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九卷
唐紀五
唐高祖武德四年
(621年)
起重光大荒落(辛巳,621年)三月,盡十二月,不滿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21年三月,訖十二月,凡十個月,時當唐高祖武德四年。是年,秦王李世民建立了蓋世之功,他以少擊眾,連破河北竇建德之軍和王世充東都之眾,消滅了竇建德、王世充這兩個梟雄,河南、河北悉平。唐軍乘勝擴大戰果,江南蕭銑授首,淮南、江東為杜伏威所平,北方突厥犯邊屢敗。唐王室已基本統一了天下。可惜李世民和唐高祖未能寬大處理竇建德、蕭銑、孟海公的部屬眾將,又收捕竇建德部屬過急,以至逼反劉黑闥、徐圓朗,於是戰火又起於河北、山東。特別是竇建德優撫唐降將,李世勣、李神通皆不殺,而唐高祖不赦竇建德等人,大為失策。罪大惡極之王世充卻被赦免,而為仇家所殺,殊不可解。
此時李世民已功高震主,又大力網羅文武之才,設文學館,會聚房玄齡、杜如晦等十八學士,極一時之盛。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中之中(一)
武德四年(辛巳,618年)
三月,庚申,以靺鞨渠帥突地稽為燕州總管。
太子建成獲稽胡千餘人,釋其酋帥數十人,授以官爵,使還,招其餘黨,劉仚成亦降。建成詐稱增置州縣,築城邑,命降胡年二十以上皆集,以兵圍而殺之,死者六千餘人。仚成覺變,亡奔梁師都。
行軍總管劉世讓攻竇建德黃州,拔之。洺州嚴備,世讓不得進。會突厥將入寇,上召世讓還。
竇建德所署普樂令平恩程名振來降,上遙除名振永寧令,使將兵徇河北。名振夜襲鄴,俘其男女千餘人。去鄴八十里,閱婦人乳有湩者,九十餘人,悉縱遣之,鄴人感其仁,為之飯僧。
突厥頡利可汗承父兄之資,士馬雄盛,有憑陵中國之志。妻隋義成公主,公主從弟善經,避亂在突厥,與王世充使者王文素共說頡利曰:“昔啟民為兄弟所逼,脫身奔隋,賴文皇帝之力,有此土宇,子孫享之。今唐天子非文皇帝子孫,可汗宜奉楊政道以伐之,以報文皇帝之德。”頡利然之。上以中國未寧,待突厥甚厚,而頡利求請無厭,言辭驕慢。甲戌,突厥寇汾陰。
唐兵圍洛陽,掘塹築壘而守之。城中乏食,絹一匹直粟三升,布十匹直鹽一升,服飾珍玩,賤如土芥。民食草根木葉皆盡,相與澄取浮泥,投米屑作餅食之,皆病,身腫腳弱,死者相枕倚於道。皇泰主之遷民入宮城也,凡三萬家,至是無三千家。雖貴為公卿,糠核不充,尚書郎以下,親自負戴,往往餒死。
竇建德使其將範願守曹州,悉發孟海公、徐圓朗之眾,西救洛陽。至滑州,王世充行臺僕射韓洪開門納之。己卯,軍於酸棗。
壬午,突厥寇石州,刺史王集擊卻之。
【語譯】
唐高祖武德四年(辛巳,公元621年)
三月初二日庚申,唐任命靺鞨人的首領突地稽為燕州總管。
唐高祖的太子李建成俘獲稽胡一千餘人,釋放了他們的首領數十人,並且授給他們官爵,讓他們返回,招降他們的餘黨,劉屳成也向唐投降。李建成欺騙他們說增加設置州縣,要修築城邑,命投降的胡人年齡在二十歲以上的都來築城,然後用軍隊包圍並殺死他們,殺死六千餘人。劉屳成發覺事情有變,就逃亡依靠梁師都。
唐行軍總管劉世讓攻打竇建德的黃州,攻克此城。竇建德防守洺州嚴加防備,劉世讓無法前進。正好這時突厥將要入侵,唐高祖把劉世讓召回。
竇建德任命普樂縣令平恩人程名振前來降唐,唐高祖遠離此地任命程名振為永寧令,讓他率兵攻佔河北地區。程名振夜裡偷襲鄴城,俘獲城中男女一千餘人。離開鄴城八十里處,發現被俘的婦女中,有九十餘人的乳房有奶漬,就將她們全部釋放遣送回家。鄴城人為他的仁愛感動,就施飯佛僧,為程名振求福。
突厥的頡利可汗繼承父兄的基業,士馬強盛,有了入侵欺凌中原的志向。他的妻子是隋朝的義成公主,公主的堂弟名叫善經,在突厥避亂,與王世充派來的使者王文素一起勸說頡利:“從前啟民受到兄弟的逼迫,脫身逃奔隋朝。依靠隋文帝的力量,才佔了這片土地,子孫後代得以享用。現在唐朝天子不是隋文帝的子孫,可汗應該遵奉隋朝的楊政道去討伐他們,以報答隋文帝的恩德。”頡利同意這個建議。唐高祖因為中原尚未平定安寧,對待突厥非常優厚,但頡利可汗不斷向唐朝提出要求,而且言辭傲慢。三月十六日甲戌,突厥侵犯汾陰。
唐兵包圍洛陽,挖掘塹濠、築起壁壘進行圍堵。洛陽城中缺乏糧食,一匹絹價值三升粟,一匹布價值一升鹽,精美的服飾和珍寶器玩,賤得如土中的芥草。民眾把草根樹葉都吃光了,然後就篩選細泥,放進米屑做成餅子吃,人們都得了病,身體腫脹,腿腳軟弱無力,餓死的人相互靠著枕著堆積在道路上。皇泰主當初遷徙民眾進入宮城時,一共遷了三萬戶,到這時剩下的不到三千戶。雖然是高貴的公卿,也連麥糠都吃不上,尚書郎以下的官員,親自去背送東西,餓死的人不計其數。
竇建德讓他的將領範願守衛曹州,然後把孟海公和徐圓朗的軍隊全部徵發,西進救援洛陽。到達滑州,王世充的行臺僕射韓洪打開城門讓他們進城。三月二十一日己卯,駐軍在酸棗。
三月二十四日壬午,突厥侵犯石州,唐刺史王集擊退了他們。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突厥既受唐室羈縻,又不斷擾邊,援助反唐的割據勢力,劉武周敗亡後,突厥又策應王世充。)
竇建德陷管州,殺刺史郭士安。又陷滎陽、陽翟等縣,水陸並進,泛舟運糧,溯河西上。王世充之弟徐州行臺世辯遣其將郭士衡將兵數千會之,合十餘萬,號三十萬,軍於成皋之東原,築宮板渚,遣使與王世充相聞。
先是,建德遺秦王世民書,請退軍潼關,返鄭侵地,復修前好。世民集將佐議之,皆請避其鋒,郭孝恪曰:“世充窮蹙,垂將面縛,建德遠來助之,此天意欲兩亡之也。宜據武牢之險以拒之,伺間而動,破之必矣!”記室薛收曰:“世充保據東都,府庫充實,所將之兵,皆江、淮精銳,即日之患,但乏糧食耳。以是之故,為我所持,求戰不得,守則難久。建德親帥大眾,遠來赴援,亦當極其精銳,若縱之至此,兩寇合從,轉河北之粟以饋洛陽,則戰爭方始,偃兵無日,混一之期,殊未有涯也。今宜分兵守洛陽,深溝高壘,世充出兵,慎勿與戰,大王親帥驍銳,先據成皋,厲兵訓士,以待其至,以逸待勞,決可克也。建德既破,世充自下,不過二旬,兩主就縛矣!”世民善之。收,道衡之子也。
蕭瑀、屈突通、封德彝皆曰:“吾兵疲老,世充憑守堅城,未易猝拔;建德席勝而來,鋒銳氣盛。吾腹背受敵,非完策也,不若退保新安,以承其弊。”世民曰:“世充兵摧食盡,上下離心,不煩力攻,可以坐克。建德新破海公,將驕卒惰,吾據武牢,扼其咽喉。彼若冒險爭鋒,吾取之甚易。若狐疑不戰,旬月之間,世充自潰。城破兵強,氣勢自倍,一舉兩克,在此行矣。若不速進,賊入武牢,諸城新附,必不能守。兩賊併力,其勢必強,何弊之承!吾計決矣!”通等又請解圍據險以觀其變,世民不許。中分麾下,使通等副齊王元吉圍守東都,世民將驍勇三千五百人東趣武牢。時正晝出兵,歷北邙,抵河陽,趨鞏而去。王世充登城望見,莫之測也,竟不敢出。
癸未,世民入武牢。甲申,將驍騎五百,出武牢東二十餘里,覘建德之營。緣道分留從騎,使李世勣、程知節、秦叔寶分將之,伏於道旁,才餘四騎,與之偕進。世民謂尉遲敬德曰:“吾執弓矢,公執槊相隨,雖百萬眾若我何!”又曰:“賊見我而還,上策也。”去建德營三里所,建德遊兵遇之,以為斥候也。世民大呼曰:“我秦王也。”引弓射之,斃其一將。建德軍中大驚,出五六千騎逐之,從者鹹失色。世民曰:“汝弟前行,吾自與敬德為殿。”於是按轡徐行,追騎將至,則引弓射之,輒斃一人。追者懼而止,止而復來,如是再三,每來必有斃者,世民前後射殺數人,敬德殺十許人,追者不敢復逼。世民逡巡稍卻以誘之,入於伏內,世勣等奮擊,大破之,斬首三百餘級,獲其驍將殷秋、石瓚以歸。乃為書報建德,諭以:“趙、魏之地,久為我有,為足下所侵奪。但以淮安見禮,公主得歸,故相與坦懷釋怨。世充頃與足下修好,已嘗反覆,今亡在朝夕,更飾辭相誘,足下乃以三軍之眾,仰哺他人,千金之資,坐供外費,良非上策。今前茅相遇,彼遽崩摧,郊勞未通,能無懷愧。故抑止鋒銳,冀聞擇善,若不獲命,恐雖悔難追。”
【語譯】
竇建德攻下管州,殺死刺史郭士安,又攻陷滎陽、陽翟等縣,水中陸上齊頭並進,用舟船運送糧食,順著黃河逆流西進。王世充的弟弟徐州行臺王世辯派遣他的將領郭士衡率兵數千與竇建德會合,共有兵十餘萬,號稱三十萬,駐軍在成皋的東原,在板渚建築宮殿,派遣使節與王世充互通信息。
在此之前,竇建德送給秦王李世民一封書信,請求撤軍回到潼關,返還受侵的鄭國地盤,修復以前的友好關係。李世民召集將佐商議此事,諸將都請求避讓竇建德的勢頭,只有郭孝恪看法不同,他說:“王世充的形勢已經走投無路非常蹙迫,即將被當面捆縛,竇建德遠道而來救援他,這是天意讓他們兩家同時滅亡。我軍應該佔據虎牢關的險要之地阻截竇建德,伺機而動,打敗他們就是必然的了。”記室薛收也說:“王世充據守東都,府庫中的物資比較充足,所率領的士兵,都是江、淮地區的精銳,當前的憂患只是缺乏糧食罷了。因為這個緣故,被我軍困在此地,求戰不得,守城則難以持久。竇建德親自率領大軍,遠道而來進行救援,也當會集中其全部精銳兵力,與我軍展開死戰。如果放他到此地,兩股敵軍會合起來,轉運河北的糧食送到洛陽,戰爭就會拖長,現在只算是開始,就永遠不會有停息兵亂之日,統一天下的日期,就更沒有盡頭了。現在應該分兵守著洛陽,挖深溝壕,建高壁壘,王世充如果出兵挑戰,我們一定要小心不與他作戰,大王親自率領驍勇精銳兵力,先去佔據成皋,精心訓練士兵,以等待竇建德的到來,我們以逸待勞,一定可以戰勝他們。擊敗竇建德之後,王世充自然會出城投降,不出二十天,這兩個叛賊就會束手就擒。”李世民認為這個方案非常好。薛收是薛道衡的兒子。
蕭瑀、屈突通、封德彝都說:“我們的士兵已經疲憊,王世充憑據堅固城池進行防守,不易短期內攻克,竇建德乘勝而來,兵鋒強銳,士氣很盛。我們腹背受敵,不是完美的策略,不如退軍守住新安,等待他們出現漏洞。”李世民說:“王世充的軍隊被打敗,糧食已吃光,上下已不能同心協力,不用我們用力強攻,可以坐待勝利到來。竇建德剛打敗孟海公,將領驕傲,士卒懈惰,我佔據虎牢,扼住他的咽喉。他如果冒險前來爭鋒作戰,我擊敗他非常容易。如果他狐疑猶豫而不來挑戰,十天一月之間,王世充自然崩潰。那時洛陽城破,我們兵勢強盛,氣勢自然加倍增長,戰勝兩股敵人,就在此一舉了。如果不盡快進軍,賊軍進入虎牢,各地的城池都是剛剛降附的,必不能守住,而兩股敵軍的力量合併起來,其勢頭必定強盛,有什麼漏洞可以利用的?我的計劃已經定了!”屈突通等人又請求撤除包圍,佔據險要以觀形勢的變化,李世民不允許。李世民將部下軍隊分為兩部,讓屈突通等人輔佐齊王李元吉圍住東都洛陽,自己率驍勇士兵三千五百人向東進軍虎牢。當時是在正午出兵,經過北邙山,直抵河陽,向著鞏縣進軍。王世充登上城牆望見唐軍行動,無法估計唐軍的目的,最終也不敢出城。
