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0六卷
唐紀二十二
武則天神功元年至久視元年
(697—700年)
起強圉作噩(丁酉,697年),盡上章困敦(庚子,700年)六月,凡三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97年,訖公元700年六月,凡三年又六個月,時當武則天神功元年到久視元年六月。這一時期是武則天執政中期的後段。政治大勢結束了酷吏政治,來俊臣東山再起又興大獄,可是很快覆滅。來俊臣之死標誌武周政權酷吏政治轉軌的完成。姚元崇、狄仁傑、韋嗣立、韋慶之一批賢臣受到武則天的重用。狄仁傑獻安邊之策,擊敗突厥,護佑皇嗣,保護良將,安撫河北民眾,作出了重大貢獻。武則天親信、酷吏之一的吉頊,也轉變立場,反對苛酷,忠心唐室,在保護李唐皇嗣中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狄仁傑、吉頊等人努力促使武則天最終做出了棄侄立子的決定。廬陵王返回神都,重新被立為太子,河北民眾踴躍從軍擊賊,人心所向,志在復唐。這時期,武則天個人生活的荒唐也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置控鶴監養蓄男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登場,兩人與武周外戚武氏諸王結成朋黨,仍在政治上有重大的負面影響。例如臨川王武嗣宗領兵平亂契丹,畏敵如虎卻濫殺良民,誣為賊寇以邀功,給河北民眾帶來了災難。
則天順聖皇后中之下
神功元年(丁酉,697年)
正月,己亥朔,太后享通天宮。
突厥默啜寇靈州,以許欽明自隨。欽明至城下大呼,求美醬、粱米及墨,意欲城中選良將、引精兵、夜襲虜營,而城中無諭其意者。
箕州刺史劉思禮學相人於術士張憬藏,憬藏謂思禮當歷箕州,位至太師。思禮念太師人臣極貴,非佐命無以致之,乃與洛州錄事參軍綦連耀謀反,陰結朝士,託相術,許人富貴,俟其意悅,因說以“綦連耀有天命,公必因之以得富貴。”鳳閣舍人王勮兼天官侍郎事,用思禮為箕州刺史。
明堂尉吉頊聞其謀,以告合宮尉來俊臣,使上變告之。太后使河內王武懿宗推之。懿宗令思禮廣引朝士,許免其死,凡小忤意皆引之。於是思禮引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素、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孫元亨、知天官侍郎事石抱忠、劉奇、給事中周譒及王勮兄涇州刺史勔、弟監察御史助等,凡三十六家,皆海內名士,窮楚毒以成其獄,壬戌,皆族誅之,親黨連坐流竄者千餘人。
初,懿宗寬思禮於外,使誣引諸人。諸人既誅,然後收思禮,思禮悔之。懿宗自天授以來,太后數使之鞫獄,喜誣陷人,時人以為周、來之亞。
來俊臣欲擅其功,復羅告吉頊。頊上變,得召見,僅免。俊臣由是複用,而頊亦以此得進。
俊臣黨人羅告司刑府史樊惎謀反,誅之。惎子訟冤於朝堂,無敢理者,乃援刀自刳其腹。秋官侍郎上邽劉如璿見之,竊嘆而泣。俊臣奏如璿黨惡逆,下獄,處以絞刑。制流瀼州。
【語譯】
武則天神功元年(丁酉,公元697年)
正月初一日己亥,太后在通天宮舉行大饗祭禮。
突厥阿史那默啜侵擾靈州,脅迫許欽明隨同自己前行。許欽明到城下大喊,說要好醬、糧米和墨,話中的意思是要城中選良將,帶精兵,黑夜襲突厥的營地。但是城中無人懂得他的意思。
箕州刺史劉思禮向張憬藏學習看相術,張憬藏預言劉思禮會任箕州刺史,官可做到太師。劉思禮想到太師是臣子中的極品高官,不是輔佐君主的人則不能擔任,便和洛州錄事參軍綦連耀謀劃造反,暗中交結朝廷官員,利用看相,預言他們都會富貴;等對方高興,便說:“綦連耀有帝王的命,您一定靠他而得到富貴。”鳳閣舍人王勮兼天官侍郎,便起用劉思禮做箕州刺史。
明堂縣尉吉頊,得知劉思禮的陰謀,告訴了合宮縣尉來俊臣,要他向朝廷密告變故。太后派了河內王武懿宗審理此案。武懿宗命劉思禮儘量把朝廷官員牽進此案中,答應免除劉思禮死罪,凡是稍不合意的都牽連進來。於是劉思禮牽引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素、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孫元亨、知天官侍郎事石抱忠、劉奇、給事中周譒及王勮的哥哥涇州刺史王勔、弟弟監察御史王助等,共三十六家,都是天下知名的士人,用盡酷刑而使謀反案成立。正月二十四日,他們的族人都被處死,親友受連累獲罪放逐的有一千多人。
起初,武懿宗法外寬待劉思禮,教他誣陷牽扯李元素等人。這些人已被殺害,然後逮捕了劉思禮,劉思禮後悔不已。武懿宗自天授年以來,太后幾次命他審理案件,他喜歡誣陷人,當時人視他為僅次於周興、來俊臣的人物。
來俊臣想獨佔這次的功勞,又羅織吉頊入罪而告發他。吉頊把劉思禮等謀叛的事密告太后,得到召見,僅得脫身免罪。來俊臣因此再被重用,而吉頊也因此得到遷升。
來俊臣的黨人羅織告發司刑府史樊惎謀反罪,殺了樊惎,樊惎的兒子到朝廷上申冤,竟無人敢受理,他便抽刀自剖腹部。秋官侍郎上邽人劉如璿見了,暗自嘆息落淚。來俊臣便上奏,說劉如璿為叛逆一黨,逮捕入獄,判處絞刑。武則天下制書裁定流放瀼州。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酷吏來俊臣東山再起,又起大獄。)
尚乘奉御張易之,行成之族孫也,年少,美姿容,善音律。太平公主薦易之弟昌宗入侍禁中,昌宗復薦易之,兄弟皆得幸於太后,常傅朱粉,衣錦繡。昌宗累遷散騎常侍,易之為司衛少卿。拜其母臧氏、韋氏為太夫人,賞賜不可勝紀,仍敕鳳閣侍郎李迥秀為臧氏私夫。迥秀,大亮之族孫也。武承嗣、三思、懿宗、宗楚客、晉卿皆候易之門庭,爭執鞭轡,謂易之為五郎,昌宗為六郎。
【語譯】
尚乘局奉御張易之,是張行成的族孫。年輕,相貌俊美,精於音樂。太平公主推薦張易之的弟弟張昌宗入皇宮侍奉太后。張昌宗再引薦張易之。兄弟都得到太后的寵愛,常塗脂抹粉,穿著錦繡。張昌宗官升到散騎常侍,張易之做司衛少卿。封他們的母親臧氏、韋氏為太夫人,賞賜多得不可勝數。還下敕命鳳閣侍郎李迥秀為臧氏的情夫。李迥秀是李大亮的族孫。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宗楚客、宗晉卿都到張易之家去恭候,爭著替他牽馬執鞭,稱張易之為五郎,張昌宗為六郎。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武則天新歡男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登場。)
癸亥,突厥默啜寇勝州,平狄軍副使安道買擊破之。
甲子,以原州司馬婁師德守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春,三月,戊申,清邊道總管王孝傑、蘇宏暉等將兵十七萬與孫萬榮戰於東硤石谷,唐兵大敗,孝傑死之。
孝傑遇契丹,帥精兵為前鋒,力戰。契丹引退,孝傑追之,行背懸崖,契丹回兵薄之,宏暉先遁,孝傑墜崖死,將士死亡殆盡。管記洛陽張說馳奏其事。太后贈孝傑官爵,遣使斬宏暉以徇,使者未至,宏暉以立功得免。
武攸宜軍漁陽,聞孝傑等敗沒,軍中震恐,不敢進。契丹乘勝寇幽州,攻陷城邑,剽掠吏民,攸宜遣將擊之,不克。
閻知微、田歸道同使突厥,冊默啜為可汗。知微中道遇突厥使者,輒與之緋袍、銀帶,且上言:“虜使至都,宜大為供張。”歸道上言:“突厥背誕積年,方今悔過,宜待聖恩寬宥。今知微擅與之袍帶,使朝廷無以復加,宜令反初服以俟朝恩。又,小虜使臣,不足大為供張。”太后然之。知微見默啜,舞蹈,吮其靴鼻;歸道長揖不拜。默啜囚歸道,將殺之,歸道辭色不撓,責其無厭,為陳禍福。阿波達幹元珍曰:“大國使者,不可殺也。”默啜怒稍解,但拘留不遣。
初,咸亨中,突厥有降者,皆處之豐、勝、靈、夏、朔、代六州,至是,默啜求六州降戶及單于都護府之地,並谷種、繒帛、農器、鐵,太后不許。默啜怒,言辭悖慢。姚璹、楊再思以契丹未平,請依默啜所求給之。麟臺少監、知鳳閣侍郎贊皇李嶠曰:“戎狄貪而無信,此所謂‘藉寇兵資盜糧’也,不如治兵以備之。”璹、再思固請與之,乃悉驅六州降戶數千帳以與默啜,並給谷種四萬斛,雜彩五萬段,農器三千事,鐵四萬斤,並許其昏。默啜由是益強。
田歸道始得還,與閻知微爭論於太后前。歸道以為默啜必負約,不可恃和親,宜為之備。知微以為和親必可保。
【語譯】
正月二十五日癸亥,突厥阿史那默啜侵擾勝州,平狄軍副使安道買打敗了他。
正月二十六日甲子,以原州司馬婁師德代理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春季,三月十二日戊申,清邊道總管王孝傑、蘇宏暉等,率兵十七萬,和孫萬榮在東硤石谷交戰,唐軍大敗,王孝傑戰死了。
王孝傑遇到契丹兵,率精兵作先鋒,奮勇作戰。契丹兵撤退,王孝傑追擊,走到靠懸崖的地方,契丹回兵迫近他,蘇宏暉先逃走,王孝傑跌下崖谷而亡,將士幾乎全部戰死了。管記洛陽人張說急奏這事。太后追贈王孝傑官爵,派使者前去殺蘇宏暉示眾;使者還未到,蘇宏暉因立了功,得以抵罪免死。
