於郭孝恪。孝恪曰：“吾新事竇氏，動則見疑，宜先立效以取信，然後可圖也。”世勣從之。襲王世充獲嘉，破之，多所俘獲，以獻建德，建德由是親之。
初，漳南人劉黑闥，少驍勇狡獪，與竇建德善，後為群盜，轉事郝孝德、李密、王世充。世充以為騎將，每見世充所為，竊笑之。世充使黑闥守新鄉，李世勣擊虜之，獻於建德。建德署為將軍，賜爵漢東公，常使將奇兵東西掩襲，或潛入敵境覘視虛實，黑闥往往乘間奮擊，克獲而還。
十二月，庚申，上獵於華山。
於筠說永安王孝基急攻呂崇茂，獨孤懷恩請先成攻具，然後進，孝基從之。崇茂求救於宋金剛，金剛遣其將善陽尉遲敬德、尋相將兵奄至夏縣。孝基表裡受敵，軍遂大敗，孝基、懷恩、筠、唐儉及行軍總管劉世讓皆為所虜。敬德名恭，以字行。
上徵裴寂入朝，責其敗軍，下吏，既而釋之，寵待彌厚。
尉遲敬德、尋相將還澮州，秦王世民遣兵部尚書殷開山、總管秦叔寶等邀之於美良川，大破之，斬首二千餘級。頃之，敬德、尋相潛引精騎援王行本於蒲反，世民自將步騎三千從間道夜趨安邑，邀擊，大破之。敬德、相僅以身免，悉俘其眾，復歸柏壁。
諸將鹹請與宋金剛戰，世民曰：“金剛懸軍深入，精兵猛將，鹹聚於是，武周據太原，倚金剛為扞蔽。軍無蓄積，以虜掠為資，利在速戰。我閉營養銳以挫其鋒，分兵汾、隰，衝其心腹，彼糧盡計窮，自當遁走。當待此機，未宜速戰。”
永安壯王孝基謀逃歸，劉武周殺之。
李世勣復遣人說竇建德曰：“曹、戴二州，戶口完實，孟海公竊有其地，與鄭人外合內離。若以大軍臨之，指期可取。既得海公，以臨徐、兗，河南可不戰而定也。”建德以為然，欲自將徇河南，先遣其行臺曹旦等將兵五萬濟河，世勣引兵三千會之。
【語譯】
唐高祖武德二年（己卯，公元619年）
十一月十四日己卯，劉武周侵犯浩州。
秦王李世民率軍從龍門乘著冰面堅硬的時機渡過黃河，駐紮在柏壁，與宋金剛對峙。當時黃河以東的州縣遭到軍隊的戰亂和搶劫之後，沒有倉庫蓄糧，人心驚恐，進入城堡聚居。唐軍向民眾徵收，收不到糧食，軍隊缺糧。李世民發佈告示曉諭百姓，百姓聽說李世民前來擔任統帥，全都來歸順，由近及遠，前來的人日益增加，然後逐漸能徵收到糧食，軍糧得以充足。李世民休兵養馬，只命偏將的部隊乘隙外出抄掠，大軍則堅守壁壘不外出作戰，這樣就使宋金剛的勢力日益衰弱。
李世民曾經親自率領輕騎兵外出偵察敵情，隨從的騎兵四處走散，李世民只和一名穿鎧甲的士卒登上山丘睡覺。不久，敵人從四面包圍過來，開始二人毫不知覺，正好此時有蛇追逐老鼠，碰到了甲士的臉，甲士驚醒，於是向李世民報告，二人一起上馬，騎馬奔馳一百餘步，被敵人追上，李世民用大羽箭射死敵人的驍將，敵人騎兵於是退回。
李世勣想歸順唐，又怕害他父親，便和郭孝恪謀劃。郭孝恪說：“我們新近歸附竇建德，動輒受到懷疑，應當先立功以取得信任，然後就可以謀劃歸唐了。”李世勣聽從這一建議。於是襲擊王世充的獲嘉城，攻下城池，有許多俘獲，拿來獻給竇建德，竇建德由此對李世勣親近。
當初，漳南人劉黑闥，年輕時驍勇而又狡猾，與竇建德是好友，後來叛亂為盜，先後投奔過郝孝德、李密、王世充。王世充任命他為騎將，劉黑闥看到王世充的所作所為，暗地裡嘲笑他。王世充讓劉黑闥守衛新鄉，李世勣襲擊並俘虜了劉黑闥，獻給竇建德。竇建德任命劉黑闥為將軍，賜予漢東公的爵位，常常派他率奇兵四處偷襲，有時也潛入敵人境內偵察敵方的虛實，劉黑闥往往乘機奮擊，攻克而有俘獲之後就返回。
十二月二十五日庚申，唐高祖在華山圍獵。
於筠勸說永安王李孝基急攻呂崇茂，獨孤懷恩請求先準備好攻城器械，然後進攻，李孝基聽從了這一建議。呂崇茂向宋金剛求援，宋金剛派遣手下將領善陽人尉遲敬德、尋相帶兵迅速趕到夏縣。李孝基腹背受敵，唐軍於是大敗，李孝基、獨孤懷恩、於筠、唐儉以及行軍總管劉世讓都被宋金剛俘虜。尉遲敬德名恭，人們只稱他的字，不稱名。
唐高祖徵召裴寂回到朝廷，責備他率軍作戰失敗，交給有關部門審問，不久又放了他，對他的寵遇更加優厚。
尉遲敬德、尋相將要返回澮州，秦王李世民派兵部尚書殷開山、總管秦叔寶等人在美良川截擊，大敗尉遲敬德，斬首兩千多人。不久，尉遲敬德、尋相秘密率領精騎前往蒲反援救王行本，李世民自己率領三千步兵騎兵從小路連夜趕往安邑，截擊尉遲敬德，大敗他的軍隊。尉遲敬德、尋相只能單身逃脫，其部下全部被俘獲，李世民又返回柏壁。
各位將領都請求與宋金剛交戰，李世民說：“宋金剛率領軍隊遠離根據地深入我方境內，手下的精兵猛將，都聚齊在此。劉武周佔據太原，依仗宋金剛作為屏障。宋金剛的軍隊沒有糧食儲備，靠掠奪作為軍資，利於速戰。我們關閉營門養精蓄銳，以此來挫敗他的銳氣，又分兵攻擊汾州、隰州，衝擊他的心腹要害之地，他們糧食吃光就會無計可施，自然就會逃走。應當等待這個機會，不宜速戰。”
永安壯王李孝基謀劃逃歸，被劉武周殺死。
李世勣又派人遊說竇建德：“曹、戴二州，戶口完備充實，孟海公竊據此二州的地盤，與鄭國貌合神離，如果發大軍進攻他，指定日期就可拿下。俘獲孟海公之後，再率兵逼近徐州、兗州，黃河以南可以不用作戰就能平定。”竇建德認為這一計策很好，便準備親自領兵攻取河南，先派他的行臺曹旦等人率五萬兵馬渡過黃河，李世勣率兵三千與他們會合。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秦王李世民率眾討劉武周。）
三年（庚辰，620年）
春，正月，將軍秦武通攻王行本於蒲反。行本出戰而敗，糧盡援絕，欲突圍走，無隨之者。戊寅，開門出降。辛巳，上幸蒲州，斬行本。秦王世民輕騎謁上於蒲州。宋金剛圍絳州。癸巳，上還長安。
李世勣謀俟竇建德至河南，掩襲其營，殺之，冀得其父並建德土地以歸唐。會建德妻產，久之不至。
曹旦，建德之妻兄也，在河南，多所侵擾，諸賊羈屬者皆怨之。賊帥魏郡李文相，號李商胡，聚五千餘人，據孟津中潬；母霍氏，亦善騎射，自稱霍總管。世勣結商胡為昆弟，入拜商胡之母。母泣謂世勣曰：“竇氏無道，如何事之！”世勣曰：“母無憂，不過一月，當殺之，相與歸唐耳！”世勣辭去，母謂商胡曰：“東海公許我共圖此賊，事久變生，何必待其來，不如速決。”是夜，商胡召曹旦偏裨二十三人，飲之酒，盡殺之。旦別將高雅賢、阮君明尚在河北未濟，商胡以巨舟四艘濟河北之兵三百人，至中流，悉殺之。有獸醫游水得免，至南岸，告曹旦，旦嚴警為備。商胡既舉事，始遣人告李世勣。世勣與曹旦連營，郭孝恪勸世勣襲旦，世勣未決，聞旦已有備，遂與孝恪帥數十騎來奔。商胡復引精兵二千北襲阮君明，破之。高雅賢收眾去，商胡追之，不及而還。
建德群臣請誅李蓋，建德曰：“世勣，唐臣，為我所虜，不忘本朝，乃忠臣也，其父何罪！”遂赦之。
甲午，世勣、孝恪至長安。曹旦遂取濟州，復還洺州。
二月，庚子，上幸華陰。
劉武周遣兵寇潞州，陷長子、壺關。潞州刺史郭子武不能御，上以將軍河東王行敏助之。行敏與子武不葉，或言子武將叛，行敏斬子武以徇。乙巳，武周復遣兵寇潞州，行敏擊破之。
壬子，開州蠻冉肇則陷通州。
甲寅，遣將軍桑顯和等攻呂崇茂於夏縣。
初，工部尚書獨孤懷恩攻蒲反，久不下，失亡多，上數以敕書誚讓之，懷恩由是怨望。上嘗戲謂懷恩曰：“姑之子皆已為天子，次應至舅之子乎？”懷恩亦頗以此自負，或時扼腕曰：“我家豈女獨貴乎？”遂與麾下元君寶謀反。會懷恩、君寶與唐儉皆沒於尉遲敬德，君寶謂儉曰：“獨孤尚書近謀大事，若能早決，豈有此辱哉！”及秦王世民敗敬德於美良川，懷恩逃歸，上覆使之將兵攻蒲反。君寶又謂儉曰：“獨孤尚書遂拔難得還，覆在蒲反，可謂王者不死！”儉恐懷恩遂成其謀，乃說尉遲敬德，請使劉世讓還與唐連和，敬德從之，遂以懷恩反狀聞。時王行本已降，懷恩入據其城，上方濟河幸懷恩營，已登舟矣，世讓適至。上大驚曰：“吾得免，豈非天也！”乃使召懷恩，懷恩未知事露，輕舟來至，即執以屬吏，分捕黨與。甲寅，誅懷恩及其黨。
【語譯】
唐高祖武德三年（庚辰，公元620年）
春季，正月，唐將軍秦武通在蒲反攻打王行本。王行本出城作戰而戰敗，糧草已盡，救援也斷絕，打算突圍逃走，但無人跟隨他。正月十四日戊寅，王行本打開城門出來投降。正月十七日辛巳，唐高祖臨幸蒲州，斬王行本。秦王李世民乘輕騎到蒲州謁見唐高祖。宋金剛包圍絳州。正月二十九日癸巳，唐高祖返回長安。
李世勣謀劃等竇建德到了河南，就偷襲他的營地，殺死竇建德，希望救回自己的父親並且佔據竇建德的地盤，然後迴歸唐朝。正好此時竇建德的妻子生孩子，竇建德很久也沒有來到河南。