三月二十五日癸未,李世民進入虎牢。二十六日甲申,李世民率領驍騎士兵五百人,出兵到虎牢以東二十餘里,偵察竇建德的營地。沿路分兵留下跟從的騎兵,讓李世勣、程知節、秦叔寶分頭率領,埋伏在道旁,最後只剩下四個騎兵,與李世民一同前進。李世民對尉遲敬德說:“我手執弓與箭,你手執長矛跟著我,雖有百萬敵兵,又能拿我怎麼辦?”又說:“賊兵看見我就退回,這是上策。”離竇建德的營地約三里遠,竇建德的遊兵遇到李世民,以為是唐軍的偵察兵。李世民大聲呼喊說:“我是秦王。”拉弓向他們射去,射死其中一個將領。竇建德的軍中大為驚恐,出動五六千騎兵追趕李世民,李世民的隨從都嚇得變了臉色。李世民說:“你們只管前進,我自會與尉遲敬德殿後。”於是拉住馬韁徐徐而行,追趕的騎兵就快追上時,李世民就拉弓射他們,總是射死一人。追兵害怕,於是停止,停一會兒又來追趕,反覆了多次,每次追來必有人被射死,李世民前後射死數人,尉遲敬德殺死十幾人,追兵於是不敢再來逼近。李世民來回走動稍稍退卻以引誘追兵,等追兵進入埋伏圈內,李世勣等人奮起攻擊,大破敵軍,斬首三百餘人,俘獲其驍將殷秋、石瓚後返回軍營。於是寫信給竇建德,開導他說:“趙魏之地,長久以來為我所有,被你侵佔奪去。只是因為淮安王李神通受到你的禮遇,同安公主也得以迴歸,所以相互坦誠胸懷以解怨仇。王世充近年與你改善關係,也已多次反覆改變態度,現在他的滅亡就在旦夕之間,又用虛偽的言辭引誘你,你就率三軍之眾,仰賴他人的飯食,每日需要千金費用,白白地為外人所用,實在不是上策。現在我們的前鋒部隊已經相遇,你方瞬間崩潰,你來救援王世充而不能在郊外相見致禮,就不慚愧嗎?所以我暫時停止前鋒部隊的行動,希望聽到你能選擇正確的方案,如果不能聽到你的正確選擇,恐怕雖是後悔也難追救了。”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竇建德傾巢出動救王世充。)
立秦王世民之子泰為衛王。
夏,四月,己丑,豐州總管張長遜入朝。時言事者多雲,長遜久居豐州,為突厥所厚,非國家之利。長遜聞之,請入朝,上許之。會太子建成北伐稽胡,長遜帥所部會之,因入朝,拜右武候將軍。益州行臺左僕射竇軌帥巴、蜀兵來會秦王擊王世充,以長遜檢校益州行臺右僕射。
己亥,突厥頡利可汗寇雁門,李大恩擊走之。
壬寅,王世充騎將楊公卿、單雄信引兵出戰,齊王元吉擊之,不利,行軍總管盧君諤戰死。
太子還長安。
王世充平州刺史周仲隱以城來降。
戊申,突厥寇幷州。初,處羅可汗與劉武周相表裡,寇幷州,上遣太常卿鄭元璹往諭以禍福,處羅不從。未幾,處羅遇疾卒,國人疑元璹毒之,留不遣。上又遣漢陽公瓌賂頡利可汗以金帛,頡利慾令瓌拜,瑰不從,亦留之。又留左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上怒,亦留其使者。瓌,孝恭之弟也。
甲寅,封皇子元方為周王,元禮為鄭王,元嘉為宋王,元則為荊王,元茂為越王。
竇建德迫於武牢不得進,留屯累月,戰數不利,將士思歸。丁巳,秦王世民遣王君廓將輕騎千餘抄其糧運,又破之,獲其大將軍張青特。
凌敬言於建德曰:“大王悉兵濟河,攻取懷州、河陽,使重將守之,更鳴鼓建旗,逾太行,入上黨,徇汾、晉,趣蒲津,如此有三利:一則蹈無人之境,取勝可以萬全;二則拓地收眾,形勢益強;三則關中震駭,鄭圍自解。為今之策,無以易此。”建德將從之,而王世充遣使告急相繼於道,王琬、長孫安世朝夕涕泣,請救洛陽,又陰以金玉啖建德諸將,以撓其謀。諸將皆曰:“凌敬書生,安知戰事,其言豈可用也!”建德乃謝敬曰:“今眾心甚銳,天贊我也,因之決戰,必將大捷,不得從公言。”敬固爭之,建德怒,令扶出。其妻曹氏謂建德曰:“祭酒之言不可違也。今大王自滏口乘唐國之虛,連營漸進以取山北,又因突厥西抄關中,唐必還師自救,鄭圍何憂不解!若頓兵於此,老師費財,欲求成功,在於何日?”建德曰:“此非女子所知!吾來救鄭,鄭今倒懸,亡在朝夕,吾乃舍之而去,是畏敵而棄信也,不可。”
【語譯】
唐高祖冊立秦王李世民的兒子李泰為衛王。
夏季四月初二日己丑,豐州總管張長遜來京朝見。當時議論政事的人大多說,張長遜長期住在豐州,受到突厥的優厚待遇,對於國家有所不利。張長遜聽說這種議論,就請求來京朝見,唐高祖允許他的請求。正好此時太子李建成北伐稽胡,張長遜率領其部下與太子會合,於是來京朝見,朝廷拜他為右武候將軍。益州行臺左僕射竇軌率領巴、蜀地區的兵士前來與秦王會合以攻擊王世充,唐任命張長遜為益州行臺檢校右僕射。
四月十二日己亥,突厥頡利可汗侵犯雁門,李大恩擊退他們。
四月十五日壬寅,王世充騎兵將領楊公卿、單雄信率兵出城挑戰,齊王李元吉攻擊他們,但作戰不利,行軍總管盧君諤戰死。
太子李建成回到京城長安。
王世充的平州刺史周仲隱率領全城投降唐朝。
四月二十一日戊申,突厥侵犯幷州。當初,處羅可汗與劉武週一裡一外,相互配合侵犯幷州,唐高祖派遣太常卿鄭元璹前往突厥,對他說明禍福利害關係,處羅不聽。不久,處羅得病而死,突厥人懷疑鄭元璹下毒害死處羅,留住鄭元璹不讓他返回唐朝。唐高祖又派遣漢陽公李瑰用黃金絲帛賄賂頡利可汗,頡利想讓李瓌下拜,李瓌不肯,也把他留下不讓返回。又留住左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於是唐高祖發怒,扣留了突厥的使者。李瓌是李孝恭的弟弟。
四月二十七日甲寅,唐封皇子李元方為周王,李元禮為鄭王,李元嘉為宋王,李元則為荊王,李元茂為越王。
竇建德被唐軍在虎牢逼住而不能前進,停留駐紮了好幾個月,多次作戰也都失利,將士們都想回家。四月三十日丁巳,秦王李世民派遣王君廓率領輕騎一千餘人偷襲他的運糧部隊,又擊敗了他們,俘虜了他的大將軍張青特。
凌敬對竇建德說:“大王現在應該率全部兵馬渡過黃河,攻取懷州、河陽,派重將進行防守,再敲響戰鼓,豎起軍旗,越過太行山,進入上黨地區,攻佔汾州、晉州,向蒲津進軍。這樣做有三個好處:第一是進軍無人之境,取得勝利,乃是萬無一失的;第二是擴張地盤,擴大兵力,力量就會更加強大;第三可使關中的唐朝廷受到震動驚駭,鄭國的包圍自會解除。對目前而言,沒有能取代這一方案的策略。”竇建德將要聽從這一方案,但王世充不斷派遣使節前來告急,在路上絡繹不絕。為王世充出使的王琬、長孫安世從早到晚都向竇建德哭泣,請求援救洛陽,又暗中用黃金玉器賄賂竇建德的諸位將領,以求阻撓竇建德聽從凌敬的計謀。諸將都說:“凌敬是個書生,哪裡懂得戰爭之事,他的建議豈可採用?”竇建德於是謝絕凌敬,說:“現在軍心盛而鬥志高,是上天在幫我,利用這種氣勢進行決戰,必將大捷,所以不能聽從你的話。”凌敬堅持與之爭論,竇建德發怒,令人把凌敬扶出去。竇建德的妻子曹氏對竇建德說:“凌祭酒的話不可不聽。現在大王從滏口出擊,利用唐國的空虛,將營地聯結起來,逐步前進,奪取山北,又通過突厥在西方侵擾關中,唐軍必定撤軍自救,鄭國的包圍還擔心不能解除嗎?如果把軍隊停頓在此地,使軍隊疲勞,又浪費錢財,想求成功,究竟會在哪一天啊?”竇建德說:“這種事情不是女人所懂得的!我來援救鄭國,鄭國現在就像被頭朝下腳朝天倒掛起來一樣危險,滅亡就在旦夕之間,我卻拋棄他而離開,這是畏懼敵人而拋棄信用,不能這樣做。”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竇建德初戰不利而惱羞成怒,拒諫不納善策,表現了政治上的不成熟。)
諜者告曰:“建德伺唐軍芻盡,牧馬於河北,將襲武牢。”五月,戊午,秦王世民北濟河,南臨廣武,察敵形勢,因留馬千餘匹,牧於河渚以誘之,夕還武牢。己未,建德果悉眾而至,自板渚出牛口置陳,北距大河,西薄汜水,南屬鵲山,亙二十里,鼓行而進。諸將皆懼,世民將數騎升高丘而望之,謂諸將曰:“賊起山東,未嘗見大敵,今度險而囂,是無紀律,逼城而陳,有輕我心。我按甲不出,彼勇氣自衰,陳久卒飢,勢將自退,追而擊之,無不克者。與公等約,甫過日中,必破之矣!”
建德意輕唐軍,遣三百騎涉汜水,距唐營一里所止。遣使與世民相聞曰:“請選銳士數百與之劇。”世民遣王君廓將長槊二百以應之,相與交戰,乍進乍退,兩無勝負,各引還。王琬乘隋煬帝驄馬,鎧仗甚鮮,迥出陳前以誇眾。世民曰:“彼所乘真良馬也!”尉遲敬德請往取之,世民止之曰:“豈可以一馬喪猛士。”敬德不從,與高甑生、梁建方三騎直入其陳,擒琬,引其馬馳歸,眾無敢當者。世民使召河北馬,待其至乃出戰。
建德列陳,自辰至午,士卒飢倦,皆坐列,又爭飲水,逡巡欲退。世民命宇文士及將三百騎經建德陳西,馳而南上,戒之曰:“賊若不動,爾宜引歸,動則引兵東出!”士及至陳前,陳果動,世民曰:“可擊矣!”時河渚馬亦至,乃命出戰。世民帥輕騎先進,大軍繼之,東涉汜水,直薄其陳。建德群臣方朝謁,唐騎猝來,朝臣趨就建德,建德召騎兵使拒唐兵,騎兵阻朝臣不得過,建德揮朝臣令卻,進退之間,唐兵已至,建德窘迫,退依東陂。竇抗引兵擊之,戰小不利。世民帥騎赴之,所向皆靡。淮陽王道玄挺身陷陳,直出其後,復突陳而歸,再入再出,飛矢集其身如蝟毛,勇氣不衰,射人,皆應弦而僕。世民給以副馬,使從己。於是諸軍大戰,塵埃漲天。世民帥史大奈、程知節、秦叔寶、宇文歆等卷旆而入,出其陳後,張唐旗幟,建德將士顧見之,大潰,追奔三十里,斬首三千餘級。
建德中槊,竄匿於牛口渚。車騎將軍白士讓、楊武威逐之,建德墜馬,士讓援槊欲刺之,建德曰:“勿殺我,我夏王也,能富貴汝。”武威下擒之,載以從馬,來見世民。世民讓之曰:“我自討王世充,何預汝事,而來越境,犯我兵鋒!”建德曰:“今不自來,恐煩遠取。”建德將士皆潰去,所俘獲五萬人,世民即日散遣之,使還鄉里。
封德彝入賀,世民笑曰:“不用公言,得有今日。智者千慮,不免一失乎!”德彝甚慚。
建德妻曹氏與左僕射齊善行將數百騎遁歸洺州。
【語譯】
偵察消息的唐軍士兵報告說:“竇建德伺探唐軍糧草吃完,在黃河以北牧馬,將要襲擊虎牢。”五月初一日戊午,秦王李世民向北渡過黃河,再向南臨近廣武,觀察敵方形勢,於是留下一千餘匹馬,在河邊放牧以引誘竇建德,晚上則返回虎牢。初二日己未,竇建德果然率領全部軍隊趕到,從板渚經牛口出來佈下軍陣,北面以黃河為限,西面逼近汜水,南面連到鵲山,綿延二十里,擊鼓出動進軍而來。唐軍諸將都害怕了,李世民率數名騎兵登上高丘觀望形勢,對諸將說:“賊軍自山東興起,未嘗見過強大的敵軍。現在越過險要,甚囂塵上地行軍,這是沒有紀律的軍隊。逼近城池擺開陣勢,這表明他們有輕視我方之心。我軍按兵不出,對方的勇氣自會衰減,排陣久了,士卒就會飢餓,其勢頭將會自行消退,這時我軍再追趕而攻擊他們,就會戰無不克。我與你們約定,才過中午,就必定大破敵軍!”
