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六卷
唐紀四十二
唐代宗大曆十四年至唐德宗建中二年
(779—781年)
起屠維協洽(己未,779年)八月,盡重光作噩(辛酉,781年)五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79年八月,訖公元781年五月,凡一年又十個月。當唐代宗大曆十四年八月到唐德宗建中二年五月。這是唐德宗初即位,欲有一番大作為的時期。德宗即位之年三十八歲,正當盛壯年富力強之時。安史之亂平定後,經代宗十餘年的休養生息,唐朝恢復了一定的國力。天下稅戶三百八十五萬餘,籍兵七十六萬餘,稅錢一千又八十九萬餘緡,谷二百七十萬餘斛。德宗重整朝綱,有一定的實力。德宗革除積弊,採納楊炎建議,在建中元年實施兩稅法,是中國財政史上的一次大變革。德宗又將宦官所掌管的天下財賦轉歸戶部左藏管理,懲貪,罷貢奉,節制方鎮,和好吐蕃,確實有了一番新氣象。但所用非人,德宗的革新大打折扣。楊炎入相大權獨攬之後就專以報仇害人為能事,冤殺理財家劉晏是唐朝政治的一大損失。不久盧杞入相,奸詐誤國,德宗朝政治很快走了下坡路。德宗性格偏執,因曾受回紇之辱,即位後指使振武節度使張光晟濫殺九姓回紇商人,是外交上的一大敗筆。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下
大曆十四年(己未,779年)
八月,甲辰,以道州司馬楊炎為門下侍郎,懷州刺史喬琳為御史大夫,並同平章事。上方勵精求治,不次用人,卜相於崔祐甫,祐甫薦炎器業,上亦素聞其名,故自遷謫中用之。琳,太原人,性粗率,喜詼諧,無他長,與張涉善,涉稱其才可大用,上信涉言而用之;聞者無不駭愕。
代宗之世,吐蕃數遣使求和,而寇盜不息,代宗悉留其使者,前後八輩,有至老死不得歸者;俘獲其人,皆配江、嶺。上欲以德懷之,乙巳,以隨州司馬韋倫為太常少卿,使於吐蕃,悉集其俘五百人,各賜襲衣而遣之。
協律郎沈既濟上選舉議,以為:“選用之法,三科而已:曰德也,才也,勞也。今選曹皆不及焉;考校之法,皆在書判、簿歷、言詞、俯仰而已。夫安行徐言,非德也;麗藻芳翰,非才也;累資積考,非勞也。執此以求天下之士,固未盡矣。今人未土著,不可本於鄉閭;鑑不獨明,不可專於吏部。臣謹詳酌古今,謂五品以上及群司長官,宜令宰臣進敘,吏部、兵部得參議焉。其六品以下或僚佐之屬,許州、府闢用,其牧守、將帥或選用非公,則吏部、兵部得察而舉之,罪其私冒。不慎舉者,小加譴黜,大正刑典。責成授任,誰敢不勉!夫如是,則賢者不獎而自進,不肖者不抑而自退,眾才鹹得而官無不治矣。今選法皆擇才於吏部,試職於州郡。若才職不稱,紊亂無任,責於刺史,則曰命官出於吏曹,不敢廢也;責於侍郎,則曰量書判、資考而授之,不保其往也;責於令史,則曰按由歷、出入而行之,不知其他也。黎庶徒弊,誰任其咎!若牧守自用,則罪將焉逃!必州郡之濫,獨換一刺史則革矣。如吏部之濫,雖更其侍郎無益也。蓋人物浩浩,不可得而知,法使之然,非主司之過。今諸道節度、都團練、觀察、租庸等使,自判官、副將以下,皆使自擇,縱其間或有情故,大舉其例,十猶七全。則闢吏之法,已試於今,但未及於州縣耳。利害之理,較然可觀。向令諸使僚佐盡受於選曹,則安能鎮方隅之重,理財賦之殷乎!”既濟,吳人也。
【語譯】
唐代宗大曆十四年(己未,公元779年)
八月初七日甲辰,朝廷任命道州司馬楊炎為門下侍郎,懷州刺史喬琳為御史大夫,一併授予同平章事頭銜。德宗正勵精圖治,破格用人,為選擇宰相而徵詢崔祐甫的意見,崔祐甫舉薦了楊炎的器識和業績,德宗也早已聽說楊炎的名聲,因此任用正在受降職處分的楊炎為宰相。喬琳是太原人,性情粗疏隨意,喜歡開玩笑,又沒有什麼長處,與張涉是好朋友,張涉說喬琳是個可以起大作用的能幹之才,德宗相信了張涉的話而任用喬琳為宰相;聽到喬琳被任用為宰相消息的人,無不感到震驚和詫異。
在代宗朝,吐蕃屢次派遣使臣向朝廷求和,卻又不停地越境侵犯騷擾,因此代宗把派來求和的吐蕃使臣都拘留起來,前後共有八批,有的使者直到老死都沒能迴歸;而在交戰中所俘虜的吐蕃人,都發配流放到江南或五嶺以外。德宗想以恩德來感化懷柔他們,八月初八日乙巳,便任命隨州司馬韋倫為太常少卿,派韋倫出使吐蕃,並集中所有被流放的吐蕃俘虜共五百餘人,賜予每人一套衣服並將他們遣送回去。
協律郎沈既濟上奏議論有關人才選舉的事宜,沈既濟認為:“選拔任用人才的辦法,只根據三條標準就行了,這三條標準就是德操、才學和勞績。而現在負責選用人才的官署都沒有考慮到這三條標準;他們考核人才的辦法,全都在於書法是否優雅,文理是否通暢,資歷是否深長,言語表達和辯論是否流利,言談舉止是否妥當,待人處事是否得體等等方面而已。大凡步履穩重,言語徐緩,並不表明此人有德行;辭藻華麗,書法清秀,並不表明此人有才幹;資歷深長,屢受考核,並不表明此人有功勞。根據這些標準來選拔天下的賢能之士,當然就不可能得到完全令人滿意的結果。現在有些人長期不住在自己家鄉,因此鄉鄰地方對他的評價不足為憑;單一的鑑定考察不可能做到特別清楚,那麼選拔人才,就不能完全由吏部操持。臣下認真詳細地研究了古今擇人任官的辦法,認為五品以上的官員和中央各官署內的負責官員,應當下令由宰相推薦敘用,吏部和兵部可以參與任用他們的討論。六品以下官員和幕僚佐吏一類的人員,允許州、府自行辟舉任用,如果州府長官和將帥有選任不公正的事情發生,那麼吏部和兵部都要查明冒濫為官的行為。而那些不能謹慎推薦人才的官員,輕則申斥貶官,重則依法嚴懲。被任用官員,要責令他取得相應的政績,誰還敢不勤勉努力呢?這樣一來,那麼賢能之士不需要勉勵就會自求進取,無才無德的人也不需要壓制就會被自行淘汰,各種人才都可以任職,那麼政務沒有治理不好的。現在的銓選辦法,都是由吏部選拔人才,送到州郡試用。