曹旦是竇建德妻子的哥哥，在河南掠奪騷擾了很多地方，歸附的各路人馬都對他怨恨。賊軍首領魏郡人李文相，號稱李商胡，聚集了五千多人，佔據孟津中潬城。他的母親霍氏也善於騎馬射箭，自稱霍總管。李世勣和李商胡結為兄弟，入室拜見李商胡的母親。霍氏流著淚對李世勣說：“竇氏沒有道德信義，如何侍奉他？”李世勣說：“母親不要擔憂，不過一個月，當會殺了他，我們一起歸順唐朝！”李世勣告辭離去，霍氏對李商胡說：“東海公答應與我們共同殺死竇建德這個賊子，時間長了會發生變化，何必等他來，不如從速解決他。”當晚，李商胡招來曹旦手下的二十三位偏將，給他們喝酒，然後把他們全部殺死。曹旦的別將高雅賢、阮君明還在黃河北岸沒有過河，李商胡用四艘大船運送黃河北岸的三百士兵過河，船到河中心，將三百人全部殺死。有一位獸醫游水逃脫，來到南岸，向曹旦報告，曹旦嚴加警戒進行防備。李商胡既已起事，才派人通知李世勣。李世勣與曹旦的軍營相互連接，郭孝恪勸李世勣襲擊曹旦，李世勣未下決心，聽說曹旦已有防備，便和郭孝恪率數十騎兵前來投奔唐軍。李商胡又帶兩千精兵，襲擊北面的阮君明，打敗了他。高雅賢收拾部隊退去，李商胡追趕，沒有追上而返回。
竇建德的諸位大臣請求殺掉李蓋，竇建德說：“李世勣是唐朝大臣，被我俘虜，不忘唐朝，這是忠臣，他父親有什麼罪呢？”於是赦免了李蓋。
正月三十日甲午，李世勣、郭孝恪到達長安。曹旦於是攻取濟州，然後又返回洺州。
二月初六日庚子，唐高祖臨幸華陰。
劉武周派兵侵犯潞州，攻陷長子、壺關二縣。潞州刺史郭子武抵抗不住劉武周，唐高祖派將軍河東人王行敏援助郭子武。王行敏與郭子武不和，有人說郭子武將要反叛，王行敏就殺了郭子武傳首示眾。二月十一日乙巳，劉武周又派兵侵犯潞州，王行敏擊退劉武周。
二月十八日壬子，開州蠻族冉肇則攻陷通州。
二月二十日甲寅，唐派遣將軍桑顯和等人在夏縣攻打呂崇茂。
當初，工部尚書獨孤懷恩攻打蒲反，很久不能攻克，傷亡很多，唐高祖數次發佈敕書責備他，於是獨孤懷恩心生怨恨。唐高祖曾對獨孤懷恩開玩笑說：“你姑姑的兒子都做了天子，下一個應該輪到舅舅的兒子了嗎？”獨孤懷恩頗以此自負，有時扼著手腕說：“我家難道只有女人尊貴嗎？”於是就和手下元君寶謀反。正好此時獨孤懷恩、元君寶和唐儉都被尉遲敬德俘虜，元君寶對唐儉說：“獨孤尚書近來謀劃大事，如果能早些決定，哪裡會有這次的屈辱啊！”等到秦王李世民在美良川打敗尉遲敬德，獨孤懷恩逃回唐朝，唐高祖又讓他率兵攻打蒲反。元君寶又對唐儉說：“獨孤尚書終於從死難中逃脫而得以回到唐朝，又來到蒲反，可以說是王者不死！”唐儉恐怕獨孤懷恩完成其陰謀，於是勸說尉遲敬德，請讓劉世讓回去與唐朝講和。尉遲敬德聽從了他的意見，於是就上報獨孤懷恩謀反的情況。當時王行本已經降唐，獨孤懷恩進駐蒲反城，唐高祖正要渡過黃河前去獨孤懷恩的營地，已經登上了渡船，劉世讓恰好趕到。唐高祖大驚說：“我能夠免除災禍，豈非天意？”於是派人召見獨孤懷恩，獨孤懷恩不知道事情已經敗露，就乘小船來到唐高祖處，唐高祖當即逮捕了他交給有關官員，分頭搜捕他的同黨。二月二十日甲寅，誅殺獨孤懷恩及其同黨。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李世勣設謀脫離竇建德迴歸唐室；獨孤懷恩謀反被誅。）
竇建德攻李商胡，殺之。建德洺州勸課農桑，境內無盜，商旅野宿。
突厥處羅可汗迎楊政道，立為隋王。中國士民在北者，處羅悉以配之，有眾萬人。置百官，皆依隋制，居於定襄。
三月，乙丑，劉武周遣其將張萬歲寇浩州，李仲文擊走之，俘斬數千人。
改納言為侍中，內史令為中書令，給事郎為給事中。
甲戌，以內史侍郎封德彝為中書令。
王世充將帥、州縣來降者，時月相繼。世充乃峻其法，一人亡叛，舉家無少長就戮，父子、兄弟、夫婦許相告而免之。又使五家為保，有舉家亡者，四鄰不覺，皆坐誅。殺人益多而亡者益甚，至於樵採之人，出入皆有限數，公私愁窘，人不聊生。又以宮城為大獄，意所忌者，並其家屬收系宮中。諸將出討，亦質其家屬於宮中，禁止者常不減萬口，餒死者日有數十。世充又以臺省官為司、鄭、管、原、伊、殷、梁、湊、嵩、谷、懷、德等十二州營田使，丞、郎得為此行者，喜若登仙。
【語譯】
竇建德攻打李商胡，殺死了他。竇建德在洺州督促、鼓勵農民從事農業與紡織，境內沒有盜賊，商賈旅客可以在野外住宿。
突厥處羅可汗迎接楊政道，立他為隋王。中原的士人與民眾逃難到北方的，處羅將他們全部配給楊政道管理，共有一萬人。楊政道設置文武百官，全部依照隋朝制度，居住在定襄郡。
三月初二日乙丑，劉武周派遣他的將領張萬歲侵犯浩州，李仲文擊退了他，殺傷和俘虜數千人。
唐把納言官名改為侍中，內史令改為中書令，給事郎改為給事中。
三月十一日甲戌，任命內史侍郎封德彝為中書令。
王世充手下的將領、州縣前來投降唐朝的，每季每月都相繼前來。王世充於是實行嚴刑峻法，一人叛逃，全家無論老少全部殺死，父子、兄弟、夫妻相互告發的可以免死。又把五家編為一保，有舉家逃亡的，四鄰不曾察覺，都要連坐誅死。殺人越多而逃亡者也更多，以至於出城砍柴的人，出城入城都有人數限制。官府與私人都愁怨窘迫，民不聊生。王世充又把宮城改為大監牢，把他心裡忌恨的人，連其家屬都逮捕囚禁在宮中。諸將如要出城作戰，也要把家屬留在宮中當人質。囚禁的人經常不下一萬人，每天都有幾十人餓死。王世充任命中央臺省的官員充當司州、鄭州、管州、原州、伊州、殷州、梁州、湊州、嵩州、谷州、懷州、德州共十二州的營田使，臺省的丞、郎等官得到這種任職出行的，歡喜得如同登天做神仙。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王世充倒行逆施，暴虐軍民。）
甲申，行軍副總管張綸敗劉武周於浩州，俘斬千餘人。
西河公張綸、真鄉公李仲文引兵臨石州，劉季真懼而詐降。乙酉，以季真為石州總管，賜姓李氏，封彭山郡王。
蠻酋冉肇則寇信州，趙郡公孝恭與戰，不利。李靖將兵八百，襲擊，斬之，俘五千餘人。己丑，復開、通二州。孝恭又擊蕭銑東平王闍提，斬之。
夏，四月，丙申，上祠華山。壬寅，還長安。
置益州道行臺，以益、利、會、鄜、涇、遂六總管隸焉。
劉武週數攻浩州，為李仲文所敗。宋金剛軍中食盡。丁未，金剛北走，秦王世民追之。
羅士信圍慈澗，王世充使太子玄應救之，士信刺玄應墜馬，人救之，得免。
壬子，以顯州道行臺楊士林為行臺尚書令。
甲寅，加秦王世民益州道行臺尚書令。
秦王世民追及尋相於呂州，大破之，乘勝逐北，一晝夜行二百餘里，戰數十合。至高壁嶺，總管劉弘基執轡諫曰：“大王破賊，逐北至此，功亦足矣，深入不已，不愛身乎！且士卒飢疲，宜留壁於此，俟兵糧畢集，然後復進，未晚也。”世民曰：“金剛計窮而走，眾心離沮；功難成而易敗，機難得而易失，必乘此勢取之。若更淹留，使之計立備成，不可復攻矣。吾竭忠徇國，豈顧身乎！”遂策馬而進，將士不敢復言飢。追及金剛於雀鼠谷，一日八戰，皆破之，俘斬數萬人。夜，宿於雀鼠谷西原，世民不食二日，不解甲三日矣，軍中止有一羊，世民與將士分而食之。丙辰，陝州總管於筠自金剛所逃來。世民引兵趣介休，金剛尚有眾二萬，出西門，背城布陳，南北七里。世民遣總管李世勣與戰，小卻，為賊所乘，世民帥精騎擊之，出其陳後，金剛大敗，斬首三千級。金剛輕騎走，世民追之數十里，至張難堡。浩州行軍總管樊伯通、張德政據堡自守，世民免冑示之，堡中喜噪且泣，左右告以王不食，獻濁酒、脫粟飯。
尉遲敬德收餘眾守介休，世民遣任城王道宗、宇文士及往諭之，敬德與尋相舉介休及永安降。世民得敬德，甚喜，以為右一府統軍，使將其舊眾八千，與諸營相參。屈突通慮其變，驟以為言，世民不聽。
劉武周聞金剛敗，大懼，棄幷州走突厥。金剛收其餘眾，欲復戰，眾莫肯從，亦與百餘騎走突厥。
世民至晉陽，武周所署僕射楊伏念以城降。唐儉封府庫以待世民，武周所得州縣皆入於唐。
未幾，金剛謀走上谷，突厥追獲，腰斬之。嵐州總管劉六兒從宋金剛在介休，秦王世民擒斬之。其兄季真，棄石州，奔劉武周將馬邑高滿政，滿政殺之。
武周之南寇也，其內史令苑君璋諫曰：“唐主舉一州之眾，直取長安，所向無敵，此乃天授，非人力也。晉陽以南，道路險隘，縣軍深入，無繼於後，若進戰不利，何以自還！不如北連突厥，南結唐朝，南面稱孤，足為長策。”武周不聽，留君璋守朔州。及敗，泣謂君璋曰：“不用君言，以至於此。”久之，武周謀亡歸馬邑，事洩，突厥殺之。突厥又以君璋為大行臺，統其餘眾，仍令鬱射設督兵助鎮。
庚申，懷州總管黃君漢擊王世充太子玄應於西濟州，大破之。熊州行軍總管史萬寶邀之於九曲，又破之。
辛酉，王世充陷鄧州。
上聞幷州平，大悅。壬戌，宴群臣，賜繒帛，使自入御府盡力取之。復唐儉官爵，仍以為幷州道安撫大使。所籍獨孤懷恩田宅資財，悉以賜之。
世民留李仲文鎮幷州，劉武週數遣兵入寇，仲文輒擊破之，下城堡百餘所。詔仲文檢校幷州總管。
五月，竇建德遣高士興擊李藝於幽州，不克，退軍籠火城。藝襲擊，大破之，斬首五千級。建德大將軍王伏寶，勇略冠軍中，諸將疾之，言其謀反，建德殺之，伏寶曰：“大王奈何聽讒言，自斬左右手乎！”
初，尉遲敬德將兵助呂崇茂守夏縣，上潛遣使赦崇茂罪，拜夏州刺史，使圖敬德，事洩，敬德殺之。敬德去，崇茂餘黨復據夏縣拒守。秦王世民引軍自晉州還攻夏縣，壬午，屠之。
