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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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四卷

唐紀三十

唐玄宗開元二十二年至二十九年

(734—741年)

起閼逢閹茂(甲戌,734年),盡重光大荒落(辛巳,741年),凡八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34年,訖公元741年,凡八年,當唐玄宗開元二十二年至開元二十九年。這八年是唐玄宗執政,開元盛世的晚期,是唐朝由盛轉衰的拐點,也是唐玄宗個人由明轉昏的過渡時期。開元后期,唐帝國的繁榮達到頂點。漕運通暢,又用和糴法儲糧,京師糧食供應充足。開元二十五年(737),全國死刑只有五十八例,戶八百四十餘萬,口近五千萬,是唐百年承平的新高。唐玄宗於是產生了驕侈心,怠於政事,開始迷信神仙,講排場,要修改祭祀禮及喪禮,崇尚奢靡。特別是唐玄宗已厭惡直諫,喜歡聽奉承話。直言敢諫的張九齡被罷相,而奸巧諂諛的李林甫主宰中樞,因後宮之寵而廢立太子,這是唐玄宗由明轉昏的標誌。安史之亂的兩位主角安祿山和史思明,就是在這一背景下登場的。安祿山兵敗死罪,也是唐玄宗不聽張九齡之言而直接赦免的。此時唐帝國強盛,而邊將失信輕啟邊釁,唐朝的東、北、西三面有警,吐蕃犯邊,唐軍雖勝,但已無絕對優勢。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中(一)

開元二十二年(甲戌,734年)

春,正月,己巳,上發西京;己丑,至東都。張九齡自韶州入見,求終喪,不許。

二月,壬寅,秦州地連震,壞公私屋殆盡,吏民壓死者四千餘人,命左丞相蕭嵩賑恤。

方士張果自言有神仙術,誑人云堯時為侍中。於今數千歲;多往來恆山中,則天以來,屢徵不至。恆州刺史韋濟薦之,上遣中書舍人徐嶠齎璽書迎之。庚寅,至東都,肩輿入宮,恩禮甚厚。

張九齡請不禁鑄錢,三月,庚辰,敕百官議之。裴耀卿等皆曰:“一啟此門,恐小人棄農逐利,而濫惡更甚。”秘書監崔沔曰:“若稅銅折役,則官冶可成,計估度庸,則私鑄無利,易而可久,簡而難誣。且夫錢之為物,貴以通貨,利不在多,何待私鑄然後足用也!”右監門錄事參軍劉秩曰:“夫人富則不可以賞勸,貧則不可以威禁,若許其私鑄,貧者必不能為之;臣恐貧者益貧而役於富,富者益富而逞其欲。漢文帝時,吳王濞富埒天子,鑄錢所致也。”上乃止。秩,子玄之子也。

夏,四月,壬辰,以朔方節度使信安王禕兼關內道採訪處置使,增領涇、原等十二州。

【語譯】

唐玄宗開元二十二年(甲戌,公元734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己巳,玄宗從西京長安出發;二十六日己丑,到達東都洛陽。張九齡從韶州來入朝晉見,請求守完喪期,沒有獲得准許。

二月初十日壬寅,秦州地區地震不斷,公房私房幾乎全被毀壞,官民被壓死的有四千多人,玄宗派左丞相蕭嵩去救濟撫卹。

方士張果自稱有神仙術,騙人說他在堯時就已任侍中,到現在有幾千歲了。他常常往來於恆山之中,武則天當政以來,多次徵召不來。恆州刺史韋濟推薦他,唐玄宗派中書舍人徐嶠帶著詔書去迎接他。庚寅日(疑誤),他到達東都洛陽,乘坐轎子入宮,唐玄宗對他的恩賜禮待十分優厚。

張九齡建議不要禁止私人鑄錢,三月十九日庚辰,唐玄宗敕命百官討論此事。裴耀卿等人都說:“這個門口一旦放開,恐怕小人們就會棄農逐利,而民間濫造的惡錢也就更加嚴重。”秘書監崔沔說:“如果抽取採銅礦的稅收並折算成徭役以充冶鑄,那麼國家的鑄錢就可以成功,計算鑄錢的成本和工錢,那麼私人鑄錢則無利可圖,此法容易而且能夠長期實行,簡便而且難以被欺騙。況且錢這個東西,貴在能流通貨物,好處不在錢的數量多,何必要靠私人鑄錢來滿足用度呢?”右監門錄事參軍劉秩說:“人富有就不能用賞賜來鼓勵,人貧窮就不能用嚴刑來禁止。如果允許私人鑄錢,那麼窮人必定不能辦到。臣恐怕窮人越來越窮而被富人役使,富人越來越富而放縱他們的慾望。漢文帝時,吳王劉濞富比天子,就是私人鑄錢所造成的。”唐玄宗於是不準私人鑄錢。劉秩是劉知幾的兒子。

夏季,四月初一日壬辰,任命朔方節度使信安王李禕兼任關內道採訪處置使,並增領涇、原等十二州。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秦州大地震,唐玄宗迷信神仙,朝廷評議禁鑄私錢。)

吏部侍郎李林甫,柔佞多狡數,深結宦官及妃嬪家,伺候上動靜,無不知之,由是每奏對,常稱旨,上悅之。時武惠妃寵幸傾後宮,生壽王清,諸子莫得為比,太子浸疏薄。林甫乃因宦官言於惠妃,願盡力保護壽王;惠妃德之,陰為內助,由是擢黃門侍郎。五月,戊子,以裴耀卿為侍中,張九齡為中書令,林甫為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上種麥於苑中,帥太子以下親往芟之,謂曰:“此所以薦宗廟,故不敢不親,且欲使汝曹知稼穡艱難耳。”又遍以賜侍臣曰:“比遣人視田中稼,多不得實,故自種以觀之。”

六月,壬辰,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大破契丹,遣使獻捷。

薛王業疾病,上憂之,容發為變。七月,己巳,薨,贈諡惠宣太子。

上以裴耀卿為江淮、河南轉運使,於河口置輸場。八月,壬寅,於輸場東置河陰倉,西置柏崖倉,三門東置集津倉,西置鹽倉,鑿漕渠十八里以避三門之險。先是,舟運江、淮之米至東都含嘉倉,僦車陸運,三百里至陝,率兩斛用十錢。耀卿令江、淮舟運悉輸河陰倉,更用河舟運至含嘉倉及太原倉,自太原倉入渭輸關中,凡三歲,運米七百萬斛,省僦車錢三十萬緡。或說耀卿獻所省錢,耀卿曰:“此公家贏縮之利耳,奈何以之市寵乎!”悉奏以為市糴錢。

【語譯】

吏部侍郎李林甫,偽善諂媚而且多狡詐計謀,深交宦官和妃嬪的家族,窺伺唐玄宗的動靜,對玄宗的舉動無不知曉,因此,每次上奏對答,常常符合皇帝的旨意,玄宗喜歡他。此時武惠妃在後宮中最受玄宗寵幸,她生下壽王李清,諸位皇子都不能和他相比,太子也漸漸地被疏遠淡薄,於是李林甫託宦官對惠妃說,他願意盡力保護壽王;惠妃感激他,暗中給他幫助,因此,他被提升為黃門侍郎。五月二十八日戊子,任命裴耀卿為侍中,張九齡為中書令,李林甫為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唐玄宗在禁苑中種麥子,率領太子以下諸子親自前往鋤草,對他們說道:“這是為了祭祀祖先,所以不敢不躬親,而且還想讓你們知道耕種收割的艱難啊。”然後又遍賜侍臣說:“最近派人視察田裡莊稼,彙報的產量大多不實,所以親自來耕作以便觀察。”

六月初三日壬辰,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大敗契丹,派使者回朝進獻所獲俘虜及戰利品。

薛王李業患了重病,玄宗對此很憂慮,容顏憔悴頭髮變白。七月初十日己巳,李業去世,贈諡號為惠宣太子。

唐玄宗任命裴耀卿為江淮、河南轉運使,在河口設置轉運貨物的轉運場。八月十四日壬寅,在轉運場的東邊設置河陰倉,西邊設置柏崖倉,在三門山東邊設置集津倉,西邊設置鹽倉,開鑿漕運渠道十八里以避開三門山的危險。先前,船運江、淮的米到東都含嘉倉,僱車陸運,走三百里才到陝州,大概每兩斛米的運費是一千錢。裴耀卿命令江、淮的米都用船運到河陰倉,然後換用黃河的船運到含嘉倉及太原倉,從太原倉進入渭水輸往關中,三年內,運米七百萬斛,節省僱車費三十萬緡。有人勸說裴耀卿把所省下的錢獻給玄宗,裴耀卿說:“這是國家節省的利錢,怎麼能夠拿來向皇帝討好呢?”於是就上奏全部作為購買糧食的錢。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張九齡、裴耀卿、李林甫同時入相,李林甫營私陰附武惠妃,裴耀卿為轉運使公忠體國。)

張果固請歸恆山,制以為銀青光祿大夫,號通玄先生,厚賜而遣之。後卒,好異者奏以為尸解,上由是頗信神仙。

冬,十二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乙巳,幽州節度使張守珪斬契丹王屈烈及可突幹,傳首。

時可突干連年為邊患,趙含章、薛楚玉皆不能討,守珪到官,屢擊破之。可突幹困迫,遣使詐降,守珪使管記王悔就撫之。悔至其牙帳,察契丹上下殊無降意,但稍徙營帳近西北,密遣人引突厥,謀殺悔以叛,悔知之。牙官李過折與可突幹分典兵馬,爭權不葉,悔說過折使圖之。過折夜勒兵斬屈烈及可突幹,盡誅其黨,帥餘眾來降。守珪出師紫蒙州,大閱以鎮撫之。梟屈烈、可突幹首於天津〔橋〕之南。

突厥毗伽可汗為其大臣梅錄啜所毒,未死,討誅梅錄啜及其族黨。既卒,子伊然可汗立,尋卒,弟登利可汗立,庚戌,來告喪。

禁京城丐者,置病坊以廩之。

【語譯】

張果一再請求回恆山,玄宗下制書任命他為銀青光祿大夫,號通玄先生,重重地賞賜並放他回去。後來張果死了,喜好怪異事物的人上奏說他尸解成仙了,於是玄宗頗信神仙。

冬季,十二月初一日戊子,發生日食。

十二月十八日乙巳,幽州節度使張守珪斬殺契丹王屈烈和可突幹,把他們的首級傳送朝廷。

當時可突干連年造成邊境的禍患,趙含章、薛楚玉都不能討平他,張守珪到任後,多次擊敗他。可突幹處境危困,派使者詐降,張守珪派管記王悔去安撫他。王悔到了他的牙帳,察覺到契丹上下都沒有投降的意思,只是把營帳稍稍地向西北移了一點,並暗地裡派人引來突厥,想謀殺王悔而反叛;王悔知道這一內情。牙官李過折與可突幹分別掌管兵馬,爭權不和,王悔勸說李過折讓他圖謀可突幹。李過折夜晚帶兵斬殺屈烈和可突幹,把他們的黨羽全部殺光,統帥餘下的部眾來投降。張守珪出師紫蒙州,大規模地閱兵來鎮撫他們。把屈烈、可突乾的首級掛在天津橋的南端。

突厥毗伽可汗被他的大臣梅錄啜所毒害,沒有死,便討伐誅殺梅錄啜及其家族黨羽。毗伽可汗死後,兒子伊然可汗繼立,不久也死了,弟弟登利可汗繼立,二十三日庚戌,來朝廷報喪。

禁止京城裡的乞丐乞討,設置病坊救濟他們。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大破契丹。)

二十三年(乙亥,735年)

春,正月,契丹知兵馬中郎李過折來獻捷,制以過折為北平王,檢校松漠州都督。

乙亥,上耕藉田,九推乃止;公卿以下皆終畝。赦天下,都城酺三日。

上御五鳳樓酺宴,觀者喧隘,樂不得奏,金吾白梃如雨,不能遏;上患之。高力士奏河南丞嚴安之為理嚴,為人所畏,請使止之,上從之。安之至,以手板繞場畫地曰:“犯此者死!”於是盡三日,人指其畫以相戒,無敢犯者。

時命三百里內刺史、縣令各帥所部音樂集於樓下,各較勝負。懷州刺史以車載樂工數百,皆衣文繡,服箱之牛皆為虎豹犀象之狀。魯山令元德秀惟遣樂工數人,連袂歌《於蒍》。上曰:“懷州之人,其塗炭乎!”立以刺史為散官。德秀性介潔質樸,士大夫皆服其高。

上美張守珪之功,欲以為相,張九齡諫曰:“宰相者,代天理物,非賞功之官也。”上曰:“假以其名而不使任其職,可乎?”對曰:“不可。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且守珪才破契丹,陛下即以為宰相;若盡滅奚、厥,將以何官賞之?”上乃止。二月,守珪詣東都獻捷,拜右羽林大將軍,兼御史大夫,賜二子官,賞賚甚厚。