如果才能和職務不相稱,辦事雜亂無章而失職,責備刺史用人不當,刺史就會推脫責任說他所任用的官員都是吏部選派下來的,不敢棄而不用;責備吏部侍郎,吏部侍郎就會推脫責任說他完全是考量書法文章、資歷考績等條件而任命的,不能擔保他日後政績如何;責備掌管文案基層的令史,他們就會辯解說是根據他的籍貫和資歷材料來執行的,對其他情況一概不知。黎民百姓無故受害,罪責究竟應由誰來承擔呢?如果這種不稱職的官員是州郡長官自己任用的,那麼州郡長官怎能推卸自己的罪責呢?如果肯定是州郡長官虛妄不實而造成弊端,那麼只要換個刺史就可革除了。如果是吏部虛妄不實,那麼即使更換了吏部侍郎也於事無補。現在人員眾多,朝廷不可能掌握全面情況,是制度法規不當造成了這樣的結果,不是主管部門的過錯。當今各道節度使、都團練使、觀察使、租庸使,從判官、副將以下的官吏,都讓他們自己選拔任用,即使中間可能因人情世故而營私舞弊,但總的看來,十人之中應有七人是名實相符、才職相稱的。而徵辟官吏的辦法,現在已經試行,只是還沒有普及到州縣罷了。什麼有利什麼有害,道理非常明白。以前的各道長官的幕僚、佐輔人員都由吏部選派,他們怎麼能夠承擔起鎮守一方的重任,管理徵收賦稅的繁雜工作呢?”沈既濟是吳縣人。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楊炎入相,沈既濟上奏選舉議案。)
初,衡州刺史曹王皋有治行,湖南觀察使辛京杲疾之,陷以法,貶潮州刺史。時楊炎在道州,知其直,及入相,復擢為衡州刺史。始,皋之遭誣在治,念太妃老,將驚而戚,出則囚服就辯,入則擁笏垂魚,即貶於潮,以遷入賀;及是,然後跪謝告實。皋,明之玄孫也。
朔方、邠寧節度使李懷光既代郭子儀,邠府宿將史抗、溫儒雅、龐仙鶴、張獻明、李光逸功名素出懷光右,皆怏怏不服。懷光發兵防秋,屯長武城,軍期進退,不時應令。監軍翟文秀勸懷光奏令宿衛,既離營,使人追捕,誣以他罪,且曰:“黃萯之敗,職爾之由!”盡殺之。
九月,甲戌,改淮西曰淮寧。
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崔寧,在蜀十餘年,恃地險兵強,恣為淫侈,朝廷患之而不能易;至是,入朝,加司空,兼山陵使。
南詔王閤羅鳳卒,子鳳迦異前死,孫異牟尋立。
冬,十月,丁酉朔,吐蕃與南詔合兵十萬,三道入寇,一出茂州,一出扶、文,一出黎、雅,曰:“吾欲取蜀以為東府。”崔寧在京師,所留諸將不能御,虜連陷州、縣,刺史棄城走,士民竄匿山谷。上憂之,趣寧歸鎮。寧已辭,楊炎言於上曰:“蜀地富饒,寧據有之,朝廷失其外府,十四年矣。寧雖入朝,全師尚守其後,貢賦不入,與無蜀同。且寧本與諸將等夷,因亂得位,威令不行。今雖遣之,必恐無功;若其有功,則義不可奪。是蜀地敗固失之,勝亦不得也。願陛下熟察。”上曰:“然則奈何?”對曰:“請留寧,發朱泚所領范陽兵數千人,雜禁兵往擊之,何憂不克!因而得內親兵於其腹中,蜀將必不敢動,然後更授他帥,使千里沃壤復為國有,是因小害而收大利也。”上曰:“善。”遂留寧。
初,馬璘忌涇原都知兵馬使李晟功名,遣入宿衛,為右神策都將。上髮禁兵四千人,使晟將之,發邠、隴、范陽兵五千,使金吾大將軍安邑曲環將之,以救蜀。東川出兵,自江油趨白壩,與山南兵合擊吐蕃、南詔,破之。范陽兵追及於七盤,又破之,遂克維、茂二州。李晟追擊於大渡河外,又破之。吐蕃、南詔飢寒隕於崖谷死者八九萬人。吐蕃悔怒,殺誘導使之來者。異牟尋懼,築苴咩城,延袤十五里,徙居之。吐蕃封之為日東王。
上用法嚴,百官震悚。以山陵近,禁人屠宰,郭子儀之隸人潛殺羊,載以入城,右金吾將軍裴諝奏之。或謂諝曰:“郭公有社稷大功,君獨不為之地乎?”諝曰:“此乃吾所以為之地也。郭公勳高望重,上新即位,以為群臣附之者眾,吾故發其小過,以明郭公威權不足畏也。如此,上尊天子,下安大臣,不亦可乎!”
己酉,葬睿文孝武皇帝於元陵;廟號代宗。將發引,上送之,見轀掠車不當馳道,稍指丁未之間,問其故,有司對曰:“陛下本命在午,不敢衝也。”上哭曰:“安有枉靈駕而謀身利乎!”命改轅直午而行。肅宗、代宗皆喜陰陽鬼神,事無大小,必謀之卜祝,故王嶼、黎幹皆以左道得進。上雅不之信,山陵但取七月之期,事集而發,不復擇日。
【語譯】
當初,衡州刺史曹王李皋很有治政業績,湖南觀察使辛京杲嫉恨他,設置圈套使他觸犯法律,貶官為潮州刺史。當時楊炎在道州,知道曹王李皋為人正直,等到楊炎入朝做了宰相,就提拔李皋為衡州刺史。當初,在李皋受誣陷被當作囚犯受審期間,擔心母親鄭太妃年事已高,如果知道此事會受刺激而替李皋擔憂,所以出庭受審時就身穿囚服進行申辯,回家時就換去囚服,手持笏板,身佩金魚袋,盛裝一如往常,即使是被貶任潮州刺史時,也仍向母親報喜說自己被升遷了;直到此時重任衡州刺史,才跪在母親面前認錯並說出了實情。李皋是曹王李明的玄孫。
朔方、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取代了郭子儀的職務之後,邠寧節度使屬下的舊將史抗、溫儒雅、龐仙鶴、張獻明、李光逸等人,功勳名望一向都在李懷光之上,對受制於李懷光都不服。李懷光調兵防守秋收,駐紮於長武城,軍隊調發駐屯,老將們都不按規定時間執行命令。監軍翟文秀建議李懷光上奏朝廷,請下令將他們調作宮廷宿衛,等他們離開軍營後,便派人追捕,給他們捏造別的罪名,並且說:“黃萯原之所以被打敗,完全是由這夥人違背命令造成的!”於是將他們全部殺掉了。
九月初七日甲戌,把淮西節度使改稱為淮寧軍。
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崔寧,在蜀地經營了十多年,倚仗地勢險要和兵力強大,為所欲為,奢侈荒淫,朝廷雖然認為崔寧是一大禍害,卻無法更換崔寧的職位;直到此時崔寧入朝,才趁機給崔寧加授司空頭銜,兼任山陵使。
南詔王閣羅鳳去世,兒子鳳迦異死在閣羅鳳之前,孫子異牟尋立為南詔王。