辛卯，秦王世民至長安。
是月，突厥遣阿史那揭多獻馬千匹於王世充，且求婚，世充以宗女妻之，並與之互市。
【語譯】
三月二十一日甲申，唐行軍副總管張綸在浩州打敗劉武周，俘虜、斬首一千多人。
西河公張綸、真鄉公李仲文帶兵來到石州城下，劉季真害怕假稱投降。三月二十二日乙酉，唐任命劉季真為石州總管，賜姓李，封為彭山郡王。
蠻族首領冉肇則侵犯信州，趙郡公李孝恭與冉肇則作戰，失利。李靖率兵八百，襲擊冉肇則，殺死了他，俘虜五千多人。三月二十六日己丑，唐收復開州、通州。李孝恭又襲擊蕭銑的東平王闍提，殺死了他。
夏季，四月初三日丙申，唐高祖祭祀華山。初九日壬寅，返回長安。
唐設置益州道行臺，以益州、利州、會州、鄜州、涇州、遂州的六位總管隸屬於益州道行臺。
劉武週數次進攻浩州，被李仲文打敗。宋金剛的軍隊糧食吃光了。四月十四日丁未，宋金剛向北逃走，秦王李世民追擊他。
羅士信圍攻慈澗，王世充派太子王玄應救援慈澗，羅士信把王玄應刺下馬，有人救了王玄應，才得以逃脫。
四月十九日壬子，唐任命顯州道行臺楊士林為行臺尚書令。
四月二十一日甲寅，加封秦王李世民為益州道行臺尚書令。
秦王李世民在呂州追上尋相，將他打敗，乘勝追擊逃敵，一晝夜走了二百多里，數十次與敵軍作戰。到了高壁嶺，總管劉弘基抓住馬韁繩規勸說：“大王打敗賊軍，追擊逃敵到了這裡，功勞也足夠了，不斷深入，不愛惜自己嗎？況且士兵飢餓疲憊，應當在此停留築壁壘，等到兵馬糧草都齊備了，然後再進攻也不晚。”李世民說：“宋金剛無計可施才逃跑，軍心渙散，事功難以成功卻容易失敗，機會難以得到而容易失去，一定要利用現在的形勢消滅他。如果再做停滯駐留，讓他確立了對策，完成了防備，就不可以再進攻他了。我要竭盡忠誠以身殉國，怎能顧惜自身？”於是鞭策坐騎繼續前進，將士們也不敢再說飢餓。唐軍在雀鼠谷追上宋金剛，一天作戰八次，都打敗了宋金剛，殺死、俘虜了數萬人。當夜，住宿在雀鼠谷西面的高地上，李世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三天沒有解開戰袍，全軍只有一隻羊，李世民與將士們分著吃了這隻羊。四月二十三日丙辰，唐陝州總管於筠從宋金剛軍中逃脫回來。李世民率兵奔赴介休，宋金剛還有兩萬人，從西門出城，背對城牆排開戰陣，南北長達七里。李世民派總管李世勣與宋金剛作戰，稍有退卻，被宋金剛乘勢反攻，李世民率領精銳騎兵攻擊宋金剛，出現在宋金剛的陣後，宋金剛大敗，唐軍斬首三千人。宋金剛以輕騎逃走，李世民追趕數十里，追到張難堡。唐浩州行軍總管樊伯通、張德政佔據堡壘防守，李世民摘下頭盔向他們示意，堡中守軍看到後歡呼吶喊並且流下淚來，李世民的隨從告訴守軍秦王沒有吃飯，守軍就獻上濁酒、粗米飯。
尉遲敬德收拾殘部守住介休，李世民派任城王李道宗、宇文士及前去勸降，尉遲敬德於是和尋相率介休、永安二縣投降唐朝。李世民得到尉遲敬德，非常高興，任命尉遲敬德為右一府統軍，並讓他仍然統領八千舊部，與各營並列。屈突通擔心尉遲敬德叛變，急切地提醒李世民，李世民不聽。
劉武周聽說宋金剛戰敗，大為恐懼，放棄幷州逃到突厥。宋金剛收拾殘部，準備再戰，但眾人都不肯聽從他，於是宋金剛也和一百多騎兵逃到突厥。
李世民到達晉陽，劉武周任命的僕射楊伏念率晉陽城投降。唐儉封存了劉武周的倉庫等待李世民處理，劉武周佔據的州縣全部併入唐朝。
不久，宋金剛計劃逃向上谷，突厥追上俘獲了他，腰斬了宋金剛。唐嵐州總管劉六兒自投降之後就跟隨宋金剛在介休，此時秦王李世民活捉並殺了他。劉六兒的哥哥劉季真，放棄石州，投奔劉武周的將領馬邑人高滿政，高滿政殺了他。
劉武周向南侵犯時，他的內史令苑君璋曾經規勸說：“唐主以一個州的軍力起兵，直接奪取了長安，所向無敵，這是上天授天命給他，不是人力所能成功的。晉陽以南，道路狹窄險要，孤軍深入，後無援軍跟進，假如進軍攻戰不利，靠什麼返回？不如北面聯合突厥，南面與唐結交，在此一方稱王稱霸，才是長久之策。”劉武周不聽，留下苑君璋守衛朔州。等到劉武周失敗，哭著對苑君璋說：“沒有采納你的意見，以至於到了現在的地步。”很久之後，劉武周策劃從突厥逃到馬邑，事情洩露，突厥殺了劉武周。突厥又任命苑君璋為大行臺，統領劉武周的餘部，仍然令鬱射設督兵協助鎮守。
四月二十七日庚申，唐懷州總管黃君漢在西濟州襲擊王世充的太子王玄應，大破王玄應的部隊。唐熊州行軍總管史萬寶在九曲又對王玄應進行截擊，打敗了王玄應。
四月二十八日辛酉，王世充攻陷鄧州。
唐高祖聽說平定了幷州，非常高興。四月二十九日壬戌，唐高祖宴請群臣，賜給繒帛，讓群臣自己進入皇家倉庫，盡力拿取。又恢復了唐儉的官爵，仍然任命他為幷州道安撫大使，將沒收獨孤懷恩的田地房屋物品財富，全部賞賜給唐儉。
李世民留下李仲文鎮守幷州，劉武週數次派兵侵入幷州境內，李仲文都將他們擊退，攻下城堡一百多座。唐朝下詔任命李仲文為檢校幷州總管。
五月，竇建德派高士興在幽州襲擊李藝，未能取勝，撤軍到籠火城。李藝襲擊高士興，大敗高士興軍，斬首五千人。竇建德的大將軍王伏寶，勇猛謀略為全軍第一，眾將領嫉妒他，說他謀反，竇建德處死王伏寶，王伏寶說：“大王為什麼聽信讒言，自己砍斷左右手呢！”
當初，尉遲敬德帶兵幫助呂崇茂守衛夏縣，唐高祖暗中派人赦免呂崇茂的罪，封他為夏州刺史，讓他殺死尉遲敬德，事情洩露，尉遲敬德殺了呂崇茂。尉遲敬德離開夏縣後，呂崇茂的餘部又佔據夏縣抗拒唐朝。秦王李世民率軍從晉州回來進攻夏縣，五月二十四日壬午，屠城。
五月二十九日辛卯，秦王李世民回到長安。
這個月，突厥派遣阿史那揭多向王世充獻馬一千匹，並要求通婚，王世充以同宗族的女兒嫁給突厥可汗為妻，並與突厥相互貿易。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秦王李世民討滅劉武周，突厥轉而助王世充，繼續擾邊。）
六月，壬辰，詔以和州總管、東南道行臺尚書令楚王杜伏威為使持節、總管江·淮以南諸軍事、揚州刺史、東南道行臺尚書令、淮南道安撫使，進封吳王，賜姓李氏。以輔公祏為行臺左僕射，封舒國公。
丙午，立皇子元景為趙王，元昌為魯王，元亨為酆王。
顯州行臺尚書令楚公楊士林，雖受唐官爵，而北結王世充，南通蕭銑，詔廬江王瑗與安撫使李弘敏討之。兵未行，長史田瓚為士林所忌，甲寅，瓚殺士林，降於世充，世充以瓚為顯州總管。
秦王世民之討劉武周也，突厥處羅可汗遣其弟步利設帥二千騎助唐。武周既敗，是月，處羅至晉陽，總管李仲文不能制；又留倫特勒，使將數百人，雲助仲文鎮守，自石嶺以北，皆留兵戍之而去。
上議擊王世充，世充聞之，選諸州鎮驍勇皆集洛陽，置四鎮將軍，募人分守四城。秋，七月，壬戌，詔秦王世民督諸軍擊世充。陝東道行臺屈突通二子在洛陽，上謂通曰：“今欲使卿東征，如卿二子何？”通曰：“臣昔為俘囚，分當就死，陛下釋縛，加以恩禮。當是之時，臣心口相誓，期以更生餘年為陛下盡節，但恐不獲死所耳。今得備先驅，二兒何足顧乎！”上嘆曰：“徇義之士，一至此乎！”
癸亥，突厥遣使潛詣王世充，潞州總管李襲譽邀擊，敗之，虜牛羊萬計。
驃騎大將軍可朱渾定遠告：“幷州總管李仲文與突厥通謀，欲俟洛陽兵交，引胡騎直入長安。”甲戌，命皇太子鎮蒲反以備之，又遣禮部尚書唐儉安撫幷州，暫廢幷州總管府，徵仲文入朝。
壬午，秦王世民至新安。王世充遣魏王弘烈鎮襄陽，荊王行本鎮虎牢，宋王泰鎮懷州，齊王世惲檢校南城，楚王世偉守寶城，太子玄應守東城，漢王玄恕守含嘉城，魯王道徇守曜儀城，世充自將戰兵，左輔大將軍楊公卿帥左龍驤二十八府騎兵，右遊擊大將軍郭善才帥內軍二十八府步兵，左遊擊大將軍跋野綱帥外軍二十八府步兵，總三萬人，以備唐。弘烈、行本，世偉之子；泰，世充之兄子也。
梁師都引突厥、稽胡兵入寇，行軍總管段德操擊破之，斬首千餘級。
羅士信將前軍圍慈澗，世充自將兵三萬救之。己丑，秦王將輕騎前覘世充，猝與之遇，眾寡不敵，道路險厄，為世充所圍。世民左右馳射，獲其左建威將軍燕琪，世充乃退。世民還營，塵埃覆面，軍不復識，欲拒之，世民免冑自言，乃得入。旦日，帥步騎五萬進軍慈澗；世充拔慈澗之戍，歸於洛陽。世民遣行軍總管史萬寶自宜陽南據龍門，將軍劉德威自太行東圍河內，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斷其餉道，懷州總管黃君漢自河陰攻回洛城；大軍屯於北邙，連營以逼之。世充洧州長史繁水張公謹與刺史崔樞以州城來降。
八月，丁酉，南寧西爨蠻遣使入貢。初，隋末蠻酋爨玩反，誅，諸子沒為官奴，棄其地。帝即位，以玩子弘達為昆州刺史，令持其父屍歸葬；益州刺史段綸因遣使招諭其部落，皆來降。
己亥，竇建德共州縣令唐綱殺刺史，以州來降。
鄧州土豪執王世充所署刺史來降。
