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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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一七卷

唐紀三十三

唐玄宗天寶十三載至唐肅宗至德元載

(754—756年)

起閼逢敦牂(甲午,754年),盡柔兆涒灘(丙申,756年)四月,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54年,訖公元756年四月,凡兩年又四個月。當唐玄宗天寶十三載至十五載四月。天寶十四載(755)十一月九日甲子,安祿山反叛於范陽。本卷記事寫安祿山反叛前與反叛後初期的政治形勢。天寶十三載(754),安祿山入朝,求索無厭,求隴右群牧等使,掌控養馬總監,立即挑選戰馬數千匹別養。又稱所部將士征討有功,大肆索求皇上告身,封賞所部士兵將官二千五百餘人,收買人心。這些舉動,昭示反形已露,唐玄宗加重恩賞以愧安祿山之心,其實是促使其速反,因反常的恩賞激發安祿山的驕侈,又增其猜疑心發展。權臣楊國忠則以交惡安祿山促其速反。這時唐玄宗與楊國忠對安祿山完全相反的態度與不當待遇雙雙推動安祿山速反。安祿山反叛後,因其長期蓄勢,兵強馬壯,揮師南下,河北、河南郡縣大半陷落。官軍倉促應戰,封常清、高仙芝兵敗東都,固守潼關,正當策略,反被冤殺,唐玄宗自毀長城,增強了賊人氣焰。官軍討賊,民眾響應。河北顏杲卿、顏真卿兄弟,河南張巡起義兵殺賊,鼓舞了官軍士氣,扭轉了官軍望風潰逃的局面,不斷取得戰鬥勝利。洛陽丟失後,戰局出現相持局面。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下

十三載(甲午,754年)

春,正月,己亥,安祿山入朝。是時楊國忠言祿山必反,且曰:“陛下試召之,必不來。”上使召之,祿山聞命即至。庚子,見上於華清宮,泣曰:“臣本胡人,陛下寵擢至此,為國忠所疾,臣死無日矣!”上憐之,賞賜鉅萬,由是益親信祿山,國忠之言不能入矣。太子亦知祿山必反,言於上,上不聽。

甲辰,太清宮奏:“學士李琪見玄元皇帝乘紫雲,告以國祚延昌。”

唐初,詔敕皆中書、門下官有文者為之。乾封以後,始召文士元萬頃、範履冰等草諸文辭,常於北門候進止,時人謂之“北門學士”。中宗之世,上官昭容專其事。上即位,始置翰林院,密邇禁廷,延文章之士,下至僧、道,書、畫、琴、棋、數術之工皆處之,謂之“待詔”。刑部尚書張均及弟太常卿垍皆翰林院供奉。上欲加安祿山同平章事,已令張垍草制。楊國忠諫曰:“祿山雖有軍功,目不知書,豈可為宰相!制書若下,恐四夷輕唐。”上乃止。乙巳,加祿山左僕射,賜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

丙午,上還宮。

安祿山求兼領閒廄、群牧,庚申,以祿山為閒廄、隴右群牧等使。祿山又求兼總監,壬戌,兼知總監事。祿山奏以御史中丞吉溫為武部侍郎,充閒廄副使,楊國忠由是惡溫。祿山密遣親信選健馬堪戰者數千匹,別飼之。

二月,壬申,上朝獻太清宮,上聖祖尊號曰大聖祖高上大道金闕玄元大皇太帝。癸酉,享太廟,上高祖諡曰神堯大聖光孝皇帝,太宗諡曰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高宗諡曰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宗諡曰孝和大聖大昭孝皇帝,睿宗諡曰玄真大聖大興孝皇帝,以漢家諸帝皆諡孝故也。甲戌,群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證道孝德皇帝。赦天下。

丁丑,楊國忠進位司空;甲申,臨軒冊命。

己丑,安祿山奏:“臣所部將士討奚、契丹、九姓、同羅等,勳效甚多,乞不拘常格,超資加賞,仍好寫告身付臣軍授之。”於是除將軍者五百餘人,中郎將者二千餘人。祿山欲反,故先以此收眾心也。

三月,丁酉朔,祿山辭歸范陽。上解御衣以賜之,祿山受之驚喜。恐楊國忠奏留之,疾驅出關。乘船沿河而下,令船伕執繩板立於岸側,十五里一更,晝夜兼行,日數百里,過郡縣不下船。自是有言祿山反者,上皆縛送,由是人皆知其將反,無敢言者。

祿山之髮長安也,上令高力士餞之長樂坡,及還,上問:“祿山慰意乎?”對曰:“觀其意怏怏,必知欲命為相而中止故也。”上以告國忠,曰:“此議他人不知,必張垍兄弟告之也。”上怒,貶張均為建安太守,垍為盧溪司馬,垍弟給事中埱為宜春司馬。

哥舒翰亦為其部將論功,敕以隴右十將、特進、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歸仁為驃騎大將軍,河源軍使王思禮加特進,臨洮太守成如璆、討擊副使范陽魯炅、皋蘭府都督渾惟明並加雲麾將軍,隴右討擊副使郭英乂為左羽林將軍。英乂,知運之子也。翰又奏嚴挺之之子武為節度判官,河東呂諲為支度判官,前封丘尉高適為掌書記,安邑曲環為別將。

程千里執阿布思,獻於闕下,斬之。甲子,以千里為金吾大將軍,以封常清權北庭都護、伊西節度使。

【語譯】

唐玄宗天寶十三載(甲午,公元754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己亥,安祿山入朝。當時楊國忠說安祿山必定要反叛,並且對玄宗說:“陛下召他來試一試,他肯定不會來。”唐玄宗派使者召見安祿山,安祿山接到命令馬上就來了。初四日庚子,在華清宮晉見玄宗,哭著說:“臣本是胡人,承蒙陛下恩寵提拔到現在的地位,因此被楊國忠所嫉恨,臣說不定哪一天就會被害死了!”玄宗很同情他,賞賜鉅萬,從此以後更加親信安祿山,楊國忠的話也不再聽得進去了。太子也知道安祿山必定反叛,告訴玄宗,唐玄宗不聽。

正月初八日甲辰,太清宮上奏說:“學士李琪看見玄元皇帝老子坐在紫雲上,告訴他國運長久昌盛。”

唐初,皇帝的詔令敕書都是由中書省和門下省中文筆好的官員撰寫。乾封以後,開始召文士元萬頃、範履冰等人草擬各種文辭,時常在北門等候召命,當時的人稱為“北門學士”。唐中宗時,上官昭容專門負責此事。現今唐玄宗即位,開始設立翰林院,翰林院緊靠宮廷,延請有才華的文士,下至精通佛學、道教、書法、繪畫、彈琴、下棋及數術的人都安置在翰林院裡,稱為“待詔”。刑部尚書張均以及他弟弟太常卿張垍都是翰林院供奉。唐玄宗想要加任安祿山同平章事,已命令張垍寫好制書。楊國忠勸告說:“安祿山雖然立有軍功,但他不認識字,怎麼可以做宰相呢?制書如果頒下,恐怕周邊四夷會輕視唐朝。”唐玄宗方才作罷。正月初九日乙巳,加任安祿山左僕射,賜封他的一個兒子三品官,一個兒子四品官。

正月初十日丙午,玄宗回宮。

安祿山請求兼領閒廄、群牧,正月二十四日庚申,任命安祿山為閒廄、隴右群牧等使。安祿山又請求兼任總監;正月二十六日壬戌,任命他兼知總監事。安祿山奏請讓御史中丞吉溫任武部侍郎,充閒廄副使,楊國忠因此厭惡吉溫。安祿山秘密派遣親信選擇健壯的能夠作戰的好馬幾千匹,另外飼養。

二月初六日壬申,玄宗朝拜祭祀太清宮,上聖祖老子尊號為大聖祖高上大道金闕玄元大皇太帝。初七日癸酉,祭奠太廟,上唐高祖諡號為神堯大聖光孝皇帝,唐太宗諡號為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唐高宗諡號為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唐中宗諡號為孝和大聖大昭孝皇帝,唐睿宗諡號為玄真大聖大興孝皇帝,這是因為漢朝各個皇帝的諡號都有孝字的緣故。初八日甲戌,群臣上唐玄宗尊號為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證道孝德皇帝。赦免天下。

二月十一日丁丑,楊國忠升為司空。二月十八日甲申,唐玄宗在殿前宣讀冊文而委任他。

二月二十三日己丑,安祿山上奏說:“臣所統帥的將士征討奚、契丹、九姓、同羅等,功勞很多,請求不受常規限制,超越資歷加倍賞賜,好寫告身交付臣軍授予他們。”於是升任將軍的五百多人,任中郎將的兩千多人。安祿山想反叛,所以先用這種方法來收買眾人的心。

三月初一日丁酉,安祿山辭別唐玄宗回范陽。玄宗脫下身上的衣服賞賜他,安祿山接受後又驚又喜。他擔心楊國忠奏請玄宗留住他,飛快地跑出潼關。乘船沿著黃河向下航行,叫船伕站在岸邊手拿繩板拉船。十五里輪換一班,日夜兼程,每天行走好幾百裡,經過郡縣都不下船。從此以後凡是有人說安祿山要謀反,玄宗都把他捆起來送交法官審問。因此人們都知道安祿山將要反叛,但沒有人敢說。

安祿山離開長安回范陽時,唐玄宗命令高力士在長樂坡為他餞行,等高力士回來,玄宗便問他:“安祿山滿意嗎?”高力士回答說:“看他心情鬱鬱不樂的樣子,一定是知道了要任命他為宰相後又中止的緣故。”玄宗把這事告訴楊國忠,楊國忠說:“這個決議別人不知道,必定是張垍兄弟告訴他。”唐玄宗很生氣,貶張均為建安太守,張垍為盧溪司馬,張垍的弟弟張埱為宜春司馬。

哥舒翰也替他部下的將官論功,皇帝下敕書任命隴右十將、特進、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歸仁為驃騎大將軍,河源軍使王思禮加官特進,臨洮太守成如璆、討擊副使范陽人魯炅、皋蘭府都督渾惟明一起加官為雲麾將軍,隴右討擊副使郭英乂為左羽林將軍。郭英乂,是郭知運的兒子。哥舒翰又奏請嚴挺之的兒子嚴武為節度判官,河東人呂諲為支度判官,前封丘縣尉高適為掌書記,安邑人曲環為別將。

程千里俘虜了阿布思,獻給朝廷,朝廷把他殺了。三月二十八日甲子,任命程千里為金吾大將軍,任命封常清為北庭都護、伊西節度使。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安祿山反狀路人皆知,唐玄宗反而厚加恩寵以慰其心,實乃加速其反。)

夏,四月,癸巳,安祿山奏擊奚破之,虜其王李日越。

六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

侍御史、劍南留後李宓,將兵七萬擊南詔。閤羅鳳誘之深入,至大和城,閉壁不戰。宓糧盡,士卒罹瘴疫及飢死什七八,乃引還,蠻追擊之,宓被擒,全軍皆沒。楊國忠隱其敗,更以捷聞,益發中國兵討之,前後死者幾二十萬人,無敢言者。上嘗謂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夫復何憂!”力士對曰:“臣聞雲南數喪師,又邊將擁兵太盛,陛下將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禍發,不可復救,何得謂無憂也!”上曰:“卿勿言,朕徐思之。”

秋,七月,癸丑,哥舒翰奏:於所開九曲之地置洮陽、澆河二郡及神策軍,以臨洮太守成如璆兼洮陽太守,充神策軍使。

楊國忠忌陳希烈,希烈累表辭位,上欲以武部侍郎吉溫代之,國忠以溫附安祿山,奏言不可,以文部侍郎韋見素和雅易制,薦之。八月,丙戌,以希烈為太子太師,罷政事;以見素為武部尚書、同平章事。

自去歲水旱相繼,關中大飢。楊國忠惡京兆尹李峴不附己,以災沴歸咎於峴,九月,貶長沙太守。峴,禕之子也。

上憂雨傷稼,國忠取禾之善者獻之,曰:“雨雖多,不害稼也。”上以為然。扶風太守房琯言所部水災,國忠使御史推之。是歲,天下無敢言災者。高力士侍側,上曰:“淫雨不已,卿可盡言。”對曰:“自陛下以權假宰相,賞罰無章,陰陽失度,臣何敢言!”上默然。