初,殿中侍御史楊汪既殺張審素,更名萬頃。審素二子瑝、琇皆幼,坐流嶺表,尋逃歸,謀伺便復仇。三月,丁卯,手殺萬頃于都城,系表於斧,言父冤狀;欲之江外殺與萬頃同謀陷其父者,至汜水,為有司所得。議者多言二子父死非罪,稚年孝烈能復父仇,宜加矜宥,張九齡亦欲活之。裴耀卿、李林甫以為如此,壞國法,上亦以為然,謂九齡曰:“孝子之情,義不顧死,然殺人而赦之,此塗不可啟也。”乃下敕曰:“國家設法,期於止殺。各伸為子之志,誰非徇孝之人!展轉相仇,何有限極!咎繇作士,法在必行。曾參殺人,亦不可恕。宜付河南府杖殺。”士民皆憐之,為作哀誄,牓於衢路。市人斂錢葬之於北邙,恐萬頃家發之,仍為疑冢數處。

唐初,公主實封止三百戶,中宗時,太平公主至五千戶,率以七丁為限。開元以來,皇妹止千戶,皇女又半之,皆以三丁為限;駙馬皆除三品員外官,而不任以職事。公主邑入至少,至不能具車服,左右或言其太薄,上曰:“百姓租賦,非我所有。戰士出死力,賞不過束帛,女子何功,而享多戶邪?且欲使之知儉嗇耳。”秋,七月,咸宜公主將下嫁,始加實封至千戶。公主,武惠妃之女也。於是諸公主皆加至千戶。

冬,十月,戊申,突騎施寇北庭及安西撥換城。

閏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乙亥,冊故蜀州司戶楊玄琰女為壽王妃。玄琰,汪之曾孫也。

是歲,契丹王過折為其臣涅禮所殺,並其諸子,一子剌乾奔安東得免。涅禮上言,過折用刑殘虐,眾情不安,故殺之。上赦其罪,因以涅禮為松漠都督,且賜書責之曰:“卿之蕃法多無義於君長,自昔如此,朕亦知之。然過折是卿之王,有惡輒殺之,為此王者,不亦難乎!但恐卿為王,後人亦爾。常不自保,誰願作王!亦應防慮後事,豈得取快目前!”突厥尋引兵東侵奚、契丹,涅禮與奚王李歸國擊破之。

【語譯】

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乙亥,公元735年)

春季,正月,契丹知兵馬中郎李過折來朝進獻戰利品及俘虜,下制書封李過折為北平王,檢校松漠州都督。

正月十八日乙亥,玄宗親耕籍田,九推才止。公卿以下都耕完一隴。大赦天下,都城中歡樂宴飲三天。

唐玄宗親臨五鳳樓詔賜臣民聚飲,觀看的人喧鬧擁擠不堪,音樂也無法演奏,金吾的杖棒揮動如雨,也沒法阻止。玄宗憂慮。高力士上奏說河南丞嚴安之維護治安十分嚴厲,人們怕他,請讓他來制止混亂局面,玄宗採納了這個建議。嚴安之到了,用手板繞著場子劃地為線說:“越過這條線的處死!”於是整整三天,人們指著這條線以為戒,沒有人敢越過。

當時命令三百里以內的刺史、縣令各自率領所統屬的樂隊會集在樓下,爭較勝負。懷州刺史用車裝載樂工幾百人,都穿著繪有彩色花紋的絲綢服裝,駕車的牛都打扮成老虎、豹子、犀牛、大象的樣子。魯山縣令元德秀只派遣樂工幾人,攜手同唱《於蒍》歌。玄宗說:“懷州的人民,大概生靈塗炭吧!”立即把刺史調為無職事的散官。元德秀性格高潔質樸,士大夫都很欽佩他高尚的節操。

唐玄宗讚賞張守珪的功勞,想任命他為宰相,張九齡勸諫說:“宰相是代天子治理國家的,它不是賞賜有功人的官職。”玄宗說:“給他宰相的名稱而不讓他擔任職務,可以嗎?”張九齡回答說:“不行。唯有名義和職權不能給人,而由國君親自掌握。況且張守珪才打敗契丹,陛下即用他做宰相;假如他盡滅奚、突厥,將用什麼官職來賞賜他呢?”玄宗方才作罷。二月,張守珪來東都進獻戰利品及俘虜,被任命為右羽林大將軍,兼御史大夫,賜他的兩個兒子官職,賞賜十分豐厚。

起初,殿中侍御史楊汪殺了張審素後,改名為楊萬頃。審素的兩個兒子張瑝、張琇都年幼,連坐流放嶺南;不久便逃回來,謀劃伺機報仇。三月十一日丁卯,在都城親手殺了楊萬頃,將表章系在斧頭上,陳述其父蒙冤的情況。他倆想去江外殺掉與楊萬頃同謀陷害其父的人,到了汜水,被有關部門捕獲。議論的人大都說他們兩個的父親死於非罪,幼年孝烈能報父仇,應當加以憐憫和寬宥;張九齡也想救他們。裴耀卿、李林甫認為這樣做,破壞國法,唐玄宗也這樣認為,他對張九齡說:“孝子之情,為了義而不怕死,然而,殺了人而被赦免,此例不可開。”於是敕令:“國家立法,目的在於制止兇殺。各人要表達做人子的心志,那誰又不是徇孝的人呢?如此輾轉互相報仇,那還有什麼極限?咎繇做法官,立法就必須實行。即使曾參殺了人,也不能饒恕。應該交付河南府用杖殺死。”士民都憐憫這兩個孝子,替他們寫哀文誄詞,貼在交通要道上。市民募捐集資把他倆安葬在北邙,擔心楊萬頃家人挖墳,便做了好幾處迷惑人的假墳。

唐初,公主實封只有三百戶,中宗時,太平公主封至五千戶,大體以七丁為限。開元以來,皇帝的妹妹只封一千戶,皇帝的女兒又減半,都以三丁為限;駙馬只封三品員外官,而不擔任職務。公主封邑的收入很少,以致不能備辦車馬服飾,玄宗左右有人說封地太少,玄宗說:“老百姓的租賦,不是我所有的。戰士們出死力,賞賜不過束帛;女子有什麼功勞,而享受許多封戶呢?而且我想讓她們知道節儉啊。”秋季,七月,咸宜公主將要下嫁,才開始加封到一千戶。公主是武惠妃的女兒。於是諸公主都把封戶加到一千戶。

冬季,十月二十六日戊申,突騎施侵犯北庭及安西撥換城。

閏十一月初一日壬午朔,發生日食。

十二月二十四日乙亥,冊封原蜀州司戶楊玄琰女為壽王妃。楊玄琰是隋國子祭酒楊汪的曾孫。

這一年,契丹王過折被他的臣子涅禮殺死,他的兒子們也一起被殺,只有一個兒子剌乾跑到安東倖免一死。涅禮上書說,過折用刑殘酷暴虐,民情不安,所以把他殺了。玄宗赦免了他的罪過,因此任命涅禮為松漠都督,並賜書責備他說:“你們的蕃法大都對君長不義,以前就是這樣,朕也知道。然而過折是你們的君王,有惡行就殺掉,做這樣的君王不也太難了嗎?只怕你做了君王,後人也這樣幹。常常不能自保,誰願意做王!也應該防患於未然,怎能只圖眼前的一時快活!”突厥不久率兵東侵奚、契丹,涅禮與奚王李歸國擊敗了突厥。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玄宗耕藉田九推,娛樂有度,禁報私仇,仍不失為明主。)

二十四年(丙子,736年)

春,正月,庚寅,敕:“天下逃戶,聽盡今年內自首,有舊產者令還本貫,無者別俟進止;逾限不首,當命專使搜求,散配諸軍。”

北庭都護蓋嘉運擊突騎施,大破之。

二月,甲寅,宴新除縣令於朝堂,上作《令長新戒》一篇,賜天下縣令。

庚午,更皇子名,鴻曰瑛,潭曰琮,浚曰璵,洽曰琰,涓曰瑤,滉曰琬,涺曰琚,濰曰璲,澐曰璬,澤曰璘,清曰瑁,洄曰玢,沭曰琦,溢曰環,沔曰理,泚曰玼,漼曰珪,澄曰珙,潓曰瑱,漎曰璿,滔曰璥。

舊制,考功員外郎掌試貢舉人。有進士李權,陵侮員外李昂,議者以員外郎位卑,不能服眾;三月,壬辰,敕自今委禮部侍郎試貢舉人。

張守珪使平盧討擊使、左驍衛將軍安祿山討奚、契丹叛者,祿山恃勇輕進,為虜所敗。夏,四月,辛亥,守珪奏請斬之。祿山臨刑呼曰:“大夫不欲滅奚、契丹邪,奈何殺祿山!”守珪亦惜其驍勇,乃更執送京師。張九齡批曰:“昔穰苴誅莊賈,孫武斬宮嬪,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上惜其才,敕令免官,以白衣將領。九齡固爭曰:“祿山失律喪師,於法不可不誅。且臣觀其貌有反相,不殺必為後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識石勒,枉害忠良。”竟赦之。

安祿山者,本營州雜胡,初名阿犖山。其母,巫也;父死,母攜之再適突厥安延偃。會其部落破散,與延偃兄子思順俱逃來,故冒姓安氏,名祿山。又有史窣幹者,與祿山同里閈,先後一日生。及長,相親愛,皆為互市牙郎,以驍勇聞。張守珪以祿山為捉生將,祿山每與數騎出,輒擒契丹數十人而返。狡猾,善揣人情,守珪愛之,養以為子。

窣幹嘗負官債亡入奚中,為奚遊弈所得,欲殺之,窣幹紿曰:“我,唐之和親使也,汝殺我,禍且及汝國。”遊弈信之,送詣牙帳。窣幹見奚王,長揖不拜,奚王雖怒,而畏唐,不敢殺,以客禮館之,使百人隨窣幹入朝。窣幹謂奚王曰:“王遣人雖多,觀其才皆不足以見天子。聞王有良將瑣高者,何不使之入朝!”奚王即命瑣高與牙下三百人隨窣幹入朝。窣干將至平盧,先使人謂軍使裴休子曰:“奚使瑣高與精銳俱來,聲雲入朝,實欲襲軍城,宜謹為之備,先事圖之。”休子乃具軍容出迎,至館,悉坑殺其從兵,執瑣高送幽州。張守珪以窣幹為有功,奏為果毅,累遷將軍。後入奏事,上與語,悅之,賜名思明。

【語譯】

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丙子,公元736年)

春季,正月初十日庚寅,敕令:“天下逃戶,准許在今年年底以前自首,有舊產業的人命令他們回原籍,沒有產業的人另外等候安置。超過期限不自首的,當派專使搜查,分散配發給各軍。”

北庭都護蓋嘉運攻擊突騎施,打敗了他。

二月初四日甲寅,在朝堂上宴請新任縣令。唐玄宗作了一篇《令長新戒》,頒賜給天下的縣令。

二月二十日庚午,更改皇子的名字:鴻為瑛,潭為琮,浚為璵,洽為琰,涓為瑤,滉為琬,涺為琚,濰為璲,沄為璬,澤為璘,清為瑁,洄為玢,沭為琦,溢為環,沔為理,泚為玼,漼為珪,澄為珙,潓為瑱,漎為璿,滔為璥。

舊制,由考功員外郎掌管考試貢舉士人,有位名叫李權的進士,侮辱員外郎李昂,議論的人認為員外郎官位低下,不足以服眾。三月十二日壬辰,敕令從今起委任禮部侍郎主管考試貢舉士人。

張守珪派平盧討擊使、左驍衛將軍安祿山討伐奚、契丹的反叛者,安祿山仗恃勇力輕率進攻,被敵人打敗。夏季,四月初二日辛亥,張守珪上奏請斬殺他。安祿山臨刑前大叫說:“大夫您不是想滅掉奚、契丹嗎?為什麼殺我安祿山?”張安珪也愛惜他的驍勇,於是轉囚送入京師。張九齡在奏章上批示說:“從前司馬穰苴殺莊賈,孫武斬吳王寵姬。張守珪軍令如果貫徹執行,安祿山就不應免死罪。”玄宗愛惜他的才能,下敕令免去他的官職,以平民為將而領軍。張九齡力爭道:“安祿山違令損兵,在法律上不能不殺。而且臣從他外貌看有反相,不殺必定造成後患。”玄宗說:“你不要用王衍看石勒的典故,冤枉殺害了忠良。”最終赦免了他。