武攸宜的部隊駐在漁陽,聽到王孝傑等戰死,軍中震驚懼怕,不敢前進。契丹乘勝侵擾幽州,攻陷城鎮,殺虜官吏人民,攸宜派將領去攻打,不能取勝。
閻知微、田歸道一同出使突厥,冊封阿史那默啜為可汗。閻知微在半路上遇見突厥的使者,便送他紅袍、銀帶,而且派人送奏書到朝廷,說:“突厥使臣抵達京城,應大擺酒食、大設帷帳款待他。”田歸道的奏書則說:“突厥背叛妄為多年,現在悔過,應等聖上的恩典來寬恕他。而今閻知微擅自給他官服,使朝廷無法再加封賞,應當命令他穿原來入使的衣服,以待朝廷的恩賜。另外,小小番國的使臣,不值得大加款待。”太后同意他的意見。閻知微入見阿史那默啜,行舞蹈禮儀,吻他的靴頭;田歸道只拱手鞠躬,不跪拜。阿史那默啜囚禁田歸道,將要殺他,田歸道的言語態度毫不屈服,指責阿史那默啜不知足,併為他陳述利害。阿波達幹元珍說:“大國的使臣,不可加以殺害。”阿史那默啜怒氣稍消,但拘留他不放還。
當初,在咸亨年間,突厥有來投降的人,都安置在豐、勝、靈、夏、朔、代六州。到這時,阿史那默啜要求得到六州的降戶,以及單于都護府的地方,還要谷種、絹帛、農具、鐵,太后不準。阿史那默啜生氣,言語傲慢無禮。姚璹、楊再思認為契丹沒平定,建議照阿史那默啜所求的給予他。麟臺少監、管鳳閣侍郎職事的贊皇人李嶠說:“戎狄貪心而不守信用,這叫作‘借兵器給敵人,供糧食給盜匪’。不如整頓軍隊以防備他。”姚璹、楊再思堅持請求給予阿史那默啜,於是把六州降戶幾千帳全給了阿史那默啜並且給谷種四萬斛,各種帛五萬段,農具三千件,鐵四萬斤,且答允通婚。阿史那默啜因此更強大。
田歸道這時才得以回國,他和閻知微在太后面前爭論。田歸道認為阿史那默啜一定背約,不可依賴和親,應做防備。閻知微認為和親必定可保證他不背約。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北方突厥勢力再起,武周羈縻應之。)
夏,四月,鑄九鼎成,徙置通天宮。豫州鼎高丈八尺,受千八百石;餘州高丈四尺,受千二百石;各圖山川物產於其上,共用銅五十六萬七百餘斤。太后欲以黃金千兩塗之,姚璹曰:“九鼎神器,貴於天質自然。且臣觀其五采煥炳相雜,不待金色以為炫耀。”太后從之。自玄武門曳入,令宰相、諸王帥南北牙宿衛兵十餘萬人並仗內大牛、白象共曳之。
前益州長史王及善已致仕,會契丹作亂,山東不安,起為滑州刺史。太后召見,問以朝廷得失,及善陳治亂之要十餘條。太后曰:“外州末事,此為根本,卿不可出。”癸酉,留為內史。
癸未,以右金吾衛大將軍武懿宗為神兵道行軍大總管,與右豹韜衛將軍何迦密將兵擊契丹。五月,癸卯,又以婁師德為清邊道副大總管,右武威衛將軍沙吒忠義[1]為前軍總管,將兵二十萬擊契丹。
先是,有朱前疑者上書雲:“臣夢陛下壽滿八百。”即拜拾遺。又自言“夢陛下發白再玄,齒落更生”。遷駕部郎中。出使還,上書曰:“聞嵩山呼萬歲。”賜以緋算袋,時未五品,於綠衫上佩之。會發兵討契丹,敕京官出馬一匹供軍,酬以五品。前疑買馬輸之,屢抗表求進階,太后惡其貪鄙,六月,乙丑,敕還其馬,斥歸田裡。
【語譯】
夏季,四月,鑄九鼎成功,搬遷安放在通天宮。豫州鼎高一丈八尺,容一千八百石;其餘的州鼎各高一丈四尺,容一千二百石。上面各鑄刻有山川物產,共用了銅五十六萬七百多斤。太后想用千兩黃金鍍鼎,姚璹說:“九鼎是神聖的東西,貴在本質自然。而且為臣的看鼎上五色交相輝映,不需金色作為光彩炫目。”太后依從他的意見。從玄武門拖入,命令宰相、各王率南北牙的宿衛兵十多萬,以及儀仗內的大牛、白象一同來拖。
前益州長史王及善已退休,逢契丹作亂,山東局勢動盪,重新出任滑州刺史。太后召見他,向他詢問朝政的得失。王及善陳述治亂的要點十多條。太后說:“地方上是細枝末節,中樞是根本,你不應出任刺史。”四月初八日癸酉,留他做內史。
四月十八日癸未,以右金吾衛大將軍武懿宗任神兵道行軍大總管,與右豹韜衛將軍何迦密領兵攻擊契丹。五月初八日癸卯,又以婁師德任清邊道副大總管,右武威衛將軍沙吒忠義任前軍總管,領兵二十萬攻擊契丹。
在此之前,有個叫朱前疑的人,呈上奏書說:“臣夢到陛下壽命達到八百歲。”當即拜為拾遺,又自稱:“夢見陛下頭髮白了又黑,牙齒掉了再生。”升為駕部郎中,出使回朝,呈上奏書說:“聽到嵩山呼萬歲。”賜給他高品級職事官所佩的緋算袋。他當時官不到五品,便佩戴在綠色官服上。遇上發兵討伐契丹,敕命京官,出一匹馬為軍需,賞給五品官。朱前疑買馬捐納,屢次上表求升階。太后討厭他貪心鄙陋,六月初一日乙丑,敕令退還他的馬,罷斥他回家鄉。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武則天鑄成九鼎。)
右司郎中馮翊喬知之有美妾曰碧玉,知之為之不昏。武承嗣藉以教諸姬,遂留不還。知之作《綠珠怨》以寄之,碧玉赴井死。承嗣得詩於裙帶,大怒,諷酷吏羅告,族之。
司僕少卿來俊臣倚勢貪淫,士民妻妾有美者,百方取之。或使人羅告其罪,矯稱敕以取其妻,前後羅織誅人,不可勝計。自宰相以下,籍其姓名而取之。自言才比石勒。監察御史李昭德素惡俊臣,又嘗庭辱秋官侍郎皇甫丈備,二人共誣昭德謀反,下獄。
俊臣欲羅告武氏諸王及太平公主,又欲誣皇嗣及廬陵王與南北牙同反,冀因此盜國權,河東人衛遂忠告之。諸武及太平公主恐懼,共發其罪,繫獄,有司處以極刑。太后欲赦之,奏上三日,不出。王及善曰:“俊臣兇狡貪暴,國之元惡,不去之,必動搖朝廷。”太后遊苑中,吉頊執轡,太后問以外事,對曰:“外人唯怪來俊臣奏不下。”太后曰:“俊臣有功於國,朕方思之。”頊曰:“於安遠告虺貞反,既而果反,今止為成州司馬。俊臣聚結不逞,誣構良善,贓賄如山,冤魂塞路,國之賊也,何足惜哉!”太后乃下其奏。
丁卯,昭德、俊臣同棄市,時人無不痛昭德而快俊臣。仇家爭啖俊臣之肉,斯須而盡,抉眼剝面,披腹出心,騰蹋成泥。太后知天下惡之,乃下制數其罪惡,且曰:“宜加赤族之誅,以雪蒼生之憤,可準法籍沒其家。”士民皆相賀於路曰:“自今眠者背始帖席矣。”
俊臣以告綦連耀功,賞奴婢十人。俊臣閱司農婢,無可者,以西突厥可汗斛瑟羅家有細婢,善歌舞,欲得以為賞口,乃使人誣告斛瑟羅反。諸酋長詣闕割耳剺面訟冤者數十人。會俊臣誅,乃得免。
俊臣方用事,選司受其屬請不次除官者,每銓數百人。俊臣敗,侍郎皆自首。太后責之,對曰:“臣負陛下,死罪!臣亂國家法,罪止一身;違俊臣語,立見滅族。”太后乃赦之。
上林令侯敏素諂事俊臣,其妻董氏諫之曰:“俊臣國賊,指日將敗,君宜遠之。”敏從之。俊臣怒,出為武龍令。敏欲不往,妻曰:“速去勿留!”俊臣敗,其黨皆流嶺南,敏獨得免。
太后徵於安遠為尚食奉御,擢吉頊為右肅政中丞。
以檢校夏官侍郎宗楚客同平章事。
【語譯】
右司郎中馮翊人喬知之有個名叫碧玉的美妾,喬知之為了她而不結婚。武承嗣把她借回來教導自己的姬妾們,於是留下不放她回去。喬知之作《綠珠怨》詩寄給她,碧玉便跳井死了。武承嗣在她的裙帶中找到詩,大為惱怒,暗示酷吏構陷喬知之罪名,滅了他全族。
司僕少卿來俊臣,倚仗權勢,肆欲淫佚,朝士庶民有美麗妻妾,千方百計弄來。或指使人捏造他們的罪名,偽傳聖旨來提取他們的妻妾,前前後後被羅織所殺的人,不可勝數。從宰相以下,寫成名冊而依次奪取他們的妻妾。自稱才智可跟石勒相比。監察御史李昭德一向厭惡來俊臣,又曾經在朝堂當眾侮辱秋官侍郎皇甫文備。二人便共同誣告李昭德謀反,把他關進監獄。
來俊臣想誣告武氏諸王以及太平公主,又想誣陷皇太子及廬陵王和南北牙一同謀反,企圖因此一舉而竊得國權。河東人衛遂忠告發他。武家各王及太平公主感到恐懼,一同揭發來俊臣的罪狀,將他捕入牢中。審判官處來俊臣死刑,太后想赦免他,奏書呈上去,過了三日都不見批覆。王及善說:“來俊臣兇惡奸猾貪吝殘暴,國家的首惡,不殺他,一定會危害朝廷。”太后在御苑中游賞,吉頊駕馭車馬,太后問朝廷的事,吉頊回答說:“朝臣只對奏殺來俊臣的公文沒批下來感到奇怪。”太后說:“來俊臣對國家有功,朕正在考慮中。”吉頊說:“於安遠告虺貞謀反,而後果然造反;於安遠今天只是成州司馬。來俊臣聚集不法的人,誣陷好人,受的贓財賄賂如山,誣害的冤魂滿路,是國家的大禍根,哪裡值得憐惜呢!”太后於是批准他們的奏書。
六月初三日丁卯,李昭德、來俊臣同時在市朝被處死,世人無不痛惜李昭德的死,而對來俊臣的死感到快慰,仇家爭著咬來俊臣的肉,片刻便咬光了,挑出眼珠,剝下面皮,開腹掏心,踏踐泥漿。太后曉得天下人痛恨來俊臣,於是降詔書指責他的罪惡,而且說:“應處死他的族人,來昭雪民眾的憤恨,可依法抄沒他的家產。”朝士庶民都在路上相慶賀,說:“從今天起,睡覺的人背部可以貼著席子安臥了。”
來俊臣因告發綦連耀有功,賞給他奴婢十人。來俊臣看了司農寺中的婢女沒有中意的,知西突厥可汗斛瑟羅有小婢,很會歌舞,想得到她作為賞賜的活口,竟指使人誣告斛瑟羅造反。各酋長到朝廷割耳劃面替他申辯冤屈的有幾千人。正好來俊臣被斬,斛瑟羅才得以免死。
來俊臣正當權的時候,銓選官署的主事官受到他的囑託而不照等次授官的,每次選官數目達數百。來俊臣敗露,侍郎都自首。太后斥責他們,回答說:“臣辜負陛下,有死罪!臣紊亂國家法令,懲罰只及本身;違逆來俊臣的話,便馬上全族被殺。”太后於是赦免了他們。
上林署令侯敏素來諂媚來俊臣,他妻子董氏諫勸說:“來俊臣是國賊,不久將敗露,你應疏遠他。”侯敏聽從,來俊臣生氣,調他出去做武龍縣令,侯敏不想去,他妻子說:“快去不要滯留。”來俊臣敗落後,他的黨羽都被流放到嶺南,唯獨侯敏沒有獲罪。
