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九卷
唐紀三十五
唐肅宗至德元載至二載
（756—757年）
起柔兆涒灘（丙申，756年）十月，盡強圉作噩（丁酉，757年）閏八月，不滿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56年十月，訖公元757年閏八月，凡十一個月。當唐肅宗至德元載十月到至德二載閏八月。這是安史之亂戰鬥最為激烈的一年，雙方投入兵力有百萬之眾，互有進退。廣大中原地區到處是戰火。官軍方面，兩攻長安不克，房琯兵敗於前，郭子儀兵敗於後。河北官軍全線敗退，史思明佔據河北，兵進太原為李光弼所阻。河南魯炅守南陽，淮北張巡、許遠守睢陽，保護了淮南與江東的安寧。總的形勢是，叛軍氣盛，處於進攻，官軍稍弱，處於防守。唐室新政權肅宗已站穩腳跟，官軍局部反攻，郭子儀收復了河東。由於雙方都有內訌，影響戰局發展。官軍方面，張巡守睢陽，鄰郡官軍觀望不救。永王李璘欲割據江東，差點危及大局。此時官軍資給、唐皇室財貨，都要仰賴江淮。叛軍內訌，安慶緒弒父自立，史思明稱雄河北。叛軍勢分，從此走入下坡路；官軍日益佔上風。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中之上
至德元載（丙申，756年）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既。
上發順化，癸未，至彭原。
初，李林甫為相，諫官言事皆先白宰相，退則又以所言白之，御史言事須大夫同署。至是，敕盡革其弊，開諫諍之塗。又令宰相分直政事筆、承旨，旬日而更，懲林甫及楊國忠之專權故也。
第五琦見上於彭原，請以江、淮租庸市輕貨，溯江、漢而上至洋川，令漢中王瑀陸運至扶風以助軍；上從之。尋加琦山南等五道度支使。琦作榷鹽法，用以饒。
房琯喜賓客，好談論，多引拔知名之士，而輕鄙庸俗，人多怨之。北海太守賀蘭進明詣行在，上命琯以為南海太守，兼御史大夫，充嶺南節度使；琯以為攝御史大夫。進明入謝，上怪之，進明因言與琯有隙，且曰：“晉用王衍為三公，祖尚浮虛，致中原板蕩。今房琯專為迂闊大言以立虛名，所引用皆浮華之黨，真王衍之比也！陛下用為宰相，恐非社稷之福。且琯在南朝佐上皇，使陛下與諸王分領諸道節制，仍置陛下於沙塞空虛之地，又布私黨於諸道，使統大權。其意以為上皇一子得天下，則己不失富貴，此豈忠臣所為乎！”上由是疏之。
房琯上疏，請自將兵復兩京，上許之，加持節、招討西京兼防禦蒲、漳兩關兵馬節度等使。琯請自選參佐，以御史中丞鄧景山為副，戶部侍郎李揖為行軍司馬，給事中劉秩為參謀。既行，又令兵部尚書王思禮副之。琯悉以戎務委李揖、劉秩，二人皆書生，不閒軍旅。琯謂人曰：“賊曳落河雖多，安能敵我劉秩！”琯分為三軍：使裨將楊希文將南軍，自宜壽入；劉貴哲將中軍，自武功入；李光進將北軍，自奉天入。光進，光弼之弟也。
以賀蘭進明為河南節度使。
潁王璬之至成都也，崔圓迎謁，拜於馬首，璬不之止，圓恨之。璬視事兩月，吏民安之。圓奏罷璬，使歸內宅，以武部侍郎李峘為劍南節度使，代之。峘，峴之兄也。上皇尋命璬與陳王珪詣上宣慰，至是，見上於彭原。延王玢從上皇入蜀，追車駕不及，上皇怒，欲誅之。漢中王瑀救之，乃命玢亦詣上所。
甲申，令狐潮、王福德復將步騎萬餘攻雍丘。張巡出擊，大破之，斬首數千級，賊遁去。
房琯以中軍、北軍為前鋒，庚子，至便橋。辛丑，二軍遇賊將安守忠於咸陽之陳濤斜。琯效古法，用車戰，以牛車二千乘，馬步夾之；賊順風鼓譟，牛皆震駭。賊縱火焚之，人畜大亂，官軍死傷者四萬餘人，存者數千而已。癸卯，琯自以南軍戰，又敗，楊希文、劉貴哲皆降於賊。上聞琯敗，大怒。李泌為之營救，上乃宥之，待琯如初。
【語譯】
唐肅宗至德元載（丙申，公元756年）
冬季，十月初一日辛巳朔，日全食。
唐肅宗從順化出發，十月初三日癸未，到達彭原。
當初，李林甫做宰相，諫官要進諫事情都要先告訴宰相，退朝後又要把入朝所進諫的內容告訴宰相，御史進言事情也必須和大夫一起署名。到這時，肅宗下敕書命令全部革除這些弊端，開通進諫的途徑。又命令宰相在政事堂分別值日，接受皇帝的旨意，十天輪換一次，這都是鑑戒李林甫和楊國忠專權的緣故。
第五琦在彭原進見肅宗，請求用江、淮徵收的租庸購買輕貨，沿著長江、漢水而上運到洋川，命令漢中王李瑀再從陸地運到扶風以資助軍用，肅宗聽從了這個意見。不久即加任第五琦為山南等五道度支使。第五琦制定了榷鹽法，使國家財用富足。
房琯喜歡結交朋友，愛好高談闊論，引薦提拔了很多知名人士，而鄙視無名庸俗之輩，所以不少人都很怨恨他。北海太守賀蘭進明到達天子巡行所在之地，肅宗命令房琯任用他為南海太守，兼御史大夫，充嶺南節度使，而房琯卻任用他為代理御史大夫。賀蘭進明入謝，肅宗感到很奇怪，賀蘭進明乘機說自己與房琯有矛盾，並且說：“晉朝用王衍為三公，因崇尚浮華虛名，而導致中原社會動亂不安。現在房琯專門講一些迂闊不切實際的大話來建立個人的虛名，所引薦任用的都是一些浮華之輩，真是和王衍差不多了！陛下任用他為宰相，恐怕對國家來說不是好事。況且房琯在南方朝廷輔佐太上皇，使陛下與諸王分別統領各道節制，而把陛下置於邊塞沙漠空虛荒涼的地方，又把私人黨羽分佈在各道，讓他們掌管大權。房琯的用心是他認為不管太上皇的哪一個兒子得到天下，他自己都不會失去富貴，這難道是忠臣所應該做的事嗎？”肅宗因此疏遠房琯。
房琯上疏，請求親自率兵恢復長安、洛陽，肅宗同意了，於是加任他為持節、招討西京兼防禦蒲、潼兩關兵馬、節度等使。房琯請求親自挑選部下參佐，任命御史中丞鄧景山為副將，戶部侍郎李揖為行軍司馬，給事中劉秩為參謀。出發後，又命令兵部尚書王思禮做他的副手。房琯把軍務都委託給李揖、劉秩，這兩個人都是書生，不熟悉軍事。房琯對別人說：“賊兵精銳曳落河雖然很多，怎能敵得過我軍的劉秩！”房琯把部隊分為三軍：派裨將楊希文率領南軍，從宜壽進攻；派劉貴哲率領中軍，從武功進攻；派李光進率領北軍，從奉天進攻。李光進，是李光弼的弟弟。
唐肅宗任命賀蘭進明為河南節度使。
潁王李璬到達成都的時候，崔圓迎接謁見，在馬前行拜禮，李璬沒有停步，崔圓因此很恨他。李璬上任兩個月，官吏和百姓安定。崔圓卻奏請罷免李璬，讓他回行宮內宅居住；任命武部侍郎李峘為劍南節度使，代替李璬。李峘，是李峴的哥哥。太上皇不久又命令李璬與陳王李珪到肅宗那裡去慰問，這時，在彭原見到肅宗。延王李玢跟隨太上皇進入蜀中，沒有趕上太上皇的車駕；太上皇非常生氣，想要殺掉他。漢中王李瑀救了他，於是命令李玢也到肅宗那裡去。
十月初四日甲申，令狐潮、王福德又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多人進攻雍丘。張巡出城攻擊，大敗叛軍，殺了好幾千人；賊兵逃走。
房琯讓中軍、北軍為前鋒，十月二十日庚子，到達便橋。十月二十一日辛丑，兩軍在咸陽的陳濤斜遇到賊將安守忠。房琯模仿古代戰法，用車作戰，用兩千輛牛車，騎兵、步兵夾雜；賊兵順風擊鼓喊叫，牛都受到驚嚇。賊兵放火焚燒，士兵牛馬大亂，官軍死傷四萬多人，活下來的只有幾千人。十月二十三日癸卯，房琯親自率領南軍作戰，又失敗了，楊希文、劉貴哲都投降了叛賊。肅宗聽說房琯失敗，非常憤怒。李泌出面營救他，肅宗才原諒了他，仍像過去那樣對待房琯。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房琯兵敗長安。）
以薛景仙為關內節度副使。
敦煌王承寀至回紇牙帳，回紇可汗以女妻子，遣其貴臣與承寀及僕固懷恩偕來，見上於彭原。上厚禮其使者而歸之，賜回紇女號毗伽公主。
尹子奇圍河間，四十餘日不下，史思明引兵會之。顏真卿遣其將和琳將萬二千人救河間，思明逆擊，擒之，遂陷河間；執李奐送洛陽，殺之。又陷景城，太守李暐赴湛水死。思明使兩騎齎尺書以招樂安，樂安即時舉郡降。又使其將康沒野波將先鋒攻平原，兵未至，顏真卿知力不敵，壬寅，棄郡渡河南走。思明即以平原兵攻清河、博平，皆陷之。思明引兵圍烏承恩於信都，承恩降，親導思明入城，交兵馬、倉庫，馬三千匹、兵萬人。思明送承恩詣洛陽，祿山復其官爵。
饒陽裨將束鹿張興，力舉千鈞，性復明辨，賊攻饒陽，彌年不能下。及諸郡皆陷，思明併力圍之，外救俱絕，太守李系窘迫，赴火死，城遂陷。思明擒興，立於馬前，謂曰：“將軍真壯士，能與我共富貴乎？”興曰：“興，唐之忠臣，固無降理。今數刻之人耳，願一言而死。”思明曰：“試言之。”興曰：“主上待祿山，恩如父子，群臣莫及，不知報德，乃興兵指闕，塗炭生人。大丈夫不能剪除凶逆，乃北面為之臣乎！僕有短策，足下能聽之乎？足下所以從賊，求富貴耳，譬如燕巢於幕，豈能久安！何如乘間取賊，轉禍為福，長享富貴，不亦美乎！”思明怒，命張於木上，鋸殺之，詈不絕口，以至於死。
賊每破一城，城中衣服、財賄、婦人皆為所掠。男子，壯者使之負擔，羸、病、老、幼皆以刀槊戲殺之。祿山初以卒三千人授思明，使定河北，至是，河北皆下之，郡置防兵三千，雜以胡兵鎮之，思明還博陵。
【語譯】
唐肅宗任命薛景仙為關內節度副使。