竇建德心中輕視唐軍,派遣三百名騎兵跋涉渡過汜水,在距離唐營一里處停止。派遣使節向李世民表示說:“請選出精銳戰士數百人,讓我方與他們做遊戲。”李世民派遣王君廓率領持長矛的士兵二百人出來應戰,雙方相互交戰,互有進退,雙方沒有分出勝負,各自引兵返回。竇建德的將領王琬騎著隋煬帝的驄馬,鎧甲兵器甚為鮮豔,迥然出現在陣前,向唐軍將士誇耀。李世民說:“他乘的馬真是一匹好馬!”尉遲敬德請求前去奪來,李世民制止他說:“怎麼可為了一匹馬喪失一位猛士?”尉遲敬德不聽,與高甑生、梁建方率三匹戰騎徑直衝入敵陣,生擒王琬,牽著他的馬返回唐軍,竇建德軍中無人敢出來阻擋。李世民讓他去把河北的馬匹招來,等他來了,這才出戰。
竇建德擺開陣勢,從上午辰時直到中午午時,士卒們又飢又累,都坐在地上,又爭著喝水,士兵們逡巡不前,都想後退。李世民命宇文士及率領三百騎兵經過竇建德的陣前向西前進,再奔馳向南,告誡他說:“敵軍如果不動,你應該引兵返回,如果敵陣出動,你就引兵向東出擊。”宇文士及來到竇建德的陣前,竇建德的陣果然騷動起來,李世民說:“可以出擊了!”當時河北放牧的馬也趕到了,於是下令唐軍出動作戰。李世民率輕騎首先前進,大軍接著出動,向東涉過汜水,直接逼近竇建德的陣列。此時竇建德的群臣正在朝拜竇建德,唐騎兵突然衝過來,大臣們都跑到竇建德周圍,竇建德命騎兵前去抵禦唐軍,但騎兵卻被大臣們擋住無法過去,竇建德揮手讓群臣退下,正在進退未定之際,唐騎兵已經衝到跟前,竇建德非常窘迫,後退到東陂作為依靠。竇抗引兵攻擊竇軍,作戰稍微失利。李世民率騎兵衝過去,所向披靡。淮陽王李道玄挺身攻入敵陣之中,徑直衝出敵陣來到其陣後,又衝過敵陣返回,兩次衝進,兩次衝出,敵軍的飛箭射在他身上如刺蝟毛一樣密集,但他的勇氣並不衰減,拉弓射人,敵人都隨著絃聲而被射倒。李世民給他一匹備用的戰馬,讓他跟隨自己。這時諸軍展開大戰,塵埃遮天。李世民率領史大奈、程知節、秦叔寶、宇文歆等人捲起大旗衝入敵陣,衝出敵陣來到陣後,打出唐軍的旗幟,竇建德的將士回頭看到唐軍大旗,於是完全崩潰。唐軍追擊逃兵三十里,斬首三千餘級。
竇建德被長矛刺中,逃竄藏匿在牛口渚。唐車騎將軍白士讓、楊武威追趕他,竇建德墜下戰馬,白士讓舉起長矛準備刺他,竇建德說:“不要殺我,我是夏王,能讓你得到富貴。”楊武威下馬活捉竇建德,用隨從的馬匹載著他來見李世民。李世民斥責竇建德說:“我自是來討伐王世充,關你什麼事?卻來越過邊境,冒犯我軍的兵鋒!”竇建德說:“今天我不自己來,恐怕麻煩你遠道來俘獲我。”竇建德的將士全部崩潰而去,唐軍俘獲了五萬人,李世民當天就將他們全部遣散,讓他們返回家鄉。
封德彝前來祝賀,李世民笑著說:“不採納你的意見,才會有今日的勝利。智者千慮,難免一失。”封德彝甚為慚愧。
竇建德的妻子曹氏與左僕射齊善行率數百騎兵逃歸洺州。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秦王李世民大破竇建德軍。)
甲子,世充偃師、鞏縣皆降。
乙丑,以太子左庶子鄭善果為山東道撫慰大使。
世充將王德仁棄故洛陽城而遁,亞將趙季卿以城降。秦王世民囚竇建德、王琬、長孫安世、郭士衡等至洛陽城下,以示世充。世充與建德語而泣,仍遣安世等入城言敗狀。世充召諸將議突圍,南走襄陽,諸將皆曰:“吾所恃者夏王,夏王今已為擒,雖得出,終必無成。”丙寅,世充素服帥其太子、群臣、二千餘人詣軍門降。世民禮接之,世充俯伏流汗。世民曰:“卿常以童子見處,今見童子,何恭之甚邪?”世充頓首謝罪。於是部分諸軍,先入洛陽,分守市肆,禁止侵掠,無敢犯者。
丁卯,世民入宮城,命記室房玄齡先入中書、門下省,收隋圖籍制詔,已為世充所毀,無所獲。命蕭瑀、竇軌等封府庫,收其金帛,頒賜將士。收世充之黨罪尤大者段達、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楊汪、孟孝義、單雄信、楊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睿、張童兒、王德仁、朱粲、郭善才等十餘人斬於洛水之上。初,李世勣與單雄信友善,誓同生死。及洛陽平,世勣言雄信驍健絕倫,請盡輸己之官爵以贖之,世民不許。世勣固請不能得,涕泣而退。雄信曰:“我固知汝不辦事。”世勣曰:“吾不惜餘生,與兄俱死,但既以此身許國,事無兩遂。且吾死之後,誰複視兄之妻子乎?”乃割股肉以啖雄信,曰:“使此肉隨兄為土,庶幾不負昔誓也!”士民疾朱粲殘忍,競投瓦礫擊其屍,須臾如冢。囚韋節、楊續、長孫安世等十餘人送長安。士民無罪為世充所囚者,皆釋之,所殺者祭而誄之。
初,秦王府屬杜如晦叔父淹事王世充。淹素與如晦兄弟不協,譖如晦兄殺之,又囚其弟楚客,餓幾死,楚客終無怨色。及洛陽平,淹當死,楚客涕泣請如晦救之,如晦不從。楚客曰:“曩者叔已殺兄,今兄又殺叔,一門之內,自相殘而盡,豈不痛哉!”欲自剄,如晦乃為之請於世民,淹得免死。
秦王世民坐閶闔門,蘇威請見,稱老病不能拜。世民遣人數之曰:“公隋室宰相,危不能扶,使君弒國亡。見李密、王世充皆拜伏舞蹈。今既老病,無勞相見。”及至長安,又請見,不許。既老且貧,無復官爵,卒於家,年八十二。
秦王世民觀隋宮殿,嘆曰:“逞侈心,窮人慾,無亡得乎!”命撤端門樓,焚乾陽殿,毀則天門及闕;廢諸道場,城中僧尼,留有名德者各三十人,餘皆返初。
【語譯】
五月初七日甲子,王世充所屬的偃師、鞏縣都向唐投降。
五月初八日乙丑,任命太子左庶子鄭善果為山東道撫慰大使。
王世充的將領王德仁放棄洛陽舊城逃走,亞將趙季卿率洛陽舊城投降。秦王李世民囚禁了竇建德、王琬、長孫安世、郭士衡等人,押到洛陽城下,讓王世充看到。王世充和竇建德城上城下互相說話,都哭泣流淚,又讓長孫安世等人進入洛陽城,告訴王世充竇軍戰敗的情形。王世充召來諸將商議突圍,向南逃到襄陽,諸將都說:“我們依靠的是夏王,夏王現在已被生擒,我們雖然能衝出城去,最終必不能成功。”五月初九日丙寅,王世充穿上沒有顏色和花紋的素服,率領他的太子、群臣以及兩千餘人來到唐軍營門投降。李世民按禮節接見他們,王世充身子俯伏著,流著汗。李世民說:“你經常把我看作童子,今天見了童子,為何恭敬得這樣厲害呢?”王世充叩頭謝罪。於是李世民部署諸軍,首先進入洛陽城,分別守衛市街商肆,禁止士兵侵掠,沒有人敢觸犯禁律。
五月初十日丁卯,李世民進入宮城,命記室房玄齡首先進入中書省、門下省沒收隋朝的圖書文籍及皇帝的詔書,但都已經被王世充銷燬,一無所獲。又命蕭瑀、竇軌等人封存倉庫,沒收其中的黃金絲帛,分發賞賜給將士。逮捕王世充手下罪行特別重大的黨羽段達、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楊汪、孟孝義、單雄信、楊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睿、張童兒、王德仁、朱粲、郭善才等十餘人,在洛水之上將他們全部斬首。當初,李世勣與單雄信是好朋友,發誓同生共死。到平定洛陽時,李世勣對李世民說單雄信驍勇絕倫,請用自己的全部官爵來為他贖罪,李世民不允許。李世勣一再為他求情而不能成功,哭著退下。單雄信說:“我本來就知道你辦不成事!”李世勣說:“我不會痛惜自己的餘生,可以與兄一起死,但既然以身許國,事情不能兩全其美。況且我死之後,誰來照顧兄長的妻子兒女呢?”於是割下大腿上的肉給單雄信吃,說:“讓此肉長隨兄長變成土,差不多也可以算是不負以前的誓言了!”李世民痛恨朱粲的殘忍,讓人競相投擲瓦礫砸擊朱粲的屍體,一會兒工夫瓦礫堆積如墳。囚禁韋節、楊續、長孫安世等十餘人送往長安。本來無罪卻被王世充囚禁於監獄中的士人民眾,全都釋放;無罪而被王世充殺害的人,則為他們進行祭祀並致哀辭。
當初,秦王府中的屬官杜如晦的叔父杜淹為王世充做事,杜淹一向與杜如晦兄弟關係不好,進讒言讓王世充殺了杜如晦的哥哥,又把他弟弟杜楚客囚禁起來,餓得差點死了,杜楚客始終沒有怨恨。等洛陽平定後,杜淹罪當處死,杜楚客哭著為杜如晦求情想救他不死,杜如晦不同意。杜楚客說:“從前叔叔已經殺了哥哥,現在哥哥又要殺叔叔,同一家門之內,自相殘殺而被殺光,難道不痛心嗎?”說完就要自刎,杜如晦於是替杜淹向李世民求情,杜淹才得以免於一死。
秦王李世民坐在閶闔門下,蘇威請求接見,自稱年老有病不能下拜。李世民派人斥責他說:“公是隋王室的宰相,隋有危難你不能扶救,使得君主被弒國家滅亡。你見到李密、王世充時都拜伏並且手舞足蹈。現在既然年老多病,就不用辛苦來相見了。”等到了長安,又請求接見,還是不同意。蘇威年既老邁,家又貧困,不再有官爵,死在家中,年八十二。
秦王李世民觀看隋朝的宮殿,感嘆說:“放縱奢侈之心,極盡人的慾望,想不亡國,能行嗎?”下命拆除端門樓,焚燬乾陽殿,拆毀則天門及其高闕,廢除各處的道場,城中的僧人尼姑,只留下有聲名德行者各三十人,其餘的全都遣返回家為民。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王世充覆滅,秦王李世民入洛陽善後。)
前真定令周法明,法尚之弟也,隋末結客,襲據黃梅,遣族子孝節攻蘄春,兄子紹則攻安陸,子紹德攻沔陽,皆拔之。庚午,以四郡來降。
壬申,齊善行以洺、相、魏等州來降。時建德餘眾走至洺州,欲立建德養子為主,徵兵以拒唐;又欲剽掠居民,還向海隅為盜。善行獨以為不可,曰:“隋末喪亂,故吾屬相聚草野,苟求生耳。以夏王之英武,平定河朔,士馬精強,一朝為擒,易如反掌,豈非天命有所屬,非人力所能爭邪!今喪敗如此,守亦無成,逃亦不免,等為亡國,豈可復遺毒於民!不若委心請命於唐,必欲得繒帛者,當盡散府庫之物,勿復殘民也!”於是運府庫之帛數十萬段,置萬春宮東街,以散將卒,凡三晝夜乃畢。仍布兵守坊巷,得物者即出,無得更入人家。士卒散盡,然後與僕射裴矩、行臺曹旦,帥其百官,奉建德妻曹氏及傳國八璽並破宇文化及所得珍寶請降於唐。上以善行為秦王左二護軍,仍厚賜之。
初,竇建德之誅宇文化及也,隋南陽公主有子曰禪師,建德虎賁郎將於士澄問之曰:“化及大逆,兄弟之子皆當從坐,若不能捨禪師,當相為留之。”公主泣曰:“虎賁既隋室貴臣,茲事何須見問。”建德竟殺之。公主尋請為尼。及建德敗,公主將歸長安,與宇文士及遇於洛陽,士及請與相見,公主不可。士及立於戶外,請復為夫婦。公主曰:“我與君仇家,今所以不手刃君者,但謀逆之日,察君不預知耳。”訶令速去。士及固請,公主怒曰:“必欲就死,可相見也。”士及知不可屈,乃拜辭而去。
乙亥,以周法明為黃州總管。
戊寅,王世充徐州行臺杞王世辯以徐、宋等三十八州詣河南道安撫大使任瓌請降。世充故地悉平。