安祿山,本是營州雜胡人,原名阿犖山。他的母親是個女巫;父親死後,母親帶著他改嫁突厥人安延偃。遇到其部落敗散,跟安延偃哥哥的兒子思順一起逃來,所以就冒姓安氏,名祿山。又有個名叫史窣乾的人,與安祿山是同鄉,兩人的生日前後相差一天。長大後,相互親近,都做了互市牙郎,因驍勇而出名。張守珪任命安祿山為捉生將,安祿山每次跟數騎出去,就能活捉幾十個契丹人回來。他生性狡猾,善於揣摩人情,張守珪喜愛他,收養他為乾兒子。

史窣幹曾欠官債逃亡到奚中,被奚人巡邏兵抓住,要殺他;史窣幹騙他們說:“我是大唐的和親使者,你們殺我,災禍就將波及你們國家。”巡邏兵相信了他的話,送他到牙帳。史窣幹見了奚王,只行拱手禮而不下拜,奚王雖然惱怒,但因害怕唐朝,不敢殺他,用賓客之禮招待他,派一百人跟隨史窣幹入朝。史窣幹對奚王說:“大王派遣的人雖然很多,但在我看來他們的才能都不足以朝見天子。聽說大王有名叫瑣高的良將,為什麼不派他入朝呢?”奚王即刻命令瑣高與牙下三百人跟隨史窣幹入朝。史窣干將到平盧,先派人對軍使裴休子說:“奚派遣瑣高帶精銳一起來,聲言入朝,實際是想偷襲軍城,應嚴加防備,先下手對付他。”裴休子於是派了軍隊和儀仗隊出來迎接,到了館舍,把隨從的士兵全部活埋了,把瑣高囚送幽州。張守珪認為史窣幹有功,上奏任他為果毅,連續升遷為將軍。後來他入朝廷奏報事情,唐玄宗與他交談,喜歡他,賜名為思明。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雜胡安祿山,史思明登場。)

故連州司馬武攸望之子溫眘,坐交通權貴,杖死。乙丑,朔方、河東節度使信安王禕貶衢州刺史,廣武王承宏貶房州別駕,涇州刺史薛自勸貶澧州別駕;皆坐與溫眘交遊故也。承宏,守禮之子也。辛未,蒲州刺史王琚貶通州刺史,坐與禕交書也。

五月,醴泉妖人劉志誠作亂,驅掠路人,將趣咸陽。村民走告縣官,焚橋斷路以拒之,其眾遂潰,數日,悉擒斬之。

六月,初分月給百官俸錢。

初,上因藉田赦,命有司議增宗廟籩豆之薦及服紀未通者。太常卿韋絛奏請宗廟每坐籩豆十二。

兵部侍郎張均、職方郎中韋述議曰:“聖人知孝子之情深而物類之無限,故為之節制。人之嗜好本無憑準,宴私之饌與時遷移,故聖人一切同歸於古。屈到嗜芰,屈建不以薦,以為不以私慾幹國之典。今欲取甘旨肥濃,皆充祭用,苟逾舊制,其何限焉!《書》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若以今之珍饌,平生所習,求神無方,何必泥古,則簠簋可去而盤盂杯案當在御矣,韶濩可息而箜篌箏笛當在奏矣。既非正物,後嗣何觀!夫神,以精明臨人者也,不求豐大;苟失於禮,雖多何為!豈可廢棄禮經以從流俗!且君子愛人以禮,不求苟合;況在宗廟,敢忘舊章!”

太子賓客崔沔議曰:“祭祀之興,肇於太古,茹毛飲血,則有毛血之薦;未有麯櫱,則有玄酒之奠。施及后王,禮物漸備,然以神道致敬,不敢廢也。籩豆簠簋樽罍之實,皆周人之時饌也,其用通於宴饗賓客,而周公制禮,與毛血玄酒同薦鬼神。國家由禮立訓,因時制範,清廟時饗,禮饌畢陳,用周制也。園陵上食,時膳具設,遵漢法也。職貢來祭,致遠物也。有新必薦,順時令也。苑囿之內,躬稼所收,搜狩之時,親發所中,莫不薦而後食,盡誠敬也。若此至矣,復何加焉!但當申敕有司,無或簡怠,則鮮美肥濃,盡在是矣,不必加籩豆之數也。”

上固欲量加品味。絛又奏每室加籩豆各六,四時各實以新果珍羞,從之。

絛又奏:“《喪服》:‘舅,緦麻三月,從母、外祖父母皆小功五月。’外祖至尊,同於從母之服;姨、舅一等,服則輕重有殊。堂姨、舅親即未疏,恩絕不相為服;舅母來承外族,不如同爨之禮。竊以古意猶有所未暢者也,請加外祖父母為大功九月,姨、舅皆小功五月,堂舅、堂姨、舅母並加至袒免。”

崔沔議曰:“正家之道,不可以貳;總一定義,理歸本宗。是以內有齊、斬,外皆緦麻,尊名所加,不過一等,此先王不易之道也。願守八年明旨,一依古禮,以為萬代成法。”

韋述議曰:“《喪服傳》曰:‘禽獸知母而不知父。野人曰,父母何等焉!都邑之士則知尊禰矣,大夫及學士則知尊祖矣。’聖人究天道而厚於祖禰,系族姓而親其子孫,母黨比於本族,不可同貫,明矣。今若外祖與舅加服一等,堂舅及姨列於服紀,則中外之制,相去幾何!廢禮徇情,所務者末。古之製作者,知人情之易搖,恐失禮之將漸,別其同異,輕重相懸,欲使後來之人永不相雜。微旨斯在,豈徒然哉,苟可加也,亦可減也;往聖可得而非,則《禮經》可得而隳矣。先王之制,謂之彝倫,奉以周旋,猶恐失墜;一紊其敘,庸可止乎!請依《儀禮》喪服為定。”

禮部員外郎楊仲昌議曰:“鄭文貞公魏徵始加舅服至小功五月。雖文貞賢也,而周、孔聖也,以賢改聖,後學何從!竊恐內外乖序,親疏奪倫,情之所沿,何所不至!昔子路有姊之喪而不除,孔子曰:‘先王制禮,行道之人,皆不忍也。’子路除之。此則聖人援事抑情之明例也。《記》曰:‘毋輕儀禮。’明其蟠於天地,並彼日月,賢者由之,安敢損益也!”

敕:“姨舅既服小功,舅母不得全降,宜服緦麻,堂姨舅宜服袒免。”

均,說之子也。

【語譯】

原連州司馬武攸望的兒子武溫眘,因犯了勾結權貴罪,被杖刑打死。四月十六日乙丑,朔方、河東節度使信安王李禕降為衢州刺史,廣武王李承宏降為房州別駕,涇州刺史薛自勸降為澧州別駕,都是因為與武溫眘交遊的罪過。李承宏是李守禮的兒子。四月二十二日辛未,蒲州刺史王琚降為通州刺史,是因為與李禕通書信的罪過。

五月,醴泉有妖術之人劉志誠作亂,驅趕掠奪路上行人,準備前往咸陽,村民奔走相告縣官,燒橋斷路以抗拒他,他的部眾便潰散,僅僅幾天,全部被抓住殺了。

六月,首次按月給百官發薪水。

當初,玄宗因親耕籍田而赦免天下,命令有關部門討論增加祭祀宗廟的籩豆祭品以及服制法紀中的不當之處。太常卿韋縚上奏建議宗廟裡每個靈座設籩豆十二。

兵部侍郎張均、職方郎中韋述議論說:“聖人既知道孝子對父母的感情深厚,也知道事物的種類數量是無限的,因此訂立規章予以節制。人的嗜好本來就沒有標準可依據,宴會中的飲食隨著時代的不同而變更,所以聖人一切依照古制。屈到喜歡吃芰,他死後屈建不以芰作祭品,屈建認為不要以個人的嗜好來擾亂國家的典制。現在想把甜美肥濃的食品,都拿來用作祭祀,如果逾越舊有的制度,那還有什麼限制!《尚書》說:‘黍稷並不馨香,只有明德才馨香。’如果用今天的珍美食品,為平生所常食的,求神無方,何必拘泥古制,那麼簠、簋可以去掉而盤、盂、杯、案應當在使用,韶樂、濩樂可以停止而箜篌、箏、笛應當在演奏了。既然不是禮定的正式物品,後世子孫憑什麼來觀瞻呢?神,是用精靈來感應人的,不求豐富大美;如果不合於禮,再多也沒有用!怎麼可以廢棄正規的禮經而跟從一般的流俗?況且君子用禮來愛人,不求隨便迎合;何況是在宗廟裡的事,怎敢忘記舊有的典章制度?”

太子賓客崔沔議論說:“祭祀的興起,肇始於遠古時代,茹毛飲血時,就用毛血作為祭品;沒有發明酒時,就把當酒用的水作為祭奠,到了後代的帝王,禮物漸漸完備,然而向神道致敬,仍不敢有所偏廢。籩、豆、簠、簋、樽、罍所盛的祭品,都是周朝人當時的食物,其用途與宴饗賓客相同,而周公制定禮儀時,把這些東西跟毛血玄酒一同用來祭祀鬼神。國家按照禮來建立法則,根據時代的變化來制定規範。清廟四時祭饗,禮法所規定的祭品全部陳列,這是採用周代的制度。向祖宗陵寢獻祭食品,把平時的膳食全都擺上,這是遵從漢代的法制。各地進貢的土產用來祭祀,是為了讓祖先享用遠方的物品。有新熟的食物必定獻祭,是順應時令的變化。在苑囿內,皇帝親自耕作所收穫的莊稼,在打獵時,皇帝親自射中的獵物,無不先獻祭而後食用,這是為了充分表達誠心敬意。像這樣去做就已足夠了,何必還要增加什麼祭品呢?只要敕命有關部門,對祭祀的事情不能簡陋怠慢,那麼鮮美肥濃的祭品,都在其中了,不必再增加籩豆的數量了。”

唐玄宗執意要酌量增加祭品的品種味道,韋絛又奏請每室增加籩豆各六,四時各供以新鮮水果和珍異食物;玄宗同意了。

韋絛又上奏:“《喪服》上說:‘為舅舅守喪三個月,為姨母、外祖父母守喪都是五個月。’外祖父母是至尊,所以同於姨母的服制;姨母、舅舅雖是同等的,但服制輕重有所不同。堂姨、堂舅親關係雖不疏遠,但恩情不深,不為他們服喪;舅母來自外姓宗族,不能像同吃同居的親屬那樣服喪禮。臣以為古人喪服之意還有些不夠通達的地方,建議為外祖父母服喪加到九個月,為姨母、舅父皆服喪五個月,堂舅、堂姨、舅母都加到服袒免。”

崔沔議論道:“治家的之道,不能有歧義;統一定義,理都歸於本宗上。因此對內有齊衰、斬衰,對外都為緦麻,有尊者名號的所增加不過一等,這是先王不變之道。請遵守開元七年皇上聖明的詔旨,一律遵循古禮,作為萬代不變的成法。”

韋述議論道:“《喪服傳》說:‘禽獸知母而不知父。鄉野之人說,父母有什麼尊卑等級的差別?都邑之士則知尊先父,大夫及學士則知尊先祖。’聖人探知天道而親厚於祖、父,維繫族人的姓氏而親厚其子孫,孃家的人跟本族的人相比,不可同等,這是很明顯的。現在如果外祖父與舅父加服一等,堂舅及姨母列入喪服條文中,那麼內外的服制,又有什麼差別呢?違背禮制以徇私情,是專務於末疏。古代制定禮制的人,知道人情容易變動,擔心失禮的行為會逐漸增多,就分別同異,服喪輕重懸殊,要使後來的人永世不相混雜。精微的意旨就在這裡,哪裡是無所用心呢?如果可以增加,也就可以減少;前聖可以非議,則《禮經》也可以毀壞了。先王的典制,稱之常理,奉行遵照,還怕失誤,一旦亂了秩序,哪裡還能止住?請以《儀禮·喪服》為準。”

禮部員外郎楊仲昌議論道:“鄭文貞公魏徴首先把舅服增加到小功五月。雖然文貞公賢能,而周公、孔子是聖人,用賢人來改變聖人,使後學者無所適從!臣恐怕內外次序混亂,親疏失去倫常,任憑感慨發展,什麼事情不能發生?從前子路服姐姐的喪滿而不除服,孔子說:‘先王制定禮儀,行仁義的人都不忍心除服。’於是子路便除服。這是聖人援引事理抑制私情的典型例子。《禮記》說:‘不要輕率議論禮儀。’表明禮是遍及天地,與日月並行,賢人遵守它,怎敢增減呢?”