敦煌王李承寀來到回紇牙帳，回紇可汗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並派自己的親貴大臣與李承寀和僕固懷恩同來，在彭原拜見肅宗。肅宗優厚禮待回紇使者並送他回去，賜封回紇可汗女兒名號為毗伽公主。
尹子奇圍攻河間，四十多天未能攻下，史思明帶兵與他會合。顏真卿派他的部將和琳帶領一萬二千人去援救河間，史思明迎頭阻擊，活捉和琳，於是攻陷河間，俘獲李奐把他送往洛陽殺掉。又攻陷景城，太守李暐投河自殺。史思明派遣兩名騎兵帶著書信去招降樂安郡，樂安郡立刻全郡投降。又派他的部將康沒野波帶領先鋒去攻打平原，兵還沒到，顏真卿自知兵力敵不過，十月二十二日壬寅，放棄平原郡渡過黃河向南撤走。史思明馬上用攻打平原郡的部隊去攻打清河、博平，都攻陷了。史思明又帶兵在信都包圍烏承恩，烏承恩投降了，親自帶領史思明進城，交出兵馬、倉庫，共有三千匹馬，一萬名士兵。史思明把烏承恩送到洛陽，安祿山恢復了他的官職與爵位。
饒陽裨將束鹿人張興，不僅力大無比，而且秉性明辨事理。賊兵進攻饒陽，攻了一年也攻不下來。等到各郡都陷落後，史思明合力圍攻饒陽，外援全都斷絕了，太守李系困窘急迫，跳火自殺，於是城被攻陷。史思明捉住張興，站在馬的前面，對他說：“將軍真是一個壯士，能和我一起共享富貴嗎？”張興說：“我張興，是唐朝的忠臣，絕對沒有投降的道理。現在我的性命只有片刻，希望向你進一言而死。”史思明說：“請說出來看看。”張興說：“皇上對待安祿山，恩重如父子，群臣中沒有一個比得上的，安祿山卻不知道報答皇上恩德，反而興兵攻打京城，使老百姓遭殃。大丈夫不能消滅叛逆元兇，難道還能北面稱臣嗎？我有一個小小的計策，足下能聽一聽嗎？足下之所以跟隨叛賊，只為了求得富貴，這好比是燕子築巢在帳幕上，怎麼能夠長久安穩呢？不如乘機攻取叛賊，轉禍為福，長久享受富貴，不也是一件美事嗎？”史思明聽後大怒，命令把張興捆綁在木頭上，用鋸子把他鋸死，張興罵不絕口，直到死去。
叛賊每攻破一座城，就把城中的衣服、財物、婦女搶劫而去。至於男人，強壯的就讓他們擔負運輸，老弱病幼的則都用刀槍像玩遊戲一樣殺死。安祿山當初交給史思明士卒三千人，讓他平定河北，到這時，河北各郡都給平定了，每郡佈置防守部隊三千人，並混雜胡兵來鎮守；史思明回到博陵。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賊將史思明攻陷河北郡縣，官軍全線敗沒。）
尹子奇將五千騎渡河，略北海，欲南取江、淮。會回紇可汗遣其臣葛邏支將兵入援，先以二千騎奄至范陽城下，子奇聞之，遽引兵歸。
十二月，戊午，回紇至帶汗谷，與郭子儀軍合；辛酉，與同羅及叛胡戰於榆林河北，大破之，斬首三萬，捕虜一萬，河曲皆平。子儀還軍洛交。
上命崔渙宣慰江南，兼知選舉。
令狐潮帥眾萬餘營雍丘城北，張巡邀擊，大破之，賊遂走。
永王璘，幼失母，為上所鞠養，常抱之以眠；從上皇入蜀。上皇命諸子分總天下節制，諫議大夫高適諫，以為不可，上皇不聽。璘領四道節度都使，鎮江陵。時江、淮租賦山積於江陵，璘召募勇士數萬人，日費鉅萬。璘生長深宮，不更人事，子襄城王瑒，有勇力，好兵，有薛鏐等為之謀主，以為今天下大亂，惟南方完富，璘握四道兵，封疆數千裡，宜據金陵，保有江表，如東晉故事。上聞之，敕璘歸覲於蜀，璘不從。江陵長史李峴辭疾赴行在，上召高適與之謀。適陳江東利害，且言璘必敗之狀。十二月，置淮南節度使，領廣陵等十二郡，以適為之；置淮南西道節度使，領汝南等五郡，以來瑱為之；使與江東節度使韋陟共圖璘。
安祿山遣兵攻潁川。城中兵少，無蓄積，太守薛願、長史龐堅悉力拒守，繞城百里廬舍、林木皆盡。期年，救兵不至，祿山使阿史那承慶益兵攻之，晝夜死鬥十五日，城陷，執願、堅送洛陽，祿山縛於洛濱冰上，凍殺之。
上問李泌曰：“今敵強如此，何時可定？”對曰：“臣觀賊所獲子女金帛，皆輸之范陽，此豈有雄據四海之志邪！今獨虜將或為之用，中國之人惟高尚等數人，自餘皆脅從耳。以臣料之，不過二年，天下無寇矣。”上曰：“何故？”對曰：“賊之驍將，不過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張忠志、阿史那承慶等數人而已。今若令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陘，郭子儀自馮翊入河東，則思明、忠志不敢離范陽、常山，守忠、乾真不敢離長安，是以兩軍縶其四將也，從祿山者，獨承慶耳。願敕子儀勿取華陰，使兩京之道常通，陛下以所徵之兵軍於扶風，與子儀、光弼互出擊之，彼救首則擊其尾，救尾則擊其首，使賊往來數千裡，疲於奔命，我常以逸待勞，賊至則避其鋒，去則乘其弊，不攻城，不遏路。來春覆命建寧為范陽節度大使，並塞北出，與光弼南北掎角以取范陽，覆其巢穴。賊退則無所歸，留則不獲安，然後大軍四合而攻之，必成擒矣。”上悅。
時張良娣與李輔國相表裡，皆惡泌。建寧王倓謂泌曰：“先生舉倓於上，得展臣子之效，無以報德，請為先生除害。”泌曰：“何也？”倓以良娣為言。泌曰：“此非人子所言，願王姑置之，勿以為先。”倓不從。
甲辰，永王璘擅引兵東巡，沿江而下，軍容甚盛，然猶未露割據之謀。吳郡太守兼江南東路採訪使李希言平牒璘，詰其擅引兵東下之意。璘怒，分兵遣其將渾惟明襲希言於吳郡，季廣琛襲廣陵長史、淮南採訪使李成式於廣陵。璘進至當塗，希言遣其將元景曜及丹徒太守閻敬之將兵拒之，李成式亦遣其將李承慶拒之。璘擊斬敬之以徇，景曜、承慶皆降於璘，江、淮大震。高適與來瑱、韋陟會於安陸，結盟誓眾以討之。
于闐王勝聞安祿山反，命其弟曜攝國事，自將兵五千入援。上嘉之，拜特進，兼殿中監。
令狐潮、李庭望攻雍丘，數月不下，乃置杞州，築城於雍丘之北以絕其糧援。賊常數萬人，而張巡眾才千餘，每戰輒克。河南節度使虢王巨屯彭城，假巡先鋒使。是月，魯、東平、濟陰陷於賊。賊將楊朝宗帥馬步二萬，將襲寧陵，斷巡後。巡遂拔雍丘，東守寧陵以待之，始與睢陽太守許遠相見。是日，楊朝宗至寧陵城西北，巡、遠與戰，晝夜數十合，大破之，斬首萬餘級，流屍塞汴而下，賊收兵夜遁。敕以巡為河南節度副使。巡以將士有功，遣使詣虢王巨請空名告身及賜物，巨唯與折衝、果毅告身三十通，不與賜物。巡移書責巨，巨竟不應。
是歲，置北海節度使，領北海等四郡；上黨節度使，領上黨等三郡；興平節度使，領上洛等四郡。
吐蕃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勝、金天、天成等軍，石堡城、百穀城、雕窠城。
初，林邑王範真龍為其臣摩訶漫多伽獨所殺，盡滅範氏。國人立其王頭黎之女為王，女不能治國，更立頭黎之姑子諸葛地，謂之環王，妻以女王。
【語譯】
尹子奇帶領五千騎兵渡過黃河，攻打北海，想要向南攻取江淮一帶。碰上回紇可汗派他的大臣葛邏支帶兵來支援唐軍，先派兩千騎兵突然來到范陽城下，尹子奇聽說後，連忙帶兵回去。
十一月初八戊午，回紇到帶汗谷，與郭子儀的軍隊會合。十一月十一日辛酉，與同羅和反叛的胡兵在榆林黃河以北交戰，大敗叛軍，殺死三萬人，俘虜一萬人，河曲一帶都平定了。郭子儀回軍駐紮在洛交。
唐肅宗命令崔渙慰問江南地區，併兼管選舉事務。
令狐潮帶領部眾一萬多人在雍丘城北面安營紮寨，張巡截擊，大敗他，賊兵於是逃走。
永王李璘，從小失去母親，由肅宗撫養，常常抱著他睡覺，跟隨太上皇進入蜀地。太上皇命令各個兒子分別統領天下的節度都使，諫議大夫高適勸諫，認為不能這樣做，太上皇不聽。李璘兼領四道節度都使，鎮守江陵。當時江、淮地區的租賦像山一樣堆積在江陵，李璘招募勇士好幾萬人，每天花費巨大。李璘在深宮裡長大，不懂得世事人情，他的兒子襄城王李瑒，勇武有力，喜好軍事，有薛鏐等人替他做參謀，以為現在天下大亂，只有南方完整富足，而李璘掌握四道部隊，疆土好幾千裡，應該佔據金陵，保有江東，像東晉王朝一樣。肅宗聽說後，敕令李璘回蜀中朝見太上皇，李璘不聽。江陵長史李峴藉口有病辭別李璘奔赴肅宗所在之地，肅宗召集高適和他商議。高適陳述江東的形勢，並且說李璘必定失敗的情況。十二月，設置淮南節度使，統領廣陵等十二郡，任命高適為節度使。設置淮南西道節度使，統領汝南等五個郡，任命來瑱做節度使，讓他們與江東節度使韋陟共同對付李璘。
安祿山派兵攻打潁川。城中兵力很少，沒有積蓄，太守薛願、長史龐堅全力抵抗，城周圍百里之內的房屋、樹木都毀掉了。過了一整年，救兵不來，安祿山派阿史那承慶增加兵力進攻他們，白天黑夜拼死戰鬥了十五天，城被攻陷，把薛願、龐堅抓住送到洛陽，安祿山把他們捆綁在洛水的冰上，活活凍死。
唐肅宗問李泌說：“現在敵人如此強大，什麼時候才能夠平定？”李泌回答說：“臣看到叛賊所掠獲的女人和金銀財帛，都送往范陽，這哪裡是雄踞天下的志向！現在只是胡人將領還有些為安祿山效力，漢人只有高尚等幾個人，其他的人都是被迫脅從。根據臣的預料，不出兩年，天下就沒有賊寇了。”肅宗說：“什麼原因？”李泌回答說：“叛賊的驍將，不過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張忠志、阿史那承慶等幾個人罷了。現在如果命令李光弼從太原出井陘關，郭子儀從馮翊進入河東，那麼史思明、張忠志就不敢離開范陽、常山，安守忠、田乾真就不敢離開長安，這樣用兩支部隊牽制住他的四員大將，跟隨安祿山的，只有阿史那承慶了。希望陛下敕令郭子儀不要攻取華陰，讓兩京之間的道路經常暢通，陛下把所徵調的部隊駐紮在扶風，與郭子儀、李光弼交替出兵攻打，叛賊如果救頭部，我們就攻打他們的尾部，如果救尾部，我們就攻打他們的頭部，迫使叛賊在幾千裡戰線上往來，疲於奔命，我軍經常以逸待勞，叛賊來後就避開其鋒芒，走時就乘其疲憊攻打，不攻打城池，不阻斷道路。第二年春天，再任命建寧王為范陽節度大使，沿著邊塞向北出擊，與李光弼構成南北夾擊之勢以攻取范陽，傾覆叛賊的巢穴。叛賊後退則無處可回，留下不走則不得安寧，然後大軍四面合圍而進攻，就一定能夠活捉安祿山。”唐肅宗聽了很高興。