竇建德博州刺史馮士羨復推淮安王神通為慰撫山東使,徇下三十餘州。建德之地悉平。
己卯,代州總管李大恩擊苑君璋,破之。
【語譯】
前任真定令周法明,是周法尚的弟弟,隋朝末年聯合賓客,偷襲並佔據了黃梅縣,又派遣同族侄子周孝節攻打蘄春,派哥哥的兒子周紹則攻打安陸,派自己的兒子周紹德攻打沔陽,並攻克這些地方。五月十三日庚午,率此四郡前來降唐。
五月十五日壬申,齊善行率洺州、相州、魏州等前來投降。當時竇建德的餘部逃到洺州,準備把竇建德的養子立為君主,再徵發軍隊來抗拒唐朝,又想剽掠居民,然後返回海邊做強盜。只有齊善行一人以為不可以這樣做,說:“隋朝末年國家喪亂,所以我們在草野中相聚,只是為了苟且偷生罷了。靠著夏王的英武,平定了河北地區,士馬精強,可是一個早上就被唐兵活捉,失敗時也易如反掌,難道不是天命有所歸屬,而不是僅靠人力就能與之爭奪的嗎?現在失敗到如此地步,守也不能成功,逃跑也不能免於一死,這就等於亡國,怎能再次給百姓留下毒害!不如誠心向唐請求給予我們命令。一定要得到繒帛的人,當會把府庫中的物品全部發放,不要再來殘害民眾了!”於是運出府庫中的絲帛多達數十萬段,放在萬春宮的東街上,發給軍官與士兵,一共發了三晝夜才全部發完。仍然部署兵士守衛民眾居住的坊巷,得到賞賜物品的人立即出城,不準再進入百姓家中。士卒全部散去,然後與右僕射裴矩、行臺曹旦,率領百官護奉著竇建德的妻子曹氏和傳國的八塊玉璽,以及戰勝宇文化及時所得的珍寶,向唐請求投降。唐高祖任命齊善行為秦王左二護軍,仍然對他給予優厚賞賜。
當初,竇建德誅殺宇文化及時,隋朝的南陽公主有個兒子名叫禪師,竇建德虎賁郎將於士澄問公主說:“宇文化及大逆不道,他兄弟的兒子都應當連坐處死,若捨不得禪師,我當為你求情留下他。”公主哭著說:“虎賁既是隋王室的貴臣,此事何須來問我!”竇建德最終還是殺了禪師。公主不久請求出家為尼姑。等到竇建德失敗,公主將要回歸長安,與宇文士及在洛陽相遇,宇文士及請求與公主相見,公主不同意。宇文士及站在門外,請求再次成為夫婦。公主說:“我與你是仇家,現在所以不親手殺你,只是在你們謀反之日,知道你預先是不知道罷了。”呵斥他讓他儘速離去。宇文士及堅持請求,公主發怒說:“一定要我現在就去死,那就可以與君相見!”宇文士及知道公主的意志終不可屈服,這才拜辭離去。
五月十八日乙亥,任命周法明為黃州總管。
五月二十一日戊寅,王世充委任徐州行臺王王世辯率徐州、宋州等三十八州來見河南道安撫大使任瓌請求投降,於是全部平定王世充原有的地盤。
竇建德的博州刺史馮士羨又推舉淮安王李神通為慰撫山東使,攻下了三十多個州,竇建德的地盤也全部平定。
五月二十二日己卯,代州總管李大恩襲擊苑君璋,打敗了他。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王世充、竇建德所領之地全部降唐,河南、河北被平定。)
突厥寇邊,長平靖王叔良督五將擊之,叔良中流矢,師旋。六月,戊子,卒於道。
戊戌,孟海公餘黨蔣善合以鄆州,孟啖鬼以曹州來降。啖鬼,海公之從兄也。
庚子,營州人石世則執總管晉文衍,舉州叛,奉靺鞨突地稽為主。
黃州總管周法明攻蕭銑安州,拔之,獲其總管馬貴遷。
乙巳,以右驍衛將軍盛彥師為宋州總管,安撫河南。
乙卯,海州賊帥臧君相以五州來降,拜海州總管。
秋,七月,庚申,王世充行臺王弘烈、王泰、左僕射豆盧行褒、右僕射蘇世長以襄州來降。上與行褒、世長皆有舊,先是,屢以書招之,行褒輒殺使者。既至長安,上誅行褒而責世長。世長曰:“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陛下既得之矣,豈可復忿同獵之徒,問爭肉之罪乎!”上笑而釋之,以為諫議大夫。嘗從校獵高陵,大獲禽獸,上顧群臣曰:“今日畋,樂乎?”世長對曰:“陛下游獵,薄廢萬機,不滿十旬,未足為樂!”上變色,既而笑曰:“狂態復發邪?”對曰:“於臣則狂,於陛下甚忠。”嘗侍宴披香殿,酒酣,謂上曰:“此殿煬帝之所為邪?”上曰:“卿諫似直而實多詐,豈不知此殿朕所為,而謂之煬帝乎?”對曰:“臣實不知,但見其華侈如傾宮、鹿臺,非興王之所為故也。若陛下為之,誠非所宜。臣昔侍陛下於武功,見所居宅僅庇風雨,當時亦以為足。今因隋之宮室,已極侈矣,而又增之,將何以矯其失乎?”上深然之。
甲子,秦王世民至長安。世民被黃金甲,齊王元吉、李世勣等二十五將從其後,鐵騎萬匹,前後部鼓吹,俘王世充、竇建德及隋乘輿、御物獻於太廟,行飲至之禮以饗之。
乙丑,高句麗王建武遣使入貢。建武,元之弟也。
上見王世充而數之,世充曰:“臣罪固當誅,然秦王許臣不死。”丙寅,詔赦世充為庶人,與兄弟子侄處蜀。斬竇建德於市。
丁卯,以天下略定,大赦百姓,給復一年。陝、鼎、函、虢、虞、芮六州,轉輸勞費,幽州管內,久隔寇戎,並給復二年。律、令、格、式,且用開皇舊制。赦令既下,而王、竇餘黨尚有遠徙者,治書侍御史孫伏伽上言:“兵、食可去,信不可去,陛下已赦而復徙之,是自違本心,使臣民何所憑依。且世充尚蒙寬宥,況於餘黨,所宜縱釋。”上從之。
王世充以防夫未備,置雍州廨舍。獨孤機之子定州刺史修德帥兄弟至其所,矯稱敕呼鄭王,世充與兄世惲趨出,修德等殺之。詔免修德官。其餘兄弟子侄等,於道亦以謀反誅。
【語譯】
突厥侵犯邊境,長平靖王李叔良督率五將反擊突厥,李叔良被流箭射中,軍隊撤退。六月初二日戊子,李叔良死於途中。
六月十二日戊戌,孟海公的餘黨蔣善合率鄆州降唐,孟啖鬼率曹州降唐。孟啖鬼是孟海公的堂兄。
六月十四日庚子,營州人石世則逮捕總管晉文衍,率全州反叛,尊奉靺鞨突地稽為君主。
黃州總管周法明攻打蕭銑的安州,攻克安州城,俘獲蕭銑的總管馬貴遷。
六月十九日乙巳,唐任命右驍衛將軍盛彥師為宋州總管,安撫河南。
六月二十九日乙卯,海州叛軍首領臧君相率五個州投降唐朝,唐封他為海州總管。
秋季,七月初五日庚申,王世充的行臺王弘烈、王泰、左僕射豆盧行褒、右僕射蘇世長率襄州投降唐朝。唐高祖與豆盧行褒、蘇世長皆有舊交情,在此之前,曾屢次寫信招安二人,豆盧行褒總是殺了唐高祖派來的使者。此時到了長安之後,唐高祖誅殺豆盧行褒而斥責蘇世長。蘇世長說:“隋朝喪失了他的王權,天下的人都來追逐。陛下既已得到這個王權了,怎能還對其他的追逐爭奪者感到氣憤,並責問他們爭奪這塊肥肉的罪行呢?”唐高祖笑著釋放了他,讓他擔任諫議大夫。曾跟從唐高祖在高陵校閱軍隊進行圍獵,抓獲很多禽獸,唐高祖回頭對群臣說:“今日打獵,高興嗎?”蘇世長回答說:“陛下外出遊獵,荒廢了國家政事,不滿一百天,還不足以為樂!”唐高祖聽了變了臉色,又轉而笑著說:“你的狂態復發了嗎?”蘇世長回答說:“就臣子來說是狂,對陛下來說,則是非常忠誠。”曾經在披香殿陪同唐高祖舉行宴會,酒喝得正酣時,蘇世長對唐高祖說:“此殿是隋煬帝修建的嗎?”唐高祖說:“你的諫言表面像是直率而實際上多有詐,難道不知道這個殿是朕所修建的,卻說是隋煬帝修建的?”蘇世長回答說:“臣實在是不知道,只是看到宮殿的華麗奢侈如同殷紂王的傾宮、鹿臺一樣,這不是新興帝王的所為,所以才這樣問。如果是陛下建的,實在是不適宜的。臣子從前在武功服侍陛下,看到當時居住的房宅僅能遮蔽風雨,當時也以為滿足。現在利用隋朝的宮室,已經是極為奢侈了,卻又加以增建,將用什麼來矯正隋朝的過失呢?”唐高祖非常認可這番話。
七月初九日甲子,秦王李世民回到長安。李世民身披黃金甲,齊王李元吉、李世勣等二十五將跟從其後,鐵騎上萬匹,甲士三萬人,前後分部擊鼓吹號,在太廟把俘虜王世充、竇建德以及隋朝皇帝的專用車、御用物品貢獻給祖先,舉行班師勝利大宴,犒勞將士。
七月初十日乙丑,高句麗的國王高建武派遣使節來朝上貢。高建武是高元的弟弟。
唐高祖看到王世充就列數他的罪行,王世充說:“臣的罪行固然應當誅死,但秦王已經答應不把臣處死。”七月十一日丙寅,下詔赦免王世充的死罪,廢為庶人,與兄弟子侄全部遷徙到蜀地居住。在街市上斬殺了竇建德。
七月十二日丁卯,因為天下大致平定,舉行大赦,百姓都免除賦稅一年。陝州、鼎州、函州、虢州、虞州、芮州由於轉輸糧草,民力勞費過多,而幽州管轄區內,由於長久受到外族侵襲而與中央隔絕,則都免除賦稅兩年。朝廷的律、令、格、式,暫且都採用隋朝開皇年間的已有制度。大赦令發佈之後,王世充、竇建德的餘黨還有遷徙到遠方的,治書侍御史孫伏伽上奏說:“兵與食都可以去掉,而信用不可以去掉,陛下已經發布大赦,可是還遷徙這些人,這是自己違背自己本來的想法,讓臣民依靠什麼呢?而且王世充都還蒙受到寬大處理而不殺頭,況且他的餘黨,也應當被釋放。”唐高祖聽從了這一建議。
唐將王世充遷徙到蜀地,但藉口尚未準備好隨行的監護伕役,就臨時安置他住在長安城內的雍州廨舍內。獨孤機的兒子定州刺史獨孤修德帶領他的兄弟到王世充的住處,假稱有皇帝的敕書要見鄭王,王世充與哥哥王世惲從廨舍內趕著出來,獨孤修德等人就殺死王世充兄弟。唐高祖下詔罷免獨孤修德的官職。王世充其他的兄弟子侄等也在遷徙到蜀地的路上以謀反的罪名被全部殺死。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竇建德、王世充之死。秦王李世民凱旋還京。)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中之中(二)
隋末錢幣濫薄,至裁皮糊紙為之,民間不勝其弊。至是,初行開元通寶錢,重二銖四參,積十錢重一兩,輕重大小最為折衷,遠近便之。命給事中歐陽詢撰其文並書,迴環可讀。
以屈突通為陝東道大行臺右僕射,鎮洛陽;以淮陽王道玄為洛州總管。李世勣父蓋竟無恙而還,詔復其官爵。竇軌還益州。軌將兵征討,或經旬月不解甲。性嚴酷,將佐有犯,無貴賤立斬之,鞭撻吏民,常流血滿庭,所部重足屏息。
癸酉,置錢監於洛、並、幽、益等諸州,秦王世民、齊王元吉賜三爐,裴寂賜一爐,聽鑄錢。自餘敢盜鑄者,身死,家口配沒。
河北既平,上以陳君賓為洺州刺史。將軍秦武通等將兵屯洺州,欲使分鎮東方諸州。又以鄭善果等為慰撫大使,就洺州選補山東州縣官。
竇建德之敗也,其諸將多盜匿庫物,及居閭里,暴橫為民患,唐官吏以法繩之,或加捶撻,建德故將皆驚懼不安。高雅賢、王小胡家在洺州,欲竊其家以逃,官吏捕之,雅賢等亡命至貝州。會上徵建德故將範願、董康買、曹湛及雅賢等,於是願等相謂曰:“王世充以洛陽降唐,其將相大臣段達、單雄信等皆夷滅,吾屬至長安,必不免矣。吾屬自十年以來,身經百戰,當死久矣,今何惜餘生,不以之立事。且夏王得淮安王,遇以客禮,唐得夏王即殺之。吾屬皆為夏王所厚,今不為之報仇,將無以見天下之士!”乃謀作亂,卜之,以劉氏為主吉,因相與之漳南,見建德故將劉雅,以其謀告之。雅曰:“天下適安定,吾將老於耕桑,不願復起兵!”眾怒,且恐洩其謀,遂殺之。故漢東公劉黑闥,時屏居漳南,諸將往詣之,告以其謀,黑闥欣然從之。黑闥方種蔬,即殺耕牛與之共飲食定計,聚眾得百人。甲戌,襲漳南縣據之。是時,諸道有事則置行臺尚書省,無事則罷之。朝廷聞黑闥作亂,乃置山東道行臺於洛州,魏、冀、定、滄並置總管府。丁丑,以淮安王神通為山東行臺右僕射。