冬,十月,乙酉,上幸華清宮。

十一月,己未,置內侍監二員,正三品。

河東太守兼本道採訪使韋陟,斌之兄也,文雅有盛名,楊國忠恐其入相,使人告陟贓汙事,下御史按問。陟賂中丞吉溫,使求救於安祿山,復為國忠所發。閏月,壬寅,貶陟桂嶺尉,溫澧陽長史。安祿山為溫訟冤,且言國忠讒疾。上兩無所問。

戊午,上還宮。

是歲,戶部奏天下郡三百二十一,縣千五百三十八,鄉萬六千八百二十九,戶九百六萬九千一百五十四,口五千二百八十八萬四百八十八。

【語譯】

夏季,四月二十八日癸巳,安祿山上奏進攻奚人並打敗了他們,俘虜奚王李日越。

六月初一日乙丑朔,日食,太陽沒有遮住的部分像鉤一樣。

侍御史、劍南留後李宓率領軍隊七萬人攻打南詔。閤羅鳳引誘唐軍深入,到太和城,緊閉城門不與唐軍交戰。李宓的糧食吃完了,士卒感染瘴氣瘟疫以及餓死的有十分之七八,於是就帶兵撤退,蠻軍從後追趕攻擊唐軍,李宓被俘,全軍覆沒。楊國忠隱瞞敗情,改成勝利的消息向玄宗報告,更增調中原軍隊去討伐南詔,前後戰死的人近二十萬人,沒有人敢說明真情。唐玄宗曾對高力士說:“朕現在老了,朝廷的事務都交給宰相,邊境上的事務都交給諸位將領,還有什麼可憂慮的!”高力士回答說:“臣聽說雲南方面多次損兵折將,而且邊疆將領擁有的軍隊太多,陛下靠什麼來控制他們?臣擔心一旦禍亂爆發,就再也不能挽救了,怎麼能夠說沒有憂慮了呢?”唐玄宗說:“你不要再說了,讓朕慢慢想一想。”

秋季,七月二十日癸丑,哥舒翰上奏請求在他所開闢的九曲之地設置洮陽、澆河二郡以及神策軍,讓臨洮太守成如璆兼洮陽太守,充神策軍使。

楊國忠嫉恨陳希烈,陳希烈多次上表要求辭去官位。玄宗想讓武部侍郎吉溫代替他,楊國忠因為吉溫依附安祿山,上奏玄宗說不行。認為文部侍郎韋見素性情溫順容易控制,就推薦了韋見素。八月二十三日丙戌,任命陳希烈為太子太師,罷除政事;任命韋見素為武部尚書、同平章事。

自從去年水災旱災相繼發生,關中出現大饑荒。楊國忠討厭京兆尹李峴不依附自己,把災害歸咎於李峴,九月,貶李峴為長沙太守。李峴是李禕的兒子。

唐玄宗憂慮久雨傷害莊稼,楊國忠就選擇好的禾苗進獻給玄宗,說:“雨水雖然很多,但沒有傷害莊稼。”玄宗信以為真。扶風太守房琯說他所管轄的地區發水災,楊國忠派御史追問他。這一年,天下沒有人敢說受災的。高力士侍立在皇帝的身邊,玄宗說:“陰雨不停地下,你可儘量說出你的意見。”高力士回答說:“自從陛下把大權交給宰相,賞罰沒有規矩,陰陽也失去常度,臣如何敢說!”唐玄宗沉默無語。

冬季,十月二十三日乙酉,唐玄宗駕臨華清宮。

十一月二十八日己未,設置內侍監二人,正三品。

河東太守兼本道採訪使韋陟,是韋斌的哥哥,溫文儒雅享有盛名,楊國忠害怕他入朝做宰相,派人告發韋陟貪汙的事,交付御史調查審問。韋陟賄賂中丞吉溫,派人向安祿山求救,又被楊國忠告發。閏十一月壬寅日,貶韋陟為桂嶺縣尉,吉溫為澧陽長史。安祿山替吉溫申冤,並且說楊國忠讒言害人。唐玄宗兩邊都不再過問。

十二月二十八日戊午,唐玄宗回宮。

這一年,戶部奏報全國共有三百二十一個郡,一千五百三十八個縣,一萬六千八百二十九個鄉,九百零六萬九千一百五十四戶,五千二百八十八萬零四百八十八人。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楊國忠隱瞞敗報,隱瞞災情,權傾人主,唐玄宗無可奈何,姑息度日。)

十四載(乙未,755年)

春,正月,蘇毗王子悉諾邏去吐蕃來降。

二月,辛亥,安祿山使副將何千年入奏,請以蕃將三十二人代漢將,上命立進畫,給告身。韋見素謂楊國忠曰:“祿山久有異志,今又有此請,其反明矣。明日見素當極言,上未允,公其繼之。”國忠許諾。壬子,國忠、見素入見,上迎謂曰:“卿等有疑祿山之意邪?”見素因極言祿山反已有跡,所請不可許,上不悅;國忠逡巡不敢言,上竟從祿山之請。他日,國忠、見素言於上曰:“臣有策可坐消祿山之謀。今若除祿山平章事,召詣闕,以賈循為范陽節度使,呂知誨為平盧節度使,楊光翽為河東節度使,則勢自分矣。”上從之。已草制,上留不發,更遣中使輔璆琳以珍果賜祿山,潛察其變。璆琳受祿山厚賂,還,盛言祿山竭忠奉國,無有二心。上謂國忠等曰:“祿山,朕推心待之,必無異志。東北二虜,借其鎮遏。朕自保之,卿等勿憂也!”事遂寢。循,華原人也,時為節度副使。

隴右、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入朝,道得風疾,遂留京師,家居不出。

三月,辛巳,命給事中裴士淹宣慰河北。

【語譯】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乙未,公元755年)

春季,正月,蘇毗王子悉諾邏離開吐蕃來投降唐朝。

二月二十二日辛亥,安祿山派副將何千年入朝上奏,請求用蕃將三十二人代替漢人將領,玄宗命令中書省馬上撰發御批敕命,給予委任狀。韋見素對楊國忠說:“安祿山很久以來就存有異心,現在又有這樣一個請求,他謀反的意圖明顯了。明天見唐玄宗我要極力進諫。玄宗如果不聽從,您再接著進諫。”楊國忠答應了。二月二十三日壬子,楊國忠、韋見素入朝晉見,玄宗迎著他們說:“卿等有懷疑安祿山的意思嗎?”韋見素趁機極力說明安祿山謀反已有形跡,他的請求不能准許,玄宗聽了不高興,楊國忠遲疑不敢說,玄宗竟然准許了安祿山的請求。過了幾天,楊國忠、韋見素對玄宗說:“臣有計策可以坐著不動聲色地消除安祿山的陰謀。現在如果任命安祿山為平章事,召他回朝,讓賈循為范陽節度使,呂知誨為平盧節度使,楊光翽為河東節度使,那麼他勢力就自動分解了。”唐玄宗聽從了這個意見。已經寫好制書,玄宗留下沒有發出,又派遣宮中使者輔璆琳帶珍奇的水果去賞賜安祿山,暗中觀察他的變化。輔璆琳接受安祿山很多賄賂,回來後,竭力說安祿山盡忠報國,沒有二心。唐玄宗對楊國忠等人說:“安祿山,朕推心置腹地對待他,他一定不會有異心。東北兩邊的敵人,依靠他來鎮守遏制。朕保證他不反,卿等不必憂慮了!”事情因此擱下來了。賈循是華原人,時任節度副使。

隴右、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入朝,在路上得了風寒病,於是留在京師,待在家裡不出來。

三月二十二日辛巳,命令給事中裴士淹宣諭安撫河北。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宦官輔璆琳察安祿山反狀,璆琳受賄誤國。)

夏,四月,安祿山奏破奚、契丹。

癸巳,以蘇毗王子悉諾邏為懷義王,賜姓名李忠信。

安祿山歸至范陽,朝廷每遣使者至,皆稱疾不出迎,盛陳武備,然後見之。裴士淹至范陽,二十餘日乃得見,無復人臣禮。楊國忠日夜求祿山反狀,使京兆尹圍其第,捕祿山客李超等,送御史臺獄,潛殺之。祿山子慶宗尚宗女榮義郡主,供奉在京師,密報祿山,祿山愈懼。六月,上以其子成婚,手詔祿山觀禮,祿山辭疾不至。秋,七月,祿山表獻馬三千匹,每匹執控夫二人,遣蕃將二十二人部送。河南尹達奚珣疑有變,奏請:“諭祿山以進車馬宜俟至冬,官自給夫,無煩本軍。”於是上稍寤,始有疑祿山之意。會輔璆琳受賂事亦洩,上託以他事撲殺之。上遣中使馮神威齎手詔諭祿山,如珣策,且曰:“朕新為卿作一湯,十月於華清宮待卿。”神威至范陽宣旨,祿山踞床微起,亦不拜,曰:“聖人安隱。”又曰:“馬不獻亦可,十月灼然詣京師。”即令左右引神威置館舍,不復見;數日,遣還,亦無表。神威還,見上泣曰:“臣幾不得見大家!”

八月,辛卯,免今載百姓租庸。

冬,十月,庚寅,上幸華清宮。

安祿山專制三道,陰蓄異志,殆將十年,以上待之厚,欲俟上晏駕然後作亂。會楊國忠與祿山不相悅,屢言祿山且反,上不聽;國忠數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於上。祿山由是決意遽反,獨與孔目官太僕丞嚴莊、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將軍阿史那承慶密謀,自餘將佐皆莫之知,但怪其自八月以來,屢饗士卒,秣馬厲兵而已。會有奏事官自京師還,祿山詐為敕書,悉召諸將示之曰:“有密旨,令祿山將兵入朝討楊國忠,諸君宜即從軍。”眾愕然相顧,莫敢異言。十一月,甲子,祿山發所部兵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凡十五萬眾,號二十萬,反於范陽。命范陽節度副使賈循守范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守平盧,別將高秀巖守大同,諸將皆引兵夜發。

【語譯】

夏季,四月,安祿山奏說攻破奚、契丹。

四月初四日癸巳,封蘇毗王子悉諾邏為懷義王,賜他姓名為李忠信。

安祿山回到范陽,朝廷每次派遣的使者到了,他都稱病不出來迎接,而且大規模地陳列武器裝備,然後再接見使者。裴士淹到了范陽,二十多天後才得以接見,不再有人臣的禮節。楊國忠日日夜夜地尋求安祿山造反的罪狀,派京兆尹包圍了他的宅第,逮捕了安祿山的門客李超等人,送進御史臺監獄,暗地裡殺了他們。安祿山的兒子安慶宗娶宗室女榮義郡主,在京師供職,將情況秘密報告安祿山,安祿山更加害怕。六月,唐玄宗因兒子要成婚,親手寫詔書命安祿山回朝觀看婚禮,安祿山以生病推辭下來。秋季,七月,安祿山上表請求獻馬三千匹,每匹馬配馬伕兩人,派遣蕃將二十二人分部送來。河南尹達奚珣懷疑有變故,奏請玄宗“曉諭安祿山進獻車馬應等到冬天,政府自己配給馬伕,不必麻煩他的軍隊”。於是玄宗稍稍有所醒悟,開始有懷疑安祿山的心思。碰上輔璆琳接受賄賂的事情也洩露出來,玄宗便借其他的罪過把他打死。玄宗派宮中使者馮神威帶著他親手寫的詔書去曉諭安祿山,按照達奚珣的計策;並且還說:“朕新近為卿做了一個溫泉池,十月份在華清宮等待卿。”馮神威到范陽宣讀聖旨,安祿山蹲坐在床上微微地起了一下身,也不跪拜,說:“聖上還好吧。”又說:“馬不進獻也可以,十月份一定進京師。”隨即便命令左右的人帶走馮神威安置在驛館裡,再也不見他;過了好幾天,遣他回朝,也沒有謝恩的表文。馮神威回來後,見了唐玄宗哭著說:“臣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陛下了!”