玄宗敕令:“姨舅已服小功,舅母不得全行降服,應服緦麻,堂姨舅應服袒免。”

張均,是張說的兒子。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玄宗要增加宗廟祭祀的禮品與加重喪服之禮。)

秋,八月,壬子,千秋節,群臣皆獻寶鏡。張九齡以為以鏡自照見形容,以人自照見吉凶。乃述前世興廢之源,為書五卷,謂之《千秋金鏡錄》,上之,上賜書褒美。

甲寅,突騎施遣其大臣胡祿達幹來請降,許之。

御史大夫李適之,承乾之孫也,以才幹得幸於上,數為承乾論辯;甲戌,追贈承乾恆山愍王。

乙亥,汴哀王璥薨。

冬,十月,戊申,車駕發東都。先是,敕以來年二月二日行幸西京,會宮中有怪,明日,上召宰相,即議西還。裴耀卿、張九齡曰:“今農收未畢,請俟仲冬。”李林甫潛知上指,二相退,林甫獨留,言於上曰:“長安、洛陽,陛下東西宮耳,往來行幸,何更擇時!借使妨於農收,但應蠲所過租稅而已。臣請宣示百司,即日西行。”上悅,從之。過陝州,以刺史盧奐有善政,題贊於其聽事而去。奐,懷慎之子也。丁卯,至西京。

朔方節度使牛仙客,前在河西,能節用度,勤職業,倉庫充實,器械精利;上聞而嘉之,欲加尚書。張九齡曰:“不可。尚書,古之納言,唐興以來,惟舊相及揚歷中外有德望者乃為之。仙客本河湟使典,今驟居清要,恐羞朝廷。”上曰:“然則但加實封可乎?”對曰:“不可。封爵所以勸有功也。邊將實倉庫,修器械,乃常務耳,不足為功。陛下賞其勤,賜之金帛可也;裂土封之,恐非其宜。”上默然。李林甫言於上曰:“仙客,宰相才也,何有於尚書!九齡書生,不達大體。”上悅,明日,復以仙客實封為言,九齡固執如初。上怒,變色曰:“事皆由卿邪?”九齡頓首謝曰:“陛下不知臣愚,使待罪宰相,事有未允,臣不敢不盡言。”上曰:“卿嫌仙客寒微,如卿有何閥閱?”九齡曰:“臣嶺海孤賤,不如仙客生於中華;然臣出入臺閣,典司誥命有年矣。仙客邊隅小吏,目不知書,若大任之,恐不愜眾望。”林甫退而言曰:“苟有才識,何必辭學!天子用人,有何不可!”十一月,戊戌,賜仙客爵隴西縣公,食實封三百戶。

初,上欲以李林甫為相,問於中書令張九齡,九齡對曰:“宰相系國安危,陛下相林甫,臣恐異日為廟社之憂。”上不從。時九齡方以文學為上所重,林甫雖恨,猶曲意事之。侍中裴耀卿與九齡善,林甫並疾之。是時,上在位歲久,漸肆奢欲,怠於政事。而九齡遇事無細大皆力爭,林甫巧伺上意,日思所以中傷之。

上之為臨淄王也,趙麗妃、皇甫德儀、劉才人皆有寵,麗妃生太子瑛,德儀生鄂王瑤,才人生光王琚。及即位,幸武惠妃,麗妃等愛皆弛;惠妃生壽王瑁,寵冠諸子。太子與瑤、琚會於內第,各以母失職有怨望語。駙馬都尉楊洄尚咸宜公主,常伺三子過失以告惠妃。惠妃泣訴於上曰:“太子陰結黨與,將害妾母子,亦指斥至尊。”上大怒,以語宰相,欲皆廢之。九齡曰:“陛下踐阼垂三十年,太子諸王不離深宮,日受聖訓,天下之人皆慶陛下亨國久長,子孫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聞大過,陛下奈何一旦以無根之語,喜怒之標,盡廢之乎!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輕搖。昔晉獻公聽驪姬之讒殺申生,三世大亂。漢武帝信江充之誣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晉惠帝用賈后之譖廢愍懷太子,中原塗炭。隋文帝納獨孤後之言黜太子勇,立煬帝,遂失天下。由此觀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為此,臣不敢奉詔。”上不悅。林甫初無所言,退而私謂宦官之貴幸者曰:“此主上家事,何必問外人!”上猶豫未決。惠妃密使官奴牛貴兒謂九齡曰:“有廢必有興,公為之援,宰相可長處。”九齡叱之,以其語白上,上為之動色,故訖九齡罷相,太子得無動。林甫日夜短九齡於上,上浸疏之。

林甫引蕭炅為戶部侍郎。炅素不學,嘗對中書侍郎嚴挺之讀“伏臘”為“伏獵”。挺之言於九齡曰:“省中豈容有‘伏獵侍郎’!”由是出炅為岐州刺史,故林甫怨挺之。九齡與挺之善,欲引以為相,嘗謂之曰:“李尚書方承恩,足下宜一造門,與之款暱。”挺之素負氣,薄林甫為人,竟不之詣。林甫恨之益深。挺之先娶妻,出之,更嫁蔚州刺史王元琰,元琰坐贓罪下三司按鞫,挺之為之營解。林甫因左右使于禁中白上。上謂宰相曰:“挺之為罪人請屬所由。”九齡曰:“此乃挺之出妻,不宜有情。”上曰:“雖離乃復有私。”

於是上積前事,以耀卿、九齡為阿黨;壬寅,以耀卿為左丞相,九齡為右丞相,並罷政事。以林甫兼中書令;仙客為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領朔方節度如故。嚴挺之貶洺州刺史,王元琰流嶺南。

上即位以來,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張嘉貞尚吏,張說尚文,李元紘、杜暹尚儉,韓休、張九齡尚直,各其所長也。九齡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無復直言。

李林甫欲蔽塞人主視聽,自專大權,明召諸諫官謂曰:“今明主在上,群臣將順之不暇,烏用多言!諸君不見立仗馬乎?食三品料,一鳴輒斥去。悔之何及!”補闕杜璡嘗上書言事,明日,黜為下邽令。自是諫爭路絕矣。

牛仙客既為林甫所引,專給唯諾而已。然二人皆謹守格式,百官遷除,各有常度,雖奇才異行,不免終老常調,其以巧諂邪險自進者,則超騰不次,自有他蹊矣。

林甫城府深密,人莫窺其際。好以甘言啖人,而陰中傷之,不露辭色。凡為上所厚者,始則親結之,及位勢稍逼,輒以計去之。雖老奸巨猾,無能逃於其術者。

【語譯】

秋季,八月初五日壬子,千秋節,群臣都進獻寶鏡。張九齡認為用鏡子自照可以見形貌,用人自照可以見吉凶。於是敘述前世興亡的根源,著書五卷,稱之為《千秋金鏡錄》,呈給玄宗,玄宗賜書褒獎他。

八月初七日甲寅,突騎施派他的大臣胡祿達幹來朝請求降附,玄宗准許了。

御史大夫李適之,是李承乾的孫子,因有才幹而得到玄宗的寵幸,他多次替李承乾申辯。八月二十七日甲戌,追贈承乾為恆山愍王。

八月二十八日乙亥,汴哀王李璥去世。

冬季,十月初二日戊申,唐玄宗乘車從東都洛陽出發。此前,敕令在明年二月二日駕臨西京長安。碰上宮中有怪異,次日,玄宗召宰相,商議立刻返回西京。裴耀卿、張九齡說:“現在農作物收割還沒有完成,請求等到仲冬時再出發。”李林甫暗地裡知道玄宗的意旨,兩位宰相退出後,李林甫單獨留下來,對玄宗說:“長安、洛陽,是陛下的東宮、西宮而已,往來走動,何須另擇時日!假使妨礙農民收割,只要免除所經過之地的租稅就行了。臣請求宣示百官,即日西行回京。”玄宗聽了很高興,採納了他的意見。經過陝州,因刺史盧奐有良好的政績,就在他的辦公的廳堂裡題詞稱讚然後離去。盧奐,是盧懷慎的兒子。十月二十一日丁卯,到達西京。

朔方節度使牛仙客,以前在河西,能夠節約用費,勤勉職守,倉庫充實,器械精良銳利。玄宗聽說後就嘉獎他,想升他為尚書。張九齡說:“不可。尚書,是古代的納言官,唐有天下以來,只有原來的宰相以及名揚中外有德行有威望的人才被任命。仙客本是河湟使典官,現在突然位居清要高位,恐怕使朝廷蒙羞。”唐玄宗說:“那麼只加實封可以嗎?”回答說:“不可。封爵是用來獎勵有功的人。邊防將領充實倉庫,修備器械,乃是日常的事務,不足以稱作有功。陛下獎勵他的勤勉,賜給他金玉布帛是可以的,但要裂土分封,恐怕是不適宜的。”唐玄宗沉默無語。李林甫對玄宗說:“仙客,是宰相之才,任尚書有何不可!張九齡是書生,不懂大道理。”玄宗喜悅,次日,又提起實封牛仙客的話題,張九齡像當初一樣固執。玄宗發怒,改變面色說:“事事都要聽你的嗎?”張九齡叩頭道歉說:“陛下不認為臣的愚昧,讓臣坐在宰相的位置上,事情有所不當,臣不敢不詳盡直言。”玄宗說:“你嫌牛仙客出身寒微,像你這樣又是什麼豪門望族?”張九齡說:“臣是嶺外海邊孤陋微賤的人,比不上牛仙客生長在中原;然而臣供職於尚書檯,典掌誥命已多年,牛仙客只是邊陲小官,沒有讀過書,如重用他,恐怕不符合眾人的期望。”李林甫退朝後說:“只要有才幹識見,何必要文辭學問!天子要重用一個人,有什麼不可以的!”十一月二十三日戊戌,賜牛仙客爵位為隴西縣公,實封食邑三百戶。

當初,唐玄宗想任命李林甫為宰相,向中書令張九齡徵求意見,張九齡回答說:“宰相關係到國家的安危,陛下任用李林甫為宰相,臣擔心將來會造成國家的憂患。”唐玄宗沒有聽從他的意見。當時張九齡正因為有文學才能而被玄宗器重,李林甫雖然怨恨他,但仍委屈心意地順從他。侍中裴耀卿和張九齡友善,李林甫也一併恨他。這時,玄宗在位年久,漸漸地恣意奢侈,鬆懈國務政事。而張九齡遇到事情無論大小都盡力爭辯;李林甫善於窺探玄宗的心意,天天都想方設法來中傷他。

唐玄宗任臨淄王時,趙麗妃、皇甫德儀、劉才人都受寵,麗妃生太子李瑛,德儀生鄂王李瑤,才人生光王李琚。等到即帝位,玄宗寵愛武惠妃,對麗妃等人的愛都漸漸淡薄;惠妃生壽王李瑁,寵愛超過諸子。太子與瑤、琚在宮中相見,各人因母親失職而有怨恨的話。駙馬都尉楊洄娶咸宜公主,時常打聽三位皇子的過失向惠妃報告。惠妃向玄宗哭訴:“太子暗中結納黨羽,將要害我母子,同時還指責您。”玄宗大怒,把這些告訴宰相,想把他們幾個都廢黜。張九齡說:“陛下登帝位近三十年,太子和諸王沒有離開過深宮,天天接受聖上的教訓,天下的人都慶幸陛下在位長久,子孫繁盛。如今三位皇子都已長大成人,沒有聽說有大過錯,陛下怎麼能夠突然因為一些無根據的話,在發怒的時候,把幾位皇子都廢黜掉呢?況且太子是天下之本,不可以輕易動搖。從前晉獻公聽信驪姬的讒言殺了申生,引發三世大亂。漢武帝採納江充的誣告治戾太子罪,引起京城流血事件。晉惠帝聽信賈后的讒言廢黜愍懷太子,導致中原地區生靈塗炭。隋文帝採納獨孤後的話廢黜太子勇,立隋煬帝,便失去了天下。從這些看來,廢立太子不可不慎重。如果陛下一定要這樣做,臣不敢執行詔命。”玄宗不高興。李林甫當時沒有說什麼話,退朝後私下對宦官中受玄宗寵信的人說:“這是皇帝家裡的事,何必詢問外人!”玄宗猶豫不決。惠妃秘密地派官奴牛貴兒對張九齡說:“有廢的必有立的,相公幫個忙,宰相便可長期做下去。”張九齡斥責他,把他的話奏明玄宗,玄宗因此而感動,所以直到張九齡被罷去相位,太子得以不變動。李林甫日夜向玄宗說張九齡的壞話,玄宗漸漸疏遠張九齡。

李林甫推薦蕭炅任戶部侍郎。蕭炅一向不學無術,曾當著中書侍郎嚴挺之的面把“伏臘”讀成“伏獵”。嚴挺之對張九齡說:“臺省中怎可容許有‘伏獵侍郎’?”因此將蕭炅外任為岐州刺史,所以李林甫怨恨嚴挺之。張九齡與嚴挺之關係好,想推薦他做宰相,曾對嚴挺之說:“李林甫尚書正受到玄宗的信任,足下當登門拜訪,與他聯絡一下感情。”嚴挺之一向有氣節,鄙薄李林甫的為人,始終不去拜訪。李林甫對他的怨恨更深。嚴挺之先前娶的妻子,離了婚,改嫁蔚州刺史王元琰,王元琰因貪汙罪被交付三司審訊,嚴挺之替他謀求免罪。李林甫左右的人奉命入宮中時告訴玄宗。玄宗對宰相說:“嚴挺之替罪人請託有關官吏。”張九齡說:“這是嚴挺之已離婚的妻子,不應有私情在內。”唐玄宗說:“雖然離了婚仍然還有私情。”