辛巳,褒州道安撫使郭行方攻蕭銑鄀州,拔之。
孟海公與竇建德同伏誅,戴州刺史孟啖鬼不自安,挾海公之子義以曹、戴二州反,以禹城令蔣善合為腹心,善合與其左右同謀斬之。
八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丁亥,命太子安撫北邊。
丁酉,劉黑闥陷鄃縣,魏州刺史權威、貝州刺史戴元祥與戰,皆敗死,黑闥悉取其餘眾及器械。竇建德舊黨稍稍出歸之,眾至二千人,為壇於漳南,祭建德,告以舉兵之意,自稱大將軍。詔發關中步騎三千,使將軍秦武通、定州總管藍田李玄通擊之,又詔幽州總管李藝引兵會擊黑闥。
癸卯,突厥寇代州,總管李大恩遣行軍總管王孝基拒之,舉軍皆沒。甲辰,進圍崞縣。乙巳,王孝基自突厥逃歸,李大恩眾少,據城自守,突厥不敢逼,月餘引去。
上以南方寇盜尚多,丙午,以左武候將軍張鎮周為淮南道行軍總管,大將軍陳智略為嶺南道行軍總管,鎮撫之。
丁未,劉黑闥陷歷亭,執屯衛將軍王行敏,使之拜,不可,遂殺之。
【語譯】
隋朝末年錢幣濫制而非常薄,以致裁皮糊紙來做錢,民間深受其害。到這時,開始使用開元通寶的制錢,直徑八分,重二銖四參,十錢合重一兩,制錢的輕重大小最為適當,無論地方遠近都覺得方便使用。又詔命給事中歐陽詢撰寫錢上的文字,並親自書寫,其字在錢上可以迴環閱讀。
任命屈突通為陝東道大行臺右僕射,鎮守洛陽,任命淮陽王李道玄為洛州總管,李世勣的父親李蓋最終得以毫無受傷返回,唐高祖下詔命令恢復他的官爵。竇軌回到益州。竇軌率兵外出征討時,有時一連十天一月不解下盔甲。他的性格非常嚴格冷酷,手下將佐有犯禁的,不論貴賤立刻斬首,用鞭子抽打官吏和民眾,常常血流滿庭院,他的部下都是躡手躡腳不敢大聲呼吸。
七月十八日癸酉,在洛州、幷州、幽州、益州等地設置錢監,對秦王李世民、齊王李元吉各自賜給三座鑄錢爐,賜給裴寂一座鑄錢爐,允許他們隨意鑄錢。其餘無論何人膽敢盜鑄錢的,本人處死,全家人口沒收發配。
河北平定之後,唐高祖任命陳君賓為洺州刺史。將軍秦武通等人率軍駐屯洺州,想讓他分兵鎮守東方諸州。又任命鄭善果等人為慰撫大使,到洺州選補山東各州縣的官員。
竇建德失敗時,他的手下諸將大多盜竊倉庫中的物資,並在他們居住的閭里街區殘暴橫行,成為民眾之害,唐朝的官吏依法懲罰他們,有的官吏就對這些犯法軍將加以捶擊和鞭撻,原屬竇建德的軍官於是都驚懼不安。高雅賢、王小胡的家在洺州,想偷竊他們家的財物再逃走,官吏逮捕了他們,高雅賢等人逃亡到貝州。正好此時唐高祖徵召竇建德的舊將範願、董康買、曹湛及高雅賢等人前往長安,於是範願等人相互說:“王世充拿洛陽投降唐朝,他的將相大臣段達、單雄信等人都被滅族,我們到了長安,一定不能免死。我們這夥人十年以來,身經百戰,早就應當死了,現在還用得著憐惜餘生,而不捨命幹一番大事嗎?況且夏王竇建德俘獲唐的淮安王,用客人的禮節對待他,唐俘獲夏王就殺死他。我們都受夏王的優厚待遇,現在不替他報仇,就沒有臉面來見天下的士人!”於是謀劃發動叛亂,對事情的成敗進行占卜,占卜的結果說擁立姓劉的人為首領就是吉利的,於是一起前往漳南,看到竇建德原來的軍將劉雅,把謀反的計劃告訴了他。劉雅說:“天下剛剛安定,我想務農終老,不願意再起兵!”眾人發怒,並且怕他洩露他們的謀反計劃,就殺了劉雅。原漢東公劉黑闥,當時隱居在漳南,這些將領前去見他,把他們的謀反計劃告訴了劉黑闥,劉黑闥欣然聽從了這一計劃。劉黑闥正在種蔬菜,當即殺了耕牛,與眾人一起飲食定下大計,聚眾得到一百人。七月十九日甲戌,襲擊漳南縣,佔據了縣城。這時,各道有事就設置行臺尚書省,無事罷黜行臺。朝廷聽說劉黑闥反叛作亂,於是在洺州設置山東道行臺,另在魏州、冀州、定州、滄州都設置總管府。二十二日丁丑,任命淮安王李神通為山東道行臺右僕射。
七月二十六日辛巳,褒州道安撫使郭行方攻打蕭銑的鄀州,攻下州城。
孟海公與竇建德一同被唐朝處死後,戴州刺史孟啖鬼無法心安,就挾持孟海公的兒子孟義佔據曹州、戴州反叛,把禹城令蔣善合視為心腹,蔣善合卻與他的親信一同謀劃,殺了孟啖鬼及孟義。
八月初一日丙戌,發生日食。
八月初二日丁亥,唐朝命令太子李建成安撫北部邊境。
八月十二日丁酉,劉黑闥攻陷鄃縣,魏州刺史權威、貝州刺史戴元祥與劉黑闥作戰,都戰敗而死,劉黑闥將他們的餘部及器械全部收編。竇建德的舊日黨羽也逐漸逃出歸順劉黑闥,兵力達到兩千人,在漳南建立土壇,祭祀竇建德,向他報告此次舉兵的用意,自己號稱大將軍。唐高祖下詔徵發關中步騎兵三千人,讓將軍秦武通、定州總管藍田人李玄通前往討伐,又下詔命幽州總管李藝率軍與李玄通會合攻擊劉黑闥。
八月十八日癸卯,突厥侵犯代州,總管李大恩派遣行軍總管王孝基進行防禦,全軍都被消滅。十九日甲辰,突厥進軍包圍崞縣。二十日乙巳,王孝基自突厥逃回,李大恩兵少,憑藉州城進行防守,突厥不敢進逼,一個多月後撤軍離去。
唐高祖因南方叛軍尚多,八月二十一日丙午,任命左武候將軍張鎮周為淮南道行軍總管,任命大將軍陳智略為嶺南道行軍總管,鎮撫南方各地。
八月二十二日丁未,劉黑闥攻陷歷亭,活捉屯衛將軍王行敏,讓他下拜,他不下拜,劉黑闥於是殺死了他。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竇建德舊將劉黑闥反於河北。)
初,洛陽既平,徐圓朗請降,拜兗州總管,封魯郡公。劉黑闥作亂,陰與圓朗通謀。上使葛公盛彥師安集河南,行至任城;辛亥,圓朗執彥師,舉兵反。黑闥以圓朗為大行臺元帥,兗、鄆、陳、杞、伊、洛、曹、戴等八州豪右皆應之。圓朗厚禮彥師,使作書與其弟,令舉虞城降。彥師為書曰:“吾奉使無狀,為賊所擒,為臣不忠,誓之以死。汝善侍老母,勿以吾為念。”圓朗初色動,而彥師自若。圓朗乃笑曰:“盛將軍有壯節,不可殺也。”待之如舊。
河南道安撫大使任瓌行至宋州,屬圓朗反,副使柳濬勸瓌退保汴州,瓌笑曰:“柳公何怯也!”圓朗又攻陷楚丘,引兵將圍虞城,瓌遣部將崔樞、張公謹自鄢陵帥諸豪右質子百餘人守虞城。濬曰:“樞與公謹皆王世充將,諸州質子父兄皆反,恐必為變。”瓌不應。樞至虞城,分質子使與土人合隊共守城。賊稍近,質子有叛者,樞斬其隊帥。於是諸隊帥皆懼,各殺其質子,樞不禁,梟其首於門外,遣使白瓌。瓌陽怒曰:“吾所以使與質子俱者,欲招其父兄耳,何罪而殺之!”退謂濬曰:“吾固知崔樞能辦此也。縣人既殺質子,與賊深仇,吾何患乎!”賊攻虞城,果不克而去。
初,竇建德以鄱陽崔元遜為深州刺史,及劉黑闥反,元遜與其黨數十人謀於野,伏甲士於車中,以禾覆其上,直入聽事,自禾中呼噪而出,執刺史裴晞殺之,傳首黑闥。
九月,乙卯,文登賊帥淳于難請降,置登州,以難為刺史。
突厥寇幷州,遣左屯衛大將軍竇琮等擊之。戊午,突厥寇原州,遣行軍總管尉遲敬德等擊之。
辛酉,徐圓朗自稱魯王。
【語譯】
當初,洛陽平定之後,徐圓朗請求投降,拜為兗州總管,封為魯郡公。劉黑闥反叛之後,暗中與徐圓朗聯絡起兵。唐高祖讓葛公盛彥師安撫河南地區,走到任城,八月二十六日辛亥,徐圓朗逮捕盛彥師,舉兵反叛。劉黑闥任命徐圓朗為大行臺元帥,兗州、鄆州、陳州、杞州、伊州、洛州、曹州、戴州八個州的地方豪強全都響應劉黑闥。徐圓朗以優厚禮節對待盛彥師,讓他寫信給他弟弟,讓他率虞城投降。盛彥師寫信說:“我奉命出使卻有辱使命,被叛賊生擒,作為臣子則是不忠,發誓以死回報朝廷。你好好服侍老母親,不要以我為念。”徐圓朗起初臉有怒色,而盛彥師神色自若。徐圓朗於是笑著說:“盛將軍有壯士的氣節,不可殺啊。”對待他仍像以前一樣。
河南道安撫大使任瓌走到宋州時,徐圓朗已反叛,副使柳濬勸任瓌撤退守住汴州,任瓌笑著說:“柳公多膽怯啊!”徐圓朗又攻陷楚丘,率軍將要包圍虞城,任瓌派遣部將崔樞、張公謹從鄢陵率領當地各位豪強的兒子作為人質,一百多人聚在虞城防守。柳濬說:“崔樞與張公謹都是王世充的將領,城內人質的父兄們都已反叛,恐怕必定也會叛亂。”任瓌不做回答。崔樞到了虞城,把人質分開與當地人混合編隊共同守城。賊軍稍微接近虞城,有的人質進行反叛,崔樞就將這個反叛人質的小隊的隊長斬首。這樣一來各小隊的隊長都害怕了,各自殺了隊中的人質,崔樞也不禁止,把這些人質的首級掛在城門外示眾,遣使節告訴任瓌。任瓌佯裝發怒說:“我之所以讓你與這些人一起守城,是想讓他們招來其父兄,他們有什麼罪,你就殺了他們?”任瓌退下來對柳濬說:“我本來就知道崔樞能辦好此事。當地人既已殺了這些人質,就與叛賊結下了深仇大恨,我還擔心什麼呢?”叛軍進攻虞城,果然不能攻克,於是離去。
當初,竇建德任命鄱陽人崔元遜為深州刺史,到劉黑闥反叛時,崔元遜與其黨羽數十人在野外謀劃,讓甲士藏在車中,用禾稈蓋在上面,裝作農民,直接進入州衙門,從禾稈中呼喊衝出,捉住刺史裴晞殺了他,把他的首級傳送給劉黑闥。
九月初一日乙卯,文登縣的叛賊首領淳于難請求投降,設置登州,任命淳于難為登州刺史。
突厥侵犯幷州,唐派遣左屯衛大將軍竇琮等人攻擊來犯的突厥。九月初四日戊午,突厥侵犯原州,唐派遣行軍總管尉遲敬德等人攻擊來犯的突厥人。
九月初七日辛酉,徐圓朗自稱魯王。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徐圓朗反於山東。)
隋末,歙州賊汪華據黟、歙等五州,有眾一萬,自稱吳王。甲子,遣使來降,拜歙州總管。
隋末,弋陽盧祖尚糾合壯士以衛鄉里,部分嚴整,群盜畏之。及煬帝遇弒,鄉人奉之為光州刺史,時年十九,奉表於皇泰主。及王世充自立,祖尚來降,丙子,以祖尚為光州總管。
己卯,詔括天下戶口。
徐圓朗寇濟州,治中吳伋論擊走之。
癸未,詔以太常樂工皆前代因罪配沒,子孫相承,多歷年所,良可哀愍,宜並蠲除為民,且令執事,若仕宦入流,勿更追集。
甲申,靈州總管楊師道擊突厥,破之。師道,恭仁之弟也。
詔發巴、蜀兵,以趙郡王孝恭為荊湘道行軍總管,李靖攝行軍長史,統十二總管,自夔州順流東下;以廬江王瑗為荊郢道行軍元帥,黔州刺史田世康出辰州道,黃州總管周法明出夏口道,以擊蕭銑。是月,孝恭發夔州。時峽江方漲,諸將請俟水落進軍,李靖曰:“兵貴神速。今吾兵始集,銑尚未知,若乘江漲,倏忽抵其城下,掩其不備,此必成擒,不可失也!”孝恭從之。