癸卯，梁師都石堡留守張舉帥千餘人來降。
甲辰，黃君漢遣校尉張夜叉以舟師襲回洛城，克之，獲其將達奚善定，斷河陽南橋而還，降其堡聚二十餘。世充使太子玄應帥楊公卿等攻回洛，不克，乃築月城於其西，留兵戍之。
世充陳於青城宮，秦王世民亦置陳當之。世充隔水謂世民曰：“隋室傾覆，唐帝關中，鄭帝河南，世充未嘗西侵，王忽舉兵東來，何也？”世民使宇文士及應之曰：“四海皆仰皇風，唯公獨阻聲教，為此而來！”世充曰：“相與息兵講好，不亦善乎！”又應之曰：“奉詔取東都，不令講好也。”至暮，各引兵還。
上遣使與竇建德連和，建德遣同安長公主隨使者俱還。
乙卯，劉德威襲懷州，入其外郭，下其堡聚。
九月，庚午，梁師都將劉旻以華池來降，以為林州總管。
癸酉，王世充顯州總管田瓚以所部二十五州來降。自是襄陽聲問與世充絕。
史萬寶進軍甘泉宮。丁丑，秦王世民遣右武衛將軍王君廓攻轘轅，拔之。王世充遣其將魏隱等擊君廓，君廓偽遁，設伏，大破之，遂東徇地，至管城而還。先是，王世充將郭士衡、許羅漢掠唐境，君廓以策擊卻之，詔勞之曰：“卿以十三人破賊一萬，自古以少制眾，未之有也。”
世充尉州刺史時德睿帥所部杞、夏、陳、隨、許、潁、尉七州來降。秦王世民以便宜命州縣官並依世充所署，無所變易，改尉州為南汴州，於是河南郡縣相繼來降。
【語譯】
六月初一日壬辰，唐下詔任命和州總管、東南道行臺尚書令楚王杜伏威為使持節、總管江淮以南諸軍事、揚州刺史、東南道行臺尚書令、淮南道安撫使，並晉升封為吳王，賜姓李。任命輔公祏為東南道行臺左僕射，封為舒國公。
六月初三日丙午，唐立皇子李元景為趙王，李元昌為魯王，李元亨為酆王。
顯州行臺尚書令楚公楊士林，雖然接受唐的官爵，卻向北交結王世充，向南與蕭銑來往，唐下詔命廬江王李瑗與安撫使李弘敏討伐楊士林。軍隊還未出發，長史田瓚受到楊士林的猜忌，六月二十三日甲寅，田瓚殺死楊士林，投降王世充，王世充任命田瓚為顯州總管。
秦王李世民討伐劉武周時，突厥處羅可汗派他的弟弟步利設率兩千騎兵協助唐軍。劉武周失敗後，該月處羅可汗到晉陽，唐幷州總管李仲文不能轄制處羅，處羅留下倫特勒，讓倫特勒統領數百人，聲稱幫助李仲文鎮守，從石嶺關以北，都留下突厥兵戍守，然後離去。
唐高祖商議攻打王世充，王世充聞訊，選拔各州鎮的驍勇士兵都集中到洛陽，設置四鎮將軍，又招募人分別守衛洛陽四城。秋季七月初一日壬戌，唐高祖下詔命秦王李世民統率諸軍攻打王世充。唐陝東道行臺屈突通的兩個兒子都在洛陽，唐高祖對屈突通說：“現在想讓你東征洛陽，你的兩個兒子怎麼辦？”屈突通回答道：“臣過去作為俘虜囚犯，理當處死，陛下鬆綁釋放了我，還賞賜很多恩惠。在那時，臣的內心和嘴上都發誓，希望在有生之年為陛下盡忠效力，只怕得不到戰死的機會。如今能參加先驅部隊，兩個兒子哪裡值得顧慮呢？”唐高祖讚歎說：“為義而獻身的士人，竟能達到這個地步嗎？”
七月初二日癸亥，突厥派使者前往王世充處，唐潞州總管李襲譽率兵截擊，打敗了突厥使者，虜獲牛羊數以萬計。
唐驃騎大將軍可朱渾定遠報告：“幷州總管李仲文與突厥勾結密謀，準備等洛陽交戰，引導突厥騎兵直驅長安。”七月十三日甲戌，唐高祖命令皇太子鎮守蒲反進行防備，又派禮部尚書唐儉安撫幷州，暫時廢除幷州總管府，徵召李仲文入朝。
七月二十一日壬午，秦王李世民到達新安。王世充派遣魏王王弘烈鎮守襄陽，荊王王行本鎮守虎牢，宋王王泰鎮守懷州，齊王王世惲指揮南城的防務，楚王王世偉防守寶城，太子王玄應防守東城，漢王王玄恕防守含嘉城，魯王王道徇防守曜儀城，王世充親自統帥作戰軍隊，左輔大將軍楊公卿統帥左龍驤二十八府騎兵，右遊擊大將軍郭善才統帥內軍二十八府步兵，左遊擊大將軍跋野綱統帥外軍二十八府步兵，總計三萬人，以防備唐軍的進攻。王弘烈、王行本是楚王王世偉的兒子，王泰是王世充哥哥的兒子。
梁師都引來突厥、稽胡軍隊入侵唐朝，唐行軍總管段德操打敗入侵之敵，斬首一千多級。
羅士信率領前鋒部隊包圍慈澗，王世充親自帶領三萬兵馬救援慈澗。七月二十八日己丑，秦王李世民親自帶領輕騎兵前去偵察王世充軍情，突然與王世充部隊遭遇，李世民兵力太少，無法與王世充部隊對抗，加上道路艱險，被王世充包圍。李世民馳馬左右拉弓射箭，敵兵都隨著弓弦之聲而被射倒，又抓獲王世充的左建威將軍燕琪，王世充於是退軍。李世民返回營地，灰塵覆蓋了面孔，部下都認不出他，要將他拒之門外，李世民摘下頭盔自己說話，才得以進入軍營。第二天，李世民率領五萬步兵騎兵進軍慈澗，王世充撤除慈澗的防守，返回洛陽。李世民派遣行軍總管史萬寶自宜陽向南佔據龍門，派將軍劉德威自太行向東包圍河內，派上谷公王君廓從洛口切斷王世充軍隊的運糧道路，派懷州總管黃君漢從河陰進攻回洛城。唐的主力大軍駐紮在洛陽北面的北邙山，將軍營連成一片進逼洛陽。王世充的洧州長史繁水人張公謹與洧州刺史崔樞率洧州投降唐朝。
八月初七日丁酉，南寧西爨蠻派遣使節入朝進貢。當初，隋朝末年西爨蠻首領爨翫反叛，被朝廷誅殺，幾個兒子被捉去做官府的奴僕，拋棄了他們的領地。唐高祖即位後，任命爨翫的兒子爨弘達為昆州刺史，命他攜帶父親的屍骨回鄉安葬，唐益州刺史段綸於是派使節招降西爨蠻的各個部落，各部落都來降唐。
八月初九日己亥，竇建德的共州縣令唐綱殺死刺史，率共州降唐。
鄧州當地的豪強捉住王世充任命的刺史，前來降唐。
八月十三日癸卯，梁師都的石堡留守張舉帶領一千多人前來降唐。
八月十四日甲辰，唐懷州總管黃君漢派校尉張夜叉用水軍襲擊回洛城，攻克城池，捉住王世充的守將達奚善定，拆斷了河陽南橋，然後回軍，並且降伏了二十餘處堡壘聚落。王世充命太子王玄應率領楊公卿等人進攻回洛城，未能攻克，於是在城西修築月城，留兵戍守。
王世充在青城宮列陣，秦王李世民也佈置陣勢與之對壘。王世充隔著河水對李世民說：“隋朝傾覆滅亡，唐在關中稱帝，鄭在河南稱帝，世充未曾向西侵犯，秦王您忽然率軍東來侵犯，這是什麼原因？”李世民讓宇文士及迴應說：“四海都尊仰唐朝皇帝的聲威，只有你獨自阻隔皇帝的政令教化，就是為此而來！”王世充說：“我們相互息兵講和，不也是好辦法嗎？”宇文士及又迴應說：“遵奉詔命來取東都，不令講和。”到了傍晚，雙方各自率兵回營。
唐高祖派出使節與竇建德講和，竇建德送唐高祖同母妹妹同安長公主隨使者一同返回長安。
八月二十五日乙卯，唐將軍劉德威襲擊懷州，進入懷州外城，攻下城外的堡壘聚落。
九月初十日庚午，梁師都部將劉旻率華池縣前來降唐，唐朝任命他為林州總管。
九月十三日癸酉，王世充顯州總管田瓚以所管轄的二十五個州前來降唐。從此以後，襄陽的王弘烈就與洛陽王世充之間中斷了聯繫。
唐行軍總管史萬寶進軍甘泉宮。九月十七日丁丑，秦王李世民派遣右武衛將軍王君廓攻打轘轅，攻克此城。王世充派將領魏隱等人攻擊王君廓，王君廓偽裝逃跑，設下埋伏，大敗魏隱等人，於是又向東擴展地盤，直到管城才回軍。在此之前，王世充的將領郭士衡、許羅漢進入唐境攻掠，王君廓設計擊退郭、許，唐高祖下詔慰問王君廓說：“你率領十三人打破敵人一萬，自古以來以少勝多，從未有過啊。”
王世充的尉州刺史時德睿率領所管轄的州、夏州、陳州、隨州、許州、潁州、尉州共七個州前來降唐。秦王李世民根據具體情況任命新來歸附的州縣官吏，都用王世充任命的官員，無所變動，把尉州改為南汴州，於是王世充所屬的河南地區的郡縣相繼前來投降。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秦王李世民帥大軍東出討王世充，王世充所屬河南郡縣紛紛歸降。）
劉武周降將尋相等多叛去。諸將疑尉遲敬德，囚之軍中，行臺左僕射屈突通、尚書殷開山言於世民曰：“敬德驍勇絕倫，今既囚之，心必怨望，留之恐為後患，不如遂殺之。”世民曰：“不然，敬德若叛，豈在尋相之後邪！”遽命釋之，引入臥內，賜之金，曰：“丈夫意氣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吾終不信讒言以害忠良，公宜體之。必欲去者，以此金相資，表一時共事之情也。”辛巳，世民以五百騎行戰地，登魏宣武陵。王世充帥步騎萬餘猝至，圍之。單雄信引槊直趨世民，敬德躍馬大呼，橫刺雄信墜馬。世充兵稍卻，敬德翼世民出圍。世民、敬德更帥騎兵還戰，出入世充陳，往反無所礙。屈突通引大兵繼至，世充兵大敗，僅以身免。擒其冠軍大將軍陳智略，斬首千餘級，獲排矟兵六千。世民謂敬德曰：“公何相報之速也！”賜敬德金銀一篋，自是寵遇日隆。
敬德善避矟，每單騎入敵陳中，敵叢矟刺之，終莫能傷，又能奪敵矟返刺之。齊王元吉以善馬矟自負，聞敬德之能，請各去刃相與校勝負，敬德曰：“敬德謹當去之，王勿去也。”既而元吉刺之，終不能中。秦王世民問敬德曰：“奪矟與避矟，孰難？”敬德曰：“奪矟難。”乃命敬德奪元吉矟。元吉操矟躍馬，志在刺之，敬德須臾三奪其矟。元吉雖面相嘆異，內甚恥之。