太后徵召於安遠任尚食局奉御,提升吉頊為右肅政中丞。
任命檢校夏官侍郎宗楚客為同平章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武周頭號酷吏來俊臣之死,大快人心。)
武懿宗軍至趙州,聞契丹將駱務整數千騎將至冀州,懿宗懼,欲南遁。或曰:“虜無輜重,以抄掠為資,若按兵拒守,勢必離散,從而擊之,可有大功。”懿宗不從,退據相州,委棄軍資器仗甚眾。契丹遂屠趙州。
甲午,孫萬榮為奴所殺。
萬榮之破王孝傑也,於柳城西北四百里依險築城,留其老弱婦女,所獲器仗資財,使妹夫乙冤羽守之,引精兵寇幽州。恐突厥默啜襲其後,遣五人至黑沙,語默啜曰:“我已破王孝傑百萬之眾,唐人破膽,請與可汗乘勝共取幽州。”三人先至,默啜喜,賜以緋袍。二人後至,默啜怒其稽緩,將殺之,二人曰:“請一言而死。”默啜問其故,二人以契丹之情告。默啜乃殺前三人而賜二人緋,使為鄉導,發兵取契丹新城,殺所獲涼州都督許欽明以祭天,圍新城三日,克之,盡俘以歸。使乙冤羽馳報萬榮。
時萬榮方與唐兵相持,軍中聞之,忷懼。奚人叛萬榮,神兵道總管楊玄基擊其前,奚兵擊其後,獲其將何阿小。萬榮軍大潰,帥輕騎數千東走。前軍總管張九節遣兵邀之於道,萬榮窮蹙,與其奴逃至潞水東,息於林下,嘆曰:“今欲歸唐,罪已大。歸突厥亦死,歸新羅亦死。將安之乎!”奴斬其首以降,梟之四方館門。其餘眾及奚、霫皆降於突厥。
戊子,特進武承嗣、春官尚書武三思並同鳳閣鸞臺三品。
辛卯,制以契丹初平,命河內王武懿宗、婁師德及魏州刺史狄仁傑分道安撫河北。懿宗所至殘酷,民有為契丹所脅從復來歸者,懿宗皆以為反,生刳取其膽。先是,何阿小嗜殺人,河北人為之語曰:“唯此兩何,殺人最多。”
秋,七月,丁酉,昆明內附,置竇州。
武承嗣、武三思並罷政事。
庚午,武攸宜自幽州凱旋。武懿宗奏河北百姓從賊者請盡族之,左拾遺王求禮庭折之曰:“此屬素無武備,力不勝賊,苟從之以求生,豈有叛國之心!懿宗擁強兵數十萬,望風退走,賊徒滋蔓,又欲委罪於草野詿誤之人,為臣不忠,請先斬懿宗以謝河北!”懿宗不能對。司刑卿杜景儉亦奏:“此皆脅從之人,請悉原之。”太后從之。
八月,丙戌,納言姚璹坐事左遷益州長史,以太子宮尹豆盧欽望為文昌右相,鳳閣鸞臺三品。
九月,壬辰,大享通天宮,大赦,改元。
【語譯】
武懿宗的軍隊到了趙州,聽說契丹部將駱務整的幾千騎兵將達冀州,武懿宗害怕,想向南逃,有人建議:“敵人沒有輜重,軍需靠搶劫,如我們佈防堅守,勢必會潰散,縱兵加以攻擊,可以建樹大功。”武懿宗不採納,退守相州,丟棄軍需兵器很多,契丹於是對趙州進行了屠殺。
六月三十日甲午,孫萬榮被奴僕所殺。
孫萬榮打敗王孝傑後,在柳城西北四百里處依險要築城,留下老弱婦女,及所獲的器械財物,令妹夫乙冤羽守護,自帶精兵侵擾幽州。他擔心突厥阿史那默啜襲擊他的後方,派五個人去黑沙,對阿史那默啜說:“我已打敗王孝傑百萬軍隊,唐人嚇破了膽,願和可汗乘勝同取幽州。”三個人先到,阿史那默啜很高興,賜給他們紅袍;兩個後到,阿史那默啜因他們稽留延緩而生氣,將要殺他們,那兩個人說:“請讓我們說一句話再死。”阿史那默啜問他們原因,二人告訴他契丹的情形,阿史那默啜便把先來的三人殺了而賜紅袍給那二人,派他們做嚮導,發兵攻打契丹新城,處死所俘獲的涼州都督許欽明用來祭天;包圍新城三日,攻了下來,把留守新城的契丹人全部俘虜而回。叫乙冤羽急馳回去報告孫萬榮。
當時孫萬榮正跟唐軍相持,他的軍隊聽到這消息,驚駭不安。奚人背叛孫萬榮,神兵道總管楊玄基攻孫萬榮的前軍,奚兵攻他後方,俘虜他的將領何阿小。孫萬榮軍隊大敗散走,他率領幾千輕騎兵向東奔去。前軍總管張九節派兵中途攔截,孫萬榮窮急窘蹙,和奴僕逃到潞水東,在林下休息,嘆息說:“現在想投順唐朝,但罪惡太大,投奔突厥也是死,投奔新羅也是死,將要去哪裡呢?”奴僕殺了他向唐朝投降,他的首級被懸掛在京城四方館門示眾。他餘下的部眾,以及奚、霫人皆向突厥投降。
六月二十四日戊子,特進武承嗣、春官尚書武三思一起被任命為同鳳閣鸞臺三品。
六月二十七日辛卯,下詔書,以契丹初步平定,命河內王武懿宗、婁師德及魏州刺史狄仁傑分路安撫河北。武懿宗所到之處都受其殘酷處置,有被契丹裹挾又歸附的平民,武懿宗都認為是反叛,活活地剖取他們的膽。在此之前,何阿小喜殺人,河北人說他們是:“唯此兩何,殺人最多。”
秋季,七月初三日丁酉,昆明歸附朝廷,被設置為竇州。
武承嗣、武三思一同被免除掌管政事的職務。
庚午日,武攸宜從幽州凱旋。武懿宗奏請將河北曾服從契丹的百姓滅族,左拾遺王求禮在朝廷上反駁他說:“這些人從來沒有武裝,在力量上與契丹無法較量,暫且附從契丹以求保命,哪有叛國的意願!武懿宗有幾十萬強兵,看到契丹的勢頭便跑,致使賊眾滋長蔓延,他又想推卸罪過給草澤山野中被牽累的人,身負臣職而不忠,請先斬武懿宗來向河北人民道歉。”武懿宗無言以對。司刑卿杜景儉也上奏說:“這些都是被脅從的人,請一概寬恕他們。”太后接受他的奏議。
八月二十三日丙戌,納言姚璹因事被降為益州長史,委任太子宮尹豆盧欽望為文昌右相、同鳳閣鸞臺三品。
九月初九日〔壬寅〕,在通天宮舉行大饗祭禮,宣佈大赦,改年號為神功。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契丹之亂被平定,武懿宗誣良為寇,為禍河北。)
庚戌,婁師德守納言。
甲寅,太后謂侍臣曰:“頃者周興、來俊臣按獄,多連引朝臣,雲其謀反。國有常法,朕安敢違!中間疑其不實,使近臣就獄引問,得其手狀,皆自承服,朕不以為疑。自興、俊臣死,不復聞有反者,然則前死者不有冤邪?”夏官侍郎姚元崇對曰:“自垂拱以來坐謀反死者,率皆興等羅織,自以為功。陛下使近臣問之,近臣亦不自保,何敢動搖!所問者若有翻覆,懼遭慘毒,不若速死。賴天啟聖心,興等伏誅,臣以百口為陛下保,自今內外之臣無復反者。若微有實狀,臣請受知而不告之罪。”太后悅曰:“向時宰相皆順成其事,陷朕為淫刑之主。聞卿所言,深合朕心。”賜元崇錢千緡。
時人多為魏元忠訟冤者,太后復召為肅政中丞。元忠前後坐棄市流竄者四。嘗侍宴,太后問曰:“卿往者數負謗,何也?”對曰:“臣猶鹿耳,羅織之徒欲得臣肉為羹,臣安所避之!”
冬,閏十月,甲寅,以幽州都督狄仁傑為鸞臺侍郎,司刑卿杜景儉為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
仁杰上疏以為:“天生四夷,皆在先王封略之外,故東拒滄海,西阻流沙,北橫大漠,南阻五嶺,此天所以限夷狄而隔中外也。自典籍所紀,聲教所及,三代不能至者,國家盡兼之矣。詩人矜薄伐於太原,美化行於江、漢,則三代之遠裔,皆國家之域中也。若乃用武方外,邀功絕域,竭府庫之實以爭不毛之地,得其人不足增賦,獲其土不可耕織,苟求冠帶遠夷之稱,不務固本安人之術,此秦皇、漢武之所行,非五帝、三王之事業也。始皇窮兵極武,務求廣地,死者如麻,致天下潰叛。漢武征伐四夷,百姓困窮,盜賊蜂起;末年悔悟,息兵罷役,故能為天所祐。近者國家頻歲出師,所費滋廣,西戍四鎮,東戍安東,調發日加,百姓虛弊。今關東饑饉,蜀、漢逃亡,江、淮已南,徵求不息,人不復業,相率為盜,本根一搖,憂患不淺。其所以然者,皆以爭蠻貊不毛之地,乖子養蒼生之道也。昔漢元納賈捐之之謀而罷朱崖郡,宣帝用魏相之策而棄車師之田,豈不欲慕尚虛名,蓋憚勞人力也。近貞觀中克平九姓,立李思摩為可汗,使統諸部者,蓋以夷狄叛則伐之,降則撫之,得推亡固存之義,無遠戍勞人之役,此近日之令典,經邊之故事也。竊謂宜立阿史那斛瑟羅為可汗,委之四鎮,繼高氏絕國,使守安東。省軍費於遠方,並甲兵於塞上,使夷狄無侵侮之患則可矣,何必窮其窟穴,與螻蟻校長短哉!但當敕邊兵,謹守德,遠斥候,聚資糧,待其自致,然後擊之。以逸待勞則戰士力倍,以主御客則我得其便,堅壁清野則寇無所得;自然二賊深入則有顛躓之慮,淺入必無寇獲之益。如此數年,可使二虜不擊而服矣。”事雖不行,識者是之。
鳳閣舍人李嶠知天官選事,始置員外官數千人。
先是歷官以是月為正月,以臘月為閏。太后欲正月甲子朔冬至,乃下制以為“去晦仍見月,有爽天經。可以今月為閏月,來月為正月”。
【語譯】
九月十七日庚戌,婁師德代理納言。
九月二十一日甲寅,太后對侍從大臣說:“近期,周興、來俊臣審理案件,多牽連朝中官員,說他們謀反。國家有規定的法律,朕怎麼敢違背!有時懷疑案情有假,派親信大臣去獄中提審,得到囚犯的親筆供狀,都自己招認了,朕便不再懷疑。自從周興、來俊臣死後,便不再聽到有謀反的人;這樣看來,以前處死的人不是有冤枉的嗎?”夏官侍郎姚元崇回答說:“自垂拱年間以來,因謀反罪被處死的案件,大約都是周興等人羅織罪狀,為自己求取功勞的。陛下派親信大臣去查問,他們也不能保全自己,怎敢改變原判。被問的囚犯如果翻供,怕遭酷刑,還不如早些死掉。仰賴上天使聖心得以啟迪,周興等伏法。臣以全族一百口人的性命向陛下保證,今後朝廷內外的臣子不會再有反叛的人。如果稍有謀反的實情,臣願受知情不告的懲罰。”太后高興地說:“以前宰相都聽任並助成周興等人制造的那些事,使朕為濫用刑殺的君主。聽到你的話,十分合於朕的心意。”賜給姚元崇一千貫錢。
當時很多人都替魏元忠申訴冤屈,太后便重召他回來擔任肅政中丞,魏元忠前後被判死刑及放逐共四次。他曾在某次宴會上作陪,太后問道:“你以前多次受到誹謗,是什麼原因?”魏元忠回答說:“我就像鹿,設置羅網的人想要得到我的肉做羹,我能逃避到哪裡去!”