八月初四日辛卯,玄宗免除今年老百姓的租、庸賦稅。

冬季,十月初四日庚申,唐玄宗駕臨華清宮。

安祿山一個人控制著范陽、平盧、河東三道,暗藏異心,將近十年。因玄宗待他優厚,想等玄宗死後再造反。碰上楊國忠與安祿山關係不好,多次說安祿山將要反叛,唐玄宗不聽信;楊國忠屢次用事情來激化,想要他儘快反叛以便自己能獲取玄宗的信任。安祿山因此決定儘快反叛,他單獨和孔目官、太僕丞嚴莊,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將軍阿史那承慶秘密謀劃,其他的將領和佐官都不知道這件事,只是對自從八月份以來,經常宴饗士兵、秣馬厲兵感到奇怪而已。適逢有向玄宗奏報事情的官員從京師回來,安祿山就假造玄宗的敕書,召集所有的將軍,向他們出示詔書說:“玄宗有密旨,命令我們帶領部隊入朝討伐楊國忠,諸位將軍應當馬上從軍出征。”眾人大吃一驚,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人敢表示不同的意思。十一月初九日甲子,安祿山發動他所統率的部隊以及同羅、奚、契丹、室韋等共十五萬人,號稱二十萬,在范陽反叛。他命令范陽節度副使賈循留守范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留守平盧,別將高秀巖留守大同,其餘諸將都帶兵連夜出發。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楊國忠激使安祿山速反。)

詰朝,祿山出薊城南,大閱誓眾,以討楊國忠為名,牓軍中曰:“有異議扇動軍人者,斬及三族!”於是引兵而南。祿山乘鐵輿,步騎精銳,煙塵千里,鼓譟震地。時海內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識兵革,猝聞范陽兵起,遠近震駭。河北皆祿山統內,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守令或開門出迎,或棄城竄匿,或為所擒戮,無敢拒之者。祿山先遣將軍何千年、高邈將奚騎二十,聲言獻射生手,乘驛詣太原。乙丑,北京副留守楊光翽出迎,因劫之以去。太原具言其狀。東受降城亦奏祿山反。上猶以為惡祿山者詐為之,未之信也。

庚午,上聞祿山定反,乃召宰相謀之。楊國忠揚揚有德色,曰:“今反者獨祿山耳,將士皆不欲也。不過旬日,必傳首詣行在。”上以為然,大臣相顧失色。上遣特進畢思琛詣東京,金吾將軍程千里詣河東,各簡募數萬人,隨便團結以拒之。辛未,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上問以討賊方略,常清大言曰:“今太平積久,故人望風憚賊。然事有逆順,勢有奇變,臣請走馬詣東京,開府庫,募驍勇,挑馬箠渡河,計日取逆胡之首獻闕下!”上悅。壬申,以常清為范陽、平盧節度使。常清即日乘驛詣東京募兵,旬日,得六萬人,乃斷河陽橋,為守禦之備。

【語譯】

第二天早晨,安祿山到薊城南,隆重地閱兵誓師,以征討楊國忠為名,出榜告示軍中說:“有異議煽動軍心的,誅滅三族!”於是帶兵向南進發。安祿山乘坐鐵車,步兵騎兵非常精銳,路上的煙塵飛揚千里,鼓聲喧譁聲震天動地。當時天下長期太平,老百姓好幾代都沒有經過戰爭,突然聽說范陽起兵叛亂,遠近都大為震驚。河北是安祿山管轄的地區,他所經過的州、縣,都望風瓦解,城中的太守、縣令有的打開城門出來歡迎,有的放棄城池逃竄躲藏,有的被活捉殺戮,沒有人敢抵抗他。安祿山先派遣將軍何千年、高邈帶領奚族騎兵二十人,聲稱進獻射生手,乘驛車到太原。十一月初十日乙丑,北京副留守楊光翽出城迎接,因此就把他劫持而去。太原把實情向朝廷報告。東受降城也上奏說安祿山反叛。玄宗還以為是討厭安祿山的人假造的謠言,不願相信這事。

十一月十五日庚午,唐玄宗聽說安祿山確實反叛,才召集宰相商議對策。楊國忠露出得意揚揚的神色,說:“現在造反的只有安祿山一個人,將領和士兵都不想造反。不過十天,必定把安祿山的頭顱傳送到長安來。”唐玄宗信以為真,大臣們面面相覷大驚失色。玄宗派遣特進畢思琛到東京,金吾將軍程千里到河東,各自選募幾萬人,各隨便利,武裝組織地方丁壯,以抵抗叛軍。十一月十六日辛未,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玄宗問他討伐叛賊的方法和謀略,封常清誇口說:“當今承平很久,所以人們看見叛賊的風塵就害怕他們。然而事情有逆境順境,形勢有奇異變化,臣請求騎馬飛奔東京,打開府庫,招募驍勇善戰的人,揮舞馬鞭直渡黃河,用不了幾天就可以取叛逆胡賊的首級進獻朝廷!”唐玄宗很高興。十一月十七日壬申,任命封常清為范陽、平盧節度使。封常清當天就乘坐驛馬到東京招募士兵,十天時間,就募得六萬人;於是砍斷河陽橋,作為防守抵禦的準備。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安祿山反叛,封常清受命東都設防。)

甲戌,祿山至博陵南,何千年等執楊光翽見祿山,責光翽以附楊國忠,斬之以徇。祿山使其將安忠志將精兵軍土門,忠志,奚人,祿山養為假子;又以張獻誠攝博陵太守,獻誠,守珪之子也。

祿山至藁城,常山太守顏杲卿力不能拒,與長史袁履謙往迎之。祿山輒賜杲卿金紫,質其子弟,使仍守常山;又使其將李欽湊將兵數千人守井陘口,以備西來諸軍。杲卿歸,途中指其衣謂履謙曰:“何為著此?”履謙悟其意,乃陰與杲卿謀起兵討祿山。杲卿,思魯之玄孫也。

丙子,上還宮。斬太僕卿安慶宗,賜榮義郡主自盡。以朔方節度使安思順為戶部尚書,思順弟元貞為太僕卿。以朔方右廂兵馬使、九原太守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為太原尹。置河南節度使,領陳留等十三郡,以衛尉卿猗氏張介然為之。以程千里為潞州長史。諸郡當賊衝者,始置防禦使。

丁丑,以榮王琬為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副之,統諸軍東征。出內府錢帛,於京師募兵十一萬,號曰天武軍,旬日而集,皆市井子弟也。

十二月,丙戌,高仙芝將飛騎、彍騎及新募兵、邊兵在京師者合五萬人,髮長安。上遣宦者監門將軍邊令誠監其軍,屯於陝。

丁亥,安祿山自靈昌渡河,以緪約敗船及草木橫絕河流,一夕,冰合如浮樑,遂陷靈昌郡。祿山步騎散漫,人莫知其數,所過殘滅。張介然至陳留才數日,祿山至,授兵登城,眾忷懼,不能守。庚寅,太守郭納以城降。祿山入北郭,聞安慶宗死,慟哭曰:“我何罪,而殺我子!”時陳留將士降者夾道近萬人,祿山皆殺之以快其忿;斬張介然于軍門,以其將李庭望為節度使,守陳留。

【語譯】

十一月十九日甲戌,安祿山到達博陵南,何千年等人捆綁楊光翽來見安祿山,安祿山指責楊光翽依附楊國忠,把他斬首示眾。安祿山派他的部將安忠志率領精兵駐紮在土門。安忠志,是奚族人,安祿山撫養為乾兒子;又讓張獻誠代理博陵太守,張獻誠,是張守珪的兒子。

安祿山到達藁城,常山太守顏杲卿無力抵抗,和長史袁履謙前往迎接叛軍。安祿山就賞賜顏杲卿金魚袋和紫衣,把他的兒子兄弟作為人質,讓他仍舊做常山太守;又派他的部將李欽湊率領部隊幾千人守衛井陘口,以防備從西邊來征討的各路兵馬。顏杲卿返回,在路上指著身上穿戴的衣物對袁履謙說:“穿戴這種衣物幹什麼?”袁履謙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就暗中和顏杲卿一起謀劃起兵討伐安祿山。顏杲卿,是顏思魯的玄孫。

十一月二十一日丙子,玄宗回宮。殺了太僕卿安慶宗,賜榮義郡主自殺。任命朔方節度使安思順為戶部尚書,安思順的弟弟安元貞為太僕卿。任命朔方右廂兵馬使、九原太守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為太原尹。設置河南節度使,管轄陳留等十三郡,讓衛尉卿猗氏人張介然擔任河南節度使。讓程千里擔任潞州長史。首當賊軍衝擊的各郡,開始設置防禦使。

十一月二十二日丁丑,任命榮王李琬為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為副元帥,統率各軍東征。拿出內府的錢財布帛,在京師招募士兵十一萬人,號稱天武軍,十來天就集中起來,都是些市井子弟。

十二月初一日丙戌,高仙芝率領飛騎、彍騎以及新募兵、邊兵留在京師的共五萬人,從長安出發。唐玄宗派遣宦官監門將軍邊令誠監督他的軍隊,駐紮在陝郡。

十二月初二日丁亥,安祿山從靈昌渡過黃河,用粗大的繩索把破舊的船隻和草木連接起來橫渡河流,只一個晚上的時間,冰凍住船隻草木就像浮橋一樣,因此就攻陷了靈昌郡。安祿山的步兵騎兵散漫混亂,人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兵馬,凡是他的軍隊所經過的地方都遭到殘殺毀滅。張介然到陳留才幾天,安祿山就到了,他派兵登城,眾人十分恐懼,不能防守。十二月初五日庚寅,太守郭納獻城投降。安祿山進入城北,聽說安慶宗的死訊,痛哭說:“我有什麼罪過,竟殺了我的兒子!”當時陳留將士投降的站在道路兩旁將近一萬人,安祿山把他們都殺死了以洩其憤,並在軍門前把張介然斬首。任命他的部將李庭望為節度使,留守陳留。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安祿山叛軍南下河北,如入無人之境,河北郡縣皆下。高仙芝奉命東征。)

壬辰,上下制欲親征,其朔方、河西、隴右兵留守城堡之外,皆赴行營,令節度使自將之,期二十日畢集。

初,平原太守顏真卿知祿山且反,因霖雨,完城浚壕,料丁壯,實倉廩;祿山以其書生,易之。及祿山反,牒真卿以平原、博平兵七千人防河津,真卿遣平原司兵李平間道奏之。上始聞祿山反,河北郡縣皆風靡,嘆曰:“二十四郡,曾無一人義士邪!”及平至,大喜曰:“朕不識顏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是!”真卿遣親客密懷購賊牒詣諸郡,由是諸郡多應者。真卿,杲卿之從弟也。

安祿山引兵向滎陽,太守崔無詖拒之;士卒乘城者,聞鼓角聲,自墜如雨。癸巳,祿山陷滎陽,殺無詖,以其將武令珣守之。祿山聲勢益張,以其將田承嗣、安忠志、張孝忠為前鋒。封常清所募兵皆白徒,未更訓練,屯武牢以拒賊,賊以鐵騎蹂之,官軍大敗。常清收餘眾,戰於葵園,又敗;戰上東門內,又敗。丁酉,祿山陷東京,賊鼓譟自四門入,縱兵殺掠。常清戰于都亭驛,又敗;退守宣仁門,又敗;乃自苑西壞牆西走。

河南尹達奚珣降於祿山。留守李憕謂御史中丞盧奕曰:“吾曹荷國重任,雖知力不敵,必死之!”奕許諾。憕收殘兵數百,欲戰,皆棄憕潰去,憕獨坐府中。奕先遣妻子懷印間道走長安,朝服坐檯中,左右皆散。祿山屯於閒廄,使人執憕、奕及採訪判官蔣清,皆殺之。奕罵祿山,數其罪,顧賊黨曰:“凡為人當知逆順。我死不失節,夫復何恨!”憕,文水人;奕,懷慎之子;清,欽緒之子也。祿山以其黨張萬頃為河南尹。

封常清帥餘眾至陝,陝郡太守竇廷芝已奔河東,吏民皆散。常清謂高仙芝曰:“常清連日血戰,賊鋒不可當。且潼關無兵,若賊豕突入關,則長安危矣。陝不可守,不如引兵先據潼關以拒之。”仙芝乃帥見兵西趣潼關。賊尋至,官軍狼狽走,無復部伍,士馬相騰踐,死者甚眾。至潼關,修完守備,賊至,不得入而去。祿山使其將崔乾祐屯陝,臨汝、弘農、濟陰、濮陽、雲中郡皆降於祿山。是時,朝廷徵兵諸道,皆未至,關中忷懼。會祿山方謀稱帝,留東京不進,故朝廷得為之備,兵亦稍集。