冬季,十月初一日丁酉,吐蕃與南詔聯合,派遣軍隊十萬,分成三路進犯唐朝疆域,一路進犯茂州,一路進犯扶州、文州,一路進犯黎州、雅州,並且聲言:“我們目標是攻下蜀地作為東府。”當時崔寧正在京城,留守蜀地的眾將領無法抵擋三路進攻,吐蕃與南詔接連攻陷蜀地的州、縣,唐朝的刺史棄城逃亡,士人平民逃往深山幽谷之中躲藏。德宗為此非常擔憂,催促崔寧歸蜀鎮守。崔寧已向德宗辭行,楊炎對德宗說:“蜀地富饒,崔寧據守它而視為己有,朝廷喪失這所京外的府庫,至今已經有十四年了。現在崔寧雖然入朝為官,但崔寧的全部軍隊還留守後方,貢物和賦稅不上繳,朝廷雖有蜀地,實際情形與無蜀相同。況且崔寧的地位本來與其他一些將領差不多,由於乘亂奪得高位,因此無威望,命令也難以執行。現在即使將崔寧派遣回去,恐怕也不會有什麼成效;假如崔寧能退敵建功,那麼按理就不能撤換崔寧西川節度使的職務。因此,蜀地作戰失敗,固然要喪失它,即使取勝,朝廷實際上也無法得到蜀地。希望陛下深思熟慮。”德宗問:“既然如此,那該怎麼辦才好?”楊炎回答說:“請求將崔寧留在京城,調發朱泚率領的幾千范陽兵,編入宮廷的禁衛軍一起攻擊敵人,還怕不能克敵制勝?同時還能夠將親信的禁衛軍安插在蜀的腹地中,蜀地將領一定不敢輕舉妄動,然後另外任命一人為蜀地統帥,使廣袤富饒之地重新為國家所有,這正是借小害的機會而獲大利。”德宗聽後說道:“好!”於是把崔寧留在京城。
當初,因馬璘妒忌涇原都知兵馬使李晟功高名重,派遣李晟入朝廷值勤警衛,擔任禁衛軍右神策都將。德宗調發禁衛軍四千人,讓李晟統領,又調集邠寧、隴右、范陽之兵五千名,由金吾大將軍安邑人曲環率領,用來援救蜀地。他們同時從東川出兵,從江油向白壩進發,與山南守軍合擊吐蕃、南詔,打敗了來犯之敵。范陽軍追擊到七盤,再次打敗敵人,於是攻下了維州、茂州。李晟領軍追擊敵人到大渡河外,又打了一次勝仗。吐蕃、南詔的軍隊飢寒交迫,掉到懸崖深谷中而死的多達八九萬人。吐蕃軍悔怒之下,殺死當初引誘他們進攻蜀地的人。異牟尋非常害怕,構築起苴咩城,城垣和防禦工事長達十五里,將首府遷居到這裡。吐蕃封他為日東王。
德宗實施法令嚴厲,文武百官都非常震驚恐懼。由於臨近大行皇帝代宗的陵寢,因此禁止一般人屠宰牲畜;郭子儀的僕人偷偷地宰殺羊只,將它運進京城,右金吾將軍裴諝將此事上奏給朝廷。有人對裴諝說:“郭公立有保衛國家社稷的大功勞,難道你就不給他留點餘地嗎?”裴諝說:“我這樣做,就是為他著想啊!郭公功勞大名望重,皇上剛繼位,認為滿朝大臣中有很多人都歸附於郭公,因此我故意揭發他的小過錯,藉以表明郭公的威望權勢並不足以令人生畏。這樣一來,就能夠對上尊重當今天子,對下安定群臣,這樣做不也是恰如其分的嗎?”
十月十三日己酉,安葬睿文孝武皇帝於元陵,廟號為代宗。在靈柩即將啟運前往元陵的時候,德宗出來送喪,發現喪車不是朝向道路的中間,而是稍微有點偏西,便問其中的原因,主管喪事的官員回答說:“陛下的本命在‘午’,方向為南,不敢用先帝的靈車衝犯啊。”德宗哭著說:“哪有讓先帝的靈駕受委屈而謀求自身利益的事呢?”命令把靈車對準子午方向的路中央行進。肅宗、代宗都喜歡陰陽鬼神這一套,事情無論大小,都一定要求神問卜,因此王嶼、黎幹都憑藉旁門左道而受進用。德宗一貫不相信陰陽鬼神之說,先帝下葬,只按照治喪禮儀規定停殯七個月,當各種事務都辦妥之後就出殯,而不再另外選擇吉日。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軍擊退吐蕃、南詔聯兵進犯西州。德宗安葬代宗。)
十一月,丁丑,以晉州刺史韓滉為蘇州刺史、浙江東西觀察使。
喬琳衰老耳聵,上或時訪問,應對失次,所謀議復疏闊。壬午,以琳為工部尚書,罷政事。上由是疏張涉。
楊炎既留崔寧,二人由是交惡。炎託以北邊須大臣鎮撫,癸巳,以京畿觀察使崔寧為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鎮坊州。以荊南節度使張延賞為西川節度使。又以靈鹽節度都虞候醴泉杜希全知靈、鹽州留後;代州刺史張光晟知單于、振武等城,綏、銀、麟、勝州留後;延州刺史李建徽知鄜、坊、丹州留後。時寧既出鎮,不當更置留後,炎欲奪寧權,且窺其所為,令三人皆得特奏事,仍諷之使伺寧過失。
【語譯】
十一月十一日丁丑,將晉州刺史韓滉任命為蘇州刺史和浙江東、西觀察使。
喬琳體衰年邁,耳朵失聰,德宗有時因事諮詢,喬琳應答的時候語無倫次,而且謀劃和建議又多迂闊不切實際。十一月十六日壬午,德宗將喬琳任命為工部尚書,罷免了喬琳處理朝政的職權。德宗還因此疏遠了舉薦喬琳的張涉。
楊炎將崔寧留在京城之後,於是兩人的關係緊張,結下仇怨。楊炎以北部邊疆須派大臣鎮守安撫為託詞,十一月二十七日癸巳,改任擔任京畿觀察使的崔寧為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鎮守坊州。改任荊南節度使張延賞任西川節度使。又改派擔任靈鹽節度都虞候的醴泉人杜希全為掌管靈州、鹽州各種事務的留後;改任代州刺史張光晟為掌管單于、振武等都護府和綏州、銀州、麟州、勝州事務的留後;改任延州刺史李建徽擔任掌管鄜州、坊州、丹州事務的留後。當時崔寧已經擔任節度使職務,按規定不應該在轄區內再設置留後職務,楊炎這樣做,就是想要剝奪崔寧的權力,而且還能夠監視崔寧的所作所為,因此給予杜希全、張光晟,李建徽三人直接向朝廷彙報情況和提出建議的特權,還暗示他們要窺探崔寧的過錯。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楊炎裁製崔寧。)
十二月,乙卯,立宣王誦為皇太子。