冬季,閏十月二十一日甲寅,任命幽州都督狄仁傑為鸞臺侍郎,司刑卿杜景儉為鳳閣侍郎,一道同平章事。
狄仁傑上奏說:“上天降生四夷,都在我國曆代封疆以外,所以東面有滄海隔離著,西面有流沙阻遏著,北面有沙漠橫絕著,南面有五嶺梗阻著,這是上天用來限制夷狄而阻隔中原與外地的。據書籍記載,聲威教化所能到達之處,夏、商、周不能到的地方,國家都已完全擁有了。詩人誇耀周宣王北伐太原,讚美教化推行到江漢流域,那麼三代的邊遠地方,現在都成為國家的內地了。至於向疆域之外用武,謀求功業於絕遠的地方,耗盡國庫的儲備,去爭奪不毛之地,得到那裡的人民也不能增加國家的賦稅,據有那裡的土地也無法耕種紡織,暫時求得使遠方夷人歸附認同的稱譽,而不致力於鞏固根本安定人民的措施,這是秦始皇、漢武帝所實行的政策,不是五帝、三王的事業。秦始皇窮兵黷武,從事開拓疆土,死人無數,導致天下散亂反叛。漢武帝征伐四境夷人,以致百姓困頓,盜賊成群而起;晚年悔悟,休戰停役,所以能被上天所保佑。近來國家連年征戰,費用日益增長,西方戍守四鎮,東方戍守安東,徵調賦役天天增加,百姓財盡力敝。現在潼關以東鬧饑荒,蜀、漢一帶民眾逃亡,江、淮以南,徵役斂賦不止,百姓不能恢復生業,便結夥做強盜,根基發生動搖,憂患頗為深重。出現這種局勢,都是因為用武力去爭奪蠻貊的不毛之地,違背愛撫養育人民的道理。從前漢元帝採納賈捐之的謀略而廢棄朱崖郡,漢宣帝採用魏相的計策而放棄車師屯田,他們難道不想崇尚虛名,只是怕勞苦民力。近期在貞觀年間,平定突厥九姓,立李思摩為可汗,讓他統領各部落的原因,就是因夷狄叛亂時便去討伐,歸順時便去安撫,合於《尚書》除去應當消亡的、鞏固應當存在的道理,而沒有駐防邊地、勞苦百姓的徵役,這是近來的好政令,經略邊疆的先例。我以為應立阿史那斛瑟羅為可汗,委託他管轄四鎮,使亡國的高麗建立繼統,讓它守護安東。我們節省了用於遠方的軍費,集中兵力於邊塞,使夷狄沒有侵侮的禍患便可以了,何必窮追到他們的巢穴,跟螻蟻爭勝負呢。只應命令邊防軍部隊,嚴加守備,向遠處派出偵察兵,積聚物資軍糧,等敵人自來,然後反擊他們。以逸待勞則戰士的勇力倍增,以主御客則我方獲得方便,堅壁清野則敵寇一無所獲;自然而然,突厥和吐蕃深入內地便有覆滅的顧忌,淺入邊區便得不到掠奪的利益,這樣幾年下來,就可以使這兩個敵人不加征伐而歸順了。”這一措施雖未推行,但有見識的人都加以肯定。
鳳閣舍人李嶠掌管天官選官事務,開始設置幾千名正式員額以外的官員。
在此之前曆法官以本月為正月,以臘月為閏月,太后想定正月初一為冬,就下制書,以為“上月晦日仍見到了月亮,違背天道,可以本月為閏月,下月為正月”。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姚元崇抨擊酷吏政治,狄仁傑上奏安邊之策。)
聖曆元年(戊戌,698年)
正月,甲子朔,冬至,太后享通天宮;赦天下,改元。
夏官侍郎宗楚客罷政事。
春,二月,乙未,文昌右相、同鳳閣鸞臺三品豆盧欽望罷為太子賓客。
武承嗣、三思營求為太子,數使人說太后曰:“自古天子未有以異姓為嗣者。”太后意未決。狄仁傑每從容言於太后曰:“文皇帝櫛風沐雨,親冒鋒鏑,以定天下,傳之子孫。大帝以二子託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無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與母子孰親?陛下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承繼無窮;立侄,則未聞侄為天子而祔姑於廟者也。”太后曰:“此朕家事,卿勿預知。”仁杰曰:“王者以四海為家,四海之內,孰非臣妾,何者不為陛下家事!君為元首,臣為股肱,義同一體,況臣備位宰相,豈得不預知乎!”又勸太后召還廬陵王。王方慶、王及善亦勸之。太后意稍寤。他日,又謂仁杰曰:“朕夢大鸚鵡兩翼皆折,何也?”對曰:“武者,陛下之姓,兩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則兩翼振矣。”太后由是無立承嗣、三思之意。
孫萬榮之圍幽州也,移檄朝廷曰:“何不歸我廬陵王?”吉頊與張易之、昌宗皆為控鶴監供奉,易之兄弟親狎之。頊從容說二人曰:“公兄弟貴寵如此,非以德業取之也,天下側目切齒多矣。不有大功於天下,何以自全?竊為公憂之!”二人懼,流涕問計。頊曰:“天下士庶未忘唐德,鹹復思廬陵王。主上春秋高,大業須有所付,武氏諸王非所屬意。公何不從容勸上立廬陵王以系蒼生之望!如此,非徒免禍,亦可以長保富貴矣。”二人以為然,承間屢為太后言之。太后知謀出於頊,乃召問之,頊復為太后具陳利害,太后意乃定。
三月,己巳,託言廬陵王有疾,遣職方員外郎瑕丘徐彥伯召廬陵王及其妃、諸子詣行在療疾。戊子,廬陵王至神都。
夏,四月,庚寅朔,太后祀太廟。
辛丑,以婁師德充隴右諸軍大使,仍檢校營田事。
【語譯】
武則天聖曆元年(戊戌,公元698年)
正月初三日甲子,冬至,太后在通天宮舉行大饗祭禮,改年號為聖歷。
夏官侍郎宗楚客被免除掌管政事的職務。
春季,二月初四日乙未,文昌右相、同鳳閣鸞臺三品豆盧欽望免職,改任太子賓客。
武承嗣、武三思謀求成為太子,多次派人去勸太后說:“從古以來的天子,沒有把外姓人作為繼承人的。”太后沒有打定主意。狄仁傑常從容地勸太后說:“太宗文皇帝不避風雨,親自冒著刀箭的危險,而平定天下,並把天下傳給子孫。高宗大帝把兩個兒子託付給陛下,陛下現在竟想把帝位轉交給外姓,恐怕不合天意吧!而且姑侄與母子相比,哪一種關係親呢?陛下立兒子為後嗣,那麼陛下千秋萬歲之後,可在太廟裡與先帝一同受到祭祀,承繼不止;立侄子為後嗣,則從沒聽說過侄為天子,而袝祭姑於太廟裡的。”太后說:“這是朕的家事,你不要干預。”狄仁傑說:“帝王以四海為家,四海以內,誰不是他的奴婢,什麼事不是陛下的家事?君王是頭,臣子是胳膊大腿,道理上同是一個整身而不能分開,況且臣在宰相的職位上湊數,怎能不參與呢!”又勸太后召回廬陵王,王方慶、王及善也勸太后。太后的心意稍有醒悟。有一天,她又對狄仁傑說:“我夢見一隻大鸚鵡兩翼都折斷了,是什麼意思?”回答說:“武是陛下的姓,兩翼是兩個皇子,陛下起復二皇子,那麼兩翼就能振起了。”太后因此打消了立武承嗣、武三思為太子的想法。
孫萬榮圍困幽州時,傳檄文給朝廷說:“為何不召回我廬陵王?”吉頊和張易之、張昌宗都任控鶴監供奉,張易之兄弟和他很親近狎暱。吉頊從容地對二人說:“您兄弟這般貴顯得寵,不是靠德行功業得來的,天下對你們咬牙怒視的人很多。你們沒有為國家立大功,用什麼來保全自己?私下我替你們擔憂啊!”二人害怕,流著涕淚向他求救對策。吉頊說:“天下士人百姓還沒忘掉唐朝的恩德,都還在思念廬陵王。太后年紀老了,帝業必須有所託付,幾個武氏王不是她屬意的人,你們為何不慢慢地勸皇上立廬陵王來維繫天下人的心!這樣,不僅可以免禍,也可以長久保住富貴。”二人認為很對,乘機常常勸說太后。太后知道是吉頊出的主意,便召他來詢問,吉頊又替太后詳細陳說利害,太后的主意才定下來。
三月初九日己巳,假稱廬陵王生病,派職方員外瑕丘人徐彥伯去召廬陵王和他的妃子到太后住地醫病。三月二十八日戊子,廬陵王來到神都。
夏季,四月初一日庚寅,太后祭祀太廟。
四月十二日辛丑,任命婁師德充當隴右諸軍大使,仍檢校營田事務。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皇嗣之爭,武則天最終棄侄立子,廬陵王李顯回到神都洛陽。)
六月,甲午,命淮陽王武延秀入突厥,納默啜女為妃;豹韜衛大將軍閻知微攝春官尚書,右武衛郎將楊齊莊攝司賓卿,齎金帛巨億以送之。延秀,承嗣之子也。
鳳閣舍人襄陽張柬之諫曰:“自古未有中國親王娶夷狄女者。”由是忤旨,出為合州刺史。
秋,七月,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杜景儉罷為秋官尚書。
八月,戊子,武延秀至黑沙南庭。突厥默啜謂閻知微等曰:“我欲以女嫁李氏,安用武氏兒邪!此豈天子之子乎!我突厥世受李氏恩,聞李氏盡滅,唯兩兒在,我今將兵輔立之。”乃拘延秀於別所,以知微為南面可汗,言欲使之主唐民也。遂發兵襲靜難、平狄、清夷等軍,靜難軍使慕容玄崱以兵五千降之。虜勢大振,進寇媯、檀等州。前從閻知微入突厥者,默啜皆賜之五品、三品之服,太后悉奪之。
默啜移書數朝廷曰:“與我蒸谷種,種之不生,一也。金銀器皆行濫,非真物,二也。我與使者緋紫皆奪之,三也。繒帛皆疏惡,四也。我可汗女當嫁天子兒,武氏小姓,門戶不敵,罔冒為昏,五也。我為此起兵,欲取河北耳。”
監察御史裴懷古從閻知微入突厥,默啜欲官之,不受。囚,將殺之,逃歸,抵晉陽,形容羸悴。突騎噪聚,以為間諜,欲取其首以求功。有果毅嘗為人所枉,懷古按直之,大呼曰:“裴御史也。”救之,得全。至都,引見,遷祠部員外郎。
時諸州聞突厥入寇,方秋,爭發民修城。衛州刺史太平敬暉謂僚屬曰:“吾聞金湯非粟不守,奈何舍收穫而事城郭乎?”悉罷之,使歸田,百姓大悅。