於是唐玄宗聯想到以前的事,認為裴耀卿、張九齡是結黨營私。十一月二十七日壬寅,任命裴耀卿為左丞相,張九齡為右丞相,一併罷黜宰相的職事。命李林甫兼任中書令;牛仙客任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領朔方節度使不變。嚴挺之貶為洺州刺史,王元琰流放嶺南。

唐玄宗即位以來,所任用的宰相,姚崇崇尚通達,宋璟崇尚法治,張嘉貞崇尚吏治,張說崇尚文學,李元紘、杜暹崇尚節儉,韓休、張九齡崇尚正直,他們各有長處。九齡既得罪玄宗,從此朝廷的官員,都全身保位,不敢直言進諫。

李林甫想矇蔽唐玄宗的視聽,自己專攬大權,公然召集各諫官對他們說:“當今聖明的君主在上位,群臣想要服從他都來不及,哪裡用得著多說!各位沒有看到朝廷上立的儀仗馬嗎?吃三品的飼料,只要一叫便趕出去。後悔也來不及了!”補闕杜璡曾上書論事,第二天,就降為下邽縣令。從此諫諍之路斷絕了。

牛仙客既是李林甫所推薦的,只會唯唯諾諾附和而已。然而兩人謹守法令規定,百官升遷任免,各有常規,即使有奇才高行的人,免不了到老也是按資歷調動,那些用巧言諂媚奸邪陰險而自我鑽營的人,則可越次提拔,自有其他的捷徑。

李林甫城府深沉,人們無法察知他的心計。他喜歡用甜言蜜語迷惑人,卻暗中傷人,不露聲色。凡是被唐玄宗所親近的人,開始則親密結交他,等到他的官位勢力稍稍威脅自己,就用計謀把他排擠掉。即使是老奸巨猾的人,也不能逃脫他的權術。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李林甫、牛仙客以諂諛入相,張九齡因直諫被唐玄宗疏遠。小人進,君子退,唐玄宗由明轉昏。)

二十五年(丁丑,737年)

春,正月,初置玄學博士,每歲依明經舉。

二月,敕曰:“進士以聲韻為學,多昧古今;明經以帖誦為功,罕窮旨趣。自今明經問大義十條,對時條策三首,進士試大經十帖。”

戊辰,新羅王興光卒,子承慶襲位。

乙酉,幽州節度使張守珪破契丹於捺祿山。

己亥,河西節度使崔希逸襲吐蕃,破之於青海西。

初,希逸遣使謂吐蕃乞力徐曰:“兩國通好,今為一家,何必更置兵守捉,妨人耕牧!請皆罷之。”乞力徐曰:“常侍忠厚,言必不欺。然朝廷未必專以邊事相委,萬一有奸人交鬥其間,掩吾不備,悔之何及!”希逸固請,乃刑白狗為盟,各去守備,於是吐蕃畜牧被野。時吐蕃西擊勃律,勃律來告急,上命吐蕃罷兵,吐蕃不奉詔,遂破勃律,上甚怒。會希逸傔人孫誨入奏事,自欲求功,奏稱吐蕃無備,請掩擊,必大獲。上命內給事趙惠琮與誨偕往,審察事宜。惠琮等至,則矯詔令希逸襲之。希逸不得已,發兵自涼州南入吐蕃二千餘里,至青海西,與吐蕃戰,大破之,斬首二千餘級,乞力徐脫身走。惠琮、誨皆受厚賞,自是吐蕃復絕朝貢。

【語譯】

唐玄宗開元二十五年(丁丑,公元737年)

春季,正月,開始設置玄學博士,每年照明經科考舉。

二月,敕令說:“進士以聲韻為學業,多不明古今史實事物;明經以背誦試帖為功效,極少探討經義要旨。從今起明經考試問大義十條,對時務策三題;進士考試大經十帖。”

正月二十四日戊辰,新羅王金興光去世,他的兒子金承慶繼位。

正月二十九日乙酉,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在捺祿山擊敗契丹。

三月二十五日己亥,河西節度使崔希逸襲擊吐蕃,在青海西邊打敗了他們。

當初,崔希逸派遣使者對吐蕃邊將乞力徐說:“兩國往來和好,現在是一家,何必又佈置兵力把守,妨礙百姓耕地放牧!請都撤走。”乞力徐說:“崔常侍忠厚,所說的話一定不假。然而朝廷未必把邊境事務全部委託給你,萬一有壞人在中間引起爭執和衝突,趁我不備來偷襲,那我後悔都來不及!”崔希逸再三請求,於是殺白狗締結盟約,兩國都撤去守軍,因此吐蕃放牧的牲畜漫山遍野。這時吐蕃向西攻擊勃律,勃律來朝廷告急,玄宗命令吐蕃撤兵,吐蕃不執行詔命,便打敗了勃律,玄宗大怒。碰到崔希逸的侍從孫誨回朝奏告事務,自己想求取功勞,上奏說吐蕃沒有守備,請偷襲,必定大獲全勝。玄宗派內給事趙惠琮與孫誨一同前往,仔細觀察事宜。趙惠琮等抵達後,則偽託詔命要崔希逸偷襲吐蕃。崔希逸不得已,發兵從涼州南進吐蕃二千餘里,到達青海西邊,與吐蕃作戰,大破吐蕃,殺死二千多人,乞力徐逃走。趙惠琮、孫誨都受到重賞,從此吐蕃又不來朝貢。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邊將失信於吐蕃,挑起邊釁。)

夏,四月,辛酉,監察御史周子諒彈牛仙客非才,引讖書為證。上怒,命左右㩧於殿庭,絕而復甦,仍杖之朝堂,流瀼州,至藍田而死。李林甫言,“子諒,張九齡所薦也。”甲子,貶九齡荊州長史。

楊洄又奏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雲與太子妃兄駙馬薛鏽潛構異謀,上召宰相謀之。李林甫對曰:“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豫。”上意乃決。乙丑,使宦者宣制於宮中,廢瑛、瑤、琚為庶人;流鏽於瀼州;瑛、瑤、琚尋賜死城東驛,鏽賜死於藍田。瑤、琚皆好學有才識,死不以罪,人皆惜之。丙寅,瑛舅家趙氏、妃家薛氏、瑤舅家皇甫氏,坐流貶者數十人,惟瑤妃家韋氏以妃賢得免。

【語譯】

夏季,四月十七日辛酉,監察御史周子諒彈劾牛仙客沒有才能,引用讖書以為證明。玄宗發怒,命令左右的人在殿庭中擊打他,周子諒被打昏後又醒過來,繼續在朝堂上用棍子打他,把他流放到瀼州。周子諒走到藍田縣就死了。李林甫說:“周子諒是張九齡推薦的人。”四月二十日甲子,貶張九齡為荊州長史。

楊洄又上奏說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他們跟太子妃的哥哥駙馬薛鏽暗中圖謀不軌,唐玄宗召集宰相來商議。李林甫回答說:“這是陛下的家事,不是臣等所應參與的。”玄宗於是拿定主意。四月二十一日乙丑,派宦官到宮中宣讀制書,廢李瑛、李瑤、李琚為庶人;流放薛鏽到瀼州;李瑛、李瑤、李琚不久被賜死在城東驛,薛鏽被賜死於藍田。李瑤、李琚都好學而有才有識,無罪而死,人們都很惋惜他們。四月二十二日丙寅,李瑛舅家趙氏、妃子家薛氏、李瑤舅家皇甫氏,被牽連流放降職者幾十人,只有李瑤妃子家韋氏因妃子賢惠而獲得赦免。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玄宗拒諫,貶張九齡,李林甫主政,太子瑛被廢。瑛、瑤、琚三子,以及駙馬薛鏽,均被賜死。)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中(二)

五月,夷州刺史楊浚坐贓當死,上命杖之六十,流古州。左丞相裴耀卿上疏,以為:“決杖贖死,恩則甚優,解體受笞,事頗為辱,止可施之徒隸,不當及於士人。”上從之。

癸未,敕以方隅底定,令中書門下與諸道節度使量軍鎮閒劇利害,審計兵防定額,於諸色徵人及客戶中召募丁壯,長充邊軍,增給田宅,務加優恤。

辛丑,上命有司選宗子有才者,授以臺省及法官、京縣官,敕曰:“違道慢常,義無私於王法;修身效節,恩豈薄於他人!期于帥先,勵我風俗。”

秋,七月,己卯,大理少卿徐嶠奏:“今歲天下斷死刑五十八,大理獄院,由來相傳殺氣太盛,鳥雀不棲,今有鵲巢其樹。”於是百官以幾致刑措,上表稱賀。上歸功宰輔,庚辰,賜李林甫爵晉國公,牛仙客豳國公。

上命李林甫、牛仙客與法官刪修律令格式成,九月,壬申,頒行之。

先是,西北邊數十州多宿重兵,地租營田皆不能贍,始用和糴之法。有彭果者,因牛仙客獻策,請行糴法於關中。戊子,敕以歲稔穀賤傷農,命增時價什二三,和糴東、西畿粟各數百萬斛,停今年江、淮所運租。自是關中蓄積羨溢,車駕不復幸東都矣。癸巳,敕河南、北租應輸含嘉、太原倉者,皆留輸本州。

太常博士王璵上疏請立青帝壇以迎春,從之。冬,十月,辛丑,制自今立春親迎春於東郊。

時上頗好祀神鬼,故璵專習祠祭之禮以干時。上悅之,以為侍御史,領祠祭使。璵祈禱或焚紙錢,類巫覡。習禮者羞之。

壬申,上幸驪山溫泉。乙酉,還宮。

己丑,開府儀同三司廣平文貞公宋璟薨。

十二月,丙午,惠妃武氏薨,贈諡貞順皇后。

是歲,命將作大匠康諐素之東都毀明堂。諐素上言:“毀之勞人,請去上層,卑於舊九十五尺,仍舊為乾元殿。”從之。

初令租庸調、租資課,皆以土物輸京都。

【語譯】

五月,夷州刺史楊濬因貪贓罪該處死刑,玄宗命令打六十杖,流放到古州。左丞相裴耀卿上奏疏,認為:“判杖刑贖死罪,恩澤十分優厚,解體鞭打,行事則頗為侮辱,只可對囚徒奴隸施用,不該用於士大夫。”唐玄宗聽從了他的意見。

五月初十日癸未,玄宗敕書說因四方安定,命令中書省、門下省與各道節度使一起估量軍鎮的閒散和忙碌及利害關係,審計邊防士兵的定額,在各種出征的人和寄籍戶口中招募壯丁,長期充當邊防軍,增加他們田地住宅,條件務必優厚。

五月二十八日辛丑,玄宗命令有關部門選拔大宗的嫡長子中有才幹的,授給他們臺省官、法官、京畿縣官,並下敕書說:“如果你們違反正道輕慢綱常,我不會因私情而徇王法;如果你們能修身養性盡心職守,皇恩哪會比非宗室的人淡薄!希望你們以身作則,影響我朝風俗。”

秋季,七月初七日己卯,大理少卿徐嶠上奏:“今年全國判死刑的有五十八起,大理獄院內,向來相傳殺氣太盛,連鳥雀都不棲息,現在有喜鵲在院裡的樹上做巢了。”於是百官認為應該少用刑罰,上表章祝賀。玄宗把功勞歸於宰相。七月初八日庚辰,賜李林甫爵號為晉國公,牛仙客爵號為豳國公。

唐玄宗任命李林甫、牛仙客與法官一起刪訂修改的《律令格式》完成,九月初一日壬申,頒佈實行。

此前,西北邊境幾十個州駐紮重兵,地租營田都不能供養,便開始用和糴的辦法。有個叫彭果的人,通過牛仙客的關係獻策,建議在關中實行糴法。九月十七日戊子,玄宗下敕書因年歲豐收穀賤傷農,命令增加時價十分之二三,收購東畿、西畿粟米各有幾百萬斛,停止今年江、淮地區所運的租糧。從此關中積蓄的糧食十分充足,唐玄宗不再駕臨東都了。九月二十二日癸巳,下敕書河南、河北糧租應輸往含嘉倉和太原倉的,都留下輸往本州。