舊制,天下金帛皆貯於左藏,太府四時上其數,比部覆其出入。及第五琦為度支、鹽鐵使,時京師多豪將,求取無節,琦不能制,乃奏盡貯於大盈內庫,使宦官掌之,天子亦以取給為便,故久不出。由是以天下公賦為人君私藏,有司不復得窺其多少,校其贏縮,殆二十年。宦官領其事者三百餘員,皆蠶食其中,蟠結根據,牢不可動。楊炎頓首於上前曰:“財賦者,國之大本,生民之命,重輕安危,靡不由之,是以前世皆使重臣掌其事,猶或耗亂不集。今獨使中人出入盈虛,大臣皆不得知,政之蠹敝,莫甚於此。請出之以歸有司。度宮中歲用幾何,量數奉入,不敢有乏。如此,然後可以為政。”上即日下詔:“凡財賦皆歸左藏,一用舊式,歲於數中擇精好者三、五千匹,進入大盈。”炎以片言移人主意,議者稱之。
丙寅晦,日有食之。
湖南賊帥王國良阻山為盜,上遣都官員外郎關播招撫之。辭行,上問以為政之要,對曰:“為政之本,必求有道賢人與之為理。”上曰:“朕比以下詔求賢,又遣使臣廣加搜訪,庶幾可以為理乎!”對曰:“下詔所求及使者所薦,惟得文詞幹進之士耳,安有有道賢人肯隨牒舉選乎!”上悅。
崔祐甫有疾,上令肩輿入中書,或休假在第,大事令中使諮決。
【語譯】
十二月十九日乙卯,冊立宣王李誦為皇太子。
按常規制度,征斂的天下財賦都儲備在國庫之中,由太府每年按四季上報儲藏數量,由比部審核支出收入。等到第五琦擔任了度支和鹽鐵使職務,由於當時京城中有眾多居功自傲和手握大權的桀驁將領,向國庫索要錢物,毫無節制,第五琦約束不住他們,於是上奏把天下財賦全部貯藏在皇家內庫百寶大盈庫中,指派宦官負責管理。天子也認為這樣取用和賞撥比較方便,所以征斂的財賦長期都貯藏在內庫而不支出。因此,就把天下征斂而來的公賦當作了君主的私有財產,主管官署不能探知征斂的財賦究竟有多少,無法核實收入支出的盈虧,這種情況持續了將近二十年。掌理內庫收支的宦官有三百多人,都不斷從中貪汙盜竊,他們串通一氣結成死黨,根深蒂固不動搖。楊炎在德宗面前叩頭進言說:“財賦,是江山社稷的根本,是民眾得以維持生命的源泉,國家的盛衰安危,無不由財賦收入的多少來維持,因此前朝都是指派國家的重臣掌管其事,即使如此,仍難免發生損耗和混亂不清的情況。如今卻完全指派宦官們掌管收支,核實盈虧,而大臣們都不知道實情,朝政的毀損敗壞,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臣下請將掌管財賦的大權移交出來,重歸主管官署。計算一下宮中全年所需費用有多少,讓主管官署按數額送上納入內庫,他們一定不敢使宮中用度缺乏。只有這樣,才能夠好好地治理國家政事。”德宗當天頒佈詔令:“凡是徵收所得財賦,都歸國庫儲備,一切都依照舊有規矩辦事,每年從中選擇精美上佳的布帛三五千匹,送進百寶大盈內庫。”楊炎用簡潔的幾句話便改變了德宗的想法,議論這件事的人都稱讚楊炎。
十二月三十日丙寅,出現日食。
湖南盜寇頭目王國良憑藉山勢險要,劫掠為害,德宗派遣都官員外郎關播去招撫他。關播辭行的時候,德宗詢問治理國家最重要的是什麼,關播回答說:“治理國政的根本之處,在於必須找尋德才兼備的人,讓他參與治理天下。”德宗說:“我近來頒詔求賢,又派使臣到各地廣泛尋訪,這樣一來,大概可以把天下治理好了吧?”關播回答說:“陛下頒詔所要徵召的和使臣們推薦的那些人,只能是一些憑文采辭章求取官職的士人,哪有德養深厚的賢才願意憑州縣的文書,就甘心接受推舉的呢?”德宗聽了非常高興。
崔祐甫患病,德宗便命令用轎子將崔祐甫抬進中書省來議事,有時崔祐甫在府第休假,遇有大事,就派宦官去向崔祐甫諮詢解決的辦法。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楊炎善諫,為國家從宦官手中奪回財賦。)
德宗神武孝文皇帝
建中元年(庚申,780年)
春,正月,丁卯朔,改元。群臣上尊號曰聖神文武皇帝,赦天下。始用楊炎議,命黜陟使與觀察、刺史:“約百姓丁產,定等級,改作兩稅法。比來新舊徵科色目,一切罷之;二稅外輒率一錢者,以枉法論。”
唐初,賦斂之法曰租、庸、調,有田則有租,有身則有庸,有戶則有調。玄宗之末,版籍浸壞,多非其實。及至德兵起,所在賦斂,迫趣取辦,無復常準。賦斂之司增數而莫相統攝,各隨意增科,自立色目,新故相仍,不知紀極。民富者丁多,率為官、為僧以免課役,而貧者丁多,無所伏匿,故上戶優而下戶勞。吏因緣蠶食,旬輸月送,不勝困弊,率皆逃徙為浮戶,其土著百無四五。至是,炎建議作兩稅法,先計州縣每歲所應費用及上供之數而賦於人,量出以制入。戶無主、客,以見居為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為行商者,在所州縣稅三十之一,使與居者均,無僥利。居人之稅,秋、夏兩徵之。其租、庸、調雜徭悉省,皆總統於度支。上用其言,因赦令行之。
初,左僕射劉晏為吏部尚書,楊炎為侍郎,不相悅。元載之死,晏有力焉。及上即位,晏久典利權,眾頗疾之,多上言轉運使可罷;又有風言晏嘗密表勸代宗立獨孤妃為皇后者。楊炎為宰相,欲為元載報仇,因為上流涕言:“晏與黎幹、劉忠翼同謀,臣為宰相不能討,罪當萬死。”崔祐甫言:“茲事曖昧,陛下已曠然大赦,不當復究尋虛語。”炎乃建言:“尚書省,國政之本,比置諸使,分奪其權,今宜復舊。”上從之。甲子,詔天下錢穀皆歸金部、倉部,罷晏轉運、租庸、青苗、鹽鐵等使。
【語譯】
唐德宗建中元年(庚申,公元780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丁卯,改年號為建中。群臣為德宗奏上尊號稱聖神文武皇帝,大赦天下。德宗開始採用楊炎的建議,命令黜陟使與觀察使、刺史“估算統計各地百姓的成丁和田地財產,制定民戶等級,徵收國家賦稅改行兩稅法。近來出現的各種繁雜的稅收名目,一律予以取消。在二稅以外,如果官吏濫收百姓一文錢的,以違犯國法論處”。