【語譯】

十二月初七日壬辰,玄宗下制書想要親自征討安祿山,所有朔方、河西、隴右士兵除留守城堡的外,都趕赴出征的軍營,命令各節度使親自率領;限期二十天全部會集。

當初,平原太守顏真卿知道安祿山將要反叛,趁連日陰雨的機會,修繕城牆,深挖壕溝,計算壯丁的數目,充實糧倉;安祿山因他是一介書生,所以輕視他。等到安祿山反叛,行文顏真卿讓他用平原、博平的士兵七千人防守黃河的渡口,顏真卿派遣平原司兵李平抄小路奏報唐玄宗。唐玄宗開始聽說安祿山反叛,河北各郡縣都望風披靡,感嘆道:“二十四個郡,就沒有一個人是義士嗎?”等到李平來,唐玄宗大喜說:“朕不知道顏真卿長得何模樣,竟能如此!”顏真卿派遣親信門客暗中懷著懸賞捉拿反賊的文書到各郡去,因此各郡有很多響應的人。顏真卿是顏杲卿的堂弟。

安祿山帶兵向滎陽進發,太守崔無詖抵抗;叛軍士兵登城的,聽到戰鼓號角聲,像下雨一樣自己掉下來。十二月初八日癸巳,安祿山攻陷滎陽,殺了崔無詖,讓他的部將武令珣守衛滎陽。安祿山的聲勢更加囂張,派他的部將田承嗣、安忠志、張孝忠為前鋒。封常清所招募的士兵都是平民百姓,沒有經過軍事訓練,駐紮在武牢以抵抗叛賊;叛賊用鐵騎踐踏他們,官軍大敗。封常清收拾剩餘的部眾,在葵園交戰,又失敗了;在洛陽上東門內交戰,又戰敗了。十二月十二日丁酉,安祿山攻陷東京洛陽,反賊擊鼓喧鬧從四方的城門進入,安祿山放縱士兵殺人搶劫。封常清在都亭驛作戰,又戰敗了;退守宣仁門,又失敗了。於是就從宮苑西邊的壞牆向西逃走。

河南尹達奚珣投降了安祿山。留守李憕對御史中丞盧奕說:“我輩擔負國家的重任,雖然明知力量敵不過叛賊,一定要以死報效國家!”盧奕答應了。李憕收拾殘兵幾百人,想要作戰,殘兵都拋棄李憕潰散逃走;李憕一個人坐在留守府中。盧奕先派妻子懷著官印抄小道跑回長安,自己穿著朝服坐在御史臺中,左右的人都已散去。安祿山在閒廄駐紮,派人捉住李憕、盧奕以及採訪判官蔣清,把他們都殺了。盧奕大罵安祿山,數落他的罪狀,環顧賊黨說:“大凡做人應當知道叛逆和正道,我死了不失做人臣的節操,又有什麼遺憾呢?”李憕是文水縣人,盧奕是盧懷慎的兒子,蔣清是蔣欽緒的兒子。安祿山讓他的黨羽張萬頃做河南尹。

封常清帶領殘兵到達陝郡,陝郡太守竇廷芝已逃奔河東,官吏百姓都已散去。封常清對高仙芝說:“我連日浴血奮戰,叛賊鋒芒不可抵擋。而且潼關沒有軍隊,如果叛賊突進關內,那麼長安就很危險了。陝郡不可固守,不如帶兵先佔據潼關以抵抗叛賊。”高仙芝就率領現有的士兵向西趕到潼關。叛賊不久就到了,官軍狼狽逃跑,隊伍七零八落,士兵戰馬互相踐踏,死了很多人。到潼關後,修築好了防禦工事,叛賊到後,不能入關而退去。安祿山派他的部將崔乾祐駐守陝郡,臨汝、弘農、濟陰、濮陽、雲中郡都投降了安祿山。這時,朝廷向各道徵兵,都還沒有到,關中十分恐懼。適逢安祿山正謀劃稱帝,停留在東京沒有前進,所以朝廷得以有時間做準備,部隊也漸漸彙集起來。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封常清、高仙芝集敗兵守潼關。)

祿山以張通儒之弟通晤為睢陽太守,與陳留長史楊朝宗將胡騎千餘東略地,郡縣官多望風降走,惟東平太守嗣吳王祗、濟南太守李隨起兵拒之。祗,禕之弟也。郡縣之不從賊者,皆倚吳王為名。單父尉賈賁帥吏民南擊睢陽,斬張通晤。李庭望引兵欲東徇地,聞之,不敢進而還。

庚子,以永王璘為山南節度使,江陵長史源洧為之副;潁王璬為劍南節度使,蜀郡長史崔圓為之副。二王皆不出閤。洧,光裕之子也。

上議親征,辛丑,制太子監國,謂宰相曰:“朕在位垂五十載,倦於憂勤,去秋已欲傳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餘災遺子孫,淹留俟稍豐。不意逆胡橫發,朕當親征,且使之監國。事平之日,朕將高枕無為矣。”楊國忠大懼,退謂韓、虢、秦三夫人曰:“太子素惡吾家專橫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吾與姊妹並命在旦暮矣!”相與聚哭。使三夫人說貴妃,銜土請命於上,事遂寢。

顏真卿召募勇士,旬日至萬餘人,諭以舉兵討安祿山,繼以涕泣,士皆感憤。祿山使其黨段子光齎李憕、盧奕、蔣清首徇河北諸郡,至平原,壬寅,真卿執子光,腰斬以徇;取三人首,續以蒲身,棺斂葬之,祭哭受吊。祿山以海運使劉道玄攝景城太守,清池尉賈載、鹽山尉河內穆寧共斬道玄,得其甲仗五十餘船;攜道玄首謁長史李暐,暐收嚴莊宗族,悉誅之。是日,送道玄首至平原。真卿召載、寧及清河尉張澹詣平原計事。饒陽太守盧全誠據城不受代;河間司法李奐殺祿山所署長史王懷忠;李隨遣遊弈將訾嗣賢濟河,殺祿山所署博平太守馬冀;各有眾數千或萬人,共推真卿為盟主,軍事皆稟焉。祿山使張獻誠將上谷、博陵、常山、趙郡、文安五郡團結兵萬人圍饒陽。

【語譯】

安祿山讓張通儒的弟弟張通晤做睢陽太守,與陳留長史楊朝宗率領胡族騎兵一千多人向東擴展,各郡縣的官吏大都望風而降或逃走,只有東平太守嗣吳王李祗、濟南太守李隨起兵抵抗。李祗是李禕的弟弟。各郡縣不願意投降敵賊的人,都依靠吳王為領袖。單父縣賈賁帶領官吏平民向南進攻睢陽,殺了張通晤。李庭望想帶兵向東攻佔地盤,聽到這個消息後,不敢進攻而退回去了。

十二月十五日庚子,唐玄宗任命永王李璘為山南節度使,江陵長史源洧為副節度使;潁王李璬為劍南節度使,蜀郡長史崔圓為副節度使。永王和潁王都不離開宮殿。源洧,是源光裕的兒子。

唐玄宗計劃親自出徵,十二月十六日辛丑,下制書讓太子留守代管國事。玄宗對宰相說:“朕在位將近五十年,對於國事的憂慮勤勞已感到厭倦,去年秋天已想傳位給太子;正碰上水災旱災相繼發生,不想讓餘災遺累子孫,所以久留在位上想等年成稍稍豐足後再傳位。沒想到叛逆胡賊突然反叛,朕應當親自出徵,將讓太子留守代管國事,亂事平定之時,朕將無憂無慮清靜無為了。”楊國忠非常恐慌,退朝後對韓國、虢國、秦國三位夫人說:“太子平時就討厭我們楊家專橫太久了,如果太子一旦得到天下,我與姐妹們都命在旦夕呀!”互相聚在一起痛哭。楊國忠叫三位夫人遊說貴妃,讓她口中含土向玄宗請命阻止,事情因此作罷。

顏真卿招募勇士,十來天就招到一萬多人,向他們曉以大義起兵討伐安祿山,說完就悲痛地哭泣起來,士兵們都大受感動群情激憤。安祿山派他的黨羽段子光帶著李憕、盧奕、蔣清的首級到河北各郡示眾,到達平原。十二月十七日壬寅,顏真卿捉住段子光,腰斬示眾;取回李憕等三人的頭,用蒲草做成身子和頭連起來,用棺材收殮安葬他們,祭奠哭泣並接受人們哀悼。安祿山派海運使劉道玄代理景城太守,清池縣尉賈載、鹽山縣尉河內人穆寧一同殺了劉道玄,得到他的盔甲兵器五十多船;攜帶道玄的首級拜謁長史李暐,李暐逮捕嚴莊的宗人族人,把他們全都殺死。這一天,把道玄的頭送到平原。顏真卿召集賈載、穆寧以及清河縣尉張澹到平原來商議事情。饒陽太守盧全誠佔據郡誠不接受安祿山派來取代他的人;河間司法李奐殺了安祿山所任命的長史王懷忠;李隨派遣遊弈將訾嗣賢渡過黃河,殺了安祿山所任命的博平太守馬冀,各有部眾數千人或一萬人,共同推舉顏真卿為盟主,軍事方面的事情都向他稟告。安祿山派張獻誠帶領上谷、博陵、常山、趙郡、文安五郡的團結兵一萬人包圍饒陽。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顏真卿起兵河北抗擊安祿山。)

高仙芝之東征也,監軍邊令誠數以事幹之,仙芝多不從。令誠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橈敗之狀,且雲:“常清以賊搖眾,而仙芝棄陝地數百里,又盜減軍士糧賜。”上大怒,癸卯,遣令誠齎敕即軍中斬仙芝及常清。初,常清既敗,三遣使奉表陳賊形勢,上皆不之見。常清乃自馳詣闕,至渭南,敕削其官爵,令還仙芝軍,白衣自效。常清草遺表曰:“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時朝議皆以為祿山狂悖,不日授首,故常清云然。令誠至潼關,先引常清,宣敕示之,常清以表附令誠上之。常清既死,陳屍蘧蒢。仙芝還,至聽事,令誠索陌刀手百餘人自隨,乃謂仙芝曰:“大夫亦有恩命。”仙芝遽下,令誠宣敕。仙芝曰:“我遇敵而退,死則宜矣。今上戴天,下履地,謂我盜減糧賜則誣也。”時士卒在前,皆大呼稱枉,其聲振地,遂斬之。以將軍李承光攝領其眾。

河西、隴右節度使哥舒翰病廢在家,上藉其威名,且素與祿山不協,召見,拜兵馬副元帥,將兵八萬以討祿山,仍敕天下四面進兵,會攻洛陽。翰以病固辭,上不許,以田良丘為御史中丞,充行軍司馬,起居郎蕭昕為判官,蕃將火拔歸仁等各將部落以從,並仙芝舊卒,號二十萬,軍於潼關。翰病,不能治事,悉以軍政委田良丘,良丘復不敢專決,使王思禮主騎,李承光主步,二人爭長,無所統壹。翰用法嚴而不恤,士卒皆懈弛,無鬥志。

安祿山大同軍使高秀巖寇振武軍,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擊敗之,子儀乘勝拔靜邊軍。大同兵馬使薛忠義寇靜邊軍,子儀使左兵馬使李光弼、右兵馬使高濬、左武鋒使僕固懷恩、右武鋒使渾釋之等逆擊,大破之,坑其騎七千。進圍雲中,使別將公孫瓊巖將二千騎擊馬邑,拔之,開東陘關。甲辰,加子儀御史大夫。懷恩,哥濫拔延之曾孫也,世為金微都督。釋之,渾部酋長,世為皋蘭都督。