當時張良娣與李輔國內外勾結，都討厭李泌。建寧王李倓對李泌說：“先生您在肅宗面前推舉我，使我得以施展做臣子的忠效，沒有什麼可以報答先生的恩德，請為先生除去禍害。”李泌說：“怎麼回事？”李倓說出張良娣的事。李泌說：“這不是做臣子說的話，希望您能擱置此事，不要先動手。”李倓不聽。
十二月二十五日甲辰，永王李璘擅自率兵東巡，沿長江而下，軍勢非常強盛，但還沒有露出割據一方的企圖。吳郡太守兼江南東路採訪使李希言寫信給李璘，責備他擅自率兵東下的意圖，李璘很生氣，就分兵派遣他的部將渾惟明在吳郡襲擊李希言，季廣琛在廣陵襲擊廣陵長史、淮南採訪使李成式。李璘進軍到當塗，李希言派他的部將元景曜以及丹徒太守閻敬之帶兵抵抗，李成式也派他的部將李承慶抵抗。李璘擊敗閻敬之並將他斬首示眾，於是元景曜、李承慶都投降了李璘，江、淮一帶大為震動。高適與來瑱、韋陟在安陸會合，結盟誓師討伐李璘。
于闐王尉遲勝聽說安祿山謀反，命令他的弟弟尉遲曜代理國家大事，親自帶兵五千人來援助。唐肅宗嘉獎他，任命他為特進，兼殿中監。
令狐潮、李庭望進攻雍丘，好幾個月都攻不下，於是便設置杞州，在雍丘北面修築城池，以斷絕雍丘城的糧食支援。賊兵經常有好幾萬人，然而張巡的部隊才一千多人，每戰則勝。河南節度使虢王李巨駐守彭城，讓張巡代理先鋒使。這個月，魯郡、東平郡、濟陰郡都被叛賊攻陷。賊將楊朝宗率領騎兵、步兵兩萬人，準備襲擊寧陵，切斷張巡的後路。於是張巡撤出雍丘，向東防守寧陵以等待叛賊，這時張巡才與睢陽太守許遠相見。這一天，楊朝宗來到寧陵城西北，張巡、許遠和他交戰，一晝夜戰了幾十回合，大敗楊朝宗，殺死一萬多人，屍體塞滿汴水順流而下，叛賊收兵連夜逃走。肅宗敕命張巡為河南節度副使。張巡因為部下將士有功勞，就派使者到虢王李巨那裡請求給予空白官吏委任狀以及賞賜物品，李巨只給了折衝、果毅委任狀三十份，沒有給賞賜物品。張巡寫信去責備李巨，李巨竟然不迴應。
這一年，設置北海節度使，統領北海等四郡；設置上黨節度使，統領上黨等三郡；設置興平節度使，統領上洛等四郡。
吐蕃攻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勝、金天、天成等軍，以及石堡城、百穀城和雕窠城。
當初，林邑王範真龍被他的大臣摩訶漫多伽獨殺死，範氏也被族滅了。國人又立他們的國王頭黎的女兒為王，女王不能治理國家，國人又改立頭黎姑媽的兒子諸葛地，稱他為環王，他娶女王為妻。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永王李璘圖謀割據江淮，河南張巡苦戰雍丘。）
二載（丁酉，757年）
春，正月，上皇下誥，以憲部尚書李麟同平章事，總行百司，命崔圓奉誥赴彭原。麟，懿祖之後也。
安祿山自起兵以來，目漸昏，至是不復睹物；又病疽，性益躁暴，左右使令，小不如意，動加箠撻，或時殺之。既稱帝，深居禁中，大將希得見其面，皆因嚴莊白事。莊雖貴用事，亦不免箠撻，閹宦李豬兒被撻尤多，左右人不自保。祿山嬖妾段氏，生子慶恩，欲以代慶緒為後。慶緒常懼死，不知所出。莊謂慶緒曰：“事有不得已者，時不可失。”慶緒曰：“兄有所為，敢不敬從。”又謂豬兒曰：“汝前後受撻，寧有數乎！不行大事，死無日矣！”豬兒亦許諾。莊與慶緒夜持兵立帳外，豬兒執刀直入帳中，斫祿山腹。左右懼，不敢動。祿山捫枕旁刀，不獲，撼帳竿，曰：“必家賊也。”腸已流出數鬥，遂死。掘床下深數尺，以氈裹其屍埋之，誡宮中不得洩。乙卯旦，莊宣言於外，雲祿山疾亟。立晉王慶緒為太子，尋即帝位，尊祿山為太上皇，然後發喪。慶緒性昏懦，言辭無序，莊恐眾不服，不令見人。慶緒日縱酒為樂，兄事莊，以為御史大夫、馮翊王，事無大小，皆取決焉，厚加諸將官爵以悅其心。
【語譯】
唐肅宗至德二載（丁酉，公元757年）
春季，正月，太上皇頒下誥命，任命憲部尚書李麟同平章事，總管百官，命令崔圓奉誥命奔赴彭原。李麟，是懿祖光皇帝李天錫的後裔。
安祿山自從起兵叛亂以來，眼睛漸漸昏暗，到這時再也看不見東西了。又長了毒瘡，性情更加暴躁，對左右使喚的人，稍微有點不如意的地方，動不動就加以鞭打，有時甚至殺掉。稱帝以後，深居宮中，大將難得見他的面，都通過嚴莊報告事情。嚴莊雖然尊貴而有權勢，但也免不了被鞭打，宦官李豬兒被打尤其多，安祿山左右的人都覺得不能自保。安祿山的愛妾段氏，生了一個兒子名叫慶恩，想要代替安慶緒為太子。安慶緒經常害怕被殺死，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嚴莊對安慶緒說：“事情往往有迫不得已的時候，時機不可失去。”安慶緒說：“哥哥有所作為，小弟哪敢不恭敬相從。”嚴莊又對李豬兒說：“你前前後後捱打，哪裡數得清呢！如果再不幹大事，說不定哪天就死了！”李豬兒也答應了。嚴莊和安慶緒夜晚拿著兵器站在帳外，李豬兒拿刀直接進入帳中，砍安祿山的腹部。左右的人都很害怕，不敢動。安祿山用手去摸枕頭旁邊的刀，沒有摸到，就用手用力搖動帳竿，說：“一定是家賊乾的。”腸子已經流出好幾鬥來，於是死去。嚴莊等在床下挖了一個好幾尺的深坑，用氈包裹了安祿山的屍體把他埋了，並警告宮中的人不得洩露消息。初六日乙卯早晨。嚴莊對外宣佈說，安祿山病重。立晉王安慶緒為太子，不久就即位稱帝，尊稱安祿山為太上皇，然後才發喪。安慶緒性情昏庸懦弱，說話語無倫次，嚴莊擔心眾人不服，不讓他見人。安慶緒每天縱酒取樂，把嚴莊當作兄長一樣看待，任命他為御史大夫、馮翊王，事無大小，都由嚴莊決定，並多加封諸將的官職和爵位以取得他們的歡心。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叛賊內訌，安祿山子安慶緒弒父自立。）
上從容謂李泌曰：“廣平為元帥逾年，今欲命建寧專征，又恐勢分。立廣平為太子，何如？”對曰：“臣固嘗言之矣，戎事交切，須即區處；至於家事，當俟上皇。不然，後代何以辨陛下靈武即位之意邪！此必有人慾令臣與廣平有隙耳，臣請以語廣平，廣平亦必未敢當。”泌出，以告廣平王俶，俶曰：“此先生深知其心，欲曲成其美也。”乃入，固辭，曰：“陛下猶未奉晨昏，臣何心敢當儲副！願俟上皇還宮，臣之幸也。”上賞慰之。
李輔國本飛龍小兒，粗閒書計，給事太子宮，上委信之。輔國外恭謹寡言而內狡險，見張良娣有寵，陰附會之，與相表裡。建寧王倓數於上前詆訐二人罪惡，二人譖之於上曰：“倓恨不得為元帥，謀害廣平王。”上怒，賜倓死。於是廣平王俶及李泌皆內懼。俶謀去輔國及良娣，泌曰：“不可，王不見建寧之禍乎？”俶曰：“竊為先生憂之。”泌曰：“泌與主上有約矣。俟平京師，則去還山，庶免於患。”俶曰：“先生去，則俶愈危矣。”泌曰：“王但盡人子之孝。良娣婦人，王委曲順之，亦何能為！”
上謂泌曰：“今郭子儀、李光弼已為宰相，若克兩京，平四海，則無官以賞之，奈何？”對曰：“古者官以任能，爵以酬功。漢、魏以來，雖以郡縣治民，然有功則錫以茅土，傳之子孫，至於周、隋皆然。唐初，未得關東，故封爵皆設虛名，其食實封者，給繒布而已。貞觀中，太宗欲復古制，大臣議論不同而止。由是賞功者多以官。夫以官賞功有二害，非才則廢事，權重則難制。是以功臣居大官者，皆不為子孫之遠圖，務乘一時之權以邀利，無所不為。向使祿山有百里之國，則亦惜之以傳子孫，不反矣。為今之計，俟天下既平，莫若疏爵土以賞功臣，則雖大國，不過二三百里，可比今之小郡，豈難制哉！於人臣乃萬世之利也。”上曰：“善！”
上聞安西、北庭及拔汗那、大食諸國兵至涼、鄯，甲子，幸保定。
丙寅，劍南兵賈秀等五千人謀反，將軍席元慶、臨邛太守柳奕討誅之。
河西兵馬使蓋庭倫與武威九姓商胡安門物等殺節度使周泌，聚眾六萬。武威大城之中，小城有七，胡據其五，二城堅守。支度判官崔稱與中使劉日新以二城兵攻之，旬有七日，平之。
【語譯】
唐肅宗在閒談中對李泌說：“廣平王做元帥已經一年多了，現在想命令建寧王專管征討大事，又恐怕力量分散。立廣平王為太子，怎麼樣？”李泌回答說：“我曾多次說過，現在軍事繁忙急迫，必須馬上分別處理；至於立太子這樣的家事，應當等待太上皇的命令。不然，後代怎麼看待陛下在靈武即位的意圖呢？這一定是有人想要讓我和廣平王產生矛盾，臣請求把此事告訴廣平王，廣平王也一定不敢接受。”李泌出來，把這事告訴了廣平王李俶，李俶說：“這是先生深知我的心意，想多方促成美事。”於是進宮，向肅宗堅決推辭說：“陛下即帝位後還來不及向太上皇行早晚看望的禮節，臣怎麼敢當太子呢？希望等太上皇回宮後再說，這就是臣的幸運。”肅宗獎賞安慰他。