唐朝初期,徵收的賦稅有租、庸、調三種,有田地的就要繳納田租,有人口的就要按人丁繳納服役費用稱“庸”,有家庭的就要按戶口繳納絲麻製品稱“調”。唐玄宗末年,戶口逐漸混亂不堪,大多戶籍冊與實際情況不相符合。到了至德年間,戰亂髮生,各地的賦稅征斂,被迫按上級命令催辦,不再有固定標準。徵稅機構數目增加,而朝廷卻無法進行統一管理,以至於各機構任意增加賦稅的數額,自行設立賦稅的種類,新舊相重,沒有終止的時候。百姓中富有而人丁眾多的家庭,大部分都得到官家或者寺院的庇護而免除賦稅和徭役。然而,百姓中貧窮而人丁興旺的人家沒有地方藏匿,所以大戶逍遙而小戶困頓。官吏們乘機從中不斷貪贓肥私,租賦十天或滿月就要上繳一次,老百姓無法承受這種折騰,於是大多逃亡移居外地,成為飄忽不定的流動戶口,而真正定居在本鄉本土的,不到總數的百分之四五。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楊炎建議徵收兩稅法:先計算州縣每年應支出的費用和應上繳給中央政府的數額,根據支出總數制定徵收賦稅的總額。戶口不再分定居本土的,還是遷移流動的,都以現居住地登記戶籍;人口不分丁男、中男,只按貧富狀況區別等級;外出買賣經商的,於所在州縣內納三十分之一的盈利,使他們與定居戶均等納稅,而不至於逃稅獲僥倖之利。定居戶的賦稅,在夏、秋兩季徵繳。而以前規定的租、庸、調和各種雜役等一律免除,賦稅徵收全部由度支負責管理。德宗採納了楊炎的建議,於是頒令免除百姓以前尚未繳清的賦稅,全面推行兩稅法。
當初,左僕射劉晏任吏部尚書,楊炎任吏部侍郎,兩人相處很不融洽。元載之所以被處死,劉晏曾暗中落井下石,起了很大作用。等到德宗繼位時,劉晏長久掌管財賦職權,很多人怨恨他,不少人建議撤銷轉運使。又有謠言傳說劉晏曾密本上奏,勸代宗冊立獨孤妃為皇后。楊炎當上宰相後,要替元載報仇,便痛哭流涕地對德宗說:“劉晏與黎幹、劉忠翼同謀叛逆,臣身為宰相而無法討伐他們,罪該萬死!”崔祐甫對德宗說:“這件事真曖昧不清,既然陛下已寬宏大量地赦免了當事人,那麼就不應該再去追究那些流言蜚語。”楊炎於是建議:“尚書省是治理國政最重要的機構,近來設置的諸使,分散奪去了尚書省的權力,現在應該恢復舊制。”德宗聽從了楊炎的意見。甲子這一天,德宗頒佈詔令天下所有錢糧事務都歸金部、倉部掌管,免去了劉晏轉運、租庸、青苗、鹽鐵使等職務。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楊炎施行兩稅法,劉晏被罷官。)
二月,丙申朔,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先是,魏博節度使田悅事朝廷猶恭順,河北黜陟使洪經綸,不曉時務,聞悅軍七萬人,符下,罷其四萬,令還農。悅陽順命,如符罷之。既而集應罷者,激怒之曰:“汝曹久在軍中,有父母妻子,今一旦為黜陟使所罷,將何資以自衣食乎!”眾大哭。悅乃出家財以賜之,使各還部伍。於是軍士皆德悅而怨朝廷。
崔祐甫以疾,多不視事;楊炎獨任大政,專以復恩仇為事,奏用元載遺策城原州,又欲發兩京、關內丁夫浚豐州陵陽渠,以興屯田。上遣中使詣涇原節度使段秀實,訪以利害,秀實以為:“今邊備尚虛,未宜興事以召寇。”炎怒,以為沮己,徵秀實為司農卿。丁未,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兼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使移軍原州,以四鎮、北庭留後劉文喜為別駕。京兆尹嚴郢奏:“按朔方五城,舊屯沃饒之地,自喪亂以來,人功不及,因致荒廢,十不耕一。若力可墾闢,不俟浚渠。今發兩京、關輔人於豐州浚渠營田,計所得不補所費,而關輔之人不免流散,是虛畿甸而無益軍儲也。”疏奏不報。既而陵陽渠竟不成,棄之。
上用楊炎之言,託以奏事不實,己酉,貶劉晏為忠州刺史。
癸丑,以澤潞留後李抱真為節度使。
楊炎欲城原州以復秦、原,命李懷光居前督作,朱泚、崔寧各將萬人翼其後。詔下涇州為城具,涇之將士怒曰:“吾屬為國家西門之屏,十餘年矣。始居邠州,甫營耕桑,有地著之安。徙屯涇州,披荊榛,立軍府;坐席未暖,又投之塞外。吾屬何罪而至此乎!”李懷光始為邠寧帥,即誅溫儒雅等,軍令嚴峻;及兼涇原,諸將皆懼,曰:“彼五將何罪而為戮?今又來此,吾屬能無憂乎!”劉文喜因眾心不安,據涇州,不受詔,上疏復求段秀實為帥,不則朱泚。癸亥,以朱泚兼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代懷光。
三月,翰林學士、左散騎常侍張涉受前湖南觀察使辛京杲金,事覺;上怒,欲置於法。李忠臣以檢校司空、同平章事、奉朝請,言於上曰:“陛下貴為天子,而先生以乏財犯法,以臣愚觀之,非先生之過也。”上意解,辛未,放涉歸田裡。辛京杲以私忿杖殺部曲,有司奏京杲罪當死,上將從之。李忠臣曰:“京杲當死久矣!”上問其故。忠臣曰:“京杲諸父兄弟皆戰死,獨京杲至今尚存,臣故以為當死久矣。”上憫然,左遷京杲諸王傅。忠臣乘機救人,多此類。
楊炎罷度支、轉運使,命金部、倉部代之。既而省職久廢,耳目不相接,莫能振舉,天下錢穀無所總領。癸巳,復以諫議大夫韓洄為戶部侍郎、判度支,以金部郎中萬年杜佑權江、淮水陸轉運使,皆如舊制。
劉文喜又不受詔,欲自邀旌節;夏,四月,乙未朔,據涇州叛,遣其子質於吐蕃以求援。上命朱泚、李懷光討之,又命神策軍使張巨濟將禁兵二千助之。
吐蕃始聞韋倫歸其俘,不之信,及俘入境,各還部落,稱:“新天子出宮人,放禽獸,英威聖德,洽於中國。”吐蕃大悅,除道迎倫。贊普即發使隨倫入貢,且致賻贈。癸卯,至京師,上禮接之。既而蜀將上言:“吐蕃豺狼,所獲俘不可歸。”上曰:“戎狄犯塞則擊之,服則歸之。擊以示威,歸以示信。威信不立,何以懷遠!”悉命歸之。
代宗之世,每元日、冬至、端午、生日,州府於常賦之外競為貢獻,貢獻多者則悅之。武將、奸吏,緣此侵漁下民。癸丑,上生日,四方貢獻皆不受。李正己、田悅各獻縑三萬匹,上悉歸之度支以代租賦。