甲午,鸞臺侍郎、同平章事王方慶罷為麟臺監。
太子太保魏宣王武承嗣,恨不得為太子,意怏怏,戊戌,病薨。
庚子,以春官尚書武三思檢校內史,狄仁傑兼納言。
太后命宰相各舉尚書郎一人,仁杰舉其子司府丞光嗣,拜地官員外郎,已而稱職。太后喜曰:“卿足繼祁奚矣。”
通事舍人河南元行衝,博學多通,仁杰重之。行衝數規諫仁杰,且曰:“凡為家者必有儲蓄脯醢以適口,參術以攻疾。僕竊計明公之門,珍味多矣,行衝請備藥物之末。”仁杰笑曰:“吾藥籠中物,何可一日無也!”行衝名澹,以字行。
以司屬卿武重規為天兵中道大總管,右武衛將軍沙吒忠義為天兵西道總管,幽州都督下邽張仁願為天兵東道總管,將兵三十萬以討突厥默啜;又以左羽林衛大將軍閻敬容為天兵西道後軍總管,將兵十五萬為後援。
癸丑,默啜寇飛狐,乙卯,陷定州,殺刺史孫彥高及吏民數千人。
九月,甲子,以夏官尚書武攸寧同鳳閣鸞臺三品。
改默啜為斬啜。
默啜使閻知微招諭趙州,知微與虜連手蹋《萬歲樂》於城下。將軍陳令英在城上謂曰:“尚書位任非輕,乃為虜蹋歌,獨無慚乎!”知微微吟曰:“不得已,《萬歲樂》。”
戊辰,默啜圍趙州,長史唐般若翻城應之。刺史高睿與妻秦氏仰藥詐死,虜輿之詣默啜,默啜以金獅子帶、紫袍示之曰:“降則拜官,不降則死!”睿顧其妻,妻曰:“酬報國恩,正在今日!”遂俱閉目不言。經再宿,虜知不可屈,乃殺之。虜退,唐般若族誅;贈睿冬官尚書,諡曰節。睿,熲之孫也。
皇嗣固請遜位於廬陵王,太后許之。壬申,立廬陵王哲為皇太子,複名顯。赦天下。
甲戌,命太子為河北道元帥以討突厥。先是,募人月餘不滿千人,及聞太子為元帥,應募者雲集,未幾,數盈五萬。
【語譯】
六月初六日甲午,命令淮陽王武延秀前往突厥,娶阿史那默啜的女兒為王妃。豹韜衛大將軍閻知微代理春官尚書,右武衛郎將楊齊莊代司賓卿,帶著大量金銀絲帛送給突厥。武延秀是武承嗣的兒子。
鳳閣舍人襄陽人張柬之進諫說:“自古以來沒有中原親王娶夷狄的女兒的。”因此違背了太后的旨意,調任合州刺史。
秋季,七月,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杜景儉免職,改任秋官尚書。
八月初一日戊子,武延秀到達黑沙南庭。突厥阿史那默啜對閻知微等說:“我是想把女兒嫁給李氏,哪裡用得著武氏兒郎!他這人難道是天子的兒子嗎?我突厥世代受李氏的恩澤,聽說李氏幾乎滅絕,只有兩個兒子還在,我現在要帶兵去輔佐擁立他。”於是把武延秀拘禁在別處,任命閻知微做南面可汗,聲稱要讓他統治唐朝的百姓。便發兵襲擊靜難、平狄、清夷等軍,靜難軍使慕容玄崱率五千兵投降,突厥的聲勢大振,進兵侵擾媯、檀等州。以前跟閻知微進入突厥的人,阿史那默啜都賞賜他們五品、三品的官服,太后全部予以抄沒。
阿史那默啜發來公文指責朝廷說:“給我蒸熟的谷種,種下去不生長,這是第一。金銀器皿都是夾雜有他物的次品,不是真東西,這是第二。我賜給來使的各色官服都給抄沒了,這是第三。送來的絲織品都稀疏粗劣,這是第四。我突厥可汗的女兒應嫁給唐朝天子的兒子,武氏是小姓,門戶不相當,卻假冒來結姻,這是第五。我為這五事而起兵,只想取得河北而已。”
監察御史裴懷古隨從閻知微到突厥,阿史那默啜想讓他做官,他不接受。阿史那默啜把他囚禁起來,將要殺害他。他逃脫迴歸,到達晉陽時,身體瘦弱,面容憔悴。突騎吶喊著圍住他,把他當作間諜,要殺他的頭去邀功,有位果毅曾被人誣陷,經裴懷古審訊得以平反,他大聲呼喊道:“這是裴御史!”加以解救而使他保全性命。進京引見給太后,升為祠部員外郎。
當時各州聽到突厥入犯的消息,正當秋天,競相徵發百姓修築城池。衛州刺史太平人敬暉對部屬說:“我聽說堅固的城池沒有糧食也守不住,怎能捨棄收穫而致力於修城呢?”完全免除了修城勞役,讓大家回田間收穫,百姓非常喜歡。
八月初七日甲午,鸞臺侍郎、同平章事王方慶免職,改任麟臺監。
太子太保魏宣王武承嗣,對自己不能做太子很惱怒,心中很不滿意,八月十一日戊戌,病死了。
八月十三日庚子,任命春官尚書武三思為檢校內史,狄仁傑兼納言。
太后要宰相各推薦尚書郎一人,狄仁傑舉薦自己的兒子司府丞狄光嗣,授予地官員外郎,不久就能勝任其職,太后高興地說:“你足夠繼承祁奚了。”
通事舍人河南人元行衝,學識廣博,通曉許多事物,狄仁傑器重他。元行衝屢次規勸狄仁傑,並且說:“凡當家的人,必儲備肉乾肉醬來滿足胃口,儲備人參、白朮等藥材來治病,我私下估計您家內珍膳美味很多,我元行衝願為府上的末等藥材。”狄仁傑笑說:“我的藥箱中的東西,怎可一日缺少呢!”元行衝名元澹,用字行於世。
任命司屬卿武重規做天兵中道大總管,右武衛將軍沙吒忠義為天兵西道總管,幽州都督下邽人張仁願為天兵東道總管,率兵三十萬去征討突厥阿史那默啜;又任用左羽林衛大將軍閻敬容為天兵西道後軍總管,率兵十五萬作為增援。
八月二十六日癸丑,阿史那默啜侵擾飛狐。八月二十八日乙卯,攻陷定州,殺死刺史孫彥高及官民幾千人。
九月初七日甲子,委任夏官尚書武攸寧為同鳳閣鸞臺三品。
改突厥阿史那默啜的名字為斬啜。
阿史那默啜派遣閻知微去招降曉示趙州城,閻知微與突厥人在城下拉著手踏著節拍唱《萬歲樂》。將軍陳令英在城上對他說:“尚書職責不輕,竟然為敵人歌舞,難道你就不慚愧嗎?”閻知微低吟說:“不得已,《萬歲樂》。”
九月十一日戊辰,阿史那默啜包圍趙州,長史唐般若越牆出城去接應他。刺史高叡和妻子秦氏吞服藥物假裝死亡。敵人抬著他們來到阿史那默啜旁,阿史那默啜拿出金獅子帶、紫色官服給他們看,說:“投降便授予官職,不降則處死!”高叡回頭看著他妻子,他妻子說:“報答國家的恩澤,就在今天了!”於是兩人都閉目不說話。經過兩夜,敵人知道不能使他們屈服,便殺了他們。敵人退去,唐般若的全族被處死,追贈高叡為冬官尚書,諡號為“節”。高叡是高熲的孫子。
皇儲堅持請求把太子位讓給廬陵王,太后應允了他的請求。九月十五日壬申,立廬陵王李哲為皇太子,恢復原來的名字顯。赦免天下。
九月十七日甲戌,任命太子為河北道元帥,去征討突厥。此前,招募人丁一個多月還不到一千人,到這時聽說太子做元帥,應募的人像雲一般聚集,不久數量便超過五萬人。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閻知微投敵,招致突厥侵擾河北。)
戊寅,以狄仁傑為河北道行軍副元帥,右丞宋元爽為長史,右臺中丞崔獻為司馬,左臺中丞吉頊為監軍使。時太子不行,命仁杰知元帥事,太后親送之。
藍田令薛訥,仁貴之子也,太后擢為左威衛將軍、安東道經略。將行,言於太后曰:“太子雖立,外議猶疑未定。苟此命不易,醜虜不足平也。”太后深然之。王及善請太子赴外朝以慰人心,從之。
以天官侍郎蘇味道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味道前後在相位數歲,依阿取容,嘗謂人曰:“處事不宜明白,但摸稜持兩端可矣。”時人謂之“蘇摸稜”。
癸未,突厥默啜盡殺所掠趙、定等州男女萬餘人,自五回道去,所過,殺掠不可勝紀。沙吒忠義等但引兵躡之,不敢逼。狄仁傑將兵十萬追之,無所及。默啜還漠北,擁兵四十萬,據地萬里,西北諸夷皆附之,甚有輕中國之心。
冬,十月,制:都下屯兵,命河內王武懿宗、九江王武攸歸領之。
癸卯,以狄仁傑為河北道安撫大使。時北人為突厥所驅逼者,虜退,懼誅,往往亡匿。仁杰上疏,以為:“朝廷議者皆罪契丹、突厥所脅從之人,言其跡雖不同,心則無別。誠以山東近緣軍機調發傷重,家道悉破,或至逃亡。重以官典侵漁,因事而起,枷杖之下,痛切肌膚,事迫情危,不循禮義。愁苦之地,不樂其生,有利則歸,且圖賒死,此乃君子之愧辱,小人之常行也。又,諸城入偽,或待天兵,將士求功,皆雲攻得,臣憂濫賞,亦恐非辜。以經與賊同,是為惡地,至於汙辱妻子,劫掠貨財,兵士信知不仁,簪笏未能以免,乃是賊平之後,為惡更深。且賊務招攜,秋毫不犯,今之歸正,即是平人,翻被破傷,豈不悲痛!夫人猶水也,壅之則為泉,疏之則為川,通塞隨流,豈有常性!今負罪之伍,必不在家,露宿草行,潛竄山澤,赦之則出,不赦則狂,山東群盜,緣茲聚結。臣以邊塵暫起,不足為憂,中土不安,此為大事。罪之則眾情恐懼,恕之則反側自安,伏願曲赦河北諸州,一無所問。”制從之。仁杰於是撫慰百姓,得突厥所驅掠者,悉遞還本貫。散糧運以賑貧乏,修郵驛以濟旋師。恐諸將及使者妄求供頓,乃自食疏糲,禁其下無得侵擾百姓,犯者必斬。河北遂安。
以夏官侍郎姚元崇、秘書少監李嶠並同平章事。
突厥默啜離趙州,乃縱閻知微使還。太后命磔於天津橋南,使百官共射之,既乃冎其肉,剉其骨,夷其三族,疏親有先未相識而同死者。
褒公段瓚,志玄之子也,先沒於突厥。突厥在趙州,瓚邀楊齊莊與之俱逃,齊莊畏懦,不敢發。瓚先歸,太后賞之。齊莊尋至,敕河內王武懿宗鞫之。懿宗以為齊莊意懷猶豫,遂與閻知微同誅。既射之如蝟,氣殜殜未死,乃決其腹,割心,投於地,猶趌趌然躍不止。
擢田歸道為夏宮侍郎,甚見親委。
蜀州每歲遣兵五百人戍姚州,路險遠,死亡者多。蜀州刺史張柬之上言,以為:“姚州本哀牢之國,荒外絕域,山高水深。國家開以為州,未嘗得其鹽布之稅,甲兵之用,而空竭府庫,驅率平人,受役蠻夷,肝腦塗地,臣竊為國家惜之。請廢姚州以隸嶲州,歲時朝覲,同之蕃國。瀘南諸鎮亦皆廢省,於瀘北置關,百姓非奉使,無得交通往來。”疏奏,不納。