【語譯】

高仙芝東征時,監軍邊令誠多次因事提出意見,高仙芝大都不聽從。邊令誠入朝向玄宗奏報事情,詳細敘說高仙芝、封常清戰敗的情形,並且還說:“封常清用亂賊來動搖部眾的軍心,而高仙芝則放棄陝郡幾百裡的地方,又盜竊扣減軍士們的糧食賞賜。”唐玄宗非常生氣,十二月十八日癸卯,派遣邊令誠帶著敕書到軍中斬殺高仙芝和封常清。當初,封常清戰敗,三次派使者奉表文陳述叛賊形勢,唐玄宗都不接見。封常清就親自奔往京城,走到渭南,玄宗下敕書削去他的官職爵位,命令他回到高仙芝的軍中,以平民的身份效力。封常清寫遺表說:“臣死了以後,希望陛下不要輕視這個叛賊,不要忘記臣所說的話!”當時朝廷的議論都認為安祿山狂妄悖逆,用不了幾天就會被斬首,所以封常清才向玄宗這樣說。邊令誠到達潼關,先叫來封常清,向他宣讀玄宗的敕書,封常清把遺表託付邊令誠轉呈玄宗。封常清被殺後,屍體放在葦草編的粗席子裡。高仙芝回來,到辦公處,邊令誠找來陌刀手一百多人跟隨自己,於是對高仙芝說:“大夫也有皇上的恩命”。高仙芝馬上跪下,邊令誠宣讀玄宗的敕書。高仙芝說:“我碰上敵人而後退,死是應該的。今天對著頭頂的蒼天和腳踏的大地發誓,說我盜竊扣減軍士的糧食賞賜那是冤枉啊。”當時士兵們都在面前,大聲呼喊冤枉,聲音震天動地,但邊令誠還是把高仙芝殺了。任命將軍李承光帶領他的部眾。

河西、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因病在家休養,唐玄宗想借重他的威望和名聲,而且他平素就與安祿山不和。玄宗召見哥舒翰,授予他兵馬副元帥,率領部隊八萬人去討伐安祿山;於是下敕書命令天下四面進兵,共同進攻洛陽。哥舒翰因為有病再三辭謝,唐玄宗不允許,任命田良丘為御史中丞,充行軍司馬,起居郎蕭昕為判官,蕃將火拔歸仁等人各自帶領本部落隨從出征,加上高仙芝原有的士兵,號稱二十萬,駐紮在潼關。哥舒翰因為有病,不能管理事務,把軍政事務全部委託給田良丘;田良丘又不敢獨自決斷,讓王思禮主管騎兵,李承光主管步兵,這兩個人互相爭奪指揮權,部隊無法統一。哥舒翰用兵嚴厲而不體恤部下,士兵都懈怠鬆散,沒有鬥志。

安祿山的大同軍使高秀巖侵犯振武軍,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打敗了他,郭子儀乘勝攻克了靜邊軍。大同兵馬使薛忠義侵犯靜邊軍,郭子儀派左兵馬使李光弼、右兵馬使高濬、左武鋒使僕固懷恩、右武鋒使渾釋之等迎頭反擊,把敵人打得大敗,坑殺了敵人騎兵七千人。進一步圍攻雲中,派別將公孫瓊巖帶領兩千騎兵攻打馬邑,攻克了它,打下東陘關。十二月十九日甲辰,加任郭子儀為御史大夫。僕固懷恩,是哥濫拔延的曾孫,世代做金微都督。渾釋之,是渾部酋長,世代做皋蘭都督。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封常清、高仙芝被冤殺。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受命守潼關。)

顏杲卿將起兵,參軍馮虔、前真定令賈深、藁城尉崔安石、郡人翟萬德、內丘丞張通幽皆預其謀;又遣人語太原尹王承業,密與相應。會顏真卿自平原遣杲卿甥盧逖潛告杲卿,欲連兵斷祿山歸路,以緩其西入之謀。時祿山遣其金吾將軍高邈詣幽州徵兵,未還,杲卿以祿山命召李欽湊,使帥眾詣郡受犒賚;丙午,薄暮,欽湊至,杲卿使袁屢謙、馮虔等攜酒食妓樂往勞之,並其黨皆大醉。乃斷欽湊首,收其甲兵,盡縛其黨,明日,斬之,悉散井陘之眾。有頃,高邈自幽州還,且至藁城,杲卿使馮虔往擒之。南境又白何千年自東京來,崔安石與翟萬德馳詣醴泉驛迎千年,又擒之,同日致於郡下。千年謂杲卿曰:“今太守欲輸力王室,既善其始,當慎其終。此郡應募烏合,難以臨敵,宜深溝高壘,勿與爭鋒。俟朔方軍至,併力齊進,傳檄趙、魏,斷燕、薊要膂。今且宜聲雲‘李光弼引步騎一萬出井陘’,因使人說張獻誠雲:‘足下所將多團練之人,無堅甲利兵,難以當山西勁兵。’獻誠必解圍遁去。此亦一奇也。”杲卿悅,用其策,獻誠果遁去,其團練兵皆潰。杲卿乃使人入饒陽城,慰勞將士,命崔安石等徇諸郡雲:“大軍已下井陘,朝夕當至,先平河北諸郡。先下者賞,後至者誅!”於是河北諸郡響應,凡十七郡皆歸朝廷,兵合二十餘萬;其附祿山者,唯范陽、盧龍、密雲、漁陽、汲、鄴六郡而已。

杲卿又密使人入范陽招賈循,郟城人馬燧說循曰:“祿山負恩悖逆,雖得洛陽,終歸夷滅。公若誅諸將之不從命者,以范陽歸國,傾其根柢,此不世之功也。”循然之,猶豫不時發。別將牛潤容知之,以告祿山,祿山使其黨韓朝陽召循。朝陽至范陽,引循屏語,使壯士縊殺之,滅其族,以別將牛廷玠知范陽軍事。史思明、李立節將蕃、漢步騎萬人擊博陵、常山。馬燧亡入西山,隱者徐遇匿之,得免。

初,祿山欲自將攻潼關,至新安,聞河北有變而還。蔡希德將兵萬人自河內北擊常山。

戊申,榮王琬薨,贈諡靖恭太子。

是歲,吐蕃贊普乞梨蘇籠獵贊卒,子娑悉籠獵贊立。

【語譯】

顏杲卿將要起兵,參軍馮虔、前真定縣令賈深、藁城縣尉崔安石、郡人翟萬德、內丘縣丞張通幽都參與謀劃;又派人告訴太原尹王承業,暗中與他相呼應。適逢顏真卿從平原派顏杲卿的外甥盧逖悄悄跑來告訴顏杲卿,想聯合兩地兵馬切斷安祿山的退路,以延緩他向西進攻的計謀。當時安祿山派他的金吾將軍高邈到幽州徵兵,沒有回,顏杲卿假借安祿山的命令召來李欽湊,派他帶領部眾到郡裡接受犒勞賞賜。十二月二十一日丙午,傍晚,李欽湊到了,顏杲卿派袁屢謙、馮虔等人攜帶好酒美食妓女樂隊前往慰勞他,連同他的黨羽都喝得大醉,於是砍下李欽湊的頭,收繳他的盔甲兵器,把他的黨羽全部捆綁起來,第二天,把他們都殺了,全部遣散駐守井陘口的士兵。不久,高邈從幽州回來,將要到藁城,顏杲卿派馮虔前往活捉他。南部邊境又告知何千年從東京來,崔安石和翟萬德飛騎到醴泉去迎何千年,又活捉了他,當天送到郡下。何千年對顏杲卿說:“今天太守想要盡力於王室,頭開得很好,應當有始有終。這個郡裡應募的士卒都是烏合之眾,難以臨陣抗敵,最好深挖溝、高築壘,不要與敵人爭鋒。等到朔方大軍到達,合力一起進攻,傳送檄文到趙、魏,攔腰截斷燕、薊。現在暫且應聲稱說:‘李光弼帶領步兵騎兵一萬人已經出了井陘口’;趁機派人勸說張獻誠說:‘足下所帶領的大多是團練民兵,沒有堅固的盔甲銳利的兵器,難以抵擋山西的強大兵力’,張獻誠必定解除包圍而逃走。這也是一個奇計。”顏杲卿很高興,採用了他的計策,張獻誠果然逃走了,他的團練民兵都潰散了。顏杲卿於是派人進入饒陽城,慰勞將士。命令崔安石等人向各郡宣示說:“大軍已經攻下井陘口,早晚就要來到,先平定河北各郡。先歸順的有賞,後來的誅滅!”於是河北各郡都響應,共有十七個郡歸順朝廷,士兵合計共有二十多萬人。仍然依附安祿山的郡,只有范陽、盧龍、密雲、漁陽、汲、鄴六個郡而已。

顏杲卿又秘密派人進入范陽去招降賈循,郟城人馬燧勸賈循說:“安祿山辜負皇恩發動叛變,雖然得到洛陽,終究是要滅亡的。您如果誅殺那些不聽從命令的將軍,讓范陽歸順國家,傾覆安祿山的根本,就是這世上少有的功勞。”賈循同意他的說法,但猶豫不決沒有及時行動。別將牛潤容知道此事,報告了安祿山,安祿山派他的黨羽韓朝陽去召見賈循。韓朝陽到了范陽,引賈循到沒有人的地方說話,派壯士用繩子勒死他,夷滅他的家族,讓別將牛廷玠主管范陽的軍事。史思明、李立節率領蕃族、漢族步兵騎兵一萬人進攻博陵、常山。馬燧逃進西山,隱士徐遇把他藏起來,得以免死。

當初,安祿山想親自帶兵攻打潼關,到達新安,聽說河北有變故就退回來了。蔡希德帶兵一萬人從河內向北進攻常山。

十二月二十三日戊申,榮王李琬去世,贈諡號靖恭太子。

這一年,吐蕃贊普乞梨蘇籠獵贊死,兒子娑悉籠獵贊即位。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顏杲卿起兵河北討賊。)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上之上

至德元載,(丙申,756年)

春,正月,乙卯朔,祿山自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以達奚珣為侍中,張通儒為中書令。高尚、嚴莊為中書侍郎。

李隨至睢陽,有眾數萬。丙辰,以隨為河南節度使,以前高要尉許遠為睢陽太守兼防禦使。濮陽客尚衡起兵討祿山,以郡人王棲曜為衙前總管,攻拔濟陰,殺祿山將邢超然。

顏杲卿使其子泉明、賈深、翟萬德獻李欽湊首及何千年、高邈於京師。張通幽泣請曰:“通幽兄陷賊,乞與泉明偕行,以救宗族。”杲卿哀而許之。至太原,通幽欲自託於王承業,乃教之留泉明等,更其表,多自為功,毀短杲卿,別遣使獻之。杲卿起兵才八日,守備未完,史思明、蔡希德引兵皆至城下。杲卿告急於承業,承業既竊其功,利於城陷,遂擁兵不救。杲卿晝夜拒戰,糧盡矢竭;壬戌,城陷。賊縱兵殺萬餘人,執杲卿及袁履謙等送洛陽。王承業使者至京師,玄宗大喜,拜承業羽林大將軍,麾下受官爵者以百數。徵顏杲卿為衛尉卿。朝命未至,常山已陷。

杲卿至洛陽,祿山數之曰:“汝自范陽戶曹,我奏汝為判官,不數年超至太守,何負於汝而反邪?”杲卿瞋目罵曰:“汝本營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為三道節度使,恩幸無比,何負於汝而反?我世為唐臣,祿位皆唐有,雖為汝所奏,豈從汝反邪!我為國討賊,恨不斬汝,何謂反也?臊羯狗,何不速殺我!”祿山大怒,並袁履謙等縛於中橋之柱而剮之。杲卿、履謙比死,罵不虛口。顏氏一門死於刀鋸者三十餘人。

【語譯】

唐肅宗至德元載(丙申,公元756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卯朔,安祿山自稱為“大燕皇帝”,改年號為聖武,任命達奚珣為侍中,張通儒為中書令。高尚、嚴莊為中書侍郎。

李隨到達睢陽,有部眾好幾萬人。正月初二日丙辰,任命李隨為河南節度使,任命前高要縣尉許遠為睢陽太守兼防禦使。濮陽賓客尚衡起兵討伐安祿山,讓本郡人王棲曜做衙前總管,攻克濟陰,殺了安祿山的部將邢超然。