叛胡陷嵐州。
初，王世充以邴元真為滑州行臺僕射。濮州刺史杜才幹，李密故將也，恨元真叛密，詐以其眾降之。元真恃其官勢，自往招慰，才幹出迎，延入就坐，執而數之曰：“汝本庸才，魏公置汝元僚，不建毫髮之功，乃構滔天之禍，今來送死，是汝之分！”遂斬之，遣人齎其首至黎陽祭密墓。壬午，以濮州來降。
突厥莫賀咄設寇涼州，總管楊恭仁擊之，為所敗，掠男女數千人而去。
丙戌，以田瓚為顯州總管，賜爵蔡國公。
冬，十月，甲午，王世充大將軍張鎮周來降。
甲辰，行軍總管羅士信襲王世充硤石堡，拔之。士信又圍千金堡，堡中人罵之。士信夜遣百餘人抱嬰兒數十至堡下，使兒啼呼，詐雲“從東都來歸羅總管”。既而相謂曰：“此千金堡也，吾屬誤矣。”即去。堡中以為士信已去，來者洛陽亡人，出兵追之。士信伏兵於道，伺其門開，突入，屠之。
【語譯】
劉武周將領尋相等人降唐之後又多背叛而去。唐軍諸將懷疑尉遲敬德也會叛逃，就把他囚禁在軍中，行臺左僕射屈突通、尚書殷開山對李世民說：“尉遲敬德驍勇絕倫，現在已被囚禁，內心必然怨恨，留著恐怕會成為後患，不如干脆殺了他。”李世民說：“不是這樣，敬德如果叛逃，怎會在尋相之後呢？”馬上下令釋放尉遲敬德，把他帶入臥室內，賜給他黃金，說：“大丈夫以意氣相互期許，不要因為小的嫌隙而有所介意，我終究不相信讒言而殺害忠良，你應當體會我的心意。如果一定要走，拿這點金子作為路費，以表明我們曾經一時共過事的心情。”九月二十一日辛巳，李世民率五百騎兵巡視戰場地形，登上北魏宣武帝的陵墓。王世充率領一萬多步兵騎兵突然來到，包圍李世民。王世充的將領單雄信挺著長槍直接衝向李世民，尉遲敬德躍馬大聲呼喊，從一旁刺中單雄信使他墜下戰馬。王世充的軍隊稍微後退，尉遲敬德護衛著李世民衝出包圍。李世民、尉遲敬德又率騎兵返回作戰，衝進王世充的陣列，來來往往無人能阻擋。屈突通也率領大軍隨後趕到，王世充軍隊大敗，王世充僅以身免。唐軍活捉了王世充的冠軍大將軍陳智略，斬首一千多人，俘虜六千多名成排手持長矛的士兵。李世民對尉遲敬德說：“你的回報何其快啊！”賜給尉遲敬德一箱金銀，從此以後尉遲敬德的寵遇日益隆盛。
尉遲敬德善於躲避對方的長矛，常常單槍匹馬衝入敵陣，敵人成群的長矛來刺他，始終沒能刺傷他，尉遲敬德又能奪取敵人長矛反刺過去。齊王李元吉以擅長騎馬使用長矛自負，聽說尉遲敬德的才能，請求各自去掉矛刃較量勝負，尉遲敬德說：“敬德自當去掉矛刃，王不用去掉。”然後李元吉用長矛刺尉遲敬德，始終不能刺中。秦王李世民問尉遲敬德：“奪矛和避矛，哪個更難？”尉遲敬德說：“奪矛更難。”於是秦王又命尉遲敬德奪取李元吉手上的長矛。李元吉手持長矛躍馬衝來，志在刺中尉遲敬德，尉遲敬德轉眼之間就把李元吉的長矛奪下來三次。李元吉雖然臉上表示讚歎驚異，內心卻深以為恥辱。
反叛的胡人攻陷嵐州。
當初，王世充任命邴元真為滑州行臺僕射。濮州刺史杜才幹是李密的舊將，恨邴元真背叛李密，假意率其部下投降邴元真。邴元真仗著他的官位權勢，自己前往濮州招降慰問，杜才幹出門迎接，請他入內就座，於是逮捕邴元真列數他的罪行說：“你本來是個庸才，魏公讓你擔任身邊的要職，你不建立一絲一毫的功勞，卻策劃了滔天大禍，今天來送死，這是你應得的命運！”於是斬殺邴元真，派人帶著邴元真的首級到黎陽祭奠李密的陵墓。九月二十二日壬午，杜才幹率濮州前來降唐。
突厥莫賀咄設侵犯涼州，唐總管楊恭仁攻擊他，被突厥人打敗，突厥人掠奪幾千名唐朝百姓然後離去。
九月二十六日丙戌，唐任命田瓚為顯州總管，賜給蔡國公爵位。
冬季十月初五日甲午，王世充的大將軍張鎮周前來降唐。
十月十五日甲辰，唐行軍總管羅士信襲擊王世充的硤石堡，攻克城堡。羅士信又包圍千金堡，堡裡的人咒罵羅士信。羅士信夜間派一百多人懷抱幾十個嬰兒到千金堡下，讓嬰兒啼哭呼叫，詐稱“從東都來投奔羅總管”。然後又互相說：“這是千金堡啊，我們搞錯了。”馬上離去。堡裡的人以為羅士信已經離去，來的人是從洛陽逃亡出來的，派兵出堡追趕。羅士信在途中設下埋伏，等千金堡門一開，突然衝進堡中，屠殺全堡之人。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軍連戰皆捷，緊逼東都。秦王李世民不聽讒言，保護了尉遲敬德，立效得報。）
竇建德之圍幽州也，李藝告急於高開道，開道帥二千騎救之，建德兵引去，開道因藝遣使來降。戊申，以開道為蔚州總管，賜姓李氏，封北平郡王。開道有矢鏃在頰，召醫出之，醫曰：“鏃深，不可出。”開道怒，斬之。別召一醫，曰：“出之恐痛。”又斬之。更召一醫，醫曰：“可出。”乃鑿骨，置楔其間，骨裂寸餘，竟出其鏃。開道奏妓進膳不輟。
竇建德帥眾二十萬復攻幽州。建德兵已攀堞，薛萬均、萬徹帥敢死士百人從地道出其背，掩擊之，建德兵潰走，斬首千餘級。李藝兵乘勝薄其營，建德陳於營中，填塹而出，奮擊，大破之，建德逐北，至其城下，攻之不克而還。
李密之敗也，楊慶歸洛陽，複姓楊氏。及王世充稱帝，慶複姓郭氏，世充以為管州總管，妻以兄女。秦王世民逼洛陽，慶潛遣人請降，世民遣總管李世勣將兵往據其城。慶欲與其妻偕來，妻曰：“主上使妾侍巾櫛者，欲結君之心也。今君既辜付託，徇利求全，妾將如君何！若至長安，則君家一婢耳，君何用為！願送至洛陽，君之惠也。”慶不許。慶出，妻謂侍者曰：“若唐遂勝鄭，則吾家必滅；鄭若勝唐，則吾夫必死。人生至此，何用生為！”遂自殺。庚戌，慶來降，複姓楊氏，拜上柱國、郇國公。
時世充太子玄應鎮虎牢，軍於榮、汴之間，聞之，引兵趣管城，李世勣擊卻之。使郭孝恪為書說榮州刺史魏陸，陸密請降。玄應遣大將軍張志就陸徵兵，丙辰，陸擒志等四將，舉州來降。陽城令王雄帥諸堡來降，秦王世民使李世勣引兵應之，以雄為嵩州刺史，嵩南之路始通。魏陸使張志詐為玄應書，停其東道之兵，令其將張慈寶且還汴州，又密告汴州刺史王要漢使圖慈寶，要漢斬慈寶以降。玄應聞諸州皆叛，大懼，奔還洛陽。詔以要漢為汴州總管，賜爵郳國公。
王弘烈據襄陽，上令金州總管府司馬涇陽李大亮安撫樊、鄧以圖之。十一月，庚申，大亮攻樊城鎮，拔之，斬其將國大安，下其城柵十四。
蕭銑性褊狹，多猜忌。諸將恃功恣橫，好專誅殺，銑患之，乃宣言罷兵營農，實欲奪諸將之權。大司馬董景珍弟為將軍，怨望，謀作亂，事洩，伏誅。景珍時鎮長沙，銑下詔赦之，召還江陵。景珍懼，甲子，以長沙來降，詔峽州刺史許紹出兵應之。
雲州總管郭子和，先與突厥、梁師都相連結，既而襲師都寧朔城，克之。又詗得突厥釁隙，遣使以聞，為突厥候騎所獲。處羅可汗大怒，囚其弟子升。子和自以孤危，請帥其民南徙，詔以延州故城處之。
張舉、劉旻之降也，梁師都大懼，遣其尚書陸季覽說突厥處羅可汗曰：“比者中原喪亂，分為數國，勢均力弱，故皆北面歸附突厥。今定楊可汗既亡，天下將悉為唐有。師都不辭灰滅，亦恐次及可汗，不若及其未定，南取中原，如魏道武所為，師都請為鄉導。”處羅從之，謀使莫賀咄設入自原州，泥步設與師都入自延州，突利可汗與奚、霫、契丹、靺鞨入自幽州，會竇建德之師自滏口西入，會於晉、絳。莫賀咄者，處羅之弟咄苾也；突利者，始畢之子什缽苾也。
處羅又欲取幷州以居楊政道，其群臣多諫，處羅曰：“我父失國，賴隋得立，此恩不可忘。”將出師而卒。義成公主以其子奧射設醜弱，廢之，更立莫賀咄設，號頡利可汗。乙酉，頡利遣使告處羅之喪，上禮之如始畢之喪。
戊子，安撫大使李大亮取王世充沮、華二州。
是月，竇建德濟河擊孟海公。
初，王世充侵建德黎陽，建德襲破殷州以報之。自是二國交惡，信使不通。及唐兵逼洛陽，世充遣使求救於建德。建德中書侍郎劉彬說建德曰：“天下大亂，唐得關西，鄭得河南，夏得河北，共成鼎足之勢。今唐舉兵臨鄭，自秋涉冬，唐兵日增，鄭地日蹙，唐強鄭弱，勢必不支，鄭亡，則夏不能獨立矣。不如解仇除忿，發兵救之，夏擊其外，鄭攻其內，破唐必矣。唐師既退，徐觀其變，若鄭可取則取之，並二國之兵，乘唐師之老，天下可取也！”建德從之，遣使詣世充，許以赴援。又遣其禮部侍郎李大師等詣唐，請罷洛陽之兵，秦王世民留之，不答。
十二月，辛卯，王世充許、亳等十一州皆請降。
壬辰，燕郡王李藝又擊竇建德軍於籠火城，破之。
辛丑，王世充隨州總管徐毅舉州降。
癸卯，峽州刺史許紹攻蕭銑荊門鎮，拔之。紹所部與梁、鄭鄰接，二境得紹士卒，皆殺之，紹得二境士卒，皆資給遣之。敵人愧感，不復侵掠，境內以安。
蕭銑遣其齊王張繡攻長沙，董景珍謂繡曰：“‘前年醢彭越，往年殺韓信’，卿不見之乎，何為相攻！”繡不應，進兵圍之。景珍欲潰圍走，為麾下所殺。銑以繡為尚書令。繡恃功驕橫，銑又殺之。由是功臣諸將皆有離心，兵勢益弱。
王世充遣其兄子代王琬、長孫安世詣竇建德報聘，且乞師。
突厥倫特勒在幷州，大為民患，幷州總管劉世讓設策擒之。上聞之，甚喜。張道源從竇建德在河南，密遣人詣長安，請出兵攻洺州以震山東。丙午，詔世讓為行軍總管，使將兵出土門，趣洺州。