淮安王神通將關內兵至冀州,與李藝兵合。又發邢、洺、相、魏、恆、趙等兵合五萬餘人,與劉黑闥戰於饒陽城南,布陳十餘里。黑闥眾少,依堤單行而陳以當之。會風雪,神通乘風擊之,既而風返,神通大敗,士馬軍資失亡三分之二。李藝居西偏,擊高雅賢,破之,逐奔數里,聞大軍不利,退保藁城。黑闥就擊之,藝亦敗,薛萬均、萬徹皆為所虜,截髮驅之。萬均兄弟亡歸,藝引兵歸幽州。黑闥兵勢大振。
【語譯】
隋朝末年,歙州的叛賊首領汪華佔據黟州、歙州等五個州,有兵士一萬人,自稱吳王。九月初十日甲子,派遣使節前來投降,唐拜他為歙州總管。
隋朝末年,弋陽人盧祖尚招集壯士保衛鄉里,他將壯士們嚴格地劃分小隊並且嚴格管理,當地強盜們都怕他。到隋煬帝被殺害後,鄉民把他奉為光州刺史,時年十九歲,向隋朝的皇泰主上表以示臣服。到王世充自立為王的時候,盧祖尚前來降唐,九月二十二日丙子,唐朝任命盧祖尚為光州總管。
九月二十五日己卯,唐廷下詔統計天下的戶數和人口數。
徐圓朗攻擊濟州,治中吳伋論把他擊退。
九月二十九日癸未,唐朝下詔認為太常寺的樂工都是隋代因為犯罪而被取消戶籍分配來做樂工的,其子孫世代繼承其業,已經經歷了很久的時間,實在可悲令人憐憫,應該一併廢除樂工身份而為平民,並且命令樂工中的管理者如果有能做官的,也不要再追究其身份。
九月三十日甲申,靈州總管楊師道襲擊突厥,打敗他們。楊師道是楊恭仁的弟弟。
唐朝下詔徵發巴蜀地區的士兵,任命趙郡王李孝恭為荊湘道行軍總管,李靖暫代行軍長史,統領十二位總管,從夔州順著長江東下,任命廬江王李瑗為荊郢道行軍元帥,從襄州出兵,命黔州刺史田世康從辰州出兵,命黃州總管周法明從夏口出兵,一同攻擊蕭銑。這個月,李孝恭從夔州出發。當時長江三峽中江水正在上漲,諸將領請求等江水減退然後進軍,李靖說:“兵貴神速,現在我軍剛剛集結起來,蕭銑還不知道,如果乘著江水上漲,突然抵達他的城下,掩其不備,這樣必定能夠生擒他,戰機不可喪失!”李孝恭聽從了這個建議。
淮安王李神通率領關內的部隊到達冀州,與李藝合兵。又徵發邢州、洺州、相州、魏州、恆州、趙州等地的士兵五萬餘人,與劉黑闥在饒陽城南開戰,佈置戰陣十多里。劉黑闥的兵力少,順著河堤排成單行陣來與唐軍對峙。正好這時颳起風雪,李神通乘著風勢進行攻擊,不久風向反轉,李神通反而大敗,士馬及軍需物資喪失了三分之二。李藝在隊伍的西翼,攻擊高雅賢,擊敗了他,追趕逃跑的敵軍有數里之遠,聽說大軍作戰失利,撤退防守藁城。劉黑闥前來攻擊,李藝也戰敗了,薛萬均、薛萬徹都被俘虜,被剪了頭髮並被驅趕著走路。薛萬均兄弟逃亡回來,李藝率兵返回幽州。劉黑闥的兵勢強盛起來。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高祖發巴蜀兵討蕭銑。劉黑闥在河北大敗唐軍。)
上以秦王功大,前代官皆不足以稱之,特置天策上將,位在王公上。冬,十月,以世民為天策上將,領司徒、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增邑二萬戶,仍開天策府,置官屬。以齊王元吉為司空。世民以海內浸平,乃開館於宮西,延四方文學之士,出教以王府屬杜如晦、記室房玄齡、虞世南、文學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參軍蔡允恭、薛元敬、顏相時、諮議典籤蘇勖、天策府從事中郎于志寧、軍諮祭酒蘇世長、記室薛收、倉曹李守素、國子助教陸德明、孔穎達,信都蓋文達、宋州總管府戶曹許敬宗,並以本官兼文學館學士,分為三番,更日直宿,供給珍膳,恩禮優厚。世民朝謁公事之暇,輒至館中,引諸學士討論文籍,或夜分乃寢。又使庫直閻立本圖像,褚亮為贊,號十八學士。士大夫得預其選者,時人謂之“登瀛州”。允恭,大寶之弟子;元敬,收之從子;相時,師古之弟;立本,毗之子也。
初,杜如晦為秦王府兵曹參軍,俄遷陝州長史。時府僚多補外官,世民患之。房玄齡曰:“餘人不足惜,至於杜如晦,王佐之才,大王欲經營四方,非如晦不可。”世民驚曰:“微公言,幾失之。”即奏為府屬。與玄齡常從世民征伐,參謀帷幄,軍中多事,如晦剖決如流。世民每破軍克城,諸將佐爭取寶貨,玄齡獨收採人物,致之幕府。又將佐有勇略者,玄齡必與之深相結,使為世民盡死力。世民每令玄齡入奏事,上嘆曰:“玄齡為吾兒陳事,雖隔千里,皆如面談。”
【語譯】
唐高祖因為秦王的功勞大,前代的官職都不足以獎賞如此大的功勞,特地設置了天策上將,地位在王公之上。冬十月,封秦王為天策上將,兼任司徒、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增加封邑二萬戶,仍然開辦天策上將府,設置自己的屬官;任命齊王李元吉為司空。李世民看到海內逐漸太平,就在宮西開辦文學館,延納四方各地的文學人士,讓自己王府中的屬官杜如晦、記室房玄齡、虞世南、文學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參軍蔡允恭、薛元敬、顏相時、諮議典籤蘇勖、天策府從事中郎于志寧、軍諮祭酒蘇世長、記室薛收、倉曹李守素、國子助教陸德明、孔穎達、信都人蓋文達、宋州總管府戶曹許敬宗出來教導學生,讓他們都保留原來官職的同時兼任文學館學士,分為三班,隔天住宿值班,提供珍美的膳食,給予優厚的恩遇和禮節。李世民在朝見皇帝、辦理公事的餘暇,總是來到館中,召集各位學士討論文籍,有時到半夜才就寢。又讓庫直閻立本為諸位學士畫像,褚亮為畫像撰寫讚語,號稱十八學士。士大夫能參與的,當時人稱之為“登瀛洲”。蔡允恭是蔡大寶弟弟的兒子,薛元敬是薛收的侄子,顏相時是顏師古的弟弟,閻立本是閻毗的兒子。
當初,杜如晦擔任秦王府的兵曹參軍,很快就遷任陝州長史。當時王府的官僚大多補充為外地官,李世民擔心這種事情。房玄齡說:“其他的人不值得可惜,至於杜如晦,他是王佐之才,大王如果想經營天下四方,非杜如晦不可。”李世民吃驚地說:“你不這樣說,差點失去了他。”當即上奏任命為府屬。杜如晦與房玄齡經常隨從李世民征伐,在帷幄中進行參謀,軍中有許多事務,杜如晦剖析解決這些複雜的事務與問題如流水一樣順利。李世民每次打敗敵軍攻克城池,各位將佐爭相奪取寶器財貨,只有房玄齡聚集人才,讓他們加入李世民的幕府。另外,對於英勇有智略的將佐,房玄齡必定與他深相來往,結為至友,讓他為李世民盡死力。李世民每次讓房玄齡入宮向唐高祖彙報政事,唐高祖都感嘆地說:“房玄齡替我兒陳述政事,雖然遠隔千里,都像當面交談一樣。”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秦王李世民網羅人才,部屬猛將如雲,又設文學館網羅天下文士,有十八學士,人才濟濟,房玄齡、杜如晦為之魁。)
李玄道嘗事李密為記室,密敗,官屬為王世充所虜,懼死,皆達曙不寐。獨玄道起居自若,曰:“死生有命,非憂可免!”眾服其識量。
庚寅,劉黑闥陷瀛州,殺刺史盧士睿。觀州人執刺史雷德備,以城降之。
辛卯,蕭銑鄂州刺史雷長穎以魯山來降。
趙郡王孝恭帥戰艦二千餘艘東下,蕭銑以江水方漲,殊不為備。孝恭等拔其荊門、宜都二鎮,進至夷陵。銑將文士弘將精兵數萬屯清江,癸巳,孝恭擊走之,獲戰艦三百餘艘,殺溺死者萬計,追奔至百里洲。士弘收兵復戰,又敗之,進入北江。銑江州總管蓋彥舉以五州來降。
毛州刺史趙元愷性嚴急,下不堪命。丁卯,州民董燈明等作亂,殺元愷以應劉黑闥。
盛彥師自徐圓朗所逃歸。王薄因說青、萊、密諸州,皆下之。
蕭銑之罷兵營農也,才留宿衛數千人,聞唐兵至,文士弘敗,大懼,倉猝徵兵,皆在江、嶺之外,道塗阻遠,不能遽集,乃悉見兵出拒戰。孝恭將擊之,李靖止之曰:“彼救敗之師,策非素立,勢不能久,不若且泊南岸,緩之一日,彼必分其兵,或留拒我,或歸自守,兵分勢弱,我乘其懈而擊之,蔑不勝矣。今若急之,彼則併力死戰,楚兵剽銳,未易當也。”孝恭不從,留靖守營,自帥銳師出戰,果敗走,趣南岸。銑眾委舟收掠軍資,人皆負重。靖見其眾亂,縱兵奮擊,大破之,乘勝直抵江陵,入其外郭。又攻水城,拔之,大獲舟艦,李靖使孝恭盡散之江中。諸將皆曰:“破敵所獲,當藉其用,奈何棄以資敵?”靖曰:“蕭銑之地,南出嶺表,東距洞庭。吾懸軍深入,若攻城未拔,援軍四集,吾表裡受敵,進退不獲,雖有舟楫,將安用之?今棄舟艦,使塞江而下,援兵見之,必謂江陵已破,未敢輕進,往來覘伺,動淹旬月,吾取之必矣。”銑援兵見舟艦,果疑不進。其交州刺史丘和、長史高士廉、司馬杜之松將朝江陵,聞銑敗,悉詣孝恭降。
孝恭勒兵圍江陵,銑內外阻絕,問策於中書侍郎岑文本,文本勸銑降。銑乃謂群下曰:“天不祚梁,不可復支矣。若必待力屈,則百姓蒙患,奈何以我一人之故陷百姓於塗炭乎!”乙巳,銑以太牢告於太廟,下令開門出降,守城者皆哭。銑帥群臣緦縗布幘詣軍門,曰:“當死者唯銑耳,百姓無罪,願不殺掠。”孝恭入據其城,諸將欲大掠,岑文本說孝恭曰:“江南之民,自隋末以來,困於虐政,重以群雄虎爭,今之存者,皆鋒鏑之餘,跂踵延頸以望真主。是以蕭氏君臣、江陵父老決計歸命,庶幾有所息肩。今若縱兵俘掠,恐自此以南,無復向化之心矣!”孝恭稱善,遽禁止之。諸將又言:“梁之將帥與官軍拒鬥死者,其罪既深,請籍沒其家,以賞將士。”李靖曰:“王者之師,宜使義聲先路。彼為其主鬥死,乃忠臣也,豈可同叛逆之科籍其家乎!”於是城中安堵,秋毫無犯。南方州縣聞之,皆望風款附。銑降數日,援兵至者十餘萬,聞江陵不守,皆釋甲而降。
孝恭送銑於長安,上數之,銑曰:“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銑無天命,故至此。若以為罪,無所逃死!”竟斬于都市。詔以孝恭為荊州總管;李靖為上柱國,賜爵永康縣公,仍使之安撫嶺南,得承製拜授。
先是,銑遣黃門侍郎江陵劉洎略地嶺表,得五十餘城,未還而銑敗,洎以所得城來降,除南康州都督府長史。
戊申,徐圓朗昌州治中劉善行以須昌來降。
庚戌,詔陝東道大行臺尚書省自令、僕至郎中、主事,品秩皆與京師同,而員數差少,山東行臺及總管府、諸州並隸焉。其益州、襄州、山東、淮南、河北等道令、僕以下,各降京師一等,員數又減焉。行臺尚書令得承製補署。其秦王、齊王府官之外,各置左右六護軍府,及左右親事帳內府。
【語譯】
李玄道曾經在李密手下做事,擔任記室一職,李密失敗後,其官屬被王世充虜獲,怕被殺死,通宵不敢睡覺。只有李玄道起居如平日一樣,說:“死生有命,不是擔心就能免掉的!”眾人佩服他的膽識度量。
十月初六日庚寅,劉黑闥攻陷瀛州,殺死刺史盧士睿。觀州人逮捕刺史雷德備,率州城投降劉黑闥。
十月初七日辛卯,蕭銑的鄂州刺史雷長穎率魯山投降唐朝。