【語譯】
九月二十一日戊寅,委任狄仁傑為河北道行軍副元帥,右丞宋天爽任長史,右臺中丞崔獻任司馬,左臺中丞吉頊為監軍使。當時,太子沒有成行,命令狄仁傑執掌元帥職務,太后親自為他送行。
藍田縣令薛訥,是薛仁貴的兒子。太后提拔他為左威衛將軍,安東道經略。即將出發,他向太后奏稱:“太子雖已冊立,朝外的議論仍然猶豫不定。假如不再更換太子,眾敵人就很容易被討平了。”太后深表贊同。王及善請求要太子到外朝與群臣一起朝謁,以此安定人心,太后接受了。
委任天官侍郎蘇味道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蘇味道前後做了幾年宰相,依順阿附以求容於人,他曾對人說:“處理事務不應分明清楚,只要模稜兩可便行了。”當時人稱他為“蘇模稜”。
九月二十六日癸未,突厥阿史那默啜將所掠取趙、定等州男女一萬多人全部殺光,從五回嶺山道撤走。經過的地方,殺掠無法詳盡記述。沙吒忠義等只是帶兵遠遠地跟在後面,不敢逼近。狄仁傑率兵十萬追擊,沒有趕上。阿史那默啜回到漠北,擁有四十萬軍隊,控制的地域達萬里,西北各族都歸附他,很有些輕視中原的意思。
冬季,十月頒下制書:都城下屯集士兵,命令河內王武懿宗,九江王武攸歸統領。
十月十七日癸卯,委任狄仁傑為河北道安撫大使。當時被突厥所驅使逼迫的河北人,在突厥退走後,怕被殺頭,往往逃亡藏匿。狄仁傑上奏說:“在朝廷上議論的人,都認為那些被契丹、突厥所脅迫的人有罪,說他們行跡雖有不同,內心卻實在沒有差別。確實是因為山東近年軍事徵調傷害嚴重,家業全破敗了,有的甚至逃亡。再加上地方官吏的侵奪,因某些事而引發,在酷刑之下忍受不住切膚的痛苦,情事急迫危險,便不遵禮義。處在愁苦的境地,不能安生,趨求財利,暫求偷生,這是君子的愧辱,卻是小人常見的行為。又各城降敵,有的等待著朝廷大軍到來,而將士們邀功,都說是攻戰獲取的,臣擔心濫行賞賜,還怕枉罪了無辜。認為曾經淪陷的地方便是惡地,以至於侮辱當地人的妻子,搶劫財物,士兵確實知道是不仁道的,官吏也不能避免,於是賊平以後,作惡更加沉重。而賊寇專招撫有二心的人,所以秋毫不取。現在他們迴歸朝廷,就是一般民眾,反而被傷害,怎不令人悲痛呢!人像水一樣,阻住它便成泉,疏導它便成河,開通阻塞便能追隨大流,沒有一成不變的性質。現在有罪的卒伍,必定不在家中,住宿無室,行走無路,出沒山澤,赦免他們就會出來,不赦免他們就會瘋狂,山東的眾多盜賊都因此聚合在一起。臣認為邊塞暫有戰事,不足構成憂患,國中不安定,才是嚴重的事。如加罪他們,則眾情害怕;寬恕他們,則叛逆的人也自安,懇請寬赦河北各州,一概既往不咎。”太后下制書贊同。於是狄仁傑安撫百姓,獲得被突厥奪掠脅迫的人,全遣回原籍,調運糧食分發賑救貧乏的人,修整郵傳驛站以利班師。因擔心各將領及使者無限索取供應品,於是自己吃粗糧,禁約部下不得侵擾百姓,違反的處斬。河北於是安定了。
委任夏官侍郎姚元崇、秘書少監李嶠一併為同平章事。
突厥阿史那默啜離開趙州,便放閻知微,要他回朝廷。太后下令在天津橋南處以磔刑,令眾官共同射他的屍體,後來又剮去他的肉,折斷他的骨,殺盡他三族,竟有不認識他的遠親也牽連被殺了。
褒公段瓚是段志玄的兒子,早先淪陷於突厥,突厥軍在趙州時,段瓚邀楊齊莊一同逃走,楊齊莊畏懼軟弱,不敢行動。段瓚先回來,太后賞賜他。楊齊莊不久也回來了。敕令河內王武懿宗審訊他。武懿宗認為楊齊莊心懷猶豫,便判他和閻知微一同處死刑。眾人射他,身上箭矢已如刺蝟毛般的密,氣息微弱還未絕,就剖他的肚子,挖出心,丟在地上,仍跳動不止。
提升田歸道為夏官侍郎,武則天極為親信。
蜀州每年派兵五百人去戍守姚州,路途艱險而遙遠,死亡的人很多。蜀州刺史張柬之呈上奏章,認為:“姚州本是哀牢國,荒服以外絕遠的地域,山高水深,國家開闢它為州府,不曾得到過它的鹽布的稅收和軍隊的徵用,而且空竭國庫,驅使平民,替蠻夷服役,犧牲性命,臣私下為國家憐惜。請求廢罷姚州,而改屬巂州,年節入朝覲賀,如同蕃國。瀘水以南各鎮也都加以裁併,在瀘水北部設關卡,平民如不是奉命差遣,不準往來交通。”奏疏呈上,未被採納。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突厥兵退,狄仁傑招撫河北民眾。)
二年(己亥,699年)
正月,丁卯朔,告朔於通天宮。
壬戌,以皇嗣為相王,領太子右衛率。
甲子,置控鶴監丞、主簿等官,率皆嬖寵之人,頗用才能文學之士以參之。以司衛卿張易之為控鶴監,銀青光祿大夫張昌宗、左臺中丞吉頊、殿中監田歸道、夏官侍郎李迥秀、鳳閣舍人薛稷、正諫大夫臨汾員半千皆為控鶴監內供奉。稷,元超之從子也。半千以古無此官,且所聚多輕薄之士,上疏請罷之,由是忤旨,左遷水部郎中。
臘月,戊子,以左臺中丞吉頊為天官侍郎,右臺中丞魏元忠為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
文昌左丞宗楚客與弟司農卿晉卿,坐贓賄滿萬餘緡及第舍過度,楚客貶播州司馬,晉卿流峰州。太平公主觀其第,嘆曰:“見其居處,吾輩乃虛生耳。”
辛亥,賜太子姓武氏;赦天下。
太后生重眉,成八字,百官皆賀。
河南、北置武騎團以備突厥。
春,一月,庚申,夏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武攸寧罷為冬官尚書。
二月,己丑,太后幸嵩山,過緱氏,謁昇仙太子廟。壬辰,太后不豫,遣給事中欒城閻朝隱禱少室山。朝隱自為犧牲,沐浴伏俎上,請代太后命。太后疾小愈,厚賞之。丁酉,自緱氏還。
【語譯】
武則天聖歷二年(己亥,公元699年)
正月初一日〔丁巳〕,在通天宮舉行告朔禮。
正月初六日壬戌,冊封皇嗣李旦為相王,兼太子右衛率。
正月初八日甲子,設置控鶴監丞、主簿等官職,大抵是蒙受寵幸的人,少數有才能及文學修養的人也參與其中。委任司衛卿張易之為控鶴監,銀青光祿大夫張昌宗、左臺中丞吉頊、殿中監田歸道、夏官侍郎李迥秀、鳳閣舍人薛稷、正諫大夫臨汾人員半千,都為控鶴監內供奉。薛稷是薛元超的侄子。半千因古代沒有這一官職,而且所收羅的多是輕薄的士人,上奏疏請求裁撤,因此違忤了太后旨意,被降為水部郎中。
臘月初二日戊子,委任左臺中丞吉頊為天官侍郎,右臺中丞魏元忠為鳳閣侍郎,併為同平章事。
文昌左丞宗楚客與弟弟司農卿宗晉卿,犯貪汙受賄滿一萬多貫錢以及府第僭越規制之罪,宗楚客被貶為播州司馬,宗晉卿被流放到峰州。太平公主觀看了他們的居第,嘆息說:“見了他們的住處,我們簡直是白活了一輩子。”
臘月二十五日辛亥,賜給太子武氏姓,大赦天下。
太后眉上又生眉,呈八字形,眾官都拜賀。
河南、河北設置武騎兵團來防備突厥。
春季,一月初四日庚申,夏官尚書鳳閣鸞臺三品武攸寧免職,任冬官尚書。
二月初四日己丑,太后駕臨嵩山,過緱氏縣,謁見昇仙太子廟。二月初七日壬辰,太后染病,派給事中欒城人閻朝隱去少室山祈禱,閻朝隱自己扮作祭品,沐浴後伏在俎案上,請求代太后死。太后病稍好,重賞了他。二月十二日丁酉,從緱氏縣回宮。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武則天置控鶴監養蓄男寵,以及懲治貪婪的親信。)
初,吐蕃贊普器弩悉弄尚幼,論欽陵兄弟用事,皆有勇略,諸胡畏之。欽陵居中秉政,諸弟握兵分據方面,贊婆常居東邊,為中國患者三十餘年。器弩悉弄浸長,陰與大臣論巖謀誅之。會欽陵出外,贊普詐雲出畋,集兵執欽陵親黨二千餘人,殺之,遣使召欽陵兄弟,欽陵等舉兵不受命。贊普將兵討之,欽陵兵潰,自殺。夏四月,贊婆帥所部千餘人來降,太后命左武衛鎧曹參軍郭元振與河源軍大使夫蒙令卿將騎迎之,以贊婆為特進、歸德王。欽陵子弓仁,以所統吐谷渾七千帳來降,拜左玉鈐衛將軍、酒泉郡公。
壬辰,以魏元忠檢校幷州長史,充天兵軍大總管,以備突厥。
婁師德為天兵軍副大總管,仍充隴右諸軍大使,專掌懷撫吐蕃降者。
太后春秋高,慮身後太子與諸武不相容。壬寅,命太子、相王、太平公主與武攸暨等為誓文,告天地於明堂,銘之鐵券,藏於史館。
秋,七月,命建安王武攸宜留守西京,代會稽王武攸望。
丙辰,吐谷渾部落一千四百帳內附。
八月,癸巳,突騎施烏質勒遣其子遮弩入見。遣侍御史元城解琬安撫烏質勒及十姓部落。
制:“州縣長吏,非奉有敕旨,毋得擅立碑。”
內史王及善雖無學術,然清正難奪,有大臣之節。張易之兄弟每侍內宴,無復人臣禮,及善屢奏以為不可。太后不悅,謂及善曰:“卿既年高,不宜更侍遊宴,但檢校閤中可也。”及善因稱病,謁假月餘,太后不問。及善嘆曰:“豈有中書令而天子可一日不見乎!事可知矣!”乃上疏乞骸骨,太后不許。庚子,以及善為文昌左相,太子宮尹豆盧欽望為文昌右相,仍並同鳳閣鸞臺三品。鸞臺侍郎、同平章事楊再思罷為左臺大夫。丁未,相王兼檢校安北大都護。以天官侍郎陸元方為鸞臺侍郎、同平章事。
納言、隴右諸軍大使婁師德薨。