太常博士王璵上奏建議建立青帝壇以迎春,玄宗採納了。冬季,十月初一日辛丑,唐玄宗下制書從今以後立春時親自在東郊迎春。

當時唐玄宗頗為喜好祭祀鬼神,所以王璵專門學習祭祀的禮儀以迎合時尚。玄宗喜歡他,任命他為侍御史,領祠祭使。王璵祈禱時常焚燒紙錢,好像巫師一樣。懂得禮儀的人都對他的做法感到羞恥。

十一月初二日壬申,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一月十五日乙酉,回宮。

十一月初七日己丑(疑誤),開府儀同三司廣平文貞公宋璟逝世。

十二月初七日丙午,惠妃武氏逝世,贈諡號為貞順皇后。

這一年,命令將作大匠康愆素去東都拆毀明堂。康愆素上奏說:“毀掉費人工,請拆除上層,低於原來九十五尺,仍舊為乾元殿。”唐玄宗採納了。

朝廷首次下令各地徵收的租庸調、租資課都用各地土產運送到京都。

(以上為第十部分,唐玄宗完成募兵制的改革,用招募的長征兵戍邊。用和糴法儲糧京師,兩京用土物代租賦,有利國計民生。)

二十六年(戊寅,738年)

春,正月,乙亥,以牛仙客為侍中。

丁丑,上迎氣於滻水之東。

制邊地長征兵,召募向足,自今鎮兵勿復遣,在彼者縱還。

令天下州、縣,裡別置學。

壬辰,以李林甫領隴右節度副大使,以鄯州都督杜希望知留後。

二月,乙卯,以牛仙客兼河東節度副大使。

己未,葬貞順皇后於敬陵。

壬戌,敕河曲六州胡坐康待賓散隸諸州者,聽還故土,於鹽、夏之間,置宥州以處之。

三月,吐蕃冠河西,節度使崔希逸擊破之。鄯州都督、知隴右留後杜希望攻吐蕃新城,拔之,以其地為威戎軍,置兵一千戍之。

夏,五月,乙酉,李林甫兼河西節度使。

丙申,以崔希逸為河南尹。希逸自念失信於吐蕃,內懷愧恨,未幾而卒。

太子瑛既死,李林甫數勸上立壽王瑁。上以忠王璵年長,且仁孝恭謹,又好學,意欲立之,猶豫歲餘不決。自念春秋浸高,三子同日誅死,繼嗣未定,常忽忽不樂,寢膳為之減。高力士乘間請其故。上曰:“汝,我家老奴,豈不能揣我意!”力士曰:“得非以郎君未定邪?”上曰:“然。”對曰:“大家何必如此虛勞聖心,但推長而立,誰敢復爭!”上曰:“汝言是也!汝言是也!”由是遂定。六月,庚子,立璵為太子。

辛丑,以岐州刺史蕭炅為河西節度使總留後事,鄯州都督杜希望為隴右節度使,太僕卿王昱為劍南節度使,分道經略吐蕃,仍毀所立赤嶺碑。

突騎施可汗蘇祿,素廉儉,每攻戰所得,輒與諸部分之,不留私蓄,由是眾樂為用。既尚唐公主,又潛通突厥及吐蕃,突厥、吐蕃各以女妻之。蘇祿以三國女為可敦,又立數子為葉護,用度浸廣,由是攻戰所得,不復更分。晚年病風,一手攣縮,諸部離心。酋長莫賀達幹、都摩度兩部最強,其部落又分為黃姓、黑姓,互相乖阻,於是莫賀達幹勒兵夜襲蘇祿,殺之。都摩度初與莫賀達干連謀,既而復與之異,立蘇祿之子骨啜為吐火仙可汗以收其餘眾,與莫賀達幹相攻。莫賀達幹遣使告磧西節度使蓋嘉運,上命嘉運招集突騎施、拔汗那以西諸國,吐火仙與都摩度據碎葉城,黑姓可汗爾微特勒據怛邏斯城,相與連兵以拒唐。

太子將受冊命,儀注有中嚴、外辦及絳紗袍,太子嫌與至尊同稱,表請易之。左丞相裴耀卿奏停中嚴,改外辦曰外備,改絳紗袍為朱明服。秋,七月,己巳,上御宣政殿,冊太子。故事,太子乘輅至殿門。至是,太子不就輅,自其宮步入。是日,赦天下。己卯,冊忠王妃韋氏為太子妃。

杜希望將鄯州之眾奪吐蕃河橋,築鹽泉城於河左,吐蕃發兵三萬逆戰。希望眾少不敵,將卒皆懼。左威衛郎將王忠嗣帥所部先犯其陳,所向辟易,殺數百人,虜陳亂。希望縱兵乘之,虜遂大敗。置鎮西軍於鹽泉。忠嗣以功遷左金吾將軍。

八月,辛巳,勃海王武藝卒,子欽茂立。

九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初,儀鳳中,吐蕃陷安戎城而據之,其地險要,唐屢攻之,不克。劍南節度使王昱築兩城於其側,頓軍蒲婆嶺下,運資糧以逼之。吐蕃大發兵救安戎城,昱眾大敗,死者數千人。昱脫身走,糧仗軍資皆棄之。貶昱栝州刺史,再貶高要尉而死。

戊午,冊南詔蒙歸義為雲南王。

歸義之先本哀牢夷,地居姚州之西,東南接交趾,西北接吐蕃。蠻語謂王曰詔,先有六詔:曰蒙舍,曰蒙越,曰越析,曰浪穹,曰樣備,曰越澹。兵力相埒,莫能相壹,歷代因之以分其勢。蒙舍最在南,故謂之南詔。高宗時,蒙舍細奴邏初入朝。細奴邏生邏盛,邏盛生盛邏皮,盛邏皮生皮邏閣。皮邏閣浸強大,而五詔微弱,會有破渳河蠻之功,乃賂王昱,求合六詔為一。昱為之奏請,朝廷許之,仍賜名歸義。於是以兵威脅服群蠻,不從者滅之,遂擊破吐蕃,徙居大和城,其後卒為邊患。

冬,十月,戊寅,上幸驪山溫泉;壬辰,上還宮。

是歲,於西京、東都往來之路,作行宮千餘間。

分左右羽林置龍武軍,以萬騎營隸焉。

潤州刺史齊浣奏:“自瓜步濟江迂六十里。請自京口埭下直濟江,穿伊婁河二十五里即達揚子縣,立伊婁埭。”從之。

【語譯】

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戊寅,公元738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乙亥,任命牛仙客為侍中。

正月初八日丁丑,玄宗在滻水的東邊迎接春氣。

下制書說邊疆的長征兵,招募一向充足,從今以後,鎮兵不再派遣,已在邊疆的放回。

下令天下的州、縣、裡另行設置學校。

正月二十三日壬辰,任命李林甫兼隴右節度副大使,任命鄯州都督杜希望知留後。

二月十七日乙卯,任命牛仙客兼河東節度副大使。

二月二十一日己未,把貞順皇后安葬在敬陵。

二月二十四日壬戌,敕令,河曲六個州的胡人因受康待賓罪牽連而散屬各州的,准許他們回到原地,在鹽州與夏州之間,設置宥州以安置他們。

三月,吐蕃入侵河西,節度使崔希逸擊敗他們。鄯州都督、知隴右留後杜希望攻打吐蕃新城,攻佔了它,在那裡設置威戎軍,派軍一千人戍守。

夏季,五月十八日乙酉,李林甫兼河西節度使。

五月二十九日丙申,任命崔希逸為河南尹。崔希逸想到自己失信於吐蕃,心中慚愧悔恨,不久便死了。

太子李瑛死後,李林甫多次勸玄宗立壽王李瑁為太子。唐玄宗認為忠王李璵年長,而且仁孝恭謹,又好學習,想要立他為太子,猶豫了一年多也決定不下來。玄宗想到自己年歲漸老,三個兒子同一天被殺,繼承的人又沒決定下來,常常悶悶不樂,睡眠飲食都為之減少。高力士乘機問其中的原因。唐玄宗說:“你啊,是我家的老僕人,難道還不能揣摩我的心思?”高力士說:“莫不是因為太子的問題沒有決定吧?”玄宗說:“是的。”高力士答道:“皇上何必這樣勞神費心,只依年長者而立,誰還敢再爭!”玄宗說:“你說得對啊!你說得對啊!”因此便決定下來了。六月初三日庚子,立李璵為太子。

六月初四日辛丑,任命岐州刺史蕭炅為河西節度使總留後事,鄯州都督杜希望為隴右節度使,太僕卿王昱為劍南節度使,分道策劃處理吐蕃事宜,並毀掉所立的赤嶺碑。

突騎施可汗蘇祿,平素廉潔節儉,每次攻戰所得到的戰利品,常與各部落分享,不留作個人的積蓄,因此眾人都很樂意聽他指揮。他已娶唐朝公主,又暗中結交突厥和吐蕃,突厥、吐蕃分別把女兒嫁給他。蘇祿封唐、突厥、吐蕃這三國之女都為“可敦”,又立幾個兒子為“葉護”,費用越來越大,因此攻戰所得的戰利品,不再分給部眾。蘇祿晚年中風,一隻手癱瘓,因此,各部都離心離德。酋長莫賀達幹、都摩度兩個部落最強大,其部落又分為黃姓、黑姓,互相分離不和,於是莫賀達幹領兵夜襲蘇祿,殺了他。都摩度開始時與莫賀達幹合謀,後來又跟他分手,立蘇祿的兒子骨啜為吐火仙可汗以收聚他的餘部,與莫賀達幹互相攻擊。莫賀達幹派遣使者告訴磧西節度使蓋嘉運,玄宗命令蓋嘉運招集突騎施、拔汗那以西的各國,吐火仙與都摩度佔據碎葉城,黑姓可汗爾微特勒佔據怛邏斯城,共同聯合軍隊以抗拒唐軍。

太子將受到冊命,禮儀中有“中嚴”“外辦”及“絳紗袍”等儀式規定,太子嫌這些規定與天子同名稱,上表請求改換。左丞相裴耀卿奏請停止“中嚴”,改“外辦”為“外備”,改“絳紗袍”為“朱明服”。秋季,七月初二日己巳,玄宗駕臨宣政殿,冊立太子。舊制,太子乘大車到殿門。這時,太子並不乘車,從宮中步行入殿。這一天,大赦天下。七月十一日己卯,冊立忠王妃韋氏為太子妃。

杜希望率領鄯州的部眾奪取吐蕃河橋,在河的左岸建築鹽泉城,吐蕃出兵三萬迎戰。杜希望兵少不能抵擋,將士都很害怕。左威衛郎將王忠嗣統領部隊先攻打吐蕃陣地,所向披靡,殺死幾百人,敵人陣勢大亂。杜希望率軍乘勝攻擊,敵人於是大敗。在鹽泉設置鎮西軍。王忠嗣因功升遷為左金吾將軍。

八月十五日辛巳,勃海王大武藝逝世,兒子大欽茂即位。

九月初一日丙申朔,發生日食。

當初,唐高宗儀鳳年間,吐蕃攻陷安戎城而佔據了它,此地險要,唐軍多次攻打它,不能攻下來。劍南節度使王昱在它的旁邊修築了兩座城,駐軍在蒲婆嶺下,運來物資糧草以威逼安戎城。吐蕃出動大量兵馬來援救安戎城。王昱的部眾大敗,死了幾千人。王昱逃脫,糧草軍械物資都丟棄了。貶王昱為括州刺史,再貶為高要縣尉而死。

九月二十三日戊午,冊封南詔蒙歸義為雲南王。

歸義的先人是哀牢夷,位於姚州以西,東南與交趾交界,西北和吐蕃相接。蠻語稱王為詔,先有六詔:稱作蒙舍、蒙越、越析、浪穹、樣備、越澹,兵力相當,不能統一;歷代君主正是利用這點以分散他們的勢力。蒙舍在最南邊,所以稱作南詔。高宗時,蒙舍細奴邏初次來朝。細奴邏生邏盛,邏盛生盛邏皮,盛邏皮生皮邏閣。皮邏閣逐漸強大,而其他五詔逐漸微弱;正遇上破渳河蠻有功,於是賄賂王昱,請求把六詔合併在一起。王昱替他向朝廷上奏請求,朝廷准許了,仍舊賜名為歸義。於是用武力威脅征服各蠻族,不服從的就滅掉它,並擊敗了吐蕃,移居大和城,後來終於構成邊境的禍患。

冬季,十月十四日戊寅,唐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月二十八日壬辰,玄宗回宮。

這一年,在西京和東都往來的路上,修建了行宮一千多間。

分左右羽林軍設置龍武軍,以萬騎營隸屬它。

潤州刺史齊澣上奏:“自瓜步渡長江迂迴六十里。請從京口埭下直接渡江,開通伊婁河二十五里就到達揚子縣,建伊婁埭。”玄宗採納了。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唐玄宗立第三子李璵為太子,即唐肅宗。唐聯南詔制約吐蕃,留下西南邊境隱患。)

二十七年(己卯,739年)