趙郡王李孝恭率戰艦兩千餘艘順著長江東下,蕭銑以為江水正在上漲,根本不做準備。李孝恭等人攻下蕭銑的荊門、宜都二鎮,前進到夷陵。蕭銑的將領文士弘率精兵數萬屯守清江,十月初九日癸巳,李孝恭把他擊退,俘獲戰艦三百餘艘,殺死、溺死的人上萬,追趕逃跑的文士弘直到百里洲,文士弘收住部隊又來作戰,再次戰敗,唐軍進入北江。蕭銑的江州總管蓋彥舉率五個州投降唐朝。
毛州刺史趙元愷,為人嚴厲,性子急躁,下屬受不了他的命令。十月十三日丁卯,州民董燈明等人發動叛亂,殺了趙元愷以響應劉黑闥。
盛彥師從徐圓朗營中逃回。王薄於是遊說青州、萊州、密州等地,都向唐朝投降。
蕭銑當初裁減軍隊、經營農業的時候,只留下禁衛數千人,聽說唐兵前來,文士弘戰敗,非常害怕,倉促徵兵,都在江、嶺之外,路途又遠又難行,不能很快集合起來,就率全部現有的兵士出來進行抵抗。李孝恭將要攻擊他,李靖制止他說:“對方是救援戰敗的部隊,其策略不是平素就已定好的,勢必不能持久,不如暫且在南岸停船,停頓一天,他必然要分派他的部隊,有的會留下來防禦我軍,有的會回去守城。這時他的兵力分散,勢力已弱,我就乘其懈怠進行攻擊,沒有不取勝的。現在如果急躁進攻,對方一定會合力拼死作戰,楚地兵士作戰剽悍勇銳,不易抵擋。”李孝恭不聽,留下李靖守著營寨,自己率精銳部隊出戰,果然戰敗逃走,奔到南岸。蕭銑的士兵都不管戰船,只顧抄掠軍中物資,人們都背了很多東西,負重而行。李靖看到蕭銑的軍隊已經混亂,就揮兵奮勇進擊,大破蕭銑軍,乘勝直抵江陵城,進入其外城。又攻打水城,攻克水城,俘獲很多舟船,李靖讓李孝恭把舟船全都放到江中。諸將都說:“打敗敵軍獲得的戰利品,應當加以利用,為什麼放棄以資助敵人呢?”李靖說:“蕭銑的地盤,向南直到嶺南,向東直達洞庭湖。我們孤軍深入敵境,如果攻打城池不能攻克,對方的援兵四面趕到,我方就會里外受敵,進退兩難,雖然有舟船,又將在哪裡用得上它們?現在放棄舟船,讓它們塞住長江向下漂流,援兵看到了,一定以為江陵已被攻破,就不敢輕率進軍,來往窺伺情況,行動就拖延到十天一個月,這樣我們戰勝他們就是必然的了。”蕭銑的援兵看到江中的舟船,果然猜疑而不敢進軍。蕭銑的交州總管丘和、長史高士廉、司馬杜之松等人將要來江陵朝見蕭銑,聽說蕭銑已經戰敗,全都來向李孝恭投降。
李孝恭統兵包圍江陵,蕭銑內外聯繫都被隔斷,向中書侍郎岑文本詢問計策,岑文本勸蕭銑投降。蕭銑於是對群臣說:“上天不保佑梁的國運,不能再支撐下去了。如果一定等到力量拼盡,百姓就會受到災禍,為什麼要因為我一個人,讓百姓陷於塗炭之中呢?”十月二十一日乙巳,蕭銑用太牢三特之禮在太廟向祖先禱告,下令打開城門出城投降,守城的人都哭了。蕭銑率群臣穿各種喪服到唐軍營門,說:“應當處死的人只有蕭銑而已,百姓無罪,請不要殺掠他們。”李孝恭進入並佔據江陵城,手下各位將領都想大肆抄掠,岑文本勸說李孝恭:“江南的民眾,自隋朝末年以來,在虐政之下受困,加上群雄如虎一樣爭戰,現在生存下來的人,都是刀鋒箭鏑之下留下來的人,踮著腳跟伸長脖子盼望真命天子,所以蕭氏君臣、江陵父老決定投降歸命於唐朝,希望能有所休息。現在如果縱兵搶掠,使士民失望,恐怕自此以南的地區,都不再會有降順向化的心情了!”李孝恭認為這是善策,立即禁止軍隊搶掠。諸將又說:“梁國的將帥與官軍作戰而死的,他們的罪行已經很深,請抄沒他們的家產,用來獎賞將士。”李靖說:“王者之師,應該讓正義之聲首先沿著道路傳揚出去。他們也是為了自己的君主戰鬥而死,乃是忠臣,怎可等同於叛逆的罪行抄沒其家產呢?”這樣江陵城中安然無事,唐軍秋毫無犯。南方的州縣聽說此事,都望風降附。蕭銑投降數天之後,各地前來救援的梁國軍隊趕到江陵的有十多萬人,聽說江陵已經失守,都放下兵器向唐軍投降。
李孝恭把蕭銑送到長安,唐高祖斥責他。蕭銑說:“隋朝喪失他的王權,天下共同追逐這個王權。蕭銑沒有天命,所以來到這裡。如果以為這是我的罪,沒有地方可以逃脫一死!”最終把他斬首于都市中。下詔任命李孝恭為荊州總管,李靖為上柱國,賜爵位為永康縣公,仍令他們安撫嶺南,可以以皇帝的名義任命官員。
在此之前,蕭銑派遣黃門侍郎江陵人劉洎到嶺南擴張地盤,得到五十多個城池,還沒回來,蕭銑就已戰敗,劉洎也率所得到的城池投降唐朝,唐封他為南康州都督府長史。
十月二十四日戊申,徐圓朗的昌州治中劉善行率須昌投降唐朝。
十月二十六日庚戌,唐下詔准許陝東道大行臺尚書省從尚書令、尚書僕射至郎中、主事等官,其級別都與京師的同類官員相同,而人數稍少,山東行臺及總管府、各州都隸屬其下。而益州、襄州、山東、淮南、河北等道的尚書令、尚書僕射以下官員的級別都分別比京師的同等官員低一級,員數又有減少。行臺尚書令可以以皇帝名義補充下屬官員。除了秦王、齊王府的官員之外,又分別設置左右六護軍府,以及左右親事帳內府。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軍平定江南,蕭銑覆滅。)
閏月,乙卯,上幸稷州。己未,幸武功舊墅。壬戌,獵於好畤。乙丑,獵於九嵕。丁卯,獵於仲山。戊辰,獵於清水谷,遂幸三原。辛未,幸周氏陂。壬申,還長安。
十一月,甲申,上祀圜丘。
杜伏威使其將王雄誕擊李子通,子通以精兵守獨松嶺。雄誕遣其將陳當將千餘人,乘高據險以逼之,多張旗幟,夜則縛炬火於樹,佈滿山澤。子通懼,燒營走保杭州,雄誕追擊之,又敗之於城下。庚寅,子通窮蹙請降。伏威執子通並其左僕射樂伯通送長安,上釋之。
先是,汪華據黟、歙,稱王十餘年,雄誕還軍擊之,華拒之於新安洞口,甲兵甚銳。雄誕伏精兵于山谷,帥羸弱數千犯其陳,戰才合,陽不勝,走還營,華進攻之,不能克,會日暮,引還,伏兵已據其洞口,華不得入,窘迫請降。
聞人遂安據崑山,無所屬,伏威使雄誕擊之,雄誕以崑山險隘,難以力勝,乃單騎造其城下,陳國威靈,示以禍福,遂安感悅,帥諸將出降。
於是伏威盡有淮南、江東之地,南至嶺,東距海。雄誕以功除歙州總管,賜爵宜春郡公。
壬辰,林州總管劉旻擊劉仚成,大破之。仚成僅以身免,部落皆降。
李靖度嶺,遣使分道招撫諸州,所至皆下。蕭銑桂州總管李襲志帥所部來降,趙郡王孝恭即以襲志為桂州總管,明年入朝。以李靖為嶺南撫慰大使,檢校桂州總管,引兵下九十六州,得戶六十餘萬。
【語譯】
閏十月初二日乙卯,唐高祖臨幸稷州。初六日己未,臨幸武功的舊別墅。初九日壬戌,在好畤打獵。十二日乙丑,在九嵕山打獵。十四日丁卯,在仲山打獵。十五日戊辰,在清水谷打獵,於是臨幸三原。十八日辛未,臨幸周氏陂。十九日壬申,返回長安。
十一月初一日甲申,唐高祖在圜丘祭祀天帝。
杜伏威讓他的將領王雄誕攻擊李子通,李子通派精兵守衛在獨松嶺。王雄誕派遣他的裨將陳當世率領一千餘人,利用高處憑藉險要逼近獨松嶺,豎起許多旗幟,夜裡就在樹上綁縛火炬,佈滿山上和水澤中。李子通害怕了,燒了營帳逃走,來守杭州,王雄誕追擊他,又在城下打敗了李子通。十一月初七日庚寅,李子通走投無路,請求投降。杜伏威活捉李子通及其左僕射樂伯通,送到長安,唐高祖釋放了他們。
在此之前,汪華佔據黟州、歙州,稱王十餘年。王雄誕回頭又來攻擊汪華,汪華在新安洞口進行抵抗,他的兵力非常精銳。王雄誕埋伏精兵在山谷中,率領老弱兵士數千人來衝擊汪華的陣營,戰鬥才剛剛接觸,佯裝失利,退走回到營中,汪華前來進攻,不能攻克,正好這時天色已晚,就引兵還營,但王雄誕的伏兵已經佔據了汪華的洞口,汪華不能入洞,走投無路,就請求投降。
聞人遂安佔據崑山,沒有歸屬任何人,杜伏威讓王雄誕攻擊他。王雄誕認為崑山地勢險隘,難以僅憑兵力取勝,於是單身騎馬來到崑山的城下,向聞人遂安說明國家的威嚴神靈,向他說明禍福利害關係。聞人遂安感動而心悅誠服,率手下諸將出山投降。這樣杜伏威就全部佔有了淮南、江東地區,南到南嶺,東到東海,王雄誕以軍功封為歙州總管,賜給爵位為宜春郡公。
十一月初九日壬辰,林州總管劉旻攻擊劉屳成,大敗劉軍。劉屳成隻身逃脫,其部落都向劉旻投降。
李靖度過南嶺,派遣使節分路招撫各州,所至之處全都投降。蕭銑的桂州總管李襲志率領他所統轄的諸州投降唐朝,趙郡王李孝恭就任命李襲志為桂州總管,第二年入京朝見。任命李靖為嶺南撫慰大使,檢校桂州總管,率軍攻下九十六州,獲得戶口六十餘萬。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杜伏威為唐拓展淮南、江東之地,李靖安集嶺南。)
壬寅,劉黑闥陷定州,執總管李玄通。黑闥愛其才,欲以為大將,玄通不可。故吏有以酒肉饋之者,玄通曰:“諸君哀吾幽辱,幸以酒肉來相開慰,當為諸君一醉。”酒酣,謂守者曰:“吾能劍舞,願假吾刀。”守者與之,玄通舞竟太息曰:“大丈夫受國厚恩,鎮撫方面,不能保全所守,亦何面目視息世間哉!”即引刀自刺,潰腹而死。上聞,為之流涕,拜其子伏護為大將。
庚戌,杞州人周文舉殺刺史王文矩,以城應徐圓朗。
幽州大飢,高開道許以粟賑之。李藝遣老弱詣開道就食,開道皆厚遇之。藝喜,於是發民三千人,車數百乘,驢馬千餘匹往受粟。開道悉留之,告絕於藝。複稱燕王,北連突厥,南與劉黑闥相結,引兵攻易州不克,大掠而去。又遣其將謝稜詐降於藝,請兵援接,藝出兵應之。將至懷戎,稜襲擊破之。開道與突厥連兵數入為寇,恆、定、幽、易鹹被其患。
十二月,乙卯,劉黑闥陷冀州,殺刺史麴稜。黑闥既破淮安王神通,移書趙、魏,故竇建德將卒爭殺唐官吏以應黑闥。庚申,遣右屯衛大將軍義安王孝常將兵討黑闥。黑闥將兵數萬進逼宗城,黎州總管李世勣先屯宗城,棄城走保洺州。甲子,黑闥追擊世勣等,破之,殺步卒五千人,世僅以身免。丙寅,洺州土豪翻城應黑闥。黑闥於城東南告天及祭竇建德而後入。後旬日,引兵攻拔相州,執刺史房晃,右武衛將軍張士貴潰圍走。黑闥南取黎、衛二州,半歲之間,盡復建德舊境。又遣使北連突厥,頡利可汗遣俟斤宋邪那帥胡騎從之。右武衛將軍秦武通、洺州刺史陳君賓、永寧令程名振皆自河北遁歸長安。
丁卯,命秦王世民、齊王元吉討黑闥。
昆彌遣使內附。昆彌,即漢之昆明也。嶲州治中吉弘緯通南寧,至其國說之,遂來降。
己巳,劉黑闥陷邢州、趙州。庚午,陷魏州,殺總管潘道毅。辛未,陷莘州。
壬申,徙宋王元嘉為徐王。
【語譯】
十一月十九日壬寅,劉黑闥攻陷定州,活捉總管李玄通。劉黑闥愛惜他的才能,想讓他擔任自己的大將,李玄通不答應。他的老部下有人用酒肉送給他吃,李玄通說:“諸君哀憐我被幽禁羞辱,有幸拿酒肉來安慰我,當為諸君喝醉一次。”酒喝得正酣,對守衛的士兵說:“我能拿著劍跳舞,希望借給我一把刀。”守衛的士兵給他一把刀,李玄通舞完之後,嘆息說:“大丈夫受到國家的厚恩,鎮撫一方土地,不能保住所守的土地,還有什麼臉面在世間呼吸和觀看呢!”當即引刀自刺,剖開了腹部死去。唐高祖聽說了,為他流下眼淚,拜他的兒子李伏護為大將。
十一月二十七日庚戌,州人周文舉殺死刺史王文矩,率城響應徐圓朗。