師德在河隴,前後四十餘年,恭勤不怠,民夷安之。性沈厚寬恕。狄仁傑之入相也,師德實薦之,而仁杰不知,意頗輕師德,數擠之於外。太后覺之,嘗問仁杰曰:“師德賢乎?”對曰:“為將能謹守邊陲,賢則臣不知。”又曰:“師德知人乎?”對曰:“臣嘗同僚,未聞其知人也。”太后曰:“朕之知卿,乃師德所薦也,亦可謂知人矣。”仁杰既出,嘆曰:“婁公盛德,我為其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窺其際也。”是時羅織紛紜,師德久為將相,獨能以功名終,人以是重之。
戊申,以武三思為內史。
九月,乙亥,太后幸福昌。戊寅,還神都。
庚子,邢貞公王及善薨。
河溢,漂濟源百姓廬舍千餘家。
冬,十月,丁亥,論贊婆至都,太后寵待賞賜甚厚,以為右衛大將軍,使將其眾守洪源谷。
太子、相王諸子復出閤。
【語譯】
當初,吐蕃贊普器弩悉弄年齡還小,論欽陵兄弟掌權,都有勇力謀略,各部胡人都怕他們。論欽陵在中樞執掌大政,他的弟弟握兵權分駐各地,論贊婆常在東邊,為患中原三十多年。器弩悉弄漸漸長大,暗中和大臣論巖謀劃殺論欽陵等,適逢論欽陵出外,贊普假託出去打獵,集合軍隊逮捕論欽陵的親信黨羽兩千多人殺掉,派使者去召論欽陵兄弟,論欽陵等擁兵不受召命。贊普領兵討伐他,論欽陵兵敗,自殺。夏季,四月,論贊婆率領部屬一千多人來投降朝廷,太后派左武衛鎧曹參軍郭元振與河源軍大使夫蒙令卿騎兵迎接他。封論贊婆為特進、歸德王。論欽陵的兒子弓仁,帶所屬吐谷渾七千帳人馬來降,封他為左玉鈐衛將軍、酒泉郡公。
四月初八日壬辰,委任魏元忠為檢校幷州長史,代為天兵軍大總管,以防備突厥。
婁師德為天兵軍副大總管,仍兼隴右各軍大使,專掌招撫吐蕃來降的人。
太后年事已高,擔心死後太子和武家不能和平相處。四月十八日壬寅,命令太子、相王、太平公主和武攸暨等立下誓約,在明堂祭告天地,銘刻在鐵券上,藏在史館中。
秋季,七月,下命建安王武攸宜留下駐守西京,取代會稽王武攸望。
七月初四日丙辰,吐谷渾部落一千四百帳降附朝廷。
八月十二日癸巳,突騎施烏質勒派他的兒子遮弩前來朝覲。派侍御史元城人解琬去安撫烏質勒以及十姓部落。
頒下制書:“州縣長吏,沒有秉承敕令聖旨,不準擅自立碑。”
內史王及善雖然沒有學問,但清廉正直不屈,有大臣風節。張易之兄弟每次侍奉內宮宴飲,不遵守臣下的禮儀,王及善屢次上奏認為不當。太后不高興,對王及善說:“你年紀已老,不適合再陪侍宴飲遊樂,只管檢校宮禁中事就行了。”王及善因此告病,請假一個多月,太后不召他問政事。王及善嘆息說:“哪有天子可以一日不見中書令的面!我不被重視由此可知了。”於是上奏疏請求退休,太后不批准。八月十九日庚子,委任王及善為文昌左相,太子宮尹豆盧欽望為文昌右相,仍舊併為同鳳閣鸞臺三品。鸞臺侍郎、同平章事楊再思免職,改任左臺大夫。八月二十六日丁未,相王兼任檢校安北大都護。委任天官侍郎陸元方為鸞臺侍郎、同平章事。
納言、隴右諸軍大使婁師德去世。
婁師德在河隴前後達四十多年,恭敬勤勉不懈怠,平民蕃夷皆得安寧,性情穩重忠厚、寬大平恕。狄仁傑入朝任宰相,實際上是由婁師德所推薦,而狄仁傑並不知道,心中有些輕視婁師德的意思,常排擠他而調外任。太后察覺此事,曾經問狄仁傑說:“婁師德為人賢德嗎?”狄仁傑回答說:“任將能夠嚴守邊防,是否賢德臣則不知道。”太后又問:“婁師德有知人之明嗎?”狄仁傑回答說:“臣曾和他共事,未聽說他能知人。”太后說:“朕所以知任你,就是婁師德推薦的,也可說他是知人的啊!”狄仁傑出宮後嘆息說:“婁公盛德,我被他包涵容忍很久了,我卻連他的涯際都看不到。”當時設圈套害人的事很多,婁師德長期出任將相,只有他能保全功名,人們因此敬重他。
八月二十七日戊申,委任武三思為內史。
九月二十四日乙亥,太后駕臨福昌縣。九月二十七日戊寅,返回神都。
九月二十九日庚子,邢貞公王及善去世。
黃河漲水,衝沒濟源縣百姓房屋一千多戶。
冬季,十月初六日丁亥,論贊婆來京城,太后加以優待並賞賜得很豐富,任命他為右衛大將軍,指派他率領部屬去守洪源谷。
太子、相王各子解除幽禁再獲自由。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賢臣王及善、婁師德辭世。)
太后自稱制以來,多以武氏諸王及駙馬都尉為成均祭酒,博士、助教亦多非儒士。又因郊丘,明堂,拜洛,封嵩,取弘文國子生為齋郎,因得選補。由是學生不復習業,二十年間,學校殆廢。而向時酷吏所誣陷者,其親友流離,未獲原宥。鳳閣舍人韋嗣立上疏,以為:“時俗浸輕儒學,先王之道,弛廢不講。宜令王公以下子弟,皆入國學,不聽以他岐仕進。又,自揚、豫以來,制獄漸繁,酷吏乘間,專欲殺人以求進。賴陛下聖明,周、丘、王、來相繼誅殛,朝野慶泰,若再睹陽和。至如仁杰、元忠,往遭按鞫,亦皆自誣,非陛下明察,則以為葅醢矣。今陛下升而用之,皆為良輔。何乃前非而後是哉?誠由枉陷與甄明耳。臣恐向之負冤得罪者甚眾,亦皆如是。伏望陛下弘天地之仁,廣雷雨之施,自垂拱以來,罪無輕重,一皆昭洗,死者追復官爵,生者聽還鄉里。如此,則天下知昔之枉濫,非陛下之意,皆獄吏之辜,幽明歡欣,感通和氣。”太后不能從。
嗣立,承慶之異母弟也。母王氏,遇承慶甚酷,每杖承慶,嗣立必解衣請代;母不許,輒私自杖,母乃為之漸寬。承慶為鳳閣舍人,以疾去職。嗣立時為萊蕪令,太后召謂曰:“卿父嘗言,‘臣有兩兒,堪事陛下。’卿兄弟在官,誠如父言。朕今以卿代兄,更不用他人。”即日拜鳳閣舍人。
是歲,突厥默啜立其弟咄悉匐為左廂察,骨篤祿子默矩為右廂察,各主兵二萬餘人。其子匐俱為小可汗,位在兩察上,主處木昆等十姓,兵四萬餘人,又號為拓西可汗。
【語譯】
武太后自從臨朝以來,多用武氏諸王及駙馬都尉做成均監祭酒,博士、助教也多數不是儒學士人。又因祠祭圜丘,享祀明堂,拜謁洛水,登封嵩山,用弘文館學生為齋郎,因而得以選補為官。從此學生不再研習學業,二十年之間,學校幾乎荒廢。而以前被酷吏誣陷的人,他們的親友被流放,沒有獲得寬恕。鳳閣舍人韋嗣立呈上奏疏,認為:“時尚漸漸輕視儒學,先王的治道,廢棄不講習。應當命令王、公以下的子弟,都送進國子學,不許從別的不正當途徑任官。又,自揚州、豫州起兵作亂以來,詔獄愈來愈多,酷吏乘此機會,專想殺人以求升官,仰賴陛下聖明,周興、丘神勣、王弘義、來俊臣,先後被處死,舉國慶賀安泰,如同再見春光。至於狄仁傑、魏元忠從前遭到審判,也都出自誣陷,不是陛下明察內情,他們也就成為肉醬了。現在陛下提升而任用他們,都是好的輔臣,為何以前否定他們而後來肯定他們呢?實在是由枉曲誣陷與甄別清明罷了。臣料想從前含冤獲罪的人很多,也都像這種情形。敬請陛下發揮天地一般的仁德,廣佈如雷雨一般的恩澤,自垂拱以來,不論罪名輕重,全部昭雪平反,死了的追還原官爵,仍活著的任他返回家鄉。這樣一來,天下人都知從前的枉法濫刑,不是陛下的意旨,都是主持獄訟官吏的罪惡,死者生者同欣悅,感通上天而產生祥和之氣。”太后不能接受。
韋嗣立是韋承慶的異母弟。他的母親王氏,對待韋承慶很苛刻,每次打韋承慶,韋嗣立一定解開衣服請代受責罰;母不答允,便自己用杖打自己,母親才為了他而漸漸寬待韋承慶。韋承慶任鳳閣舍人,因病離職。韋嗣立當時做萊蕪縣令,太后召見他說:“你父親曾說:‘臣有二子,可以服事陛下。’你兄弟倆在任上,確實像你父親所說的一樣。朕現在任用你代替你哥哥,不再任用別人。”當天任命他為鳳閣舍人。
這年,突厥阿史那默啜立他的弟弟咄悉匐為左廂察,骨篤祿的兒子默矩為右廂察,各統兵兩萬多人;自己的兒子匐俱為小可汗,地位在兩察上,統領處木昆等十姓,士兵四萬多人,又稱為拓西可汗。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韋嗣立與其兄韋承慶之賢,武則天識才任用,兄弟二人相繼為相。)
久視元年(庚子,700年)
正月,戊寅,內史武三思罷為特進、太子少保。天官侍郎、同平章事吉頊貶安固尉。
太后以頊有幹略,故委以腹心。頊與武懿宗爭趙州之功於太后前。頊魁岸辯口,懿宗短小傴僂,頊視懿宗,聲氣陵厲。太后由是不悅,曰:“頊在朕前,猶卑我諸武,況異時詎可倚邪!”他日,頊奏事,方援古引今,太后怒曰:“卿所言,朕飫聞之,無多言!太宗有馬名師子驄,肥逸無能調馭者。朕為宮女侍側,言於太宗曰:‘妾能制之,然須三物,一鐵鞭,二鐵檛,三匕首。鐵鞭擊之不服,則以檛撾其首,又不服,則以匕首斷其喉。’太宗壯朕之志。今日卿豈足汙朕匕首邪!”頊惶懼流汗,拜伏求生,乃止。諸武怨其附太子,共發其弟冒官事,由是坐貶。
辭日,得召見,涕泣言曰:“臣今遠離闕庭,永無再見之期,願陳一言。”太后命之坐,問之,頊曰:“合水土為泥,有爭乎?”太后曰:“無之。”又曰:“分半為佛,半為天尊,有爭乎?”曰:“有爭矣。”頊頓首曰:“宗室、外戚各當其分,則天下安。今太子已立而外戚猶為王,此陛下驅之使他日必爭,兩不得安也。”太后曰:“朕亦知之。然業已如是,不可何如。”
臘月,辛巳,立故太孫重潤為邵王,其弟重茂為北海王。
太后問鸞臺侍郎陸元方以外事,對曰:“臣備位宰相,有大事不敢不以聞,人間細事,不足煩聖聽。”由是忤旨。庚寅,罷為司禮卿。
元方為人清謹,再為宰相,太后每有遷除,多訪之,元方密封以進,未嘗漏露。臨終,悉取奏稿焚之,曰:“吾於人多陰德,子孫其未衰乎!”