顏杲卿派他的兒子顏泉明、賈深、翟萬德把李欽湊的首級以及何千年、高邈進獻給京師。張通幽哭著請求說:“我的哥哥陷於賊黨,請求和顏泉明一同進京,以挽救我的宗族。”顏杲卿可憐他便同意了。到達太原,張通幽想要依附於王承業,就叫王承業留下顏泉明等人,改寫表文,把這些功勞多歸於自己,誹謗顏杲卿,另外派使者進獻朝廷。顏杲卿起兵才八天,防守設備都沒有完善,史思明、蔡希德就帶兵殺到城下了。顏杲卿向王承業告急,王承業已經竊取了他的功勞,認為常山城被攻陷對自己有利,於是擁兵不去援救。顏杲卿日夜抵抗戰鬥,糧食吃光了箭射完了。正月初八日壬戌,常山城陷落。叛賊放縱士兵殺了一萬多人,把顏杲卿和袁履謙等人捆綁送往洛陽。王承業的使者到達京師,玄宗非常高興,任命王承業為羽林大將軍,部下接受官爵的數以百計。徵召顏杲卿為衛尉卿。朝廷的命令還沒有到,常山就已經陷落了。

顏杲卿被押送洛陽,安祿山數落他說:“你在范陽戶曹的位上,我奏請皇上任命你為判官,不到幾年時間就提升為太守,有什麼虧待你的而你卻背叛我?”顏杲卿怒目大罵說:“你本是營州放羊的羯族奴隸,天子提拔你為三道的節度使,恩惠寵幸無比,有什麼虧待你的而你卻反叛呢?我家世代都是唐朝的臣子,俸祿和官位都是唐朝給的,雖然經過你的奏請,怎麼能跟隨你反叛呢?我替國家討伐叛賊,恨不得殺了你,怎麼能說反叛你呢?你這腥臊的羯狗,為什麼還不趕快殺了我?”安祿山大為惱怒,把顏杲卿和袁履謙等人一起綁在中橋的柱子上剮死。顏杲卿、袁履謙臨死前,還不停地痛罵。顏氏一家被處死的有三十多人。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顏杲卿兵敗,從容就義。)

史思明、李立節、蔡希德既克常山,引兵擊諸郡之不從者,所過殘滅,於是鄴、廣平、鉅鹿、趙、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復為賊守。饒陽太守盧全誠獨不從,思明等圍之。河間司法李奐將七千人、景城長史李暐遣其子祀將八千人救之,皆為思明所敗。

上命郭子儀罷圍雲中,還朔方,益發兵進取東京;選良將一人分兵先出井陘,定河北。子儀薦李光弼,癸亥,以光弼為河東節度使,”分朔方兵萬人與之。

甲子,加哥舒翰左僕射、同平章事,餘如故。

置南陽節度使,以南陽太守魯炅為之,將嶺南、黔中、襄陽子弟五萬人屯葉北,以備安祿山。炅表薛願為潁川太守兼防禦使,龐堅為副使。願,故太子瑛之妃兄;堅,玉之曾孫也。

乙丑,安祿山遣其子慶緒寇潼關,哥舒翰擊卻之。

己巳,加顏真卿戶部侍郎兼本郡防禦使,真卿以李暐為副。

二月,丙戌,加李光弼魏郡太守、河北道採訪使。

史思明等圍饒陽二十九日,不下,李光弼將蕃、漢步騎萬餘人、太原弩手三千人出井陘。己亥,至常山,常山團練兵三千人殺胡兵,執安思義出降。光弼謂思義曰:“汝自知當死否?”思義不應。光弼曰:“汝久更陳行,視吾此眾,可敵思明否?今為我計當如何?汝策可取,當不殺汝。”思義曰:“大夫士馬遠來疲弊,猝遇大敵,恐未易當,不如移軍入城,早為備禦,先料勝負,然後出兵。胡騎雖銳,不能持重,苟不獲利,氣沮心離,於時乃可圖矣。思明今在饒陽,去此不二百里。昨暮羽書已去,計其先鋒來晨必至,而大軍繼之,不可不留意也。”光弼悅,釋其縛,即移軍入城。史思明聞常山不守,立解饒陽之圍;明日未旦,先鋒已至,思明等繼之,合二萬餘騎,直抵城下。光弼遣步卒五千自東門出戰,賊守門不退。光弼命五百弩於城上齊發射之,賊稍卻;乃出弩手千人分為四隊,使其矢發發相繼,賊不能當,斂軍道北。光弼出兵五千為槍城於道南,夾呼沱水而陳,賊數以騎兵搏戰,光弼之兵射之,人馬中矢者太半,乃退,小憩以俟步兵。有村民告賊步兵五千自饒陽來,晝夜行百七十里,至九門南逢壁,度憩息。光弼遣步騎各二千,匿旗鼓,並水潛行,至逢壁,賊方飯,縱兵掩擊,殺之無遺。思明聞之,失勢,退入九門。時常山九縣,七附官軍,惟九門、藁城為賊所據。光弼遣裨將張奉璋以兵五百戍石邑;餘皆三百人戍之。

【語譯】

史思明、李立節、蔡希德攻克常山後,又帶兵攻打各郡中不服從的,所到之處殘殺毀滅,於是鄴、廣平、鉅鹿、趙、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又被叛賊佔據。只有饒陽太守盧全誠不服從,史思明等圍攻他。河間司法李奐帶領七千人、景城長史李暐派遣他的兒子李祀帶領八千人前來援救,都被史思明所擊敗。

唐玄宗命令郭子儀停止圍攻雲中,回到朔方,增加兵力去進攻東京;選一個優秀將領分一部分兵先出井陘口,平定河北。郭子儀推薦李光弼,正月初九日癸亥,任命李光弼為河東節度使,分朔方兵馬一萬人給他。

正月初十日甲子,加任哥舒翰為左僕射、同平章事,其餘的官職照舊。

設置南陽節度使,任命南陽太守魯炅為南陽節度使,率領嶺南、黔中、襄陽等郡的子弟兵馬五萬人駐紮在葉縣北部,以防備安祿山。魯炅上表奏請薛願為潁川太守兼防禦使,龐堅為副使。薛願是已故太子李瑛妃子的哥哥,龐堅是龐玉的曾孫。

正月十一日乙丑,安祿山派他的兒子安慶緒進犯潼關,哥舒翰擊退了他。

正月十五日己巳,加任顏真卿為戶部侍郎兼本郡防禦使,顏真卿讓李暐為副使。

二月初二日丙戌,加任李光弼為魏郡太守、河北道採訪使。

史思明等人圍攻饒陽二十九天,攻不下來,李光弼率領蕃、漢步兵騎兵一萬多人、太原弓弩手三千人出井陘口。二月十五日己亥,到達常山,常山的團練兵三千人殺死胡兵,活捉安思義出來投降。李光弼對安思義說:“你自己知道該死嗎?”安思義不回答。李光弼說:“你久經沙場,你看我這些隊伍,能不能抵擋史思明?現在你替我計劃應當如何迎戰?你的計策如果可取,將不殺你。”安思義說:“大夫的兵馬遠道而來疲憊不堪,突然遇到強大的敵手,恐怕不容易抵擋。還不如把軍隊移到城裡,早作防備,事先衡量勝負,然後再出兵。胡人的兵馬雖然很精銳,但不謹慎穩重,如果不能獲勝,他們的士氣就會低落人心就會離散,到那時候便可以攻打他們了。史思明現在饒陽,離這裡不到兩百里。昨天傍晚徵調軍隊的緊急文書已經送去,估計他的先鋒明天早晨必定會來到,而大軍隨後就會來到,不可不小心謹慎。”李光弼很高興,給他鬆綁,馬上把軍隊轉移到城裡。史思明聽說常山失守,立刻解除對饒陽的包圍;第二天天還沒有亮,先頭部隊已經到達常山,史思明等人隨後也到達了,一共有兩萬多騎兵,直接開到城下。李光弼派遣步兵五千人從東門出來迎戰,賊兵堅守城門不往後退。李光弼命令五百個弓箭手從城上一齊發箭射向敵人,敵賊漸漸後退;又派出弓箭手一千人分為四隊,叫他們不停地射箭,賊兵不能抵擋,收兵退到道北。李光弼派出士兵五千人手持長槍宛如城牆站在道南,夾著呼沱水而佈陣;賊兵多次用騎兵來拼搏戰鬥,李光弼的士兵用箭射他們,人馬中箭的有一大半,於是賊兵後退,稍作休息以等待步兵。有村民來報告敵賊步兵五千人從饒陽趕來,晝夜行走一百七十里,到九門縣南邊的逢壁,估計現在正在休息。李光弼派步兵騎兵各兩千人,偃旗息鼓,挨著水邊悄悄地行進,到達逢壁,敵賊剛剛在吃飯,李光弼縱兵突然攻擊,把賊兵殺得一個不剩。史思明聽說後,知道大勢已去,就退回九門縣。當時常山郡管九個縣,其中七個縣歸順政府軍,只有九門縣、藁城縣被敵賊佔據。李光弼派副將張奉璋帶士兵五百人戍守石邑縣;其餘各縣都用三百人戍守。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河東節度使李光弼光復常山,解饒陽之圍,大敗史思明。)

上以吳王祗為靈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馬使。賈賁前至雍丘,有眾二千。先是譙郡太守楊萬石以郡降安祿山,逼真源令河東張巡使為長史,西迎賊。巡至真源,帥吏民哭於玄元皇帝廟,起兵討賊,吏民樂從者數千人;巡選精兵千人西至雍丘,與賈賁合。

初,雍丘令令狐潮以縣降賊,賊以為將,使東擊淮陽救兵於襄邑,破之,俘百餘人,拘於雍丘,將殺之,往見李庭望;淮陽兵遂殺守者,潮棄妻子走,故賈賁得以其間入雍丘。庚子,潮引賊精兵攻雍丘;賁出戰,敗死。張巡力戰卻賊,因兼領賁眾,自稱吳王先鋒使。

三月,乙卯,潮復與賊將李懷仙、楊朝宗、謝元同等四萬餘眾奄至城下,眾懼,莫有固志。巡曰:“賊兵精銳,有輕我心。今出其不意擊之,彼必驚潰。賊勢小折,然後城可守也。”乃使千人乘城,自帥千人,分數隊,開門突出。巡身先士卒,直衝賊陳,人馬辟易,賊遂退。明日,復進攻城,設百炮環城,樓堞皆盡,巡於城上立木柵以拒之。賊蟻附而登,巡束蒿灌脂,焚而投之,賊不得上。時伺賊隙,出兵擊之,或夜縋斫營,積六十餘日,大小三百餘戰,帶甲而食,裹瘡復戰,賊遂敗走。巡乘勝追之,獲胡兵二千人而還,軍聲大振。

【語譯】

唐玄宗任命吳王李祗為靈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馬使。賈賁前至雍丘,有部眾兩千人。在這以前譙郡太守楊萬石帶著全郡投降了安祿山,逼迫真源縣令河東人張巡擔任長史,向西迎接叛賊。張巡到真源,率領官吏和百姓在玄元皇帝廟裡哭祭,起兵討伐叛賊,官吏和百姓樂於跟從的有好幾千人;張巡選擇精兵一千人向西到雍丘,與賈賁會合。

當初,雍丘縣令令狐潮帶領全縣投降叛賊,叛賊讓他做了將領,派他向東到襄邑去攻打淮陽的救兵,打敗了救兵,俘虜了一百多人,拘押在雍丘,準備殺死他們,去拜見李庭望。淮陽的士兵就殺死看守的人,令狐潮拋棄妻子兒女逃跑了,所以賈賁能夠趁這個間隙進入雍丘。二月十六日庚子,令狐潮帶領叛賊精兵攻打雍丘,賈賁出來迎戰,戰敗而死。張巡奮力作戰打退敵賊,因而兼領賈賁的部眾,自稱是吳王先鋒使。