春,正月,壬寅,命隴右節度大使榮王琬自至本道巡按處置諸軍,選募關內、河東壯士三五萬人,詣隴右防遏,至秋末無寇,聽還。

群臣請加尊號曰聖文;二月,己巳,許之,因赦天下,免百姓今年田租。

夏,四月,癸酉,敕:“諸陰陽術數,自非婚喪卜擇,皆禁之。”

己丑,以牛仙客為兵部尚書兼侍中,李林甫為吏部尚書兼中書令,總文武選事。

六月,癸酉,以御史大夫李適之兼幽州節度使。

幽州將趙堪、白真陁羅矯節度使張守珪之命,使平盧軍使烏知義擊叛奚餘黨於橫水之北;知義不從,白真陁羅矯稱制指以迫之。知義不得已出師,與虜遇,先勝後敗;守珪隱其敗狀,以克獲聞。

事頗洩,上令內謁者監牛仙童往察之。守珪重賂仙童,歸罪於白真陁羅,逼令自縊死。仙童有寵於上,眾宦官疾之,共發其事。上怒,甲戌,命楊思勖杖殺之。思勖縛格,杖之數百,刳取其心,割其肉啖之。守珪坐貶括州刺史。太子太師蕭嵩嘗賂仙童以城南良田數頃,李林甫發之,嵩坐貶青州刺史。

秋,八月,乙亥,磧西節度使蓋嘉運擒突騎施可汗吐火仙。嘉運攻碎葉城,吐火仙出戰,敗走,擒之於賀邏嶺。分遣疏勒鎮守使夫蒙靈詧與拔汗那王阿悉爛達幹潛引兵突入怛邏斯城,擒黑姓可汗爾微,遂入曳建城,取交河公主,悉收散發之民數萬以與拔汗那王,威震西陲。

壬午,吐蕃寇白草、安人等軍,隴右節度使蕭炅擊破之。

甲申,追諡孔子為文宣王。先是,祀先聖先師,周公南向,孔子東向坐。制:“自今也孔子南向坐,被王者之服,釋奠用宮懸。”追贈弟子皆為公、侯、伯。

九月,戊午,處木昆、鼠尼施、弓月等諸部先隸突騎施者,皆帥眾內附,仍請徙居安西管內。

太子更名紹。

冬,十月,辛巳,改修東都明堂。

丙戌,上幸驪山溫泉;十一月,辛丑,還宮。

甲辰,明堂成。

劍南節度使張宥,文吏不習軍旅,悉以軍政委團練副使章仇兼瓊。兼瓊入奏事,盛言安戎城可取,上悅之。丁巳,以宥為光祿卿。十二月,以兼瓊為劍南節度使。

初,睿宗喪既除,祫於太廟;自是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是歲,夏既禘,冬又當祫。太常議以為祭數則瀆,請停今年袷祭,自是通計五年一祫、一禘,從之。

【語譯】

唐玄宗開元二十七年(己卯,公元739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壬寅,命令隴右節度大使榮王李琬親自到本道去巡視處理各軍,選擇招募關內、河東壯士三五萬人,去隴右助防,到秋末沒有敵寇來犯,准許回來。

群臣請求給玄宗加尊號為“聖文”。二月初七日己巳,玄宗准許了,因此赦免天下,免徵百姓今年的田租。

夏季,四月十二日癸酉,下敕令:“各種陰陽術數,不是婚喪卜擇的,都禁用。”

四月二十八日己丑,任命牛仙客為兵部尚書兼侍中,李林甫為吏部尚書兼中書令,總管文、武選舉事務。

六月十二日癸酉,任命御史大夫李適之兼幽州節度使。

幽州將領趙堪、白真陁羅偽造節度使張守珪的命令,派平盧軍使烏知義在潢水的北邊攻打叛奚餘黨。烏知義不服從,白真陁羅偽稱聖上制書指斥而強迫他。烏知義不得已而出兵,與敵人遭遇,先勝後敗。張守珪隱瞞失敗的情況,而奏報他戰勝並有所獲。

這事洩漏後,唐玄宗命令內謁者監牛仙童前往檢查。張守珪重金賄賂牛仙童,把罪過推到白真陁羅身上,逼迫他上吊而死。牛仙童受到玄宗的寵信,眾宦官都恨他,共同揭發了這事。玄宗很憤怒,六月十三日甲戌,命令楊思勖用棍子打死他。楊思勖把他捆綁起來狠狠地打,打了好幾百棍,然後剖取他的心,割下他的肉來吃。張守珪因罪被貶為括州刺史。太子太師蕭嵩曾經用城南數頃良田來賄賂牛仙童,李林甫揭發了這事,蕭嵩因罪被貶為青州刺史。

秋季,八月十五日乙亥,磧西節度使蓋嘉運活捉突騎施可汗吐火仙。蓋嘉運攻打碎葉城,吐火仙出來迎戰,失敗逃走,在賀羅嶺被活捉。分別派遣疏勒鎮守使夫蒙靈詧與拔汗那王阿悉爛達幹暗中帶兵突然進入怛邏斯城,活捉黑姓可汗爾微,然後進入曳建城,獲得交河公主,將數萬散發之民全部交給拔汗那王,唐軍威震西部邊陲。

八月二十二日壬午,吐蕃侵犯白草、安人等軍,隴右節度使蕭炅打敗了他們。

八月二十四日甲申,追贈孔子諡號為文宣王。在這以前祭祀先聖先師,周公神位南向安置,孔子神位東向安置。下制書:“從今起孔子的神位南向安置,穿王者的服裝,釋奠禮時奏樂用宮懸。”追贈孔門弟子都為公、侯、伯。

九月二十九日戊午,處木昆、鼠尼施、弓月等各部落原先隸屬突騎施的,都率領部眾歸附,仍請求移居安西都護府管轄區內。

太子改名為李紹。

冬季,十月二十二日辛巳,改建東都明堂。

十月二十七日丙戌,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一月十三日辛丑,玄宗回宮。

十一月十六日甲辰,明堂修成。

劍南節度使張宥,是個文官,不懂軍事,全部把軍政事務委託給團練副使章仇兼瓊。章仇兼瓊入朝上奏事情,大談安戎城可以攻取,玄宗喜歡他。十一月二十九日丁巳,任命張宥為光祿卿。十二月,任命章仇兼瓊為劍南節度使。

當初,睿宗的喪服已滿,便在太廟舉行祫祭。從此三年舉行一次祫祭,五年舉行一次禘祭,這一年,夏天舉行禘祭,冬天又當舉行祫祭。太常商議認為祭祀太多就會有瀆神明,請求停止今年的祫祭,從此通計五年一次祫祭、一次禘祭,玄宗採納了。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邊患日益嚴重,東、北、西三面有警。孔子被追諡為文宣王。)

二十八年(庚辰,740年)

春,正月,癸巳,上幸驪山溫泉;庚子,還宮。

二月,荊州長史張九齡卒。上雖以九齡忤旨,逐之,然終愛重其人,每宰相薦士,輒問曰:“風度得如九齡不?”

三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章仇兼瓊潛與安戎城中吐蕃翟都局及維州別駕董承晏結謀,使局開門引內唐兵,盡殺吐蕃將卒,使監察御史許遠將兵守之。遠,敬宗之曾孫也。

甲寅,蓋嘉運入獻捷。上赦吐火仙罪,以為左金吾大將軍。嘉運請立阿史那懷道之子昕為十姓可汗,從之。夏,四月,辛未,以昕妻李氏為交河公主。

六月,吐蕃圍安戎城。

上嘉蓋嘉運之功,以為河西、隴右節度使,使之經略吐蕃。嘉運恃恩流連,不時發。左丞相裴耀卿上疏,以為:“臣近與嘉運同班,觀其舉措,誠勇烈有餘,然言氣矜誇,恐難成事。昔莫敖忸於蒲騷之役,卒喪楚師;今嘉運有驕敵之色,臣竊憂之。況防秋非遠,未言發日,若臨事始去,則士卒尚未相識,何以制敵!且將軍受命,鑿凶門而出;今乃酣飲朝夕,殆非憂國愛人之心。若不可改易,宜速遣進塗,仍乞聖恩嚴加訓勵。”上乃趣嘉運行。已而嘉運竟無功。

秋,八月,甲戌,幽州奏破奚、契丹。

冬,十月,甲子,上幸驪山溫泉;辛巳,還宮。

吐蕃寇安戎城及維州;發關中彍騎救之,吐蕃引去。更命安戎城曰平戎。

十一月,罷牛仙客朔方、河東節度使。

突騎施莫賀達幹聞阿史那昕為可汗,怒曰:“首誅蘇祿,我之謀也;今立史昕,何以賞我!”遂帥諸部叛。上乃立莫賀達幹為可汗,使統突騎施之眾;命蓋嘉運招諭之。十二月,乙卯,莫賀達幹降。

金城公主薨,吐蕃告喪,且請和,上不許。

是歲,天下縣千五百七十三,戶八百四十一萬二千八百七十一,口四千八百一十四萬三千六百九。西京、東都米斛直錢不滿二百,絹匹亦如之。海內富安,行者雖萬里不持寸兵。

【語譯】

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庚辰,公元740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癸巳,玄宗駕臨驪山溫泉。正月十三日庚子,回宮。

二月,荊州長史張九齡逝世。唐玄宗雖然因為張九齡違逆自己的旨意,而放逐他出任地方官,但是終究鍾愛器重他的為人,每當宰相推薦士人,就問道:“風度像不像張九齡?”

三月初一日丁亥朔,發生日食。

章仇兼瓊暗中與安戎城中吐蕃翟都局及維州別駕董承晏合謀,派翟都局開門引納唐兵進城,殺盡吐蕃將士,派監察御史許遠率兵守城。許遠,是許敬宗的曾孫。

三月二十八日甲寅,蓋嘉運入朝進獻戰利品和俘虜。唐玄宗赦免了吐火仙的罪過,任命他為左金吾大將軍。蓋嘉運請求立阿史那懷道的兒子阿史那昕為十姓可汗,唐玄宗批准了。夏季,四月十五日辛未,封阿史那昕的妻子李氏為交河公主。

六月,吐蕃包圍安戎城。

唐玄宗嘉獎蓋嘉運的功勞,任命他為河西、隴右節度使,派他經營謀劃吐蕃。蓋嘉運仗恃玄宗的恩遇流連京城,不按時上任。左丞相裴耀卿上疏,認為:“臣近來與蓋嘉運同在朝班中,觀察他的行為舉止,確實勇烈有餘,然而言語氣勢驕矜誇張,恐怕難以成事。從前莫敖滿足於蒲騷戰役的勝利,最後戰敗喪失楚軍。現在蓋嘉運有驕傲輕敵的神情,臣非常替他擔憂。何況防秋已近,他也不說上任的日期,如果大事臨頭才去赴任,那麼士兵還不認識,憑什麼來制服敵人呢?而且將軍受到任命,應鑿凶門而出發,以示必死之決心。現在竟夜以繼日地酣飲,恐怕沒有憂國愛民之心。如果不能改變任命,應當快點讓他上路赴任,仍求聖上嚴加訓誡勉勵。”唐玄宗於是催促蓋嘉運出行。後來蓋嘉運果然沒有功勞。

秋季,八月二十日甲戌,幽州奏報打敗奚、契丹。

冬季,十月十一日甲子,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月二十八日辛巳,回宮。

吐蕃侵犯安戎城及維州,朝廷調關中彍騎去援救,吐蕃撤走。改安戎城名為平戎城。

十一月,免去牛仙客的朔方、河東節度使。

突騎施莫賀達幹聽說阿史那昕為可汗,發怒說:“最先殺蘇祿,是我的計謀;現在立阿史那昕,用什麼來賞封我!”於是率領各部落反叛。唐玄宗便立莫賀達幹為可汗,讓他統帥突騎施的部眾,命令蓋嘉運招撫曉諭他。十二月初三日乙卯,莫賀達幹投降。

金城公主逝世,吐蕃來報喪,並且請求締和,玄宗沒有準許。

這一年,全國有一千五百七十三個縣,八百四十一萬二千八百七十一戶,四千八百一十四萬三千六百〇九人。西京、東都的米一斛價格不到二百錢,絹一匹也是這個價格。海內富庶安寧,行路的人雖行萬里路也不帶任何武器。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吐蕃此時為唐西邊最大邊患,唐玄宗憑國力強大,不許吐蕃和親。當時戶八百四十餘萬,人口近五千萬,達到唐朝的極盛。)

二十九年(辛巳,741年)

春,正月,癸巳,上幸驪山溫泉。

丁酉,制:“承前諸州饑饉,皆待奏報,然始開倉賑給。道路悠遠,何救懸絕!自今委州縣長官與採訪使量事給訖奏聞。”