【語譯】
二月初一日丙申朔,朝廷命令黜陟使十一人分頭巡視各地。此前,魏博節度使田悅事奉朝廷還算恭敬順服。河北黜陟使洪經綸,對時政不甚明瞭,聽說田悅統領的軍隊人數達七萬之多,便按規定下了一道命令,裁減田悅部眾四萬,將他們遣散回家務農。田悅表面接受了命令,按照命令裁軍。不久卻召集應當被裁的部眾,激怒他們說:“你們長期在軍隊中服役,上有父母,下有妻兒,如今一旦被黜陟使下令裁減,將靠什麼財產來養家餬口呢?”眾人大哭起來。田悅於是拿出自己家中的錢財分賜給他們,讓他們各歸原來的部隊。因此,軍士們都感激田悅而怨恨朝廷。
崔祐甫因疾病纏身,基本不過問政事;楊炎因而得以獨掌朝政,專幹報恩復仇的事情。楊炎奏請採用元載生前提出的計劃,修築原州城,又想徵發兩京、關內地區的壯丁伕役疏浚豐州的陵陽渠,以便興辦屯田。德宗派宦官作為使者去見涇原節度使段秀實,諮詢利害關係。段秀實認為:“當今邊防還比較空虛,不太適宜調動力役大興工程,招致敵人入侵。”楊炎對此大為震怒,認為他故意跟自己過不去,於是召回段秀實擔任司農卿,奪其兵權。二月十二日丁未,朝廷命令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兼任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並指派他將部隊移駐原州,任命四鎮、北庭留後劉文喜為別駕。京兆尹嚴郢上奏說:“考察朔方五城,原來所屯墾的是一片肥沃豐饒之地,自從發生戰亂以來,勞動力嚴重不足,於是造成沃土荒廢,被耕種的土地還不到十分之一。如果有足夠的勞動力可以耕墾,就不必等到疏通渠道以後再去屯田了。現在如果徵發兩京、關內地區的人力去豐州疏通渠道,墾荒耕種,仔細計算實在得不償失,而關內一帶的老百姓難免會因此逃亡流散,結果不但會造成京師周圍地區的人丁空虛,而且也無助於增加軍糧儲備。”奏疏呈上後,沒有得到答覆。結果,疏通陵陽渠的工程始終都沒能夠完成,半途而廢了。
德宗採納了楊炎的意見,二月十四日己酉,以劉晏的奏請不實為藉口,把劉晏貶謫為忠州刺史。
二月十八日癸丑,朝廷任命澤潞留後李抱真為節度使。
楊炎打算通過修築原州城,來恢復秦州、原州,命令李懷光前往監督工程的進行,朱泚、崔寧各領軍萬人在後輔助。德宗頒下詔令,命涇州負責準備築城器具,涇州的將士對此大為憤怒,他們說:“我們保衛國家西邊的大門,已經十餘年了。最初駐屯邠州,剛剛開出荒蕪之地,經營農桑,開始有安心駐守此地的願望時,把我們又調往涇州屯田,我們披荊斬棘,辛苦地建起軍營,可是我們在這裡連座位都還沒有坐熱,又要將我們拋到苦寒的塞外之地。我們到底犯了什麼罪,要受這等折磨?”李懷光剛就任邠寧節度使時,就處死了溫儒雅等老將,而且軍令嚴厲;等到兼任涇原節度使後,部屬將領都非常恐懼。他們說:“溫儒雅、史抗、龐仙鶴、張獻明、李光逸五位將領犯了什麼罪而將他們殺了?現在他又來此統帥我們,我們能不憂心嗎?”劉文喜趁眾將士惶惶不安之機佔據涇州,不接受朝廷的詔令,上奏請求朝廷派段秀實重回涇州來擔任統帥,否則就派朱泚任節度使。二月二十八日癸亥,朝廷任命朱泚兼任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取代了李懷光。
三月,翰林學士、左散騎常侍張涉收受了前任湖南觀察使辛京杲的賄賂,事情暴露以後,德宗震怒,準備依法嚴懲張涉。李忠臣以檢校司空、同平章事、奉朝請的身份,進言德宗說:“陛下貴為天子,而您的老師卻因為家貧而犯法,依臣下個人的愚見,這並非您老師的過錯。”德宗的怒氣消了許多。三月初六日辛未,德宗將張涉解職放回原籍。辛京杲因為私憤,用杖刑處死了一個家僕,有關官署奏請按照法律的相應條文,應將辛京杲判死罪,德宗準備依奏處理。李忠臣又上奏德宗說:“辛京杲早就該死了!”德宗問他說這話的緣故,李忠臣回答說:“辛京杲的父輩和兄弟們都為國戰死了,唯獨辛京杲一人死裡逃生,至今還活著,因此我認為辛京杲早就該死了。”德宗聽罷,動了惻隱之心,將辛京杲降職為諸王師傅。李忠臣常在關鍵時刻救人,多是採用這種方式。
楊炎撤銷了度支和轉運使,由金部和倉部取代其職責。不久,因為尚書省官員長期沒有管理過這類事務,職事荒廢了,上下接應不上,沒有人能把工作開展起來,以至於天下錢糧的徵收、儲藏、轉運等無人統籌處置。三月二十八日癸巳,又任命諫議大夫韓洄為戶部侍郎,管理度支事務,任命金部郎中萬年人杜佑代理江淮水陸轉運使,完全恢復了先前的規章制度。
劉文喜再度不服從朝廷詔命,打算自任涇原節度使。夏季,四月初一日乙未,劉文喜割據涇州反叛朝廷,派遣兒子去吐蕃做人質,請求吐蕃援助。德宗命令朱泚、李懷光率部討伐劉文喜,又派神策軍使張巨濟統領禁衛軍兩千人前去增援。
吐蕃起初聽說韋倫代表朝廷要將戰俘送還吐蕃,還不相信此事,等到戰俘回到境內,各自迴歸原來的部落,到處宣傳“新皇帝將宮女放還家園,將奇禽異獸放歸山林,皇上英姿聖明的威德,使中原一派祥和、安定”。吐蕃非常高興,灑掃行道隆重迎接韋倫。吐蕃贊普隨即派出使節跟著韋倫入朝進貢,並且為代宗的喪事送了份厚禮。四月初九日癸卯,吐蕃使節到達京城長安,德宗按禮儀接見了吐蕃使節。不久,蜀地的守將上奏說:“吐蕃豺狼成性,俘虜的人不能放回去。”德宗說:“戎狄侵犯邊塞,就予以還擊,如果他們服順,就放回俘虜。堅決還擊在於向他們顯示威力,歸還戰俘在於向他們顯示誠信。如果沒有威力和誠信,用什麼去懷柔周邊的夷狄呢?”命令放回所有戰俘。
在代宗朝,每逢正月初一、冬至和端午等節日,以及皇上的生日,各州府在規定的賦稅之外,競相向皇上進貢,進貢數額多的,皇上就喜歡他們。武將、奸吏因此趁機侵奪下屬和百姓的財產。四月十九日癸丑,是德宗的生日,全國各地進貢的生日禮物,德宗一概不接受。李正己、田悅每人給皇帝獻上細絹三萬匹,德宗全部交付給度支,用來抵充應繳納的租賦。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德宗銳意興革,懲貪、罷貢奉、節制方鎮,所用非人,得失參半。)