己酉，瓜州刺史賀拔行威執驃騎將軍達奚暠，舉兵反。
【語譯】
竇建德包圍幽州時，李藝向高開道告急，高開道率兩千騎兵救援幽州，竇建德的軍隊撤退，高開道通過李藝派遣使者前來降唐。十月十九日戊申，唐任命高開道為蔚州總管，賜他姓李，封為北平郡王。有一枚箭頭射在高開道的臉頰上，找來醫生拔出箭頭，醫生說：“箭頭射得太深，拔不出來。”高開道發怒，斬殺了醫生。另外又招來一位醫生，醫生說：“拔出箭頭恐怕很痛。”高開道又殺了這個醫生。又找來一位醫生，醫生說：“能拔出來。”於是鑿開頰骨，在中間釘入一枚楔子，於是骨頭裂開一寸多寬，最終拔出了箭頭。在醫生拔箭頭時，高開道讓妓女奏樂，自己吃飯，並沒有停止。
竇建德率領二十萬人馬又來攻打幽州。竇建德的士兵已經登上城上堞垛，薛萬均、薛萬徹率領一百多人的敢死隊從地道中出城，從竇建德軍背後突襲，竇建德軍潰敗逃走，唐軍斬首一千多人。李藝的軍隊乘勝逼近竇建德營地，竇建德在營中列陣，填平壕溝出營，奮力還擊，大敗李藝軍，又追擊敗軍，直到幽州城下，不能攻克城池，於是撤軍。
李密失敗時，楊慶返回洛陽，恢復舊姓楊氏。等到王世充稱帝，楊慶又恢復姓郭，王世充任命他為管州總管，並把哥哥的女兒嫁給他為妻。秦王李世民進逼洛陽，郭慶暗中派人請求投降，李世民派遣總管李世勣帶兵前往佔據了管州城。郭慶打算和妻子一同歸唐，他妻子說：“主上讓妾來服侍你，是想拉住你的心。如今你既然辜負了主上的託付，追逐名利以求保全自己，妾將對你怎麼辦呢？假如到了長安，妾不過是你家的一個婢女罷了，對你又有什麼用處！希望送我回洛陽，就是你對我的恩惠了。”郭慶不同意。郭慶出去，妻子對侍女說：“如果唐最終勝了鄭，則我家必然滅族，鄭如果勝了唐，則我丈夫必然要死。人生到這個地步，還要活著幹什麼！”於是自殺。十月二十一日庚戌，郭慶前來降唐，又恢復姓楊，唐封他為上柱國、郇國公。
當時王世充的太子王玄應鎮守虎牢，駐軍在滎澤與汴水之間，聽說楊慶降唐，帶兵開赴管城，李世勣擊退王玄應。李世勣讓郭孝恪寫信勸說滎州刺史魏陸，魏陸秘密請求歸順。王玄應派大將軍張志到魏陸處徵兵，十月二十七日丙辰，魏陸活捉張志等四員將領，率全州前來投降。陽城縣令王雄率領諸堡壘前來降唐，秦王李世民派李世勣帶兵接應，任命王雄為嵩州刺史，到此時才打通嵩山以南的道路。魏陸讓張志偽造王玄應的信，命王玄應的東路兵馬停止前進，命令將領張慈寶暫且返回汴州，又秘密通知汴州刺史王要漢讓他殺掉張慈寶，王要漢斬殺張慈寶然後投降唐朝。王玄應聽說各州都已反叛，大為驚恐，逃回洛陽。唐下詔任命王要漢為汴州總管，賜爵郳國公。
王弘烈佔據襄陽，唐高祖命金州總管府司馬涇陽人李大亮安撫樊州、鄧州，以便伺機攻取襄陽。十一月初一日庚申，李大亮攻樊城鎮，攻克樊城，將王弘烈的大將國大安斬首，李大亮又攻下當地十四座城寨。
蕭銑性格偏頗狹隘，多有猜忌。他的諸位將領依仗有功而恣意橫行，喜好專擅殺人，蕭銑對此十分擔心，於是宣稱將要罷兵而經營農業，實際上想奪取諸將的兵權。大司馬董景珍的弟弟也是將軍，心中怨恨憤懣，謀劃反叛，事情洩露，被殺死。董景珍當時鎮守長沙，蕭銑下詔赦免董景珍，召他返回江陵。董景珍感到害怕，十一月初五日甲子，率長沙前來降唐，唐詔令峽州刺史許紹出兵接應。
雲州總管郭子和，此前與突厥、梁師都相互聯合，之後襲擊梁師都的寧朔城，攻下寧朔。又刺探到突厥內部出現裂隙矛盾，派人報告唐朝，結果被突厥巡邏騎兵查獲。突厥處羅可汗大為憤怒，就囚禁了郭子和的弟弟郭子升。郭子和因為自己孤立危險，就向唐請求率領所轄民眾向南遷徙，唐下詔用延州故城安置他們。
張舉、劉旻降唐，梁師都大為恐懼，派遣尚書陸季覽遊說突厥處羅可汗：“近來中原皇帝被殺，各地戰亂不止，分裂成幾個國家，他們的勢力相當，但都力量弱小，因此都面向北對突厥稱臣歸附。如今定楊可汗劉武周已經敗亡，天下將全部被唐朝據有。師都不怕覆滅，但恐怕按次序下一個就會輪到可汗，不如趁唐還未平定天下，南下奪取中原，如北魏道武帝所做的那樣，師都請求做您的嚮導。”處羅可汗聽從了他的建議，謀劃派莫賀咄設從原州入侵，泥步設和梁師都從延州入侵，處羅可汗從幷州入侵，突利可汗與奚、霫、契丹、靺鞨從幽州南下，會合竇建德的軍隊，從滏口西進，在晉州、絳州會合。莫賀咄設是處羅可汗的弟弟咄苾，突利可汗是始畢可汗的兒子什缽苾。
處羅可汗又打算奪取幷州來讓楊政道居住，他的群臣大都勸諫以為不可，處羅說：“我父親失去了國家，靠隋朝得以再次立國，這個大恩不可忘記。”處羅可汗將要出兵時卻去世了。義成公主認為處羅的兒子奧射設貌醜而且身體虛弱，就廢掉奧射設，改立莫賀咄設，號稱頡利可汗。十一月二十六日乙酉，頡利派遣使者向唐通報處羅可汗去世的消息，唐高祖用禮節對待他的喪事，就像對待始畢可汗的喪事一樣。
十一月二十九日戊子，唐安撫大使李大亮攻取王世充的沮州、華州兩個州。
這個月，竇建德渡過黃河攻擊孟海公。
當初，王世充侵犯竇建德的黎陽，竇建德襲擊攻破殷州來報復王世充。從此鄭、夏二國關係惡化，不再互派信使。等到唐軍逼近洛陽，王世充派遣使節向竇建德求救。竇建德的中書侍郎劉彬勸他說：“天下大亂，唐得關西，鄭得河南，夏得河北，共同構成三足鼎立之勢。如今唐起兵攻鄭，從秋到冬，唐軍日見增多，鄭國地域日益縮小，唐強鄭弱，鄭勢必不能支撐，鄭滅亡，則夏不能單獨存立。不如放棄仇怨，發兵救鄭，夏從外襲擊，鄭自內反攻，一定能打敗唐軍。唐軍退兵後，再慢慢觀察形勢的變化，如果可以攻取鄭，就順勢攻取鄭，將兩國的兵力合併為一，趁唐軍疲勞之機，就可以奪取天下了！”竇建德聽從這一建議，派人去見王世充，答應出師援救。竇建德又派遣禮部侍郎李大師等人趕赴唐朝，請求罷除進攻洛陽的軍隊，秦王李世民留下使者，不給予回答。
十二月初三日辛卯，王世充境內的許州、亳州等十一州都請求降唐。
十二月初四日壬辰，唐燕郡王李藝再次在籠火城攻打竇建德的軍隊，打敗了夏軍。
十二月十三日辛丑，王世充的隨州總管徐毅率全州降唐。
十二月十五日癸卯，唐峽州刺史許紹進攻蕭銑的荊門鎮，守取了該鎮。許紹所轄的峽州與王世充的鄭、蕭銑的梁相鄰接壤，鄭、梁抓獲許紹的部下，把他們全部殺死，而許紹抓獲鄭、梁的士兵，卻給他們發放路費全部遣返。敵人羞愧並且感動，不再侵犯騷擾，峽州境內得以安定。
蕭銑派齊王張繡攻打長沙，董景珍對張繡說：“漢高祖‘前年醢彭越，往年殺韓信’，你沒有見到嗎？為什麼要互相攻殺呢？”張繡不作回答，進兵包圍長沙。董景珍打算突圍逃走，被部下殺死。蕭銑任命張繡為尚書令。張繡仗著有功而驕傲蠻橫，蕭銑又殺了張繡。因此梁國的功臣及眾將領都有了叛離之心，兵力也日益衰弱。
王世充派遣他哥哥的兒子代王王琬及長孫安世前往竇建德處回訪，並且請求出師救援。
突厥的倫特勒在幷州，對百姓造成很大禍害，唐幷州總管劉世讓設計捉住倫特勒。唐高祖聽說了，非常高興。張道源跟隨竇建德在河南，派人秘密赴長安，請唐出兵攻打竇建德的都城洺州，以震懾山東地區。十二月十八日丙午，唐下詔任命劉世讓為行軍總管，讓他統領軍隊出土門關，向洺州進軍。
十二月二十一日己酉，瓜州刺史賀拔行威逮捕驃騎將軍達奚暠，起兵反叛。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王世充與竇建德化敵為友，聯合對抗唐軍。）
是歲，李子通渡江攻沈法興，取京口。法興遣其僕射蔣元超拒之，戰於庱亭，元超敗死，法興棄毗陵，奔吳郡。於是丹陽、毗陵等郡皆降於子通。子通以法興府掾李百藥為內史侍郎、國子祭酒。
杜伏威遣行臺左僕射輔公祏將卒數千攻子通，以將軍闞稜、王雄誕為之副。公祏渡江攻丹陽，克之，進屯溧水，子通帥眾數萬拒之。公祏簡精甲千人，執長刀為前鋒，又使千人踵其後，曰：“有退者即斬之。”自帥餘眾，復居其後。子通為方陳而前，公祏前鋒千人殊死戰，公祏復張左右翼以擊之，子通敗走，公祏逐之，反為所敗，還，閉壁不出。王雄誕曰：“子通無壁壘，又狃於初勝，乘其無備，擊之可破也。”公祏不從。雄誕以其私屬數百人夜出擊之，因風縱火，子通大敗，降其卒數千人。子通食盡，棄江都，保京口，江西之地盡入於伏威，伏威徙居丹陽。
子通復東走太湖，收合亡散，得二萬人，襲沈法興於吳郡，大破之。法興帥左右數百人棄城走，吳郡賊帥聞人遂安遣其將葉孝辯迎之，法興中途而悔，欲殺孝辯，更向會稽。孝辯覺之，法興窘迫，赴江溺死。子通軍勢復振，徙都餘杭，盡收法興之地，北自太湖，南至嶺，東包會稽，西距宣城，皆有之。
廣、新二州賊帥高法澄、沈寶徹殺隋官，據州，附於林士弘，漢陽太守馮盎擊破之。既而寶徹兄子智臣復聚兵於新州，盎引兵擊之。賊始合，盎免冑大呼曰：“爾識我乎？”賊多棄仗肉袒而拜，遂潰，擒寶徹、智臣等，嶺外遂定。
竇建德行臺尚書令恆山胡大恩請降。
【語譯】