庚子,上還宮。

上夢玄元皇帝告雲:“吾有像在京城西南百餘里,汝遣人求之,吾當與汝興慶宮相見。”上遣使求得之於盩厔樓觀山間。夏,閏四月,迎置興慶宮。五月,命畫玄元真容,分置諸州開元觀。

六月,吐蕃四十萬眾入寇,至安仁軍,渾崖峰騎將臧希液帥眾五千擊破之。

秋,七月,丙寅,突厥遣使來告登利可汗之喪。初,登利從叔二人,分典兵馬,號左、右殺。登利患兩殺之專,與其母謀,誘右殺,斬之,自將其眾。左殺判闕特勒兵攻登利,殺之,立毗伽可汗之子為可汗;俄為骨咄葉護所殺,更立其弟;尋又殺之,骨咄葉護自立為可汗。上以突厥內亂,癸酉,命左羽林將軍孫老奴招諭回紇、葛邏祿、拔悉密等部落。

乙亥,東都洛水溢,溺死者千餘人。

平盧兵馬使安祿山,傾巧,善事人,人多譽之,上左右至平盧者,祿山皆厚賂之,由是上益以為賢。御史中丞張利貞為河北採訪使,至平盧,祿山曲事利貞,乃至左右皆有賂。利貞入奏,盛稱祿山之美。八月,乙未,以祿山為營州都督,充平盧軍使,兩蕃、勃海、黑水四府經略使。

冬,十月,丙申,上幸驪山溫泉。

壬寅,分北庭、安西為二節度。

十一月,庚戌,司空邠王守禮薨。守禮庸鄙無才識,每天將雨及霽,守禮必先言之,已而皆驗。岐、薛諸王言於上曰:“邠兄有術。”上問其故,對曰:“臣無術。則天時以章懷之故,幽閉宮中十餘年,歲賜敕杖者數四,背瘢甚厚?將雨則沉悶,將霽則輕爽,臣以此知之耳。”因流涕沾襟,上亦為之慘然。

辛酉,上還宮。

辛未,太尉寧王憲薨。上哀惋特甚,曰:“天下,兄之天下也。兄固讓於我,為唐太伯,常名不足以處之。”乃諡曰讓皇帝。其子汝陽王璡,上表追述先志,謙沖不敢當帝號,上不許。斂日,內出服,以手書致於靈座,書稱“隆基白”;又名其墓曰惠陵,追諡其妃元氏曰恭皇后,祔葬焉。

十二月,乙巳,吐蕃屠達化縣,陷石堡城,蓋嘉運不能御。

【語譯】

唐玄宗開元二十九年(辛巳,公元741年)

春季,正月十一日癸巳,玄宗駕臨驪山溫泉。

正月十五日丁酉,下制書:“從前各州有饑荒,都是等待奏章回批,然後才開倉發糧賑濟。路程遙遠的,怎能救急呢?從今起交付州縣長官與採訪使酌情賑濟事畢再奏報。”

正月十八日庚子,玄宗回宮。

唐玄宗夢見玄元皇帝老子告訴他說:“我有像在京城西南一百餘里的地方,你派人去尋找,我會與你在興慶宮相見。”玄宗派使者在盩厔縣樓觀山中找到老子像。夏季,閏四月,把老子像迎放到興慶宮。五月,命令畫老子的肖像,分別放在各州的開元觀中。

六月,吐蕃四十萬兵馬入侵,到達安仁軍,渾崖峰騎將臧希液率領部眾五千人打敗吐蕃。

秋季,七月十八日丙寅,突厥派使者來告訴登利可汗的喪事。當初,登利的堂叔二人,分別掌管兵馬,號稱左、右殺。登利擔心兩殺的專權,跟他的母親謀劃,誘騙右殺,殺了他,自己率領他的部眾。左殺判闕特勒領兵攻打登利,殺了登利,立毗伽可汗的兒子為可汗。不久便被骨咄葉護所殺,另立他的弟弟。不久又殺了他,骨咄葉護自立為可汗。唐玄宗因突厥內亂,七月二十五日癸酉,命令左羽林將軍孫老奴招撫曉諭回紇、葛邏祿、拔悉密等部落。

七月二十七日乙亥,東都洛水氾濫,淹死了一千多人。

平盧兵馬使安祿山,為人狡詐,善於察言觀色事奉別人,人們多稱讚他。唐玄宗的左右到平盧去,安祿山都重金賄賂他們,因此玄宗更以為安祿山賢能。御史中丞張利貞任河北採訪使,到平盧,安祿山曲意事奉張利貞,甚至連他的左右也受到賄賂。張利貞入朝上奏,極力稱讚安祿山的優點。八月十七日乙未,任安祿山為營州都督,並充平盧軍使,兩蕃、勃海、黑水四府經略使。

冬季,十月十九日丙申,玄宗駕臨驪山溫泉。

十月二十五日壬寅,把北庭、安西分為兩個節度。

十一月初三日庚戌,司空邠王李守禮去世。李守禮平庸淺陋沒有才識,每到天要下雨和放晴時,李守禮必定事先說出,後來都應驗了。岐王、薛王等各王告訴玄宗:“邠兄有道術。”玄宗問他原因,他回答說:“臣沒有道術。武則天時因章懷太子事,被幽禁宮中十多年,每年下敕書杖打臣三四次,背上的疤痕很厚,要下雨時便感覺沉悶,快天晴時則感覺清爽,臣因此而知道罷了。”因而流淚沾溼了衣襟,玄宗也替他感到悲傷。

十一月十四日辛酉,玄宗回宮。

十一月二十四日辛未,太尉寧王李憲去世。玄宗非常悲哀惋惜,說:“天下,原是哥哥的天下,哥哥堅持要讓位給我,成為唐朝的太伯,平常的名號不足以匹配他。”於是諡為讓皇帝。他的兒子汝陽王李璡,上表追述先人的心志,謙虛不敢擔當帝號,玄宗不准許。殯斂的那天,用天子的服飾,玄宗親手書寫輓詞於靈座,自稱“隆基白”,又命名他的墳墓為惠陵,追諡他的妃子元氏為恭皇后,合葬在惠陵。

十二月二十八日乙巳,吐蕃軍隊屠殺達化縣民,攻陷石堡城,蓋嘉運不能抵禦。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安祿山傾巧,賄賂大臣得美譽。吐蕃寇邊,唐軍不勝。)

【點評】

本卷最值得點評的問題有三;一、唐玄宗由明轉昏;二、太子廢立;三、安史之亂主角登場。

一、唐玄宗由明轉昏。明主的標誌是訥諫與用人。開元二十五年(737),張九齡罷相之前,唐玄宗訥諫,任用清正廉直之士,名相輩出。史稱:“上即位以來,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張嘉貞尚吏,張說尚文,李元紘、杜暹尚儉,韓休、張九齡尚直,各其所長也。”九齡因抗直罷相,從此,“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無復直言”。唐玄宗用人信讒,奸相李林甫、楊國忠相繼為首輔,蠱惑聖聽,奸詐無比。李林甫,甘言諂人,而暗中傷人,不露聲色,人稱“口有蜜,腹有劍”。張九齡在相位,太子瑛不廢,李林甫上臺,太子及諸王立即遭殺戮。楊國忠更是禍國殃民。君主昏昏,小人進,君子退,自李林甫入相以後,唐玄宗也就由明轉昏,再無賢相矣。

二、太子廢立。廢立太子,是一件國家大事,唐玄宗說廢就廢了,視同兒戲。廢太子在開元二十五年(737),唐玄宗時年五十三歲。唐玄宗卒於唐肅宗上元二年(761),享年七十七歲,在帝王中算是一個高壽的皇帝。五十三歲,是知天命的中年,精力旺盛,但驕侈心和美色迷住了唐玄宗的眼睛,使他由明轉昏。唐玄宗廢太子瑛,同時遇害的還有鄂王瑤、光王琚、駙馬薛鏽。一朝害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婿,在親情上對唐玄宗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唐玄宗廢太子也是經歷了長期思想感情鬥爭才痛下決心的。唐玄宗作此決定又是他性格的必然。唐玄宗善音律,重感情,天生好色。太子瑛的母親趙麗妃、鄂王瑤的母親皇甫德儀、光王琚的母親劉才人都是因美色被唐玄宗臨幸。太子之母更是以娼進,善歌舞得寵。太子瑛是唐玄宗第二子,因母親得寵而立為皇太子。後來武惠妃專寵,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三子之母,皆色衰愛弛而失寵,三子被玄宗疏遠,同病相憐而親近。武惠妃借專寵而進讒言,詆譭太子,替自己的兒子壽王李瑁奪太子位。武惠妃女咸宜公主婿楊洄秉承武惠妃之意,誣告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與駙馬薛鏽合謀為不軌。薛鏽是太子瑛妃之兄,尚玄宗第四女唐昌公主。由於宰相張九齡的護佑,直言廢長立幼,禍害無窮,唐玄宗下不了決心。李林甫,奸邪小人,趁機而入,通過楊洄與武惠妃結成同盟,先排擠張九齡出朝,然後再由楊洄出面誣告三王與薛鏽合謀造反。武惠妃假稱宮中有賊,宣召三王穿甲入宮捉賊,回頭又去告知唐玄宗說:“三王造反,帶甲入宮。”如此拙劣的戲法,唐玄宗豈能不知。他已下定決心要廢立太子,裝模作樣問李林甫的意見。李林甫告以帝王家事,大臣不問。唐玄宗於是廢三子及駙馬為庶子,隨即殺害。當三子及駙馬均死後,唐玄宗又感心痛,所以沒有立武惠妃之子壽王瑁為太子。唐玄宗想起了張九齡的警告,廢長立幼,將引起諸王爭位。唐玄宗悶悶不樂,武惠妃驚懼病死。高力士勸唐玄宗立長以安國。於是在太子瑛死後一年多,唐玄宗立第三子忠王璵為皇太子。武惠妃機關算盡,反誤了性命。忠王璵漁翁得利,太子瑛三王以悲劇結局。二十五年之後,代宗即位,寶應元年(762),才為太子瑛三王平反。

唐玄宗專寵女色而廢立太子,後又因專寵楊貴妃而招致安史之亂。唐玄宗愛美人不愛江山,他的這一個性弱點,促成了他的驕侈心,是他由明轉昏的一個決定性因素。

三、安史之亂主角登場。開元二十四年(736),安史之亂的兩位主角,安祿山與史思明登場,兩人入朝,行動就十分詭異。安祿山與史思明,本是營州雜胡,兩人同里閭,史思明先一日生,長安祿山一天。兩人一起長大,互相親愛,同為市儈,以驍勇聞名。安祿山從軍,在平盧節度使張守珪帳下任捉生將,就是專門抓敵人活口的偵察兵。安祿山每次帶幾個騎兵深入契丹、奚人的領地,總能抓幾個活口回來,張守珪十分愛惜,收為養子。開元二十四年,安祿山以左驍衛將軍之職領兵討奚、契丹,違反軍令,恃勇輕進,打了敗仗,按律當斬。張守珪不忍誅殺,押送京師聽候唐玄宗處置。時張九齡為相,批示說:“從前齊司馬穰苴誅殺莊賈,孫武練兵斬了宮嬪,張守珪按軍令行動,安祿山不應當免死。”張守珪把敗軍之將上交朝廷處置,就是不想誅殺,張九齡堅持按軍法從事。唐玄宗礙於地方大員的情面,赦免了安祿山的死罪,是一種姑息養奸的行為。勝敗乃兵家常事,打了敗仗,追究情事,未必就有死刑。如果敗軍之將因驕,因抗上,是違紀行為,必須正法。東漢末,太尉張溫統軍討金城叛羌,將軍董卓抗命,言辭不順,孫堅主張誅殺,認為像董卓這樣抗命的人終為禍階。安祿山為張守珪之養子,違紀犯罪當斬,不僅僅是敗軍,所以張九齡說安祿山有反相。相貌長有反骨,只是一個藉口。唐玄宗姑息,導致了後來的大禍。史思明,更是奸詐,欺騙奚王,誘殺友好使者,輕啟邊釁,張守珪與史思明均有大罪。邊將擅殺冒功,唐玄宗不察反而嘉獎。史思明,原名史窣幹,史思明為唐玄宗的賜名,在當時是莫大的榮譽。史稱史思明入朝奏事,唐玄宗與之對話,十分滿意。唐玄宗原本“英斷多藝”,這時明察的一雙慧眼已經蒙上煙幕,遇事不明瞭。專制君王,只要昏聵,則更加固執。明主訥諫,昏主拒諫。唐玄宗聽不進張九齡的話,等到安史之亂蒙塵入蜀時,唐玄宗才想起張九齡,特別派專使到張九齡的故里厚撫其家屬。唐玄宗能反思過失,這是他有別於暴君的個性特質。儘管世上沒有後悔藥,但唐玄宗能反思過失,也值得讓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