李輔國本來是飛龍廄中小當差，略微懂得一些書寫和計算，在太子宮中供事，肅宗很信任他。李輔國外表恭恭敬敬，寡言少語，然而內心卻狡猾兇險，他看到張良娣得到肅宗寵愛，就暗中巴結依附她，與她內外勾結。建寧王李倓多次在肅宗面前揭發攻擊兩人的罪惡，兩人就在肅宗那裡讒言說：“李倓怨恨沒有做成元帥，要謀害廣平王。”唐肅宗大怒，賜李倓自殺。於是廣平王李俶以及李泌心中都很害怕。李俶想設法去掉李輔國及張良娣，李泌說：“不能這樣做，您沒看見建寧王的殺身之禍嗎？”李俶說：“我暗地裡替先生擔憂啊。”李泌說：“我與肅宗事先有約定。等平定京師後，就回到山中去，大概可以免除禍患。”李俶說：“先生走了，那我就更加危險了。”李泌說：“您只管盡人子的孝道。張良娣是個婦道人家，您委曲求全儘量順從她，她又能把你怎麼樣呢？”
唐肅宗對李泌說：“現在郭子儀、李光弼已經做了宰相，如果收復兩京，平定天下，那就沒有官職獎賞他們了，該怎麼辦呢？”李泌回答說：“古時候官職任命給有才能的人，爵位酬答給有功的人。漢、魏以來，雖然設郡縣來管理人民，但對有功的人則賜封土地，土地可以傳給子孫，一直到北周和隋朝都是這樣。唐朝初期，還沒有得到關東地區，所以賜封爵位都是設的虛名，那些享受實封的人，只是賞給一些絲綢布帛而已。貞觀年間，太宗想要恢復古代的制度，大臣們意見不一而沒有實行。從此多用官職來獎賞有功的人。用官職獎賞功臣有兩大危害，如果才非所任就會荒廢政事，如果權力太大就難以控制。因此，位居高官的功臣，都不替子孫深謀遠慮，只是一心乘著一時的權勢來謀取利益，不管什麼樣的事都幹得出來。假使過去安祿山有百里的封地，那麼他也會愛惜它並把它傳給子孫，就不會反叛。從現在的情形考慮，等到天下平定後，不如分土封爵以獎賞功臣，那麼即使是大的封國，也不過兩三百里，相當於現在的一個小郡，難道不好控制嗎？這樣對於為臣子的人來說才是萬代可以享用的長遠利益。”肅宗說：“很好！”
唐肅宗聽說安西、北庭及拔汗那、大食諸國的兵馬到了涼州、鄯州，正月十五日甲子，駕臨保定。
正月十七日丙寅，劍南士兵賈秀等五千人謀反，將軍席元慶、臨邛太守柳奕討伐殺死他。
河西兵馬使蓋庭倫與武威九姓胡族商人安門物等殺了節度使周泌，聚集六萬人。武威大城中有七個小城，胡人佔據其中的五個，只有兩個小城堅守不下。支度判官崔稱與中使劉日新用兩個城的兵馬攻打胡人，打了十七天，把他們平定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肅宗聽讒冤殺建寧王李倓，賊未平，已有猜忌功臣之心。）
史思明自博陵，蔡希德自太行，高秀巖自大同，牛廷介自范陽，引兵共十萬，寇太原。李光弼麾下精兵皆赴朔方，餘團練烏合之眾不滿萬人。思明以為太原指掌可取，既得之，當遂長驅取朔方、河、隴。太原諸將皆懼，議修城以待之，光弼曰：“太原城週四十里，賊垂至而興役，是未見敵先自困也。”乃帥士卒及民於城外鑿壕以自固。作墼數十萬，眾莫知所用；及賊攻城於外，光弼用之增壘於內，壞輒補之。思明使人取攻具于山東，以胡兵三千衛送之，至廣陽，別將慕容溢、張奉璋邀擊，盡殺之。
思明圍太原，月餘不下，乃選驍銳為遊兵，戒之曰：“我攻其北則汝潛趣其南，攻東則趣西，有隙則乘之。”而光弼軍令嚴整，雖寇所不至，警邏未嘗少懈，賊不得入。光弼購募軍中，苟有小技，皆取之，隨能使之，人盡其用，得安邊軍錢工三，善穿地道。賊於城下仰而侮詈，光弼遣人從地道中曳其足而入，臨城斬之。自是賊行皆視地。賊為梯衝、土山以攻城，光弼為地道以迎之，近城輒陷。賊初逼城急，光弼作大炮，飛巨石，一發輒斃二十餘人。賊死者什二三，乃退營於數十步外，圍守益固。光弼遣人詐與賊約，刻日出降，賊喜，不為備。光弼使穿地道周賊營中，搘之以木。至期，光弼勒兵在城上，遣裨將將數千人出，如降狀，賊皆屬目。俄而營中地陷，死者千餘人，賊眾驚亂，官軍鼓譟乘之，俘斬萬計。會安祿山死，慶緒使思明歸守范陽，留蔡希德等圍太原。
【語譯】
史思明從博陵，蔡希德從太行，高秀巖從大同，牛廷介從范陽，總共率十萬兵馬，進犯太原。李光弼部下的精兵都奔赴朔方，剩下的團練烏合之眾不滿一萬人。史思明以為太原唾手可得，如得到後，將乘機長驅直入奪取朔方、河、隴地區。太原的各位將領都很害怕，商議修築城池以等待敵人來進攻，李光弼說：“太原城周圍有四十里，在叛賊快要到來時而修築城池，這是還沒有見到敵人而先使自己疲勞。”於是率領士卒和百姓在城外挖壕溝以鞏固自己。又做了好幾十萬塊土磚，眾人都不知道有什麼用。等到叛賊在外面攻城，李光弼用這些土磚在城內增加壁壘，毀壞了馬上就修補好。史思明派人到山東去取攻城的器具，用三千胡兵護送，走到廣陽，別將慕容溢、張奉璋攔擊，把他們都殺掉了。
史思明包圍太原，一個多月攻不下來，就挑選驍勇精銳的士兵作遊兵，告誡他們說：“我攻打城北時，你們就偷偷地跑到城南，我攻打城東時，你們就跑到城西，一有機會就乘機進攻。”然而，李光弼軍令嚴整，即使是敵人沒有進攻的地方，警戒巡邏部隊也未曾有絲毫的鬆懈，因此，叛賊不能夠攻入城內。李光弼在軍中招募人才，只要有一技之長，都選取來，根據才能來使用他們，所以人盡其才。李光弼得到安邊軍三個鑄錢的工匠，他們善於挖掘地道。當叛賊在城下仰頭辱罵時，李光弼派人從地道中拉住叫罵人的腳，把他們拉進地道，抓到城牆上把他們殺死。從此叛賊行走時都看著地下。叛賊做了雲梯衝車和土山用來攻城，李光弼挖地道迎戰他們，叛賊一靠近城牆就陷入地中。叛賊開始逼近城池很急迫，李光弼就製作大炮，發射大石，一發就打死二十幾人。叛賊被打死的有十分之二三，於是就退回好幾十步以外安營紮寨，圍城和守衛更加嚴密緊固。李光弼派人假裝與叛賊訂約，定好日期出城投降，叛賊很高興，沒有防備。李光弼讓士卒在叛賊軍營四周挖地道，用木頭支撐。到了日期，李光弼率兵站在城上，派遣裨將帶領幾千人出城，好像投降的樣子，叛賊都注意地觀看。突然軍營中的地陷落了，死了一千多人，叛賊驚慌失措亂了陣腳，官軍擊鼓呼喊乘機進攻，俘虜斬殺敵人數以萬計。適逢安祿山死了，安慶緒派史思明回去守衛范陽，留下蔡希德等人包圍太原。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李光弼守太原，大破叛賊史思明。）
慶緒以尹子奇為汴州刺史、河南節度使。甲戌，子奇以歸、檀及同羅、奚兵十三萬趣睢陽。許遠告急於張巡，巡自寧陵引兵入睢陽。巡有兵三千人，與遠兵合六千八百人。賊悉眾逼城，巡督勵將士，晝夜苦戰，或一日至二十合；凡十六日，擒賊將六十餘人，殺士卒二萬餘，眾氣自倍。遠謂巡曰：“遠懦，不習兵，公智勇兼濟；遠請為公守，公請為遠戰。”自是之後，遠但調軍糧，修戰具，居中應接而已，戰鬥籌畫一出於巡。賊遂夜遁。
郭子儀以河東居兩京之間，得河東則兩京可圖。時賊將崔乾佑守河東，丁丑，子儀潛遣人入河東，與唐官陷賊者謀，俟官軍至，為內應。
初，平盧節度使劉正臣自范陽敗歸，安東都護王玄志鴆殺之。祿山以其黨徐歸道為平盧節度使，玄志復與平盧將侯希逸襲殺之；又遣兵馬使董秦將兵以葦筏渡海，與大將田神功擊平原、樂安，下之。防河招討使李銑承製以秦為平原太守。
二月，戊子，上至鳳翔。
郭子儀自洛交引兵趣河東，分兵取馮翊。己丑夜，河東司戶韓旻等翻河東城迎官軍，殺賊近千人。崔乾佑逾城得免，發城北兵攻城，且拒官軍，子儀擊破之。乾佑走，子儀追擊之，斬首四千級，捕虜五千人。乾佑至安邑，安邑人開門納之，半入，閉門擊之，盡殪。乾佑未入，自白徑嶺亡去。遂平河東。
【語譯】
安慶緒任命尹子奇為汴州刺史、河南節度使，正月二十五日甲戌，尹子奇帶領歸州、檀州以及同羅、奚的士兵十三萬人趕往睢陽。許遠向張巡告急，張巡從寧陵帶兵進入睢陽。張巡有士兵三千人，與許遠兵合計六千八百人。叛賊全部人馬進逼睢陽城，張巡督促鼓勵將士們，晝夜苦戰，有時一天戰至二十回合，一共打了十六天，俘獲賊將六十多人，殺死士卒兩萬多人，士氣倍增。許遠對張巡說：“我許遠生性懦弱，不懂軍事，先生智勇雙全，我請求替您守備，您代我指揮作戰。”從此以後，許遠只是調配軍糧，修整戰鬥器具，在城中接應而已，戰鬥籌劃方面的事務全由張巡決定。叛賊於是連夜逃走了。
郭子儀認為河東郡位於西京和東京之間，得到河東郡，西京和東京就可謀取。當時叛賊將領崔乾祐守衛河東郡，正月二十八日丁丑，郭子儀暗中派人進入河東郡，與唐朝陷入叛賊中的官員謀劃，等官軍到達後，作為內應。
當初，平盧節度使劉正臣從范陽失敗回來，安東都護王玄志用毒酒殺死他。安祿山任命他的黨羽徐歸道為平盧節度使，王玄志又與平盧將領侯希逸襲擊殺死徐歸道，又派遣兵馬使董秦率領士兵乘葦筏渡過大海，與大將田神功一起攻打平原、樂安，把它們攻下。防河招討使李銑以肅宗制書的名義任命董秦為平原太守。
二月初十日戊子，肅宗到達鳳翔。
郭子儀從洛交帶兵趕赴河東，分一部分兵力攻取馮翊。二月十一日己丑夜晚，河東司戶韓旻等人翻越河東城迎接官軍，殺死叛賊近千人。崔乾祐翻越城牆逃走得以倖免，徵發城北的士兵來攻城，並且抵抗官軍，郭子儀打敗他。崔乾祐逃走，郭子儀追趕攻擊，殺死四千人，俘虜五千人。崔乾祐到達安邑縣，安邑人打開城門接納他們，在部隊進到一半的時候，關門攻擊，把賊兵全部殺死。崔乾祐沒有進城，從白逕嶺逃走。於是平定河東。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張巡、許遠守睢陽，郭子儀討賊平河東。）