這一年，李子通渡過長江攻打沈法興，奪取京口。沈法興派遣他的僕射蔣元超抵抗李子通，在毗陵西北的庱亭交戰，蔣元超戰敗身亡，沈法興放棄毗陵，逃奔吳郡。於是丹陽、毗陵等郡都向李子通投降。李子通任命沈法興的府掾李百藥為內史侍郎、國子祭酒。
杜伏威派行臺左僕射輔公祏率數千士卒攻打李子通，任命將軍闞稜、王雄誕為輔公祏的副將。輔公祏渡過長江攻打丹陽，攻克丹陽後進軍駐紮溧水，李子通率數萬兵馬抵抗。輔公祏挑選了一千名精兵手持長刀作前鋒，又命一千人跟隨在後，說：“有退卻的，當即斬首。”自己帶領其餘的兵馬，又在這一千人的後面。李子通列方陣前進，輔公祏的前鋒部隊殊死戰鬥，輔公祏又張開左右翼來攻擊李子通，李子通兵敗逃跑，輔公祏追逐他，反被李子通打敗，輔公祏返回軍營，堅守壁壘不再出戰。王雄誕說：“李子通沒有築壁壘，又滿足於小勝，我們乘他不加防備進行襲擊，就可以打敗他。”輔公祏不聽。王雄誕便帶自己的私人部隊數百名士兵在夜晚出動襲擊李子通，乘著風勢放火，李子通大敗，營中有數千名士卒向王雄誕投降。李子通糧食吃光了，放棄江都，退到京口進行防守，於是江西地區全部為杜伏威佔據，杜伏威遷到丹陽。
李子通又向東逃往太湖，聚合逃亡的散兵，獲得二萬人，在吳郡襲擊沈法興，大敗沈法興。沈法興率幾百名親隨放棄吳郡郡城逃走，吳郡的叛賊首領聞人遂安派他的將領葉孝辯迎接沈法興，沈法興走到半路又後悔，想殺死葉孝辯，改逃會稽。葉孝辯發覺了沈法興的陰謀，沈法興處境窘迫，於是投江溺死。李子通的兵勢重新強盛起來，於是率領他的群臣，將都城遷到餘杭，全部接收了沈法興的地盤，北從太湖，南到五嶺，東面包括會稽，西面佔據宣城，全部據為己有。
廣州、新州的叛賊首領高法澄、沈寶徹殺死隋朝任命的州官，佔據二州，歸附林士弘，隋朝的漢陽太守馮盎打敗高、沈二人。之後沈寶徹哥哥的兒子沈智臣又在新州糾集兵力，馮盎率兵攻打沈智臣。叛軍剛剛與馮盎的軍隊對陣，馮盎就脫下頭盔大聲呼喊說：“你們認識我嗎？”叛賊兵士大都放棄兵器赤膊下拜，於是叛軍潰散，馮盎活捉了沈寶徹、沈智臣等人，嶺南地區於是平定。
竇建德的行臺尚書令恆山人胡大恩請求降唐。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李子通割據江東。）
四年（辛巳，621）
春，正月，癸酉，以大恩為代州總管，封定襄郡王，賜姓李氏。代州石嶺之北，自劉武周之亂，寇盜充斥，大恩徙鎮雁門，討擊，悉平之。
稽胡酋帥劉仚成部落數萬，為邊寇。辛巳，詔太子建成統諸軍討之。
王世充梁州總管程嘉會以所部來降。
杜伏威遣其將陳正通、徐紹宗帥精兵二千，來會秦王世民擊王世充。甲申，攻梁，克之。
丙戌，黔州刺史田世康攻蕭銑五州、四鎮，皆克之。
秦王世民選精銳千餘騎，皆皂衣玄甲，分為左右隊，使秦叔寶、程知節、尉遲敬德、翟長孫分將之。每戰，世民親被玄甲帥之為前鋒，乘機進擊，所向無不摧破，敵人畏之。行臺僕射屈突通、贊皇公竇軌引兵按行營屯，猝與王世充遇，戰不利。秦王世民帥玄甲救之，世充大敗，獲其騎將葛彥璋，俘斬六千餘人。世充遁歸。
李靖說趙郡王孝恭以取蕭銑十策，孝恭上之。二月，辛卯，改信州為夔州，以孝恭為總管，使大造舟艦，習水戰。以孝恭未更軍旅，以靖為行軍總管，兼孝恭長史，委以軍事。靖說孝恭悉召巴、蜀酋長子弟，量才授任，置之左右，外示引擢，實以為質。
王世充太子玄應將兵數千人，自虎牢運糧入洛陽，秦王世民遣將軍李君羨邀擊，大破之，玄應僅以身免。
世民使宇文士及奏請進圍東都，上謂士及曰：“歸語爾王：今取洛陽，止於息兵，克城之日，乘輿法物，圖籍器械，非私家所須者，委汝收之，其餘子女玉帛，並以分賜將士。”
辛丑，世民移軍青城宮，壁壘未立，王世充帥眾二萬自方諸門出，憑故馬坊垣塹，臨谷水以拒唐兵，諸將皆懼。世民以精騎陳於北邙，登魏宣武陵以望之，謂左右曰：“賊勢窘矣，悉眾而出，徼倖一戰，今日破之，後不敢復出矣！”命屈突通帥步卒五千渡水擊之，戒通曰：“兵交則縱煙。”煙作，世民引騎南下，身先士卒，與通合勢力戰。世民欲知世充陳厚薄，與精騎數十衝之，直出其背，眾皆披靡，殺傷甚眾。既而限以長堤，與諸騎相失，將軍丘行恭獨從世民，世充數騎追及之，世民馬中流矢而斃。行恭回騎射追者，發無不中，追者不敢前。乃下馬以授世民，行恭於馬前步執長刀，距躍大呼，斬數人，突陳而出，得入大軍。世充亦帥眾殊死戰，散而複合者數四，自辰至午，世充兵始退。世民縱兵乘之，直抵城下，俘斬七千人，遂圍之。驃騎將軍段志玄與世充兵力戰，深入，馬倒，為世充兵所擒，兩騎夾持其髻，將渡洛水，志玄踴身而奮，二人俱墜馬，志玄馳歸，追者數百騎，不敢逼。
初，驃騎將軍王懷文為唐軍斥候，為世充所獲，世充欲慰悅之，引置左右。壬寅，世充出右掖門，臨洛水為陳，懷文忽引槊刺世充，世充衷甲，槊折不能入，左右猝出不意，皆愕眙不知所為。懷文走趣唐軍，至寫口，追獲，殺之。世充歸，解去衷甲，袒示群臣曰：“懷文以槊刺我，卒不能傷，豈非天所命乎！”
先是御史大夫鄭頲不樂仕世充，多稱疾不預事，至是謂世充曰：“臣聞佛有金剛不壞身，陛下真是也。臣實多幸，得生佛世，願棄官削髮為沙門，服勤精進，以資陛下之神武。”世充曰：“國之大臣，聲望素重，一旦入道，將駭物聽。俟兵革休息，當從公志。”頲固請，不許。退謂其妻曰：“吾束髮從官，志慕名節，不幸遭遇亂世，流離至此，側身猜忌之朝，累足危亡之地，智力淺薄，無以自全，人生會有死，早晚何殊，姑從吾所好，死亦無憾。”遂削髮被僧服。世充聞之，大怒曰：“爾以我為必敗，欲苟免邪？不誅之，何以制眾！”遂斬頲於市。頲言笑自若，觀者壯之。
詔贈王懷文上柱國、朔州刺史。
幷州安撫使唐儉密奏：“真鄉公李仲文與妖僧志覺有謀反語，又娶陶氏之女以應桃李之謠。諂事可汗，甚得其意，可汗許立為南面可汗；及在幷州，贓賄狼籍。”上命裴寂、陳叔達、蕭瑀雜鞫之。乙巳，仲文伏誅。
庚戌，王泰棄河陽走，其將趙夐等以城來降。別將單雄信、裴孝達與總管王君廓相持於洛口，秦王世民帥步騎五千援之，至轘轅，雄信等遁去，君廓追敗之。
壬子，延州總管段德操擊劉仚成，破之，斬首千餘級。
乙卯，王世充懷州刺史陸善宗以城降。
秦王世民圍洛陽宮城，城中守禦甚嚴，大炮飛石重五十斤，擲二百步，八弓弩箭如車輻，鏃如巨斧，射五百步。世民四面攻之，晝夜不息，旬餘不克。城中欲翻城者凡十三輩，皆不果發而死。唐將士皆疲弊思歸，總管劉弘基等請班師，世民曰：“今大舉而來，當一勞永逸。東方諸州已望風款服，唯洛陽孤城，勢不能久，功在垂成，奈何棄之而去！”乃下令軍中曰：“洛陽未破，師必不還，敢言班師者斬！”眾乃不敢復言。上聞之，亦密敕世民使還，世民表稱洛陽必可克，又遣參謀軍事封德彝入朝面論形勢。德彝言於上曰：“世充得地雖多，率皆羈屬，號令所行，唯洛陽一城而已，智盡力窮，克在朝夕。今若旋師，賊勢復振，更相連結，後必難圖！”上乃從之。世民遺世充書，諭以禍福，世充不報。
戊午，王世充鄭州司兵沈悅遣使詣左武候大將軍李世勣請降。左衛將軍王君廓夜引兵襲虎牢，悅為內應，遂拔之，獲其荊王行本及長史戴胄。悅，君理之孫也。
竇建德克周橋，虜孟海公。
【語譯】
唐高祖武德四年（辛巳，公元621年）
春季，正月十五日癸酉，唐朝任命胡大恩為代州總管，封為定襄郡王，賜姓李。代州石嶺以北，自從劉武周起兵叛亂後，到處都是強盜亂兵，李大恩將州的治所遷到雁門，出兵征討，全部平定了各處的強盜亂兵。
稽胡族的酋長劉仚成有部落數萬處，在唐朝邊境劫掠為寇。正月二十三日辛巳，唐高祖下詔命太子李建成統領各軍討伐稽胡。
王世充的梁州總管程嘉會帶領部下前來降唐。
杜伏威派遣他的將領陳正通、徐紹宗帶領兩千精兵前來，與秦王李世民會合，攻打王世充。正月二十六日甲申，攻擊梁縣，攻下了縣城。
正月二十八日丙戌，黔州刺史田世康攻打蕭銑的五個州、四個鎮，全部攻克。
秦王李世民挑選一千多精銳騎兵，全部穿黑衣黑甲，分為左右隊，讓秦叔寶、程知節、尉遲敬德、翟長孫名分別統領。每次作戰，李世民親自披上黑甲率領他們作為先鋒，乘機進擊，他所攻擊之處，所有的敵軍全被攻破摧毀，敵人非常畏懼這支部隊。行臺僕射屈突通、贊皇公竇軌率兵巡視軍營的駐紮佈防，突然與王世充的部隊遭遇，交戰失利。秦王李世民帶領黑甲部隊救援他們，王世充的部隊大敗，俘獲王世充的騎將葛彥璋，俘虜斬首六千多人。王世充逃跑回城。
李靖遊說趙郡王李孝恭，提出削平蕭銑的十條計策，李孝恭將十條計策上報朝廷。二月初三日辛卯，把信州改名為夔州，任命李孝恭為夔州總管，命他大造船艦，練習水戰。因為李孝恭沒有帶軍作戰的經驗，任命李靖為行軍總管，兼任李孝恭的長史，把軍事事務都交給李靖負責。李靖勸說李孝恭徵召巴蜀地區酋長的子弟，根據他們的才能授以不同的官職，安置在自己的身邊，對外顯示引用提拔，實際上是以這些人作為人質。
王世充的太子王玄應率領幾千士兵，從虎牢運糧進入洛陽，秦王李世民派遣將軍李君羨攔截伏擊，大敗王玄應的運糧軍，僅僅王玄應單身逃脫。