幽州發生大饑荒,高開道許諾發放糧食進行賑救。李藝派遣老弱到高開道處吃飯,高開道予以優厚招待。李藝高興,於是徵發民眾三千人,車輛數百乘,驢馬一千餘匹,前往接受賑災的糧食。高開道將人馬車輛全部留下,與李藝絕交。又自稱燕王,聯合北面的突厥,又與南面的劉黑闥聯合,率軍進攻易州,無法攻克,大掠之後離去。又派他的將領謝稜對李藝詐稱投降,請派兵支援迎接,李藝出兵迎接他們。快到懷戎時,謝稜襲擊並擊敗李藝。高開道與突厥合兵多次入境搶掠,恆州、定州、幽州、易州深受其害。
十二月初三日乙卯,劉黑闥攻陷冀州,殺死刺史麴稜。劉黑闥攻破淮安王李神通之後,發佈書信到趙、魏地區,原屬竇建德的將士爭相殺死唐朝的官吏來響應劉黑闥。十二月初八日庚申,唐派遣右屯衛大將軍義安王李孝常率軍討伐劉黑闥。劉黑闥率軍數萬人進逼宗城,唐黎州總管李世勣先已駐紮在宗城,此時放棄宗城撤退到洺州進行防禦。十二日甲子,劉黑闥追擊李世勣等人,打敗他們,殺死步卒五千人,李世勣僅僅自己一人逃脫。十四日丙寅,洺州土豪翻出城牆來呼應劉黑闥。劉黑闥在城東南筑起土壇,舉行了告天及祭祀竇建德的儀式之後進城。之後十多天,又率軍攻下相州,活捉刺史房晃,右武衛將軍張士貴突圍逃出。劉黑闥南下攻取黎州、衛州,半年之間,完全恢復了竇建德原有的地盤。又派遣使者向北聯結突厥,頡利可汗派遣俟斤宋邪那率領胡人騎兵跟著他前來。唐右武衛將軍秦武通、洺州刺史陳君賓、永寧令程名振都從河北逃回長安。
十二月十五日丁卯,唐朝命秦王李世民、齊王李元吉討伐劉黑闥。
昆彌國派遣使節歸附內地。昆彌就是漢代的昆明。巂州治中吉弘緯前去南寧互通音訊,到了昆彌國勸說他們,於是前來歸服。
十二月十七日己巳,劉黑闥攻陷邢州、趙州。十八日庚午,攻陷魏州,殺死總管潘道毅。十九日辛未,攻陷莘州。
十二月二十日壬申,唐朝廷把宋王李元嘉改封為徐王。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劉黑闥連敗唐軍,盡有河北之地。)
【點評】
本卷點評,著重評價農民起義首領竇建德和梟雄王世充。
一、農民起義首領竇建德。竇建德,貝州漳南(在今山東省武城縣東北)人。隋末起義,數年間擁有河北之地。大業十三年(617)正月,竇建德在河間樂壽縣(今河北省獻縣)築壇祭天,自稱長樂王。隨後改國號為夏,自稱夏王,以洺州為都城。唐武德二年(619),王世充在洛陽廢掉隋越王楊侗,自立為帝,竇建德於是“建天子旌旗,出入警蹕,下書言詔”,儼然以夏國皇帝身份出現,但仍未正式稱帝。
武德四年(621),逐鹿中原最大的三家勢力均在北方。李淵據關中,基本蕩平了西北的割據勢力,建立了唐朝,勢力最強。王世充據河南,國號鄭,稱皇帝。竇建德據河北,國號夏。三方勢力,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勢。當唐軍大舉東出,王世充不足以抵抗,於是求救於夏王竇建德,而竇建德避免唇亡齒寒,傾全力救鄭。在三足鼎立的形勢下想要爭勝,弱小的兩方聯合對抗最強的一方,這種策略是完全正確的。問題是竇建德如何救援王世充,戰術策略也不能有誤。夏政權內部,君臣發生了尖銳的分歧。
夏王祭酒凌敬認為起義軍應該先渡過黃河,攻下懷州河陽,派大將把守,然後再進兵,越過太行山,進入上黨,攻取河東,這樣做有三大好處:第一,擊其空虛,可以廣地,軍隊不受損;第二,擴大兵源財源;第三,威脅關中,唐軍自救,鄭圍自解。無疑這是最正確的戰術策略。這一策略將造成唐軍被夾攻,顧首顧不了尾。王世充的使者用金玉賄賂竇建德的將領,唆使他們破壞凌敬的建議,要求夏王正面攻擊唐軍。竇建德剛愎自用,又僥倖一戰取勝,拒絕了凌敬的建議,把凌敬強行逐出門外,終止討論。竇建德的妻子曹氏倒是有遠見,勸告丈夫採納凌敬的建議,竇建德也聽不進去,說:“這不是你們女人應知道的事,我已答應援救鄭國,不可失信於人。”於是率領大軍逼近唐軍,對峙於武牢關,列陣汜水,長達二十多里。
夏軍的這一陣勢,正中唐軍李世民的下懷,李世民登上武牢城觀察敵情,對部將們說:“山東士兵,沒有紀律,傲慢輕敵,等他們飢渴力竭之時出擊,一定能打敗他們。”到了中午,夏軍果然飢渴難耐,大家爭著搶水喝。李世民發起了全線攻擊,很快把夏軍衝得七零八落,全線潰退,竇建德被活捉。本來王世充還可以抵抗一陣,由於援軍的全軍覆沒,鄭軍喪失了鬥志,王世充很快投降。李世民一戰消滅了兩個強敵,可以說是竇建德的一招不慎,使自己國破身亡,也加速了王世充的滅亡,教訓是極為深刻的。
在隋末農民起義軍中,竇建德的軍隊是最有成就的一支起義軍,夏政權的政績也最好,史稱夏王“勸課農桑,境內無盜,商旅野宿”,頗有一番昇平氣象。竇建德的軍隊,戰鬥力也很強。漫天王王須拔、歷山飛魏刀兒、孟海公、宇文化及等均被竇建德吞滅,為什麼與唐軍交戰,夏軍就一觸即潰,全軍覆沒呢?概括起來,有四大原因。第一,傲慢輕敵,犯兵家大忌。宇文化及這支窮寇,雖然被李密與竇建德輪番攻擊並消滅,但宇文化及也給李密、竇建德帶來了重創。李密因勝而驕敗於王世充,竇建德因勝而驕敗於李世民。這都是驕兵必敗。古往今來,多少良將吃了這個虧,竇建德也沒有例外。第二,竇建德援鄭,親率大軍,御駕親征。御駕親征在第一線,是軍隊的極大拖累。竇建德帶領百官,暴露在第一線,給唐軍帶來了可乘之機。第三,竇建德剛愎自用是致命的失敗之因。竇建德不聽凌敬之言,只是一個表面現象。竇建德在稱王之後,如同秦末的陳勝一樣,逐漸背離了農民的感情,疏遠了同生共死的患難兄弟。竇建德為了讓部下忠於自己,竟然矯情飾志,打起了忠於隋朝的旗幟。竇建德破了聊城,擒拿了宇文化及,不是先安撫百姓,而是以臣子的身份參拜蕭皇后,重用隋朝的降官。隋河間郡丞王琮頑固對抗農民軍,竇建德的部屬恨之入骨。王琮投降後,竇建德稱他為“義士”,授他做瀛州刺史,還下令軍中敢為難王琮者,“罪三族”。竇建德攻克了相州、衛州、黎陽,俘虜了李淵的左武衛大將軍李世勣、皇妹同安長公主、淮安王李神通,竇建德待為貴賓,把同安長公主、淮安王李神通禮送出境。對李世勣,讓他繼續帶兵,鎮守黎陽。而李世勣卻處心積慮要謀殺竇建德,最後反叛出逃。竇建德又俘獲了侵犯境內的唐趙州刺史張昂、邢州刺史陳君實、大使張道源等人,也認為他們是唐朝的“忠確士”,全部釋放了他們。可是竇建德對自己的部將聽讒誅殺,卻毫不手軟。竇建德的大將王伏寶,勇略超群,功勳卓著,群帥出於嫉妒,誣陷他謀反,竇建德不加調查,就把他殺了。王伏寶臨死前一再申訴:“我是無辜的,大王為什麼聽信讒言,斬斷自己的左右手呢!”竇建德竟置之不顧。竇建德的納言宋正本,為人坦率,“好直諫”,竇建德也把他殺了。竇建德如此敵我不分,令將士寒心,君臣離心離德,這樣的隊伍,還能打勝仗嗎?第四,唐軍戰鬥力最強,秦王李世民軍隊戰鬥力正處於巔峰,上下一心,眼見勝利在望,士氣高昂,銳不可當,竇建德正好撞上了,焉能不敗?
竇建德出身於農民,政治上仍然不成熟。上述失敗之因,本來是可以化解的,竇建德卻用粗暴的態度對待凌敬的建言和妻子的規勸,誰還敢再說話呢?一個孤家寡人,等待他的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失敗。
竇建德被俘,他的妻子率領夏國百官投唐。然而唐朝並不禮遇竇建德。武德四年七月,李世民把竇建德押到長安斬首,其死時年僅四十九歲。
二、再論梟雄王世充。王世充,字行滿,本為西域少數民族人。王世充祖父叫支頹耨,舉家遷到新豐縣,在今陝西臨潼東定居。頹耨死,其妻攜子收改嫁霸城人王粲做妾。王收仕隋,歷任懷汴二州長史。王世充因父親關係當上左翊衛,遷御府直長、兵部員外郎等職。大業初年任民部尚書,後轉江都郡丞。
史載王世充頭髮捲曲,聲似豺音,性奸詐多疑,愛好學習,尤喜兵法,通曉龜策、推步之術。他任江都郡丞,營建江都宮,備極壯麗。隋煬帝到江南,王世充百般獻媚,投其所好,大受寵信。
大業九年(613),楊玄感反隋,吳人朱燮、晉陵管崇擁眾十萬響應。王世充招募江都萬餘人參與鎮壓,他招納降者,與之焚香盟誓,不殺俘虜,一些入海為盜的散兵,聞訊來降。王世充受降三萬餘人,然後突然翻臉,將三萬多降兵全部活埋,殘暴之極,令人髮指。王世充就是這樣一個兇殘的屠夫。大業十二年(616),他奉煬帝之命率領江都兵入援東都,屯兵洛口,與瓦崗軍李密交戰。王世充戰敗,退回東都,屯於含嘉城,龜縮不出。大業十四年(618),宇文化及弒煬帝,東都群臣擁立煬帝之子越王楊侗為帝,王世充為吏部尚書,封鄭國公。宇文化及領兵北上,李密首當其衝,為了避免兩線作戰,李密接受楊侗招安,全力討伐宇文化及,在黎陽大敗宇文化及,準備入朝東都。招安李密,計出內史令元文都、盧楚。王世充害怕元文都等人得勢,更擔心李密入朝,威脅自己的權勢,於是發動兵變,殺害了元文都、盧楚等人,阻止李密入朝。李密退還金墉城,重新與隋朝開戰。就這樣,隋朝中興的一線希望被王世充徹底葬送了。
李密打敗宇文化及,精兵良將損失慘重,卻反而得勝而驕,不把王世充看在眼裡,結果偃師一戰,李密全軍覆沒,不得已而降唐。王世充殺元文都以後,就大權獨攬,任尚書、左僕射,總督內外軍事。打敗李密之後,加官太尉、尚書令,十分驕狂,史稱:“王世充篡形已成。”武德二年(619)四月,王世充逼宮楊侗禪讓,正式僭偽稱帝,國號鄭。不久,王世充暗殺了楊侗,以絕眾望。
王世充待人不誠。李密戰敗,許多大將投降,羅士信、秦叔寶、程知節等知名當世。王世充表示優禮,甚至與羅士信同寢共食。羅士信有一匹駿馬,王世充的侄兒索要,羅士信不給,王世充就奪之賜予侄兒。羅士信懷恨在心。程知節看不慣王世充的奸詐,對秦叔寶說:“王公器度淺狹而不實,好與人盟誓,此乃老婦之道,哪裡是撥亂之主?”當唐軍東出,這幾個人都轉而投了唐朝。一個殘暴、奸詐、僭偽的人,自然不是唐軍的對手,等到竇建德戰敗,王世充部屬紛紛降唐,王世充想突圍,沒有人跟隨,無可奈何也出降,做了李世民的俘虜。王世充經營了三年的鄭政權宣告結束。
王世充被押到長安,被唐高祖廢為庶人,發配到蜀地,臨行前,被仇人定州刺史獨孤修德所殺。
王世充大奸似忠,是一個典型的歷史小丑。像王世充這種人,能言善辯,確實有幾分本領,能夠打敗李密,堪稱一個梟雄。王世充不但懂軍事,還能說出一套欺世盜名的理論迷惑一時。《舊唐書·王世充傳》的作者評論說:“世充奸人,遭適昏主,上則諛佞詭俗以取榮名,下則強語言飾非以制群論。”把這種人物描繪得惟妙惟肖。不僅僅是歷史上,即使是生活中也不乏像王世充這樣的醜類。因此,歷史上的反面人物,也告誡人們,時時處處提防“王世充”,這就是這個歷史小丑留給我們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