上至鳳翔旬日，隴右、河西、安西、西域之兵皆會，江、淮庸調亦至洋川、漢中。上自散關通表成都，信使駱驛。長安人聞車駕至，從賊中自拔而來者日夜不絕。西師憩息既定，李泌請遣安西及西域之眾，如前策並塞東北，自歸、檀南取范陽。上曰：“今大眾已集，庸調亦至，當乘兵鋒搗其腹心，而更引兵東北數千裡，先取范陽，不亦迂乎？”對曰：“今以此眾直取兩京，必得之。然賊必再強，我必又困，非久安之策。”上曰：“何也？”對曰：“今所恃者，皆西北守塞及諸胡之兵，性耐寒而畏暑，若乘其新至之銳，攻祿山已老之師，其勢必克。兩京春氣已深，賊收其餘眾，遁歸巢穴，關東地熱，官軍必困而思歸，不可留也。賊休兵秣馬，伺官軍之去，必復南來，然則征戰之勢未有涯也。不若先用之於寒鄉，除其巢穴，則賊無所歸，根本永絕矣。”上曰：“朕切於晨昏之戀，不能待此決矣。”
關內節度使王思禮軍武功，兵馬使郭英乂軍東原，王難得軍西原。丁酉，安守忠等寇武功，郭英乂戰不利，矢貫其頤而走；王難得望之不救，亦走；思禮退軍扶風。賊遊兵至大和關，去鳳翔五十里，風翔大駭，戒嚴。
李光弼將敢死士出擊蔡希德，大破之，斬首七萬餘級；希德遁去。
安慶緒以史思明為范陽節度使，兼領恆陽軍事，封媯川王；以牛廷介領安陽軍事；張忠志為常山太守兼團練使，鎮井陘口；餘各令歸舊任，募兵以御官軍。先是安祿山得兩京，珍貨悉輸范陽。思明擁強兵，據富資，益驕橫，浸不用慶緒之命；慶緒不能制。
戊戌，永王璘敗死，其黨薛鏐皆伏誅。
時李成式與河北招討判官李銑合兵討璘，銑兵數千，軍於揚子；成式使判官裴茂將兵三千，軍於瓜步，廣張旗幟，列於江津。璘與其子瑒登城望之，始有懼色。季廣琛召諸將謂曰：“吾屬從王至此，天命未集，人謀已隳，不如及兵鋒未交，早圖去就。死於鋒鏑，永為逆臣矣。”諸將皆然之。於是廣琛以麾下奔廣陵，渾惟明奔江寧，馮季康奔白沙。璘憂懼，不知所出。其夕，江北之軍多列炬火，光照水中，一皆為兩，璘軍又以火應之。璘以為為官軍已濟江，遽挈家屬與麾下潛遁；及明，不見濟者，乃復入城收兵，具舟楫而去。成式將趙侃等濟江至新豐，璘使瑒及其將高仙琦將兵擊之；侃等逆戰，射瑒中肩，璘兵遂潰。璘與仙琦收餘眾，南奔鄱陽，收庫物甲兵，欲南奔嶺表，江西採訪使皇甫侁遣兵追討，擒之，潛殺之於傳舍；瑒亦死於亂兵。
侁使人送璘家屬還蜀，上曰：“侁既生得吾弟，何不送之於蜀而擅殺之邪！”遂廢侁不用。
【語譯】
唐肅宗到鳳翔十天，隴右、河西、安西、西域的士兵都會合起來，江淮一帶的庸調賦稅也到了洋川、漢中。肅宗從散關送表文到成都，信使來往絡繹不絕。長安城中的人們聽說肅宗駕到，從叛賊中逃出來投奔朝廷的日夜不絕。西方增援的部隊休整充足後，李泌請求派遣安西以及西域的部隊，照以前所計劃的策略沿著邊塞向東北進軍，從歸州、檀州向南攻取范陽。肅宗說：“現在大隊人馬已經聚集，庸調賦稅也已運到，應當乘著兵馬充足的勢頭直搗叛賊腹心，然而卻帶兵向東北走好幾千裡，首先攻取范陽，不是迂迴了嗎？”李泌回答說：“現在用這些部隊直接攻取西京和東京，一定能攻下。然而，叛賊必定再次強盛，我軍必定又會疲睏，這不是長治久安的策略。”肅宗說：“為什麼？”李泌回答說：“現在我們所依靠的，都是西北守衛邊塞以及各胡族的士兵，他們生性耐寒而怕熱，如果乘著剛到的銳氣，攻打安祿山已經疲乏的軍隊，在形勢上一定能戰勝。但是西京、東京的天氣已經到了暮春季節，叛賊如果收拾其殘餘部隊，逃回巢穴，而關東一帶天氣炎熱，官軍一定睏乏而想回去，不可能留下來。叛賊休整兵馬，等官軍離去後，一定再次向南方來，這樣叛賊與官軍征戰的形勢就會無休無止。不如先用兵於寒冷的地方，除掉叛賊的巢穴，而叛賊就無處可回，從根本上徹底平息戰亂。”肅宗說：“朕急著要收復兩京，迎回太上皇奉養，不能聽從你的這個計策。”
關內節度使王思禮駐紮在武功，兵馬使郭英乂駐紮在東原，王難得駐紮在西原。二月十九日丁酉，安守忠等人侵犯武功，郭英乂交戰不利，箭射穿他的下巴而逃走。王難得看到他失敗而不去救援，也逃走了，王思禮把部隊撤退到扶風。叛賊的遊兵到達大和關，離鳳翔只有五十里，鳳翔大為驚駭，全城戒嚴。
李光弼率領敢死隊士兵出城攻擊蔡希德，大敗蔡希德，殺死七萬多人，蔡希德逃走。
安慶緒任命史思明為范陽節度使，兼管恆陽軍的事務，封他為媯川王，任命牛廷介掌管安陽軍的事務，任命張忠志為常山太守兼團練使，鎮守井陘口。其餘的人都命令他們回到各自以前的任所，招募士兵以抵抗官軍。先前，安祿山攻下西京和東京，把珍寶財貨全都運往范陽。史思明擁有強大的兵力，憑藉富足的財物，更加驕橫，漸漸不聽從安慶緒的命令，安慶緒也不能控制他。
二月二十日戊戌，永王李璘兵敗死亡，他的黨羽薛鏐等都因罪被殺。
當時李成式與河北招討判官李銑合兵討伐李璘，李銑有兵馬幾千人，駐紮在揚子。李成式派判官裴茂帶領三千兵馬，駐紮在瓜步，廣樹旗幟，陳列在長江渡口。李璘和他的兒子李瑒登上城牆張望，開始有懼怕的神情。季廣琛召集各位將領說：“我輩跟隨永王到這裡，天命尚未降臨，人謀已經敗壞，還不如趁兩軍還沒有交戰以前，早做去留打算。要不然死於刀箭之下，就永遠成為叛逆的臣子了！”各位將領都同意他的意見。於是季廣琛帶領部下逃到廣陵，渾惟明逃到江寧，馮季康逃到白沙。李璘憂慮害怕，不知所措。這天晚上，長江北面的軍隊陳列了許多火炬，火光照在水裡，一個火炬都變成兩個火炬，李璘的部隊又用火炬來照應。李璘以為官軍已經渡過長江，於是馬上帶領家屬和手下的人偷偷地逃走。等到天亮，沒有看見渡江的部隊，便又進城收拾部隊，準備好船槳就離去。李成式的部將趙侃等人渡過長江到達新豐，李璘派李瑒和他的部將高仙琦率兵攻打；趙侃等與李瑒交戰，射中李瑒的肩膀，李璘的部隊便潰敗了。李璘與高仙琦收拾殘兵，向南逃往鄱陽，收集倉庫裡的兵器物資，想向南逃往嶺表，江南西道採訪使皇甫侁派兵追擊討伐，活捉了李璘，在客舍裡把他暗中殺死；李瑒也死於亂兵。
皇甫侁派人護送李璘家屬回到蜀地，肅宗說：“皇甫侁既然已經活捉了我的弟弟，為什麼不送到蜀中而擅自殺死他呢？”於是廢棄皇甫侁，不再任用。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肅宗討叛賊，不納李泌先取范陽之計，兵指長安。永王璘兵敗身死。）
庚子，郭子儀遣其子旰及兵馬使李韶光、大將王祚濟河擊潼關，破之，斬首五百級。安慶緒遣兵救潼關，郭旰等大敗，死者萬餘人。李韶光、王祚戰死，僕固懷恩抱馬首浮渡渭水，退保河東。
三月，辛酉，以左相韋見素為左僕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冕為右僕射，並罷政事。
初，楊國忠惡憲部尚書苗晉卿，安祿山之反也，請出晉卿為陝郡太守，兼陝、弘農防禦使。晉卿固辭老病，上皇不悅，使之致仕。及長安失守，晉卿潛竄山谷；上至鳳翔，手敕徵之為左相，軍國大務悉諮之。
上皇思張九齡之先見，為之流涕，遣中使至曲江祭之，厚恤其家。
尹子奇復引大兵攻睢陽。張巡謂將士曰：“吾受國恩，所守，正死耳。但念諸君捐軀命，膏草野，而賞不酬勳，以此痛心耳。”將士皆激勵請奮。巡遂椎牛，大饗士卒，盡軍出戰。賊望見兵少，笑之。巡執旗，帥諸將直衝賊陳，賊乃大潰，斬將三十餘人，殺士卒三千餘人，逐之數十里。明日，賊又合軍至城下，巡出戰，晝夜數十合，屢摧其鋒，而賊攻圍不輟。
辛未，安守忠將騎二萬寇河東，郭子儀擊走之，斬首八千級，捕虜五千人。
夏，四月，顏真卿自荊、襄北詣鳳翔，上以為憲部尚書。
上以郭子儀為司空、天下兵馬副元帥，使將兵赴鳳翔。庚寅，李歸仁以鐵騎五千邀之於三原北，子儀使其將僕固懷恩、王仲昇、渾釋之、李若幽伏兵擊之於白渠留運橋，殺傷略盡，歸仁游水而逸。若幽，神通之玄孫也。
子儀與王思禮軍合於西渭橋，進屯潏西。安守忠、李歸仁軍於京城西清渠。相守七日，官軍不進。五月癸丑，守忠偽退，子儀悉師逐之。賊以驍騎九千為長蛇陳，官軍擊之，首尾為兩翼，夾擊官軍，官軍大潰。判官韓液、監軍孫知古皆為賊所擒，軍資器械盡棄之。子儀退保武功，中外戒嚴。
【語譯】
二月二十二日庚子，郭子儀派他的兒子郭旰以及兵馬使李韶光、大將王祚渡過黃河攻打潼關，攻下潼關，殺死五百人。安慶緒派兵救援潼關，郭旰等人大敗，死了一萬多人。李韶光、王祚戰死，僕固懷恩抱著馬頭浮水渡過渭水，退回去保衛河東。
三月十三日辛酉，任命左相韋見素為左僕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冕為右僕射，兩人同時被罷除政事。
當初，楊國忠討厭憲部尚書苗晉卿，安祿山反叛時，請出苗晉卿為陝郡太守，兼任陝郡和弘農郡的防禦使。苗晉卿以年老多病堅決辭謝，太上皇很不高興，讓他退休。等到長安失守，苗晉卿偷偷跑到山谷裡躲起來。肅宗到達鳳翔，親自寫敕書徵召他為左相，軍國大事都徵求他的意見。
太上皇思念張九齡有先見之明，因此痛哭流涕，派中使到曲江去祭奠他，優厚地撫卹他的家屬。