李世民派宇文士及上奏請求進軍包圍東都洛陽，唐高祖對宇文士及說：“回去告訴你們的秦王：這次攻取洛陽，目的在於制止戰亂而不再用兵，攻陷東都之日，隋朝皇室的車駕儀仗、圖書簿籍以及各類器械，不是私人個人所需要的，委託你全部收管起來，其餘的男女、玉器、絲帛，都用來分賜給將士。”
二月十三日辛丑，李世民轉移軍隊駐紮到青城宮，壁壘尚未建好，王世充率兩萬兵馬從方諸門出城，憑藉以前馬坊的牆垣溝塹，臨近穀水以抵禦唐軍，唐軍諸將都驚懼起來。李世民讓精銳騎兵在北邙山列陣，自己登上北魏宣武帝的陵墓觀察鄭軍，對身邊的人說：“賊軍的處境已經非常窘迫了，集中全部兵馬出城，想僥倖進行一次決戰，今日打敗他，以後他們就不敢再出城了！”李世民命屈突通率領五千步兵渡過穀水攻擊王世充，並告誡屈突通說：“軍隊剛一交鋒就點燃煙火。”看到起煙，李世民帶領騎兵向南衝擊，身先士卒，與屈突通合併兵力奮勇作戰。李世民想知道王世充兵陣的縱深是厚是薄，就和幾十名精銳騎兵衝擊敵陣，一直衝出到敵陣背後，王世充的兵士都嚇得跑開，不敢阻擋，李世民所殺傷的敵兵則非常多。之後又因長堤隔開，李世民和隨從的騎兵失去聯繫，只有將軍丘行恭一人跟著李世民，王世充的幾名騎兵追蹤趕到，李世民騎的馬被流箭射中倒斃。丘行恭回馬用箭射追趕的敵兵，每射一箭都射中一人，追兵不敢向前。丘行恭於是下馬讓李世民乘坐，自己在馬前手執長刀步行前進，大步跳躍，大聲呼喊，斬殺數名敵兵，突圍衝出敵陣，得以返回唐朝大軍。王世充也率領部下殊死戰鬥，軍隊打散又重新集合，如此反覆數次，從上午辰時一直打到午時，王世充的軍隊才開始撤退。李世民揮軍乘勢追擊，一直抵達東都城下，俘虜斬首七千人，於是包圍了洛陽。唐驃騎將軍段志玄與王世充的士兵奮力交戰，深入敵陣，騎的馬倒下了，段志玄被王世充的士兵俘獲，兩名騎兵一邊一個抓著他的髮髻，將要渡過洛河，段志玄躍身奮起，兩名騎兵都從馬上墜下來，段志玄騎上馬奔馳返回，追他的人有數百名騎兵，卻不敢逼近。
當初，驃騎將軍王懷文為唐軍擔任偵察，被王世充俘獲，王世充想安慰取悅他，將他安排在自己身邊。二月十四日壬寅，王世充從右掖門出師，面對洛水列陣，王懷文忽然端起長矛刺向王世充，王世充外衣裡面還穿有一層護甲，長矛折斷卻不能刺進身體，王世充左右的人沒有料到會突然出現刺殺，都驚愕而不知所措。王懷文向唐軍方向逃走，走到寫口，被追兵趕上俘獲，被殺死了。王世充回城，脫下衣內護甲，袒露身體給群臣看，說：“王懷文用長矛刺我，終沒能傷我，難道不是上天歸命於我嗎？”
在此之前，御史大夫鄭頲不樂意在王世充手下做官，經常稱病不參預政事，到這時，他對王世充說：“我聽說佛有金剛不壞之身，陛下真是金剛不壞之身。我實在是夠幸運，能夠生於佛的時代，我願意放棄官爵削髮為僧，勤於修行，精進佛道，以協助陛下的神武。”王世充說：“你是國家大臣，聲望一向很高，一旦進入佛門，必將驚世駭俗。等到天下戰亂停止，當遵從你的志向。”鄭頲一再請求，王世充不允許。鄭頲退朝後對他妻子說：“我自幼就跟隨隋帝，志向就是追慕名譽節操，不幸遭遇亂世，流落到如此地步，現在身處互相猜忌的朝廷，立足於時刻都有危亡的國家，可我的智力有限，無法保全自身。人生在世總有一死，死得早或晚又有什麼差別？姑且順從我的愛好和心願，死了也沒有遺憾。”於是他剃髮穿上僧服。王世充聽說了，大為震怒地說：“你以為我必然失敗，想僥倖免除災禍嗎？不殺你，用什麼來制服眾人！”於是在市街上將鄭頲斬首。鄭頲臨刑時談笑自如，觀看的人認為他是一個壯士。
唐下詔贈王懷文上柱國、朔州刺史。
幷州安撫使唐儉秘密奏報：“真鄉公李仲文與妖異和尚志覺有謀反的言論，李仲文又娶陶氏女子以合乎桃李歌謠。他諂媚突厥可汗，非常合乎可汗的心意，可汗答應把他立為南面可汗。另外李仲文在幷州，貪贓枉法收受賄賂，聲名狼藉。”唐高祖命裴寂、陳叔達、蕭瑀用各種辦法審訊李仲文。二月十七日乙巳，李仲文被誅殺。
二月二十二日庚戌，王泰放棄河陽逃跑，他的將領趙夐等人率河陽城降唐。王世充的別將單雄信、裴孝達和唐總管王君廓在洛口對峙，秦王李世民率五千步騎兵援助王君廓，走到轘轅，單雄信等人逃走，王君廓追擊並打敗了他們。
二月二十四日壬子，唐延州總管段德操攻擊劉仚成，打敗了他，斬首一千多顆。
二月二十七日乙卯，王世充的懷州刺史陸善宗率懷州降唐。
秦王李世民包圍洛陽宮城。城中的防禦十分嚴密，大炮可射出五十斤重的石頭，投擲到二百步之外，又有八弓並連的強弩，箭像車輻條，箭鏃像大斧一樣大，可以射到五百步之外。李世民四面攻城，晝夜不停，十幾天未能攻克。城中人們先後十三次想倒戈降唐，都還沒有真正動手就被發現處死。唐軍將士都疲憊不堪，想回關中，總管劉弘基等人請求班師回朝，李世民說：“如今軍隊大舉而來作戰，應當取得成功以求一勞永逸。洛陽以東的各州都已望風歸服，唯有洛陽這座孤城，其勢不能持久，功在垂成之際，怎能放棄而離開呢？”於是下令全軍說：“洛陽不破，軍隊決不返回，再有敢說班師的，一律斬首。”眾人於是不敢再說班師。唐高祖聽說了，也下密詔命李世民撤軍，李世民上表說明洛陽必定可以攻克，又派參謀軍事封德彞回朝向唐高祖當面說明戰爭形勢。封德彞對唐高祖說：“王世充得到的土地雖然多，但都是名義上服從，號令所能施行的地方，只有洛陽一城而已，他智謀已盡，軍力也已窮盡，克城之日就在朝夕之間。現在如果撤軍，賊軍的勢力就會重新變強，再與各地互相聯合，以後必定難以消滅他！”唐高祖於是聽從李世民的建議。李世民寫信給王世充，曉以禍福利害，王世充不回信。
二月三十日戊午，王世充的鄭州司兵沈悅派人來見唐左武候大將軍李世勣，請求投降。唐左衛將軍王君廓夜裡帶兵偷襲虎牢，沈悅做內應，於是奪取了虎牢，俘獲王世充的荊王王行本及其長史戴胄。沈悅是沈君理的孫子。
竇建德攻克周橋，俘虜了孟海公。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王世充作困獸之鬥，秦王李世民勸降王世充，未果。）
【點評】
隋末西北割據軍閥的滅亡。本卷點評幾個西北割據者的覆滅，著重評說劉武周。
隋煬帝大業十三年（617），全國農民大起義如火如荼，隋朝的一些地方官僚鎮將，看到隋朝大勢已去，也紛紛起兵割據稱雄。西北地區，太原留守李淵，朔方鷹揚郎將梁師都、馬邑鷹揚府校尉劉武周、金城府校尉薛舉、武威鷹揚府司馬李軌應時而起。李淵起兵，一路順利進入關中，攻克長安，搶得先機，建立了唐朝。梁師都割據雕陰、弘化、延安等郡，佔有今陝北、隴東地區。劉武周擁兵馬邑，佔有山西北部。薛舉割據金城，佔有隴右。李軌據有河西。梁師都和劉武周都勾結突厥，侵擾北方，成為唐室大患。劉武周、梁師都、薛舉、李軌四個割據者中，以劉武周勢力最大，一度佔有今山西全境，直接威脅唐王室的安全。唐軍要大舉東出，逐鹿中原，必須消除背後之憂。掃蕩這幾個割據政權，是唐初發展優先考慮的問題。
劉武周，隋河間景城（治今河北滄州市）人。劉武周隨父遷居馬邑（治今山西朔州市）。劉武周為人驍悍，擅長騎馬射箭，他應徵入伍打遼東，有戰功，任建節校尉，回到馬邑任鷹揚校尉。大業十三年，劉武周殺馬邑太守王仁恭，走上割據之路，前後六年，是北方沿邊最大的一支割據勢力。
劉武周起兵馬邑，隨後攻佔雁門、樓煩、定襄，以及隋煬帝行宮汾陽宮。劉武周奉送汾陽宮美女珍寶給突厥始畢可汗，突厥回贈以馬匹，並授以“定楊可汗”的封號。於是劉武周自稱皇帝，年號天興。不久，割據上谷的宋金剛被竇建德打敗，宋金剛率殘部投靠劉武周，劉武周的勢力大增。
唐武德二年（619）四月，劉武周引突厥之眾，以宋金剛為前鋒，大舉南犯，連克榆次、石州、浩州、介州，又打敗唐軍晉州道行軍總管裴寂，佔領晉州（治今山西臨汾市），齊王李元吉棄幷州（治今山西太原市）逃回長安。此時夏縣人呂崇茂殺其縣令響應劉武周，隋河東守將王行本也配合劉武周。山西全境告急，關中大震。李淵計劃放棄太原河東諸地。劉武周成了唐朝統一的一大障礙。
秦王李世民認為“太原，王業所基，國之根本，河東富實，京邑所資”，決計大舉討伐劉武周。是年十一月，李世民率領精兵三萬，從龍門乘堅水渡過黃河，屯於柏壁與宋金剛對峙。武德三年（620）四月，宋金剛“軍中糧盡”而退逃，李世民乘勢猛追，在雀鼠谷（今山西靈石縣一帶），一日八戰，大敗宋金剛，又窮追宋金剛到介州，殺得宋金剛片甲不留，落荒逃走，率領一百餘騎逃入突厥。此時唐軍又收復了蒲州（治今山西永濟市），劉武周全線敗退，也率領五百餘殘兵逃依突厥，後被突厥所殺。至此，盛極一時的劉武周被覆滅。薛舉、李軌先於劉武周被唐軍討滅。最後只有一個梁師都在突厥保護下暫時存在，已無礙大局。一年以後，李世民率領唐軍大舉東出，掃蕩中原，統一華夏提上了議事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