【語譯】
武則天久視元年(庚子,公元700年)
正月二十八日戊寅,罷免武三思的內史,改任特進、太子少保、天官侍郎、同平章事,貶吉頊為安固縣尉。
太后因吉頊有才幹智謀,所以賦予他親信重任。吉頊在太后面前與武懿宗爭平趙州的功勞。吉頊身高口才好,武懿宗矮小背曲,吉頊對武懿宗,辭氣高傲而嚴厲。太后因此不滿,說:“吉頊在朕面前,尚且小看我武家諸人,將來怎可依賴他!”一天,吉頊奏事,正援引古今事例,太后生氣地說:“你所說的,朕已聽膩了,不必多說!當年太宗有匹馬名叫獅子驄,肥大駿逸無人能調教控御它,朕做宮女侍奉在旁,對太宗說:‘我能制服它,然而需要三件東西,一是鐵鞭,二是鐵檛,三是匕首。鐵鞭打它不服,便用鐵檛打它的頭,再不服,便用匕首割斷它的喉頭。’太宗盛讚我的主意。今天你難道值得玷汙朕的匕首嗎?”吉頊恐懼得汗都流了出來,跪伏乞求饒命,太后才息怒。武家諸人怨恨他擁護太子,一同檢舉他弟弟假冒得官的事,因此受牽連而被貶官。
吉頊辭行那天,得到召見,他悲傷地哭著說:“臣今日遠離朝廷,永遠無再見的日子了,請容我再說一句話。”太后讓他坐下,詢問他說什麼。吉頊說:“水和土合成了泥,有爭執嗎?”太后說:“沒有。”吉頊又說:“分一半做成佛像,一半做成天尊像,有爭執嗎?”太后說:“這就有爭執了。”吉頊叩頭說:“宗室、外戚各合其名分,則天下安寧。現已立太子,而外戚仍封為王,這是陛下促使他們將來一定要爭鬥的,雙方都不得和睦相處。”太后說:“朕也知道,然而事情已經是這樣了,無可奈何。”
臘月初一日辛巳,立前太孫李重潤為邵王,立他的弟弟李重茂為北海王。
太后問鸞臺侍郎、同平章事陸元方朝外的事,回答說:“臣充數擔任宰相,有大的事情不敢不報告;民間小事,不足煩憂聖上知曉。”因此不合太后意。臘月初十日庚寅,免職,改任為司禮卿。
陸元方為人清廉嚴謹,兩次為宰相,太后每有升遷任命官員,多詢問他,陸元方用密封奏書進呈,從不洩露。臨死,拿出奏章的全部草稿燒掉,說:“我對人多有陰德,子孫也許不致敗落吧!”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吉頊護佑皇嗣得罪武氏外戚遭貶。陸元方恪盡職守。)
以西突厥竭忠事主可汗斛瑟羅為平西軍大總管,鎮碎葉。
丁酉,以狄仁傑為內史。
庚子,以文昌左丞韋巨源為納言。
乙巳,太后幸嵩山。春,一月,丁卯,幸汝州之溫湯。戊寅,還神都。作三陽宮於告成之石淙。
二月,乙未,同鳳閣鸞臺三品豆盧欽望罷為太子賓客。
三月,以吐谷渾青海王宣超為烏地也拔勤忠可汗。
夏,四月,戊申,太后幸三陽宮避暑,有胡僧邀車駕觀葬舍利,太后許之。狄仁傑跪於馬前曰:“佛者夷狄之神,不足以屈天下之主。彼胡僧詭譎,直欲邀致萬乘以惑遠近之人耳。山路險狹,不容侍衛,非萬乘所宜臨也。”太后中道而還曰:“以成吾直臣之氣。”
五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太后使洪州僧胡超合長生藥,三年而成,所費鉅萬。太后服之,疾小瘳。癸丑,赦天下,改元久視;去天冊金輪大聖之號。
六月,改控鶴為奉宸府,以張易之為奉宸令。太后每內殿曲宴,輒引諸武、易之及弟秘書監昌宗飲博嘲謔。太后欲掩其跡,乃命易之、昌宗與文學之士李嶠等修《三教珠英》於內殿。武三思奏昌宗乃王子晉後身。太后命昌宗衣羽衣,吹笙,乘木鶴於庭中,文士皆賦詩以美之。
太后又多選美少年為奉宸內供奉,右補闕朱敬則諫曰:“陛下內寵有易之、昌宗,足矣。近聞右監門衛長史侯祥等,明自媒衒,醜慢不恥,求為奉宸內供奉,無禮無儀,溢於朝聽。臣職在諫諍,不敢不奏。”太后勞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賜彩百段。
易之、昌宗競以豪侈相勝。弟昌儀為洛陽令,請屬無不從。嘗早朝,有選人姓薛,以金五十兩並狀邀其馬而賂之。昌儀受金,至朝堂,以狀授天官侍郎張錫。數日,錫失其狀,以問昌儀,昌儀罵曰:“不了事人!我亦不記,但姓薛者即與之。”錫懼,退,索在銓姓薛者六十餘人,悉留注官。錫,文瓘之兄子也。
初,契丹將李楷固,善用䌈索及騎射、舞槊,每陷陳,如鶻入烏群,所向披靡。黃獐之戰,張玄遇、麻仁節皆為所䌈。又有駱務整者,亦為契丹將,屢敗唐兵。及孫萬榮死,二人皆來降。有司責其後至,奏請族之。狄仁傑曰:“楷固等並驍勇絕倫,能盡力於所事,必能盡力於我,若撫之以德,皆為我用矣。”奏請赦之。所親皆止之,仁杰曰:“苟利於國,豈為身謀!”太后用其言,赦之。又請與之官,太后以楷固為左玉鈐衛將軍,務整為右武威衛將軍,使將兵擊契丹餘黨,悉平之。
【語譯】
任命西突厥竭忠事主可汗斛瑟羅為平西軍大總管,鎮守碎葉城。
臘月十七日丁酉,委任狄仁傑為內史。
臘月二十日庚子,委任文昌左丞韋巨源為納言。
臘月二十五日乙巳,太后駕臨嵩山。春季,一月十七日丁卯,駕臨汝州的溫泉。一月二十八日戊寅,返回神都。在告成縣的石淙建三陽宮。
二月十五日乙未,同鳳閣鸞臺三品豆盧欽望免職,改任太子賓客。
三月,封吐谷渾青海王宣超為烏地也拔勤忠可汗。
夏季,四月二十九日戊申,太后駕臨三陽宮避暑,有西域僧人邀請太后觀看葬舍利子,太后允許。狄仁傑跪在馬前說:“佛是夷狄的神,不值得屈降天下的共主。那個番僧詭詐,只想請到天子來誘惑遠近的人罷了。山路危險狹隘,容不下侍衛隊,不是天子所該駕臨的。”太后便半途而歸,說:“我就成全我直諫臣子的風節。”
五月初一日己酉,發生日食。
武太后派洪州和尚胡超調配製長生藥,經歷三年完成,花費了上萬錢財。太后吃了,病稍好。五月初五日癸丑,大赦天下,改年號為久視;除去天冊金輪大聖的稱號。
六月,把控鶴監改為奉宸府,任命張易之為奉宸令。太后每在內殿小宴,往往召武家人、張易之及弟秘書監張昌宗飲酒博弈,嘲弄戲謔。太后想掩飾這事的行跡,便派張易之、張昌宗和文學士人李嶠等人在內殿修纂《三教珠英》。武三思上奏說張昌宗是王子晉的轉世託身。太后讓張昌宗穿上羽毛衣,吹笙,在庭中騎乘木鶴,文士們都作詩來讚美他。
武太后又選了很多俊美少年為奉宸府內供奉。右補闕朱敬則進諫說:“陛下的內寵有張易之、張昌宗已足夠了。近來聽說右監門衛長史侯祥等人,公開自我推薦,醜惡輕薄不知羞恥,要求任奉宸府內供奉,禮儀喪失,傳遍朝廷。臣的職責在諍諫,不敢不上奏。”太后慰勉他說:“不是你說直話,朕還不知這回事呢。”賜給他彩帛一百段。
張易之、張昌宗爭著攀比生活的奢侈。他們的弟弟張昌儀任洛陽縣令,請求囑託他們,無不答允。某次早朝,有位薛姓候選官,拿五十兩金連同履歷表攔他的馬來行賄。張昌儀收下了金子,到朝廷大堂,把履歷表交給天官侍郎張錫。幾天後,張錫遺失了他的履歷表,來問張昌儀,張昌儀罵道:“不懂事的人!我也不記得,只要見姓薛的便給他。”張錫害怕,告退,找出侍銓選的六十多個薛姓的人,全部留下擬發表任官。張錫是張文瓘的侄子。
當初,契丹將領李楷固,善於使用套索以及騎馬射箭,舞弄槊矛,每次衝入敵陣,像鷹隼飛入烏鴉群中,所向披靡。黃獐谷之戰,張玄遇、麻仁節都被他套中。又有叫駱務整的,也是契丹的將領,多次擊敗唐軍,孫萬榮死後,二人都來投降。主管官員責怪他們遲來,上奏要求殺掉他們全族。狄仁傑說:“李楷固等都是驍勇過人,既能竭力侍奉主人,必能盡力為我朝服務。如果用恩德安撫他們,都會被我們派上用場的。”上奏請求赦免他們。狄仁傑的親信都勸止他,他說:“只要於國有利,就不考慮自身利害。”太后採納他的主張,赦免了他們。狄仁傑又請求給他們官職,太后委任李楷固為左玉鈐衛將軍,駱務整為右武威衛將軍,讓他們率兵去討伐契丹剩餘的部眾,全部加以平定。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武則天放縱男寵張氏兄弟貪賄,卻又能用賢臣如狄仁傑等治事。)
【點評】
武則天用人,善惡並舉。為了打擊政治上的反對派,武則天任用奸佞、酷吏。酷吏是武則天的爪牙,專以殺害宗室貴族、將相朝臣為己任。武則天改國號為周,稱帝君臨天下,武氏成為國姓,諸武宵小貴為王侯。酷吏、外戚,既是武則天的政治基礎,同時又傷害武則天的名聲,使之陷於淫刑之主。武則天為了維護統治,她又任用賢才,姚崇、宋璟、郭元振、婁師德、王及善、狄仁傑等,號稱賢相。武則天發展科舉制,使之成為士人入仕的重要途徑。唐太宗一朝,科舉入仕二百人,武則天時科舉入仕逾千人。武則天還親自“殿試”選才,又增設“武舉”。狄仁傑是武則天最倚重的一位賢相,他文武兼備,是武周朝的棟樑。本卷載狄仁傑獻安邊之策,領兵擊敗突厥,安撫河北,入相護持皇嗣,作出了巨大貢獻。
武則天寵幸男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兄弟二人,史稱“年少、美姿容,善音律”。張昌宗是太平公主為母后物色的男寵,張易之是張昌宗的兄長,由張昌宗推薦得幸於太后。兄弟二人日夜陪伴武則天作樂,人們稱其為“二張”。武則天賜給“二張”高官大宅,還特地設置了控鶴監,由“二張”掌管,專門安置男寵。久視元年(700),武則天改控鶴監為奉宸府,不時從全國選取美少年來充當左右奉宸供奉。武則天晚年荒淫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二張”以美姿容無功荷寵,仗勢專權,炙手可熱。外戚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等都要敬畏三分。史稱諸武“皆候易之門庭,爭執鞭轡,謂易之為五郎,昌宗為六郎”。長安四年(704),武則天因病臥床不起,“宰相不得見者累月,惟張易之、昌宗侍側”。“二張”見武則天疾篤,生恐太后歸天后禍及於己,於是結黨引援,陰為之備。多次有人奏報武則天說“二張”謀反,武則天一概不信,併為“二張”開脫,以致激起張柬之等人的“五王政變”,殺“二張”,用兵諫趕武則天下臺,使中宗復位。
武則天設置專門機構安置男寵,並不是單純的淫樂。武則天感情上對“二張”的依賴,如同昏暴皇帝依賴宦官,與朝臣爭權。武則天儘管大權獨攬,但她猜疑心極重,她要依賴男寵做耳目,所以愈是晚年,愈是縱情聲色,特別是對“二張”的依賴,也是武則天一種無可奈何的心理的寫照。
父死子繼,這本是封建社會的慣例,但武則天作為一個女皇帝,使這個問題複雜化了。究竟是立武氏子孫還是立李氏子孫,武則天遲疑不決。當時,睿宗李旦名義上還是皇嗣,但實際上久已處於被軟禁的狀態。武承嗣、武三思等人見此情景,都在覬覦儲君之位。天授二年(691),武承嗣指使鳳閣舍人張嘉福讓洛陽人王慶之率數百人上表,請立武承嗣為太子。武則天沒有同意,她有自己的考慮。如果傳位給李姓的兒子,則武周的基業豈不被斷送?而如果由武氏的侄兒接班,則自己的子孫將被置於何地?
多數朝臣是堅決主張立被廢為廬陵王的李顯為太子的。當王慶之上表請立武承嗣為太子時,鳳閣侍郎李昭德就曾“言於太后曰:‘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陛下身有天下,當傳之子孫為萬代業,豈得以侄為嗣乎!自古未聞侄為天子而為姑立廟者也!且陛下受天皇顧託,若以天下與承嗣,則天皇不血食矣。’”武則天採納了李昭德的意見,李昭德杖殺了王慶之。
聖曆元年(698),武承嗣、武三思又用自古天子沒有以異姓人做皇嗣的理由,求為皇嗣。天官侍郎吉頊極力反對,他還說服了張昌宗和張易之,讓他們向武則天建議立李顯或李旦為嗣。但真正使武則天下決心迎立廬陵王李顯為太子的乃是狄仁傑。
有一天,武則天晚上夢見一隻鸚鵡折斷了雙翅,把她嚇醒,她便把狄仁傑找來詢問。狄仁傑說:“武者,陛下之姓,兩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則兩翼振矣。”狄仁傑巧妙地利用解夢說動了這位十分迷信的女皇。聖曆元年三月,武則天下令,迎回廬陵王。八月,武承嗣因未能被立為太子,怏怏而死。九月,廬陵王李顯被重新立為皇太子。
武則天之所以決定立廬陵王為嗣,不僅是由於聽了諸人的勸告,還有客觀方面的原因。主要是當時人心尚未歸附武周,而是仍然向著李唐。例如,叛變的契丹首領孫萬榮圍困幽州時,就曾提出口號:“何不歸我廬陵王?”又聖曆元年九月,突厥攻破趙州、定州,先前募兵禦敵,月餘不滿千人。九月十七日甲戌,詔命皇太子李顯為元帥,應募的人便紛至沓來,僅幾天就招募了四五萬人,由此可見李唐王室的號召力。
武則天在立侄還是立子為皇嗣的問題上搖擺了幾年,最終她明白了大勢,立子為嗣,才在後來的五王政變中避免成為刀下之鬼。
* * *
[1]沙吒忠義(?—707):《元和姓纂》卷五作“沙忠義”。兩《唐書》無傳。事散見於《則天紀》《高宗紀》及《突厥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