尹子奇又率領大軍來攻打睢陽。張巡對將士們說：“我身受國家恩惠，所以堅守，是為國家效命。但是一想到大家為國捐軀，血浸原野，而賞賜卻不能酬勞功勳，因此心中萬分悲痛。”將士們都受到很大激勵，奮勇請戰。張巡於是宰牛設宴，大肆犒勞士卒，率領全軍出城作戰。叛賊看見張巡的士兵很少，就嘲笑他們。張巡手拿旗幟，率領各部將直接衝向叛賊陣地，叛賊於是全軍潰敗，殺死將領三十多人，殺死士卒三千多人，追趕叛軍好幾十裡。第二天，叛賊又會合部隊來到城下，張巡出城作戰，一晝夜打了好幾十回合，多次挫敗叛軍的鋒芒，然而賊兵仍然不停地圍城攻打。
三月二十三日辛未，安守忠率領騎兵兩萬人侵犯河東，郭子儀把他打跑了，殺死八千人，俘虜五千人。
夏季，四月，顏真卿從荊州、襄陽向北到達鳳翔，肅宗任命他為憲部尚書。
唐肅宗任命郭子儀為司空、天下兵馬副元帥，讓他帶兵奔赴鳳翔。四月十三日庚寅，李歸仁用五千鐵騎在三原北面攔擊，郭子儀叫部將僕固懷恩、王仲升、渾釋之、李若幽等埋伏起來，在白渠留連橋攻擊，幾乎全殲叛軍，李歸仁游水逃脫。李若幽是李神通的玄孫。
郭子儀與王思禮的軍隊在西渭橋會合，進軍駐紮在潏水的西邊。安守忠、李歸仁駐紮在京城西邊的清渠。兩軍相持七天，官軍沒有前進。五月初六日癸丑，安守忠假裝撤退，郭子儀率領全軍追趕他。叛賊用驍勇的騎兵九千人排成長蛇陣，官軍攻擊，首尾變成兩翼，夾擊官軍，官軍大敗。判官韓液、監軍孫知古都被叛賊所擒獲，軍用物資各種器械全都拋棄了。郭子儀退回來保衛武功，內外戒嚴。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賊將尹子奇重兵圍攻睢陽。郭子儀兵敗長安。）
是時府庫無蓄積，朝廷專以官爵賞功，諸將出徵，皆給空名告身，自開府、特進、列卿、大將軍，下至中郎、郎將，聽臨事註名。其後又聽以信牒授人官爵，有至異姓王者。諸軍但以職任相統攝，不復計官爵高下。及清渠之敗，復以官爵收散卒。由是官爵輕而貨重，大將軍告身一通，才易一醉。凡應募入軍者，一切衣金紫，至有朝士僮僕衣金紫，稱大官，而執賤役者。名器之濫，至是而極焉。
房琯性高簡，時國家多難，而琯多稱病不朝謁，不以職事為意，日與庶子劉秩、諫議大夫李揖，高談釋、老，或聽門客董庭蘭鼓琴，庭蘭以是大招權利。御史奏庭蘭贓賄，丁巳，罷琯為太子少師。以諫議大夫張鎬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上常使僧數百人為道場於內，晨夜誦佛。鎬諫曰：“帝王當修德以弭亂安人，未聞飯僧可致太平也！”上然之。
【語譯】
這時候朝廷府庫沒有什麼積蓄，朝廷只能用官爵來賞賜有功的人，各位將軍出征時，都給以空白委任狀，上自開府、特進、列卿、大將軍，下到中郎、郎將等官爵，都隨便由將軍臨時填上姓名。後來又允許用信牒授予官爵，甚至有異姓而封王的。各路軍隊只憑職務大小相互管轄，不再計較官爵的高低。等到這次清渠戰敗後，又用官爵來收拾散兵。從此官爵輕而財貨重，一張大將軍的委任狀，只能換得醉酒一次。凡是應募當兵的，一律穿紫袍佩金魚，甚至有朝廷官員的僕人也穿紫袍佩金魚，號稱大官，乾的是卑賤的事務。唐朝封官賞爵名稱之氾濫，這時已達到了極點。
房琯性情高雅簡古，這時國家正是多災多難，然而房琯卻經常藉口有病不上朝拜見肅宗，不把職事放在心上，每天和庶子劉秩、諫議大夫李揖，高談闊論佛教與道教，有時聽門客董庭蘭彈琴，董庭蘭也藉機大肆招攬權利。御史上奏說董庭蘭貪贓受賄，初十日丁巳，罷免房琯的官職讓他做太子少師。任命諫議大夫張鎬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肅宗經常讓幾百個僧人和尚在宮內設道場，早晨和晚上誦唸佛經。張鎬勸諫說：“帝王應當修養德行來平息戰亂安定人民，沒有聽說過佈施僧人能夠獲得天下太平的！”肅宗認為他說得很對。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肅宗行在所大本營資糧匱乏。）
庚申，上皇追冊上母楊妃為元獻皇后。
山南東道節度使魯炅守南陽，賊將武令珣、田承嗣相繼攻之。城中食盡，一鼠直錢數百，餓死者相枕藉。上遣宦官將軍曹日升往宣慰，圍急，不得入。日升請單騎入致命，襄陽太守魏仲犀不許。會顏真卿自河北至，曰：“曹將軍不顧萬死以致帝命，何為沮之！借使不達，不過亡一使者；達，則一城之心固矣。”日升與十騎偕往，賊畏其銳，不敢逼。城中自謂望絕，及見日升，大喜。日升復為之至襄陽取糧，以千人運糧而入，賊不能遏。炅在圍中凡週歲，晝夜苦戰，力竭不能支，壬戌夜，開城帥餘兵數千突圍而出，奔襄陽。承嗣追之，轉戰二日，不能克而還。時賊欲南侵江、漢，賴炅扼其衝要，南夏得全。
司空郭子儀詣闕請自貶；甲子，以子儀為左僕射。
尹子奇益兵圍睢陽益急，張巡於城中夜鳴鼓嚴隊，若將出擊者；賊聞之，達旦儆備。既明，巡乃寢兵絕鼓。賊以飛樓瞰城中，無所見，遂解甲休息。巡與將軍南霽雲、郎將雷萬春等十餘將各將五十騎開門突出，直衝賊營，至子奇麾下，營中大亂，斬賊將五十餘人，殺士卒五千餘人。巡欲射子奇而不識，乃剡蒿為矢，中者喜，謂巡矢盡，走白子奇，乃得其狀。使霽雲射之，喪其左目，幾獲之。子奇乃收軍退還。
六月，田乾真圍安邑。會陝郡賊將楊務欽密謀歸國，河東太守馬承光以兵應之，務欽殺城中諸將不同己者，翻城來降。乾真解安邑，遁去。
【語譯】
五月十三日庚申，太上皇追封肅宗的生母楊妃為元獻皇后。
山南東道節度使魯炅鎮守南陽，叛賊將令武令珣、田承嗣相繼攻之。城中的糧食吃完了，一隻老鼠都值好幾百錢，到處都是餓死的人。肅宗派遣宦官將軍曹日升前往宣諭慰問，因為叛軍包圍得非常嚴密，不能進城。曹日升請求單槍匹馬進城完成任務，襄陽太守魏仲犀不同意。適逢顏真卿從河北來，說：“曹將軍為了完成皇上的使命萬死不辭，為什麼要阻止他！假使他不能到達，也不過損失一個使者；假如能夠到達，那麼全城的人心就能穩定下來了。”曹日升和十個騎兵一同前往，叛賊害怕他們的銳氣，不敢緊逼。城中的人自認為毫無希望，等看到曹日升，非常高興。曹日升又去襄陽替南陽軍民取糧，派一千人運糧而進城，叛賊不能阻擋。魯炅被包圍在城裡整整一年，日夜苦戰，力量用盡而不能堅持，五月十五日壬戌夜晚，打開城門率領剩餘的幾千士兵突圍出去，奔往襄陽。田承嗣追擊他們，輾轉交戰兩天，不能取勝而退回。當時叛賊企圖向南侵犯江漢一帶，幸虧魯炅扼守住了戰略要地，南夏才得以保全。
司空郭子儀赴朝請求自我貶官，五月十七日甲子，任命郭子儀為左僕射。
尹子奇增兵包圍睢陽更加急迫，張巡半夜裡在城中擊鼓嚴整隊伍，好像要出城攻擊的樣子，叛賊聽到鼓聲，整夜戒備。天亮後，張巡才讓士兵休息停止擊鼓。叛賊靠飛樓來窺探城中的動靜，但什麼也看不見，於是便解甲休息。張巡和將軍南霽雲、郎將雷萬春等十幾個將領分別帶領五十個騎兵打開城門突然出擊，直接衝向叛賊的軍營，來到尹子奇的將旗下，叛賊軍營大亂，殺了五十幾個賊將，殺死五千多名士卒。張巡想要射殺尹子奇，可是不認識他，就削蒿草為箭頭，被射中的叛軍十分高興，認為張巡的箭用完了，跑去告訴尹子奇，張巡因此才認出他的相貌。派南霽雲射箭，射瞎了他的左眼，差一點把他捉住。尹子奇於是收兵退走。
六月，田乾真包圍安邑。碰上陝郡叛賊將領楊務欽密謀歸順朝廷，河東太守馬承光派兵接應他，楊務欽殺死城中各位與自己意見不同的將領，翻越城牆前來投降，田乾真解除對安邑的包圍，逃走了。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魯炅守南陽、張巡守睢陽，拒敵於江北，江南得全。）
將軍王去榮以私怨殺本縣令，當死。上以其善用炮，壬辰，敕免死，以白衣於陝郡效力。中書舍人賈至不即行下，上表，以為：“去榮無狀，殺本縣之君。《易》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若縱去榮，可謂生漸矣。議者謂陝郡初復，非其人不可守。然則他無去榮者，何以亦能堅守乎？陛下若以炮石一能即免殊死，今諸軍技藝絕倫者，其徒寔繁。必恃其能，所在犯上，復何以止之！若止捨去榮而誅其餘者，則是法令不一而誘人觸罪也。今惜一去榮之材而不殺，必殺十如去榮之材者，不亦其傷益多乎！夫去榮，逆亂之人也，焉有逆於此而順於彼，亂於富平而治於陝郡，悖於縣君而不悖於大君歟！伏惟明主全其遠者、大者，則禍亂不日而定矣。”上下其事，令百官議之。
太子太師韋見素等議，以為：“法者天地大典，帝王猶不敢擅殺，是臣下之權過於人主也。去榮既殺人不死，則軍中凡有技能者，亦自謂無憂，所在暴橫。為郡縣者，不亦難乎！陛下為天下主，愛無親疏，得一去榮而失萬姓，何利之有！於律，殺本縣令，列於十惡。而陛下寬之，王法不行，人倫道屈，臣等奉詔，不知所從。夫國以法理，軍以法勝；有恩無威，慈母不能使其子。陛下厚養戰士而每戰少利，豈非無法邪！今陝郡雖要，不急於法也。有法則海內無憂不克，況陝郡乎！無法則陝郡亦不可守，得之何益！而去榮末技，陝郡不以之存亡；王法有無，國家乃為之輕重。此臣等所以區區願陛下守貞觀之法。”上竟舍之。至，曾之子也。
【語譯】