五月,戊辰,以韋倫為太常卿;乙酉,復遣倫使吐蕃。倫請上自為載書,與吐蕃盟;楊炎以為非敵,請與郭子儀輩為載書以聞,令上畫可而已,從之。
朱泚等圍劉文喜於涇州,杜其出入,而閉壁不與戰,久之不拔。天方旱,徵發饋運,內外騷然,朝臣上書請赦文喜以蘇疲人者,不可勝紀。上皆不聽,曰:“微孽不除,何以令天下!”文喜使其將劉海賓入奏,海賓言於上曰:“臣乃陛下藩邸部曲,豈肯附叛臣,必為陛下梟其首以獻。但文喜今所求者節而已,願陛下姑與之,文喜必怠,則臣計得施矣。”上曰:“名器不可假人,爾能立效固善,我節不可得也。”使海賓歸以告文喜,而攻之如初。減御膳以給軍士,城中將士當受春服者,賜予如故。於是眾知上意不可移。時吐蕃方睦於唐,不為發兵,城中勢窮。庚寅,海賓與諸將共殺文喜,傳首,而原州竟不果城。
自上即位,李正己內不自安,遣參佐入奏事;會涇州捷奏至,上使觀文喜之首而歸。正己益懼。
六月,甲午朔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薨。
術士桑道茂上言:“陛下不出數年,暫有離宮之厄。臣望奉天有天子氣,宜高大其城以備非常。”辛丑,命京兆發丁夫數千,雜六軍之士,築奉天城。
初,回紇風俗樸厚,君臣之等不甚異,故眾志專一,勁健無敵。及有功於唐,唐賜遺甚厚,登裡可汗始自尊大,築宮殿以居,婦人有粉黛文繡之飾;中國為之虛耗,而虜俗亦壞。及代宗崩,上遣中使梁文秀往告哀,登裡驕不為禮。九姓胡附回紇者,說登裡以中國富饒,今乘喪伐之,可有大利。登裡從之,欲舉國入寇。其相頓莫賀達幹,登裡之從父兄也,諫曰:“唐,大國也,無負於我,吾前年侵太原,獲羊馬數萬,可謂大捷,而道遠糧乏,比歸,士卒多徒行者。今舉國深入,萬一不捷,將安歸乎!”登裡不聽。頓莫賀乘人心之不欲南寇也,舉兵擊殺之,並九姓胡二千人,自立為合骨咄祿毗伽可汗,遣其臣聿達干與梁文秀俱入見,願為藩臣,垂髮不翦,以待詔命。乙卯,命京兆少尹臨漳源休冊頓莫賀為武義成功可汗。
秋,七月,丙寅,邵州賊帥王國良降。國良本湖南牙將,觀察使辛京杲使戍武岡,以扞西原蠻。京杲貪暴,國良家富,京杲以死罪加之;國良懼,據縣叛,與西原蠻合,聚眾千人,侵掠州縣,瀕湖千里,鹹被其害。詔荊、黔、洪、桂諸道合兵討之,連年不能克。及曹王皋為湖南觀察使,曰:“驅疲甿,誅反仄,非策之得者也。”乃遺國良書,言:“將軍非敢為逆,欲救死耳。我與將軍俱為辛京杲所構,我已蒙聖朝湔洗,何心復加兵刃於將軍乎!將軍遇我,不速降,後悔無及。”國良且喜且懼,遣使乞降,猶疑未決。皋乃假為使者,從一騎,越五百里,抵國良壁,鞭其門,大呼曰:“我曹王也,來受降!”舉軍大驚。國良趨出,迎拜請罪。皋執其手,約為兄弟,盡焚攻守之具,散其眾,使還農。詔赦國良罪,賜名惟新。
辛巳,遙尊上母沈氏為皇太后。
荊南節度使庾準希楊炎指,奏忠州刺史劉晏與朱泚書求營救,辭多怨望,又奏召補州兵,欲拒朝命,炎證成之。上密遣中使就忠州縊殺之,己丑,乃下詔賜死。天下冤之。
【語譯】
五月初五日戊辰,朝廷任命韋倫為太常卿;五月二十二日乙酉,又派遣韋倫出使吐蕃。韋倫請求德宗親筆寫一份雙方結好的誓約文書,與吐蕃結盟;楊炎認為吐蕃與唐朝的地位不對等而德宗不必親自動手,請求與郭子儀等人擬定結盟文書後,由德宗認可就行了,德宗採納了楊炎的建議。
朱泚等眾將領把劉文喜圍在涇州城,封鎖了劉文喜的進出道路,而劉文喜卻關閉城門堅守,不與朱泚等人交戰,朱泚等人久攻不下。當時正值天旱,又要徵發百姓為軍隊運輸糧餉,由此導致朝野騷動。朝廷大臣上書德宗請求赦免劉文喜、用以緩解軍疲民困的狀況,上奏的人多得不可勝數。德宗一概不採納,並且說:“像劉文喜這樣小小的孽臣都不能消滅,用什麼來號令天下呢?”劉文喜派手下將領劉海賓入朝面奏德宗,劉海賓對德宗說:“臣子本是陛下從前藩鎮行營中的部屬,哪肯隨從叛逆皇上的罪臣呢?我一定會為陛下砍下劉文喜的頭獻上來。但劉文喜現在所求的,不過是一個旌節,希望陛下暫且給他,劉文喜一定會因此懈怠,而我的計劃就能夠實現了。”德宗說:“名位官爵不可以隨便給人,你能為朝廷效勞立功,固然是好事,但劉文喜休想得到我賜給他節度使的名位。”讓劉海賓返回涇州向劉文喜轉告朝廷的態度,同時繼續圍攻涇州城。德宗省減自己的膳食開銷以補貼前線將士的軍費。城中將士應發春季服裝的,也照舊賜予。因此眾人都知道德宗要消滅劉文喜的意志是堅定不移的。當時吐蕃正著手與唐朝建立睦鄰友好關係,不肯為劉文喜派援兵,涇州城內勢單力窮。五月二十七日庚寅,劉海賓與各位將領聯手殺了劉文喜,將他的頭顱傳送京城。原州因為這場戰事最終沒有把城建起來。
自德宗繼位以來,李正己內心就惶惶不安,派遣一個幕僚入朝奏事;正巧攻破涇州的捷報傳到,德宗讓他看了劉文喜的首級後再回去,於是李正己更加畏懼。
六月初一日甲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去世。
有個名為桑道茂的方術之士對德宗說:“陛下在不久的幾年之內,暫時會有被迫離宮的厄運。臣子觀測,奉天一帶有天子云氣,應當擴大這座城池,以防備非常的事情發生。”六月初八日辛丑,朝廷命令京兆地區徵發壯丁伕役幾千名,加入六軍士兵,修建奉天城。