三月初二日乙卯,令狐潮又與敵賊將領李懷仙、楊朝宗、謝元同等四萬多人突然來到城下。眾人很害怕,沒有堅守的意志。張巡說:“賊兵精銳,有輕視我軍的心理。今天我們出其不意地去進攻他們,他們一定驚慌潰散。賊兵的氣勢受到一些挫折,然後這座城才可以防守住。”於是便派一千人登上城牆;自己率領一千人,分成好幾隊,打開城門突然出擊。張巡身先士卒,直接衝向敵人的營陣,人馬驚退,叛賊於是向後撤。第二天,又來攻城,在城四周架設了一百座炮,城樓女牆都被毀壞;張巡在城上樹立木柵欄來抵抗敵人。賊兵像螞蟻一樣貼著城牆向上爬,張巡捆起草把,澆灌油脂,點燒後投向敵人,賊兵不能登上城牆。張巡還不時觀察敵人的空隙,出兵攻打他們。有時夜晚把人系在繩子上從城上放下去砍殺敵營。一連六十多天,大小三百多次戰鬥,將士們穿戴著盔甲吃飯,包紮著傷口繼續戰鬥,賊兵因此敗退撤走。張巡乘勝追擊賊兵,俘虜胡兵兩千人回來,軍隊的聲勢大振。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河南真源令張巡敗賊於雍丘。)

初,戶部尚書安思順知祿山反謀,因入朝奏之。及祿山反,上以思順先奏,不之罪也。哥舒翰素與之有隙,使人詐為祿山遺思順書,於關門擒之以獻,且數思順七罪,請誅之。丙辰,思順及弟太僕卿元貞皆坐死,家屬徙嶺外。楊國忠不能救,由是始畏翰。

郭子儀至朔方,益選精兵,戊午,進軍於代。

戊辰,吳王祗擊謝元同,走之,拜陳留太守、河南節度使。

壬午,以河東節度使李光弼為范陽長史、河北節度使。加顏真卿河北採訪使。真卿以張澹為支使。

先是清河客李萼,年二十餘,為郡人乞師於真卿曰:“公首唱大義,河北諸郡恃公以為長城。今清河,公之西鄰,國家平日聚江、淮、河南錢帛於彼以贍北軍,謂之‘天下北庫’;今有布三百餘萬匹,帛八十餘萬匹,錢三十餘萬緡,糧三十餘萬斛。昔討默啜,甲兵皆貯清河庫,今有五十餘萬事。戶七萬,口十餘萬。竊計財足以三平原之富,兵足以倍平原之強。公誠資以士卒,撫而有之,以二郡為腹心,則餘郡如四支,無不隨所使矣。”真卿曰:“平原兵新集,尚未訓練,自保恐不足,何暇及鄰,雖然,借若諾子之請,則將何為乎?”萼曰:“清河遣僕銜命於公者,非力不足而借公之師以嘗寇也,亦欲觀大賢之明義耳。今仰瞻高意,未有決辭定色,僕何敢遽言所為哉!”真卿奇之,欲與之兵。眾以為萼年少輕虜,徒分兵力,必無所成,真卿不得已辭之。萼就館,復為書說真卿,以為:“清河去逆效順,奉粟帛器械以資軍,公乃不納而疑之。僕回轅之後,清河不能孤立,必有所繫託,將為公西面之強敵,公能無悔乎?”真卿大驚,遽詣其館,以兵六千借之,送至境,執手別。真卿問曰:“兵已行矣,可以言子之所為乎?”萼曰:“聞朝廷遣程千里將精兵十萬出崞口討賊,賊據險拒之,不得前。今當引兵先擊魏郡,執祿山所署太守袁知泰,納舊太守司馬垂,使為西南主人;分兵開崞口,出千里之師,因討汲、鄴以北至於幽陵郡縣之未下者;平原、清河帥諸同盟,合兵十萬,南臨孟津,分兵循河,據守要害,制其北走之路。計官軍東討者不下二十萬,河南義兵西向者亦不減十萬。公但當表朝廷堅壁勿戰,不過月餘,賊必有內潰相圖之變矣。”真卿曰:“善!”命錄事參軍李擇交及平原令範冬馥將其兵,會清河兵四千及博平兵千人軍於堂邑西南。袁知泰遣其將白嗣恭等將二萬餘人來逆戰,三郡兵力戰盡日,魏兵大敗,斬首萬餘級,捕虜千餘人,得馬千匹,軍資甚眾。知泰奔汲郡,遂克魏郡,軍聲大振。

【語譯】

當初,戶部尚書安思順知道安祿山要反叛的陰謀,因此入朝奏報玄宗。等到安祿山反叛時,玄宗因安思順事先奏報,便不治他的罪。哥舒翰平素就與安思順有矛盾,派人偽造安祿山寫給安思順的書信,在潼關的關門口擒獲進獻給朝廷,而且歷數安思順的七條罪狀,請求朝廷殺了他。三月初三日丙辰,安思順和他的弟弟太僕卿安元貞都因此罪而被殺,家屬流放到五嶺以南的地區。楊國忠不能救他們,從此開始畏懼哥舒翰。

郭子儀到達朔方,增選精兵,三月初五日戊午,進軍到代州。

三月十五日戊辰,吳王李祗攻打謝元同,把他趕跑。吳王李祗被拜為陳留太守、河南節度使。

三月二十九日壬午,任命河東節度使李光弼為范陽長史、河北節度使。加任顏真卿為河北採訪使。顏真卿讓張澹做支使。

先前,清河客李萼,年齡二十多歲,替郡人向顏真卿借兵,說:“公率先倡導大義,河北各郡都把您當作長城一樣來依靠。現在,清河是您的西邊鄰居,國家平時把江、淮、河南的錢財布帛聚集在此地以供給北方的軍隊,稱作‘天下北庫’;今天還有布三百多萬匹,帛八十多萬匹,錢三十多萬緡,糧食三十多萬斛。昔日征討默啜,盔甲兵器都貯存在清河的倉庫裡,現在還有五十多萬件。清河郡有七萬戶人家,十多萬人口。我私下計算財帛完全是平原郡的三倍,兵力也是平原郡的一倍。您如誠心借給士卒,安撫人民而統有財富,以這兩個郡為腹心,其餘的各郡好像四肢一樣,沒有什麼不能隨意指揮了。”顏真卿說:“平原郡的士兵新近才集合起來,還沒有訓練,自保恐怕都不夠,哪有多餘的顧及鄰近郡?儘管如此,假如同意你的請求,那麼你將如何行動呢?”李萼說:“清河郡的人派我受命於您,並不是力量不夠才來借您的軍隊去試探敵寇,不過是想觀察大賢的高義罷了。今天我瞻仰高義,沒有決定的言辭和表情,我怎麼還敢貿然談論如何行動呢?”顏真卿很賞識他,想把軍隊借給他。眾人認為李萼年少輕敵,白白地分散兵力,必定一事無成,顏真卿不得已而辭謝了他。李萼回到旅館,又寫書信勸說顏真卿,認為:“清河郡脫離叛賊歸順朝廷,奉獻米糧布帛兵器來資助軍用,您卻不接受而加以懷疑。我回去以後,清河不能孤立,必有所依託,清河將成為您西面的強敵,您能不後悔嗎?”顏真卿大吃一驚,連忙趕到他住的客館,拿六千士兵借給他。送他到邊境,握著他的手分別。顏真卿問道:“借給你的士兵已經出發了,可以談談你準備如何辦嗎?”李萼說:“聽說朝廷派遣程千里率領精兵十萬人出崞口討伐叛賊,叛賊佔據險要抵抗他,他不能前進。現在應當帶兵先去攻打魏郡,抓住安祿山所任命的太守袁知泰,接回原任太守司馬垂,讓他做西南面的主人。分兵打崞口,使程千里的部隊得以出來,趁機討伐汲郡、鄴郡以北直到幽州各個尚未攻下的郡縣。平原郡、清河郡率領各同盟軍,會合十萬兵馬,南到孟津,分兵沿著黃河,佔據防守要害地方,控制他們往北走的道路。統計官軍向東討伐的不下二十萬人,河南義兵向西討伐的也不少於十萬人。您只要上表朝廷堅守壁壘不與叛賊交戰,不超過一個多月,叛賊內部一定會發生潰散而互相謀害的變化。”顏真卿說:“好!”命令錄事參軍李擇交以及平原縣令範冬馥率領他們的兵馬,會同清河郡的部隊四千人以及博平郡的部隊一千人駐紮在堂邑縣的西南邊。袁知泰派遣他的將領白嗣恭等人率領二萬多人來迎戰,三郡的士兵和他們拼命戰鬥了一整天,魏郡的部隊被打得大敗,斬首一萬多,俘虜一千多人,獲得戰馬一千匹以及很多的軍事物品。袁知泰逃到汲郡,於是攻克了魏郡,政府軍的聲威大震。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平原、清河兩郡合兵,大破賊兵。)

時北海太守賀蘭進明亦起兵,真卿以書召之併力,進明將步騎五千渡河,真卿陳兵逆之,相揖,哭於馬上,哀動行伍。進明屯平原城南,休養士馬,真卿每事諮之,由是軍權稍移於進明矣,真卿不以為嫌。真卿以堂邑之功讓進明,進明奏其狀,取捨任意。敕加進明河北招討使,擇交、冬馥微進資級,清河、博平有功者皆不錄。進明攻信都郡,久之,不克;錄事參軍長安第五琦勸進明厚以金帛募勇士,遂克之。

李光弼與史思明相守四十餘日,思明絕常山糧道。城中乏草,馬食薦藉。光弼以車五百乘之石邑取草,將車者皆衣甲,弩手千人衛之,為方陳而行,賊不能奪。蔡希德引兵攻石邑,張奉璋拒卻之。光弼遣使告急於郭子儀,子儀引兵自井陘出,夏,四月,壬辰,至常山,與光弼合,蕃、漢步騎共十餘萬。甲午,子儀、光弼與史思明等戰於九門城南,思明大敗。中郎將渾瑊射李立節,殺之。瑊,釋之之子也。思明收餘眾奔趙郡,蔡希德奔鉅鹿。思明自趙郡如博陵,時博陵已降官軍,思明盡殺郡官。河朔之民苦賊殘暴,所至屯結,多至二萬人,少者萬人,各為營以拒賊;及郭、李軍至,爭出自效。庚子,攻趙郡;一日,城降。土卒多虜掠,光弼坐城門,收所獲,悉歸之,民大悅。子儀生擒四千人,皆舍之,斬祿山太守郭獻璆。光弼進圍博陵,十日,不拔,引兵還恆陽就食。

楊國忠問士之可為將者於左拾遺博平張鎬及蕭昕,鎬、昕薦左贊善大夫永壽來瑱,丙午,以瑱為潁川太守。賊屢攻之,瑱前後破賊甚眾,加本郡防禦使,人謂之“來嚼鐵”。

安祿山使平盧節度使呂知誨誘安東副大都護馬靈詧,殺之。平盧遊弈使武陟劉客奴、先鋒使董秦及安東將王玄志同謀討誅知誨,遣使逾海與顏真卿相聞,請取范陽以自效,真卿遣判官賈載齎糧及戰士衣助之。真卿時惟一子頗,才十餘歲,使詣客奴為質。朝廷聞之,以客奴為平盧節度使,賜名正臣;玄志為安東副大都護,董秦為平盧兵馬使。

南陽節度使魯炅立柵於滍水之南,安祿山將武令珣、畢思琛攻之。

【語譯】

當時北海太守賀蘭進明也起兵,顏真卿寫信請他合力討伐叛賊。賀蘭進明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渡過黃河,顏真卿陳列大軍迎接他,相互作揖,在馬上痛哭,悲哀的情緒感動全軍。賀蘭進明駐紮在平原城南,休養士兵和戰馬,顏真卿每當有事便去向他徵求意見,因此軍權便漸漸轉移到賀蘭進明那裡,顏真卿也不介意。顏真卿把堂邑之戰的功勞讓給賀蘭進明,賀蘭進明向玄宗奏報戰況,任意取捨。玄宗敕命加任賀蘭進明為河北招討使,李擇交、範冬馥僅稍微晉升資格和官階,清河郡、博平郡有功勞的人都沒有敘錄。賀蘭進明攻打信都郡,打了很久,也攻不下來。錄事參軍長安人第五琦建議賀蘭進明多用金銀財帛招募勇士,於是才攻下信都郡。