將軍王去榮因私仇殺了本縣的縣令，應當處死。肅宗因為他善用火炮，六月十六日壬辰，赦免他的死罪，以平民的身份在陝郡效力。中書舍人賈至沒有立刻頒下敕書，上表進諫，他認為：“王去榮罪大惡極，殺死本縣的長官。《周易》說：‘臣子殺死君主，兒子殺死父親，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由來已久逐漸形成的。’如果放掉王去榮，可以說禍亂就逐漸產生了。有人認為陝郡剛剛恢復，沒有這個人守不住。那麼其他沒有王去榮的郡縣，為什麼也能堅守呢？陛下如果因為他有善用炮石的一技之長就赦免他的死罪，那麼現在各軍中有絕技的人實在太多了。他們必然依仗自己的才能，在各地犯上作亂，又怎麼能夠制止他們！如果只是赦免王去榮而殺掉其他的人，那就是法令不能統一而誘導人們犯罪啊。今天憐惜一個王去榮的才能而不殺他，以後必然要殺十個像王去榮這樣有才能的人，那樣傷害的人不也更多嗎？王去榮，是個叛逆作亂的人，他怎麼可能在這裡叛逆而在那裡恭順，在富平作亂而在陝郡治安，背叛於縣令而不背叛於天子呢？敬請聖明的君主從長遠著想，顧全大局，那麼禍亂很快就可以平定。”肅宗把這件事交給下面，讓百官討論。
太子太師韋見素等人的意見是：“法律是天下最根本的大典，帝王還不敢擅自殺人，而王去榮竟敢隨便殺縣令，這是臣下的權力超過了人主。既然王去榮殺人沒有死罪，那麼軍中凡是有一技之長的人，也可以自認為無憂無慮，到處橫行霸道。做郡縣長官的，不也太難了嗎？陛下作為天下的君主，愛護臣民不分親疏，得到一個王去榮而失去天下的百姓，有什麼好處呢？從法律上講，殺死本縣縣令，罪名列為‘十惡’之一。然而陛下竟然寬大處理他，王法得不到實行，人倫道德不能伸張，臣等奉行詔書，實在不知道如何遵從。國家靠法律治理，軍隊靠法令取勝；只有恩愛而沒有威嚴，就是慈母也不能使喚她的子女。陛下厚待戰士然而每次打仗卻很少勝利，難道不是因為執行軍法不嚴嗎？現在陝郡雖然很要緊，但不比法律更要緊。有法律那麼海內就沒有什麼憂患不能克服，何況陝郡呢！沒有法律那麼陝郡也不可能守住，得到王去榮有什麼益處？而且王去榮不過有點雕蟲小技，陝郡不靠他來決定存亡；有沒有王法，直接關係到國家的安危。這是臣等之所以衷心希望陛下遵守貞觀年間制定的法律的原因。”但唐肅宗最終赦免了他。賈至是賈曾的兒子。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肅宗不能嚴法。）
南充土豪何滔作亂，執本郡防禦使楊齊魯，劍南節度使盧元裕發兵討平之。
秋，七月，河南節度使賀蘭進明克高密、琅邪，殺賊二萬餘人。
戊申夜，蜀郡兵郭千仞等反，六軍兵馬使陳玄禮、劍南節度使李峘討誅之。
壬子，尹子奇復徵兵數萬，攻睢陽。先是，許遠於城中積糧至六萬石，虢王巨以其半給濮陽、濟陰二郡，遠固爭之，不能得；既而濟陰得糧，遂以城叛，而睢陽城至是食盡。將士人廩米日一合，雜以茶紙、樹皮為食，而賊糧運通，兵敗復徵。睢陽將士死不加益，諸軍饋救不至，士卒消耗至一千六百人，皆飢病不堪鬥，遂為賊所圍，張巡乃修守具以拒之。賊為雲梯，勢如半虹，置精卒二百於其上，推之臨城，欲令騰入。巡豫於城鑿三穴，候梯將至，於一穴中出大木，末置鐵鉤，鉤之使不得退；一穴中出一木，拄之使不得進；一穴中出一木，木末置鐵籠，盛火焚之，其梯中折，梯上卒盡燒死。賊又以鉤車鉤城上棚閣，鉤之所及，莫不崩陷。巡以大木，末置連鎖，鎖末置大鐶，搨其鉤頭，以革車拔之入城，截其鉤頭而縱車令去。賊又造木驢攻城，巡熔金汁灌之，應投銷鑠。賊又於城西北隅以土囊積柴為磴道，欲登城。巡不與爭利，每夜，潛以松明、幹藁投之於中，積十餘日，賊不之覺，因出軍大戰，使人順風持火焚之，賊不能救，經二十餘日，火方滅。巡之所為，皆應機立辦，賊服其智，不敢復攻。遂於城外穿三重壕，立木柵以守巡，巡亦於內作壕以拒之。
丁巳，賊將安武臣攻陝郡，楊務欽戰死，賊遂屠陝。
崔渙在江南選補，冒濫者眾，八月，罷渙為餘杭太守，江東採訪、防禦使。
以張鎬兼河南節度、採訪等使，代賀蘭進明。
靈昌太守許叔冀為賊所圍，救兵不至，拔眾奔彭城。
睢陽士卒死傷之餘，才六百人，張巡、許遠分城而守之，巡守東北，遠守西南，與士卒同食茶紙，不復下城。賊士攻城者，巡以逆順說之，往往棄賊來降，為巡死戰，前後二百餘人。
是時，許叔冀在譙郡，尚衡在彭城，賀蘭進明在臨淮，皆擁兵不救。城中日蹙，巡乃令南霽雲將三十騎犯圍而出，告急於臨淮。霽雲出城，賊眾數萬遮之，霽雲直衝其眾，左右馳射，賊眾披靡，止亡兩騎。既至臨淮，見進明，進明曰：“今日睢陽不知存亡，兵去何益！”霽雲曰：“睢陽若陷，霽雲請以死謝大夫。且睢陽既拔，即及臨淮，譬如皮毛相依，安得不救！”進明愛霽雲勇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泣且語曰：“霽雲來，睢陽之人不食月餘矣！霽雲雖欲獨食，且不下嚥。大夫坐擁強兵，觀睢陽陷沒，曾無分災救患之意，豈忠臣義士之所為乎！”因齧落一指以示進明，曰：“霽雲既不能達主將之意，請留一指以示信歸報。”座中往往為泣下。
霽雲察進明終無出師意，遂去。至寧陵，與城使廉坦同將步騎三千人，閏月，戊申夜，冒圍，且戰且行，至城下，大戰，壞賊營，死傷之外，僅得千人入城。城中將吏知無救，皆慟哭。賊知援絕，圍之益急。
初，房琯為相，惡賀蘭進明，以為河南節度使，以許叔冀為進明都知兵馬使，俱兼御史大夫。叔冀自恃麾下精銳，且官與進明等，不受其節制。故進明不敢分兵，非惟疾巡、遠功名，亦懼為叔冀所襲也。
戊辰，上勞饗諸將，遣攻長安，謂郭子儀曰：“事之濟否，在此行也！”對曰：“此行不捷，臣必死之。”
辛未，御史大夫崔光遠破賊於駱谷。光遠行軍司馬王伯倫、判官李椿將二千人攻中渭橋，殺賊守橋者千人，乘勝至苑門。賊有先屯武功者聞之，奔歸，遇於苑北，合戰，殺伯倫，擒椿送洛陽。然自是賊不復屯武功矣。
賊屢攻上黨，常為節度使程千里所敗。蔡希德復引兵圍上黨。
【語譯】
南充土豪何滔叛亂，捉住本郡防禦使楊齊魯，劍南節度使盧元裕派兵討平了他。
秋季，七月，河南節度使賀蘭進明攻克高密、琅邪，殺死叛賊二萬多人。
七月初二日戊申的夜晚，蜀郡士兵郭千仞等人謀反，六軍兵馬使陳玄禮、劍南節度使李峘討伐殺了他們。
七月初六日壬子，尹子奇又徵調士兵好幾萬人，攻打睢陽。先前，許遠在城裡積蓄糧食達到六萬石，虢王李巨拿出一半給濮陽、濟陰兩個郡，許遠堅持爭辯不同意，意見不被採納；濟陰郡一得到糧食後，就舉城叛變，而睢陽城裡的糧食到這時已全部吃完了。將士每人每天給米一合，夾雜著茶紙、樹皮一起吃，然而叛賊的糧道運輸暢通，士兵傷亡後可再補充。睢陽城中的將士死後也得不到增補，各軍不來救援接濟，士卒損失得只剩下一千六百人，都是些又餓又病不能戰鬥的人，因而被賊兵所圍困，張巡於是修整守城器具以抵抗敵人。叛軍制作了雲梯，形狀像半個彩虹，雲梯上部署了兩百個精兵，把雲梯推進到城牆邊，想讓精兵跳進城裡。張巡預先在城牆上鑿了三個洞，等雲梯快要來到時，從一個洞裡伸出一根大木頭，前面綁上鐵鉤，鉤住雲梯使它不能後退；又一個洞裡伸出一根木頭，頂住雲梯使它不能前進；又一個洞裡伸出一根木頭，木頭的頂端安裝了鐵籠子，籠中裝火焚燒雲梯，雲梯從中間折斷，梯上的士卒都被燒死了。賊兵又用鉤車來鉤城上的棚閣，鉤子所到之處，棚閣紛紛倒塌。張巡用大木頭，頂端安置連鎖，鎖頭又裝上大環，套住賊兵鉤車的鉤頭，用兵車把它拉進城裡，截斷鉤頭然後放車子回去。賊兵又製造木驢來攻城，張巡就熔化金屬液來澆灌木驢，木驢立刻被毀壞。叛軍又在城西北角用土袋和木柴堆成磴道，想要登上城牆。張巡不和叛軍交戰，每天夜裡，暗中將松明與乾草放進正在堆積的磴道里，一連十幾天，賊兵都沒有察覺，張巡因此出兵大戰，派人順風放火焚燒磴道，賊兵不能救火，過了二十多天，火勢才熄滅。張巡的所作所為，都是隨機應變，辦事果斷，叛軍都很佩服他的智謀，不敢再進攻。於是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溝，豎立木柵欄以圍困張巡，張巡也在城內挖壕溝以抵抗敵人。
七月十一日丁巳，叛軍將領安武臣進攻陝郡，楊務欽戰死，賊兵於是入陝郡屠殺。
崔渙在江南主持選舉，作弊的人很多；八月，肅宗罷免崔渙為餘杭太守、江東採訪、防禦使。
唐肅宗任命張鎬兼任河南節度、採訪等使，代替賀蘭進明。
靈昌太守許叔冀被叛賊包圍，救兵不來，只好率兵投奔彭城。
睢陽城裡士卒死傷所剩下來的，只有六百人，張巡、許遠把城分成兩部分來守衛，張巡守東北，許遠守西南，與士卒一同吃茶紙，不再下城牆。賊兵攻打城牆的，張巡用叛逆和歸順的道理勸說他們，常常有人脫離叛賊前來投降，替張巡拼死作戰，這樣的敵兵前後有兩百多人。
這時，許叔冀在譙郡，尚衡在彭城，賀蘭進明在臨淮，都擁兵不救睢陽。城中的情況日益艱難，張巡就叫南霽雲帶領三十騎兵突圍出去，向臨淮告急。南霽雲出城後，賊兵幾萬人阻擊，霽雲的騎兵橫衝直撞，邊騎馬飛馳，邊向左右射擊敵人，所向披靡，只損失了兩名騎兵。到了臨淮後，見到賀蘭進明，進明說：“現在睢陽不知是否已攻陷，救兵去了又有什麼益處？”南霽雲說：“睢陽如果陷落，霽雲情願以死來向大夫謝罪。況且睢陽如果被攻陷，馬上就輪到臨淮，好比皮毛相互依存，怎麼能夠不救呢？”賀蘭進明很喜歡南霽雲的勇猛強壯，不聽從他的意見，還要強行把他留下，準備了酒食和音樂，請南霽雲入座。南霽雲慷慨激昂，哭著說：“霽雲來的時候，睢陽城裡的人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吃東西了！霽雲即使想獨自吃飯，也吞不下去啊。大夫坐擁強兵，看著睢陽陷落，毫無救援分擔災患的意思，這難道是忠臣義士所應有的行為嗎？”說完咬掉自己的一個手指頭給賀蘭進明看，並說：“霽雲既然不能完成主將交給的任務，請讓我留下一個指頭以表示信用好回去報告。”在座的人很多都替他落淚。
南霽雲知道賀蘭進明終究沒有出兵的意思，就走了。到了寧陵，與城使廉坦一起率領步兵騎兵三千人，閏八月初三日戊申的夜晚，突進叛軍的包圍圈，邊戰邊走，到了城下，和敵人大戰，破壞了敵營，除去死傷人員外，僅僅只有一千人進入城裡。城裡的將士官吏知道沒有救兵，都大聲痛哭。叛賊知道援救斷絕，圍城就更加緊急了。
當初，房琯做宰相時，討厭賀蘭進明，就讓他做河南節度使，任命許叔冀為賀蘭進明的都知兵馬使，都兼任御史大夫。許叔冀自恃部下兵力精銳，而且官階與賀蘭進明相等，不受他的節制。所以賀蘭進明不敢分兵救援睢陽，不只是嫉妒張巡、許遠的功名，也害怕遭到許叔冀的襲擊。
閏八月二十三日戊辰，肅宗犒勞諸位將領，讓他們去進攻長安，對郭子儀說：“事情成功與否，在此一舉！”郭子儀回答說：“這次如果不能取勝，臣一定以死相報。”
閏八月二十六日辛未，御史大夫崔光遠在駱谷打敗敵人。光遠的行軍司馬王伯倫、判官李椿率領兩千人進攻中渭橋，殺死守橋的叛軍一千人，乘勝追到長安的苑門。叛賊先前駐紮在武功的部隊聽說後，逃回長安，在苑北與官軍遭遇，兩軍交戰，叛軍殺死王伯倫，活捉李椿把他送往洛陽。然而從此以後，叛賊就不再駐紮武功了。
叛賊多次攻打上黨，經常被節度使程千里所打敗。蔡希德又帶兵包圍上黨。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張巡困守睢陽，鄰郡官兵諸將擁兵不救。）
【點評】
本卷著重點評安史之亂戰鬥最激烈的時期，雙方最高決策層的掌控者，他們的個人素質和決策是怎樣影響戰局發展的。點評兩事：唐肅宗猜疑父殺子，安氏父子相仇子弒父。
一、唐肅宗猜疑父殺子。安史之亂，來勢洶洶，但它只不過是一場海嘯，大海總歸是要平靜的。因為唐王朝，已有一百餘年的根基，出現了貞觀之治和開元之治兩個盛世，特別是開元之治，承平日久，生產發展，經濟繁榮，人口增長，國力強大。唐玄宗英年時期的開明，賢相治國的成就，恩澤深入人心。安祿山、史思明，只不過是兩個禍亂小丑，叛亂得勢，實乃唐王朝奸臣禍國，唐玄宗晚年驕侈，於是禍從上起，全國民眾，沒有禍亂之心。顏真卿、顏杲卿、張巡等地方小吏，以及清河青年李萼振臂一呼，兩河軍民踴躍奮起殺賊就是證明。唐室力量大於叛軍十倍，這場禍亂，本來可以很快平定，但因唐王朝決策者的錯誤，才導致形勢急轉。
唐玄宗不聽郭子儀、李光弼取范陽之策，逼使哥舒翰輕出潼關，致使官軍大敗，全線潰退，長安不守，玄宗又遠逃西蜀，中原無主，國家命絕一線。唐肅宗臨危不懼，從馬嵬民眾之請，不追隨玄宗入蜀，肩負國難，靈武即位，豎起討賊大旗，使中原有主，凝聚軍民，挽救了危局，是他對祖宗社稷的一大貢獻。但唐肅宗心胸狹窄，多疑信讒，不是戡亂之主，失策，忌才，既昏又庸，把本該早日結束的戰亂拖延下來，這又是唐肅宗之過、之失。
唐肅宗不納李泌之言，先滅叛軍巢穴范陽，而要先復兩京，再次重犯唐玄宗之過，是最大的失策。唐肅宗曾問李泌，說：“叛賊如此猖狂，何時才能平定。”李泌說：“叛賊無遠略，又無良輔，只靠幾個驍勇賊將成不了大事。只要先滅其巢穴范陽，賊無所歸，留則不安，然後大軍四合，不過兩年，禍亂可平。”至德二載二月，郭子儀攻取河東，肅宗移行在所於鳳翔，西北諸鎮邊兵會集，江淮租庸調運到洋川、漢中。李泌請師長驅取范陽，肅宗認為攻克兩京必得，遠取范陽太迂。李泌說：“西北邊兵耐寒，趁春寒未盡，展其所長，北取范陽，斷賊歸路。如此官軍新集之眾，攻取兩京必克，但賊人逃歸河北，很快夏天到來，關東地熱，官軍困而思歸，叛軍休兵秣馬，捲土重來，賊勢再強，官軍再困，戰禍就會延長了。”肅宗不聽，說：“朕盼望太上皇回京以盡兒子之孝，不能等那麼長的時間。”事勢的發展不幸被李泌言中，郭子儀繼房琯之後，再次兵敗於長安，官軍勝勢喪失，延長了戰禍。
李泌對敵我形勢的分析，瞭如指掌，唐肅宗心裡也明白。他為什麼不贊同呢？由於私心作怪，猜疑心重，於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唐肅宗乘危即帝位，形近於篡位，儘管唐玄宗予以追認，已得到了傳國玉璽，但心裡仍不踏實，擔心有人立功搶在了他的前面。最親的弟弟永王李璘在江南公然反叛割據，已使唐肅宗落下了心病。建寧王李倓，自己的親兒子，有佐命之功，因賢能有英名，唐肅宗信讒將其賜死。如果官軍先取范陽，則是天下兵馬大元帥之任，功勞豈不歸長子廣平王李俶所有，唐肅宗擔心兒子效法自己逼宮，要自建大功以鞏固帝位，有了這個私心，他是非不分，忠言不聽。他用早日迎立太上皇回京的理由作擋箭牌，用以堵塞李泌之口。由此可見，唐肅宗的失策不是無知，而是私心作祟。
唐肅宗忌才，信讒，忠奸不分，是非不明，害及親子，有虧帝德。房琯不懂軍事，迂腐好清談，大言長安可克，結果喪師四萬。因房琯無才，辦事合於心意，兵敗不給予懲罰，喪失正義。唐肅宗對待功臣，卻忌疑心重。郭子儀、李光弼屢建奇功，兩人是唐室賴以生存的中流砥柱，又在大敵未滅之時，擔心功高不賞。唐肅宗對李泌說：“今郭子儀、李光弼都已經是宰相，如果收復了兩京，平定了四海，可沒有更高的官職來酬勞他們，怎麼辦呢？”李泌回答說：“古代任命官職是給有才的人來擔任，有功的人用封爵來酬勞。”李泌又說：“用官職賞功，有兩大害處。才不勝任則廢事，權力太重又難以控制。如果功臣當了大官，官職不能傳子，他們就要充分發揮權力以謀當前自身利益，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安祿山就是這樣產生的。現今最好的辦法，是等到平亂以後，用封爵賞功，最大的封國不超過二三百里，很容易控制。”唐肅宗說：“很好。”這一段君臣對話，表現了唐肅宗的猜疑心有多重。唐肅宗對兒子也不放心。長子廣平王李俶任天下兵馬元帥討賊，唐肅宗擔心兒子建功勢大難制，打算立李俶為太子，把兵權交給建寧王李倓。唐肅宗是試探李俶的忠誠與孝心，被李泌看穿了，李泌巧妙地勸諫說：“當前討賊是緊急的國家大事，立皇太子是家事，還是等太上皇回京後再議吧。臣請轉告廣平王，廣平王一定不會贊同的。”李俶得知，立即懇請唐肅宗等太上皇還宮，那時再議立太子的事。唐肅宗非常高興。廣平王之弟建寧王李倓就沒有這樣的幸運。建寧王馬嵬勸留肅宗，乃為國深謀，肅宗以小人之心度兒子的君子之腹，由是忌疑建寧王。唐肅宗妻張皇后與宦官李輔國勾結，兩個相互配合陷害建寧王，說建寧王要謀害廣平王，唐肅宗不調查，不問是非，猜忌其子，狠心賜死李倓，連李泌也不敢為之一言。
二、安氏父相仇子弒父。再看叛賊一方，安祿山父子與史思明，比唐肅宗更是等而下之，父子相殘。安史兩人行伍出身，目不識丁，只知爭戰殺人，不懂治國要務，正如李泌所言，無遠略，無良輔，成不了大事。安祿山攻下長安，就認為天下已定，忙著當皇帝，失去了乘勝追擊徹底打擊唐王朝的良機。等到官軍緩過勁來，天下之兵四面合圍，叛軍只能被動挨打，坐以待斃。安慶緒殺父自立，叛軍內訌，雪上加霜。由於唐肅宗不採納李泌的正確策略，才延緩了叛軍掙扎的時日。
叛軍的內訌，安慶緒殺父自立，有以下五個原因。
安祿山蓄謀叛亂，只是割據稱雄，他並無代唐全據天下的雄心。安祿山之所以能反叛，一是奸臣誤國，二是部下推動，也是為了自保。如果唐玄宗措施得宜，不使安祿兼領三鎮，或留京不遣，這場叛亂不會發生。儘管安祿山蓄謀十年，但是狐疑不決，因此沒有治國方略，所以得勝後就急於稱帝，遭受挫折就指責部屬，諉過於人，沒有權威。兒子殺父，積漸使然。此其一。
唐玄宗有厚恩於安祿山，而安祿山以怨報德，壞了良心，喪失道義，為兒子臣屬立了榜樣，安慶緒弒父，史思明殺安慶緒，以臣弒君，其後史思明亦為子所殺，循環無已，是安祿山自作孽所立的榜樣。此其二。
安祿山征討奚、契丹，一貫殺良冒功，養成習慣，叛軍上下沒有是非之心。叛軍紀律極壞，史稱“賊每破一城，城中衣服、財賄、婦人皆為所掠。男子、壯者使之負擔，羸、病、老、幼，皆以刀槊戲殺之”。如此惡劣的武裝集團，違揹人性，不僅遭到民眾的堅決抵抗，而且叛賊內部也是強欺弱、眾暴寡。部屬輕易犯上，擴而大之，子弒父。此其三。
安祿山起兵以後，眼睛瞎了，又背長膿瘡，苦不堪言，無端責打身邊的人。稱帝后，深居宮中，與大臣不相見，只寵信一個嚴莊居中用事。這種情況，最易僨事。此其四。
安祿山寵妾段氏生子，名安慶恩。安祿山犯了許多平庸人常犯的共同錯誤，愛屋及烏，耳根子軟，依寵妾之請，想立安慶恩為嗣子，取代長子安慶緒，安慶緒憂鬱懼死，橫下心來，殺父自立。此其五。
以上五因，導致安氏父子火併。一代不如一代，安慶緒生性昏懦，連整句話都說不清。盤踞老巢范陽的史思明看不起安慶緒，不聽他的指揮，叛賊勢分。此等情況，據有兩京的安慶緒，只是一個坐守之賊，官軍應予緩攻，集中兵力消滅范陽史思明，果真如此，安慶緒可以兵不血刃而降服。可惜的是，唐肅宗錯過了這一戰機，強攻兩京，把河北河南的叛軍推擠為一個整體，郭子儀又不幸戰敗，提高了安慶緒的聲威，拖延了平亂時日，唐肅宗之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