李光弼與史思明相互僵持了四十多天,史思明斷絕了常山的運糧道路。城中缺乏餵馬的草料,馬都吃草墊子。李光弼派五百輛車子到石邑去取草,拉車的人都穿著鎧甲,弓箭手一千人護衛車輛,排成方陣行走,賊兵不能奪取。蔡希德帶兵攻打石邑,張奉璋抵抗並打退了他。李光弼派使者向郭子儀告急,郭子儀率兵從井陘出兵,夏季,四月初九日壬辰,到達常山,與李光弼會合,蕃、漢步兵騎兵共有十多萬人。四月十一日甲午,郭子儀、李光弼與史思明等人在九門城南大戰,史思明大敗。中郎將渾瑊射中李立節,把他殺死。渾瑊,是渾釋之的兒子。史思明收拾殘兵逃往趙郡,蔡希德逃往鉅鹿。史思明從趙郡到博陵,此時博陵已投降政府軍,史思明把郡裡的官吏都殺了。河朔地區的人民苦於叛賊的殘酷兇暴,在賊兵所到之處互相團結起來,多則兩萬人,少的也有一萬人,各自築營壘以抗拒賊兵。等到郭子儀、李光弼的大軍來到,就爭相出來效力。四月十七日庚子,攻打趙郡,只一天的時間,就投降了。士兵大都搶掠財物,李光弼坐在城門上,沒收所搶掠的東西,全部歸還給老百姓,老百姓非常高興。郭子儀活捉了四千人,全部釋放,殺了安祿山的太守郭獻璆。李光弼進兵圍攻博陵,攻了十天,沒有攻克,帶兵回到恆陽解決軍糧。

楊國忠向左拾遺博平人張鎬和蕭昕詢問朝士中哪位可以做將軍,張鎬、蕭昕推薦左贊善大夫永壽人來瑱,四月二十三日丙午任命來瑱為潁川太守。叛賊多次來攻,來瑱前後擊敗很多賊兵,加任他為本郡防禦使,人們稱他為“來嚼鐵”。

安祿山派平盧節度使呂知誨誘騙安東副大都護馬靈詧,殺了他。平盧遊奕使武陟人劉客奴、先鋒使董秦以及安東將王玄志共同謀劃討伐誅殺呂知誨,派使者過海來與顏真卿聯繫,請求攻取范陽來效力。顏真卿派判官賈載帶著糧食和戰士的衣服幫助他們。顏真卿當時只有一個兒子顏頗,才十幾歲,派他到劉客奴那裡做人質。朝廷聽說後,任命劉客奴為平盧節度使,賜名為正臣;王玄志為安東副大都護,董秦為平盧兵馬使。

南陽節度使魯炅在滍水的南岸設立柵欄,安祿山的將領武令珣、畢思琛去攻打他。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河北討賊諸路官軍不能齊心協力,戰局形成拉鋸。)

【點評】

本卷點評安祿山叛亂留給人們的歷史反思。以下三事,尤須記取。

一、安祿山叛亂的導火索。安祿山專制三鎮,兼任平盧、范陽、河東節度使,手握強兵,蓄謀異志達十年之久,有識之士都看到了安祿山必反。河西節度使王忠嗣首發其奸,唐玄宗聽不進去。由於唐玄宗是開元盛世的明君,有很高的聲望,安祿山欲反有所畏懼。加之唐玄宗待安祿山有厚恩,安祿山想等到唐玄宗死後才反叛。可是天寶年間政治的急劇惡化,楊國忠入相的挑動,唐玄宗姑息養奸,製造了導火索,於是安祿山在天寶十四載(755)十一月九日甲子,反於范陽,禍及唐玄宗當世,雖然這是唐玄宗不想看到的一幕,但是也非始料所及。安祿山坐大,是唐玄宗一手栽培,安祿山反叛的導火索也是唐玄宗姑息養奸親手所致。於是安祿山反叛,在唐玄宗當世爆發不可避免。

天寶十三載(754)正月三日己亥,唐玄宗徵召安祿山入朝,製造了導火索。邊疆大吏入朝賀新春,原來是正常的事。可是這一次,是楊國忠上奏安祿山必反,徵召入朝,安祿山一定不來。安祿山入朝與不入朝,成了驗證安祿山是否忠誠的一個標誌,也是驗證楊國忠與安祿山兩人誰是忠臣、誰是奸佞的一個標誌。唐玄宗對此,應當有一個判斷,對安祿反與不反,制訂出兩套預案措施。要麼不理睬楊國忠的奏報,不徵召安祿山入朝,徐圖辦法;要麼徵召安祿山入朝,來了絕不應當放回,留在京都任職。唐玄宗沒有作為,把這一次徵召作為考驗,與安祿山打心理戰。安祿山知道楊國忠的險惡用心,他採取了果決的行動,應徵入朝,與唐玄宗打起了心理戰。安祿山入朝,留京兩月,直到三月一日丁酉才辭歸范陽。安祿山利用這次入朝進行火力偵察。他向唐玄宗哭訴楊國忠陷害自己,指天發誓表忠心。安祿山留京住在自己的府邸不急於返回,以示忠心。他向唐玄宗求索兼領隴右群牧總監,又為所部將士討告身。正常情況,這是造反行跡的顯露,而現在是打心理戰,試探唐玄宗的反應。安祿山的逆向思維還真的奏效了,打亂了唐玄宗的方寸。唐玄宗感到自己對安祿山的猜忌有愧,認為楊國忠的奏報傷害了安祿山,於是唐玄宗就用厚賞來安撫安祿山,對安祿山的求索一一依從。安祿山得逞,以群牧總監的職任密遣親信挑選了幾千匹戰馬以充軍資,又討得提拔部屬將軍五百餘人、中郎將二千餘人的告身。安祿山獲得了意外的重賞,看透了唐玄宗只求安定、無所作為的心思。唐玄宗愈是厚賞,愈是煽起安祿山輕視朝廷的野心,加速了安祿山的反叛。

三月一日,安祿山辭行,留下一個兒子安慶宗在朝廷做耳目,並向唐玄宗求尚公主。唐玄宗以宗女榮義郡主下嫁安慶宗,任命安慶宗為太僕卿。安祿山的這一招,既留下了在京師的耳目,又麻痺了唐玄宗。此後,凡有人說安祿山反叛者,唐玄宗就把這人抓起來送給安祿山治罪。從此再沒有人向唐玄宗提安祿山反叛的話。

安祿山入朝的這一場心理戰,以安祿山大獲全勝而告終。安祿山也知道自己出的是一個險招,他辭行後連夜倍道兼程而返,從此稱病不朝,對朝廷使者能收買的就收買,不能收買的就怠慢,下定決心謀反。由此可見,天寶十三載正月徵召安祿山入朝,加重了君臣的疑忌,是唐玄宗親手製造的導火索。安祿山敢於應徵入朝,表現了他是一個梟雄,耍弄機權手段,唐玄宗和楊國忠都不是他的對手。此外,安祿山收買大臣在京師有了耳目,這也是他敢於應徵入朝的條件。御史中丞吉溫,張說之子張鈞、張垍兄弟供奉翰林,張垍還是唐玄宗的女婿,都被安祿山收買為耳目。還有楊貴妃這條內線,安祿山對唐玄宗的心理瞭如指掌。這次唐玄宗放虎歸山,如同當年楚懷王放張儀歸秦一樣荒唐。

二、楊國忠點燃了導火索。安祿山驕狂自大,他認為自己的奸詐比不上李林甫,入朝只畏懼李林甫一人。安祿山看不起楊國忠,入朝連正眼都不看楊國忠一眼。於是楊國忠懷恨安祿山,又害怕安祿山的權勢影響自己的專權。於是楊國忠視安祿山為眼中釘,必欲拔之而後快。楊國忠扳不倒安祿山就挑動安祿山造反。安祿山入朝返回范陽後,楊國忠成天找事,煽動唐玄宗今日遣使察其行跡,明日派人宣召入朝。安祿山不會上楊國忠的當,他以不變應萬變,稱疾不出,楊國忠莫奈其何。天寶十四載四月,楊國忠指使京兆尹搜查安祿山在京師的府邸,逮捕安祿山的賓客李超,送到御史臺殺害。楊國忠的這一招點燃了導火索,安祿山決心反叛。天寶十四載七月,安祿山上表朝廷獻馬三千匹,每一匹馬配備兩名馬伕,派胡將二十二人帶領送京師,想借此偷襲京師。河南尹達奚珣識透了安祿山的陰謀,上奏唐玄宗遣使告諭安祿山十月入朝,至冬送馬。安祿山見陰謀被識破,於是在十一月九日甲子公然造反。安祿山以奉密旨將兵入朝討楊國忠為名反於范陽。安祿山蓄謀十年,兵強馬壯,全國承平日久,老百姓幾代人沒見過戰爭,突然聽到范陽兵起,遠近震駭。楊國忠達到了挑動安祿山反叛的目的,得知消息後揚揚得意。楊國忠大言,只是安祿山一個人造反,將士都不追隨他,不出十天,一定有人把安祿山的首級獻到朝廷。滿朝文武相顧失色,楊國忠卻看得如此輕易。這說明無行無才的楊國忠,既不懂政治,也不懂軍事,不顧大局,只為私利,輕易玩火。楊國忠也不懂安祿山造反是一把雙刃劍,一邊砍向唐王朝,一邊砍向楊國忠。安祿山以清君側,誅楊國忠為名,一旦官軍失利,全國軍民的憤怨都會指向楊國忠。楊國忠點燃導火索,他是火藥桶爆炸首當其衝的蒙難者,楊氏族滅,罪有應得。可這時楊國忠還沾沾自喜。如此蠢豬把握朝政,焉能不亂。

三、唐玄宗自毀長城。安祿山叛軍南下,河南、河北郡縣望風投降。封常清、高仙芝都是久經沙場的驍勇戰將,奉命東出平叛。封常清在東都洛陽臨時招募義勇,百姓踴躍從軍,十天時間就招募了六萬人。人數雖眾,卻是烏合之眾,沒有受過軍事訓練,用他們抵擋安祿山的鐵甲是很不現實的。封常清守河陽失利,退守洛陽也連遭敗北,再向西退到了陝縣。這時高仙芝率領的飛騎、彍騎、河西邊兵以及新募兵五萬人從長安趕到了陝縣。陝郡太守及原有官兵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人心惶惶,陝郡無險可守,野戰又不敵叛軍。為了保存實力,屏障京師長安,高仙芝採納了封常清的建議,立即退守潼關。官軍剛到潼關,叛軍先鋒隨即追殺到了潼關。這時,朝廷向各道徵兵勤王,都沒有趕到,關中震恐。適逢安祿山在洛陽謀劃稱帝,沒有急攻潼關,封常清與高仙芝得以在潼關完善守備,穩定了局勢。高仙芝東征,唐玄宗派宦官邊令誠監軍,邊令誠不懂軍事,卻偏偏干預高仙芝的行動。高仙芝不理睬,邊令誠入朝奏事,誣陷封常清、高仙芝畏敵,丟失陝郡,剋扣軍餉,動搖軍心。京師的大臣,尤其楊國忠大言安祿山狂悖,用不了多大力氣就能斬其首。唐玄宗不察,輕信宦官謊報軍情,下令誅殺二將。封常清臨刑上遺表說:“臣死,希望陛下不要輕視安祿山這個叛賊。”高仙芝臨刑,指天發誓說:“如果說我臨敵退卻該死,蒼天在上,說我剋扣軍餉,實在冤枉。”在場士兵,齊聲呼喊冤枉,聲音震天動地。

當封常清、高仙芝被冤殺之時,河北、河南義士起兵抗賊。河北顏真卿、顏杲卿、河南真源令張巡率領軍民,大破叛軍。顏杲卿失敗,從容就義,激發了軍民鬥志。河東節度使李光弼收復常山,解饒陽之圍,大敗史思明。安祿山叛亂,不得人心,官軍穩住了陣腳,四面圍剿,原本可以很快剿滅。可惜封常清、高仙芝二將被冤殺,大大打擊了軍民的士氣。安祿山反叛,唐玄宗還沒有從昏睡中驚醒,特別是信用宦官,為唐朝中期以後的政治腐敗開了一個惡例,直到唐朝滅亡,也未能割除宦官這一個腫瘤。唐玄宗冤殺二將,自毀長城,僅僅是悲劇的開始。其後,哥舒翰守潼關,唐玄宗聽信楊國忠讒言,派遣一批又一批宦官督戰,迫使哥舒翰輕出兵敗,導致河北戰局官軍全線敗退,長安不守,玄宗蒙塵。皇權政治,沒有問責的制衡,當君王由明轉昏,再讓他醒過來,那就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