起初,回紇風俗樸實淳厚,君臣間的等級差別不太懸殊,因此眾心團結專一,勇猛強健而所向無敵。等到後來協助唐朝剿滅安史之亂有功,唐朝對他們的賞賜和贈送的東西非常豐厚,登裡可汗從此妄自尊大,修建宮殿居住,後宮粉飾打扮,服飾華麗;唐朝為登裡可汗耗費了大量錢財,而回紇的風俗也變壞了。等到代宗逝世,德宗派遣宦官梁文秀作使者前往回紇報喪,登裡可汗態度傲慢,對待唐使有失禮節。於是九姓回紇投其所好,勸說登裡可汗,認為唐朝物產豐富,應趁唐朝國喪之機,出兵征伐,可以獲得很大利益。登裡可汗採納了這一建議,想出動全國力量,大舉進犯唐朝。回紇宰相頓莫賀達幹,是登裡可汗的堂兄,勸諫登裡可汗說:“唐朝,是個強大的國家,沒有對不起我們的地方,我們前年進犯太原,掠獲幾萬羊馬,可以稱得上大勝,但是路途遙遠且糧草缺乏,等到返回時,士卒多半是步行走回來的。現在出動全部力量,深入唐朝境內,萬一不勝,將如何返回呢?”登裡可汗沒有聽從他的意見。頓莫賀便乘人心不想南下犯唐之機,發兵殺死登裡可汗,兼併九姓胡兩千人,自立為合骨咄祿毗伽可汗,派遣大臣聿達干與梁文秀一同入朝晉見皇帝,表示願歸順朝廷充當藩臣,並且披散頭髮不剪,以等待朝廷的詔命。六月二十二日,朝廷派遣京兆少尹臨漳人源休前往回紇冊封頓莫賀為武義成功可汗。
秋季,七月初四日丙寅,邵州叛賊首領王國良向朝廷投降。王國良原是湖南駐軍的一個親隨將領,觀察使辛京杲派遣他率部戍守武岡,用以抵禦西原蠻的侵擾。辛京杲生性貪婪暴虐,因王國良家中富有,辛京杲給他加了一條死罪,王國良非常害怕,便佔據武岡縣城反叛,與西原蠻聯合起來,聚兵一千多人,侵擾劫掠州縣,沿湖一帶上千裡的地方,都遭受王國良的危害。德宗詔令荊南節度使、黔中觀察使、江南西道觀察使、桂管經略觀察使等聯合出兵討伐,但連年都無法擊敗王國良。到曹王李皋擔任湖南觀察使時,李皋認為:“驅使疲憊不堪的老百姓,來誅討發動反叛的人,這並不是十分恰當的策略啊。”於是給王國良寫了封信,信中稱:“將軍你並不敢反叛朝廷,不過是想解救自己性命。我和將軍都被辛京杲所誣陷,我蒙皇恩已昭雪,怎忍心再用武力來對付你呢?將軍你遇到我領軍來到而不立即投降,將會後悔莫及。”王國良得信後既高興又害怕,便派使者前來求降,但還心存疑惑,猶豫不決。於是曹王李皋假扮前去勸降的使者,帶著一個隨從,騎馬翻山越嶺五百里,抵達王國良據守的營壘,用鞭抽打營門,大聲呼喊說:“我是曹王,快來受降。”全軍大驚。王國良急忙跑出來,迎拜請求恕罪。李皋拉著王國良的手,與他結拜為兄弟,將攻守兵器統統燒光,遣散了王國良的士兵,讓他們返鄉務農。德宗頒詔赦免了王國良之罪,並賜名為惟新。
七月十九日辛巳,德宗遙望東都尊崇母親沈氏為皇太后。
荊南節度使庾準迎合楊炎的旨意,向德宗呈奏誣告忠州刺史劉晏寫信給朱泚,請求朱泚營救自己,而且信中有許多怨恨朝廷的話。又奏稱劉晏徵召、補充忠州的兵員,打算抗拒朝廷的命令,楊炎從旁邊證明而使冤案成立;於是德宗秘密派宦官前往忠州,絞殺劉晏,七月二十七日己丑,德宗下頒詔賜劉晏自殺。天下人都認為劉晏死得冤枉。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德宗和好吐蕃、回紇,討平叛逆,冤殺劉晏。)
初,安史之亂,數年間,天下戶口什亡八九,州縣多為藩鎮所據,貢賦不入,朝廷府庫耗竭,中國多故,戎狄每歲犯邊,所在宿重兵,仰給縣官,所費不貲,皆倚辦於晏。晏初為轉運使,獨領陝東諸道,陝西皆度支領之,末年兼領,未幾而罷。
晏有精力,多機智,變通有無,曲盡其妙。常以厚直募善走者,置遞相望,覘報四方物價,雖遠方,不數日皆達使司,食貨輕重之權,悉制在掌握,國家獲利而天下無甚貴甚賤之憂。常以為:“辦集眾務,在於得人,故必擇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至於句檢簿書,出納錢穀,必委之士類;吏惟書符牒,不得輕出一言。”常言:“士陷贓賄,則淪棄於時,名重於利,故士多清修;吏雖潔廉,終無顯榮,利重於名,故吏多貪汙。”然惟晏能行之,他人效者終莫能逮。其屬官雖居數千裡外,奉教令如在目前,起居語言,無敢欺紿。當時權貴,或以親故屬之者,晏亦應之,使俸給多少,遷次緩速,皆如其志,然無得親職事。其場院要劇之官,必盡一時之選。故晏沒之後,掌財賦有聲者,多晏之故吏也。
晏又以為戶口滋多,則賦稅自廣,故其理財以愛民為先。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州縣雨雪豐歉之狀白使司,豐則貴糴,歉則賤糶,或以谷易雜貨供官用,及於豐處賣之。知院官始見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須如干蠲免,某月須如干救助,及期,晏不俟州縣申請,即奏行之,應民之急,未嘗失時,不待其困弊、流亡、餓殍,然後賑之也。由是民得安其居業,戶口蕃息。晏始為轉運使,時天下見戶不過二百萬,其季年乃三百餘萬,在晏所統則增,非晏所統則不增也。其初財賦歲入不過四百萬緡,季年乃千餘萬緡。
晏專用榷鹽法充軍國之用。時自許、汝、鄭、鄧之西,皆食河東池鹽,度支主之;汴、滑、唐、蔡之東,皆食海鹽,晏主之。晏以為官多則民擾,故但於出鹽之鄉置鹽官,收鹽戶所煮之鹽轉鬻於商人,任其所之,自餘州縣不復置官。其江嶺間去鹽鄉遠者,轉官鹽於彼貯之。或商絕鹽貴,則減價鬻之,謂之常平鹽,官獲其利而民不乏鹽。其始江、淮鹽利不過四十萬緡,季年乃六百餘萬緡,由是國用充足而民不困弊。其河東鹽利,不過八十萬緡,而價復貴於海鹽。
先是,遠關東谷入長安者,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則為成勞,受優賞。晏以為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隨便宜,造運船,教漕卒,江船達揚州,汴船達河陰,河船達渭口,渭船達太倉,其間緣水置倉,轉相受給。自是每歲運谷或至百餘萬斛,無斗升沈覆者。船十艘為一綱,使軍將領之,十運無失,授優勞,官其人。數運之後,無不斑白者。晏於揚子置十場造船,每艘給錢千緡。或言:“所用實不及半,虛費太多。”晏曰:“不然,論大計者固不可惜小費,凡事必為永久之慮。今始置船場,執事者至多,當先使之私用無窘,則官物堅牢矣。若遽與之屑屑校計錙銖,它能久行乎!異日必有患吾所給多而減之者,減半以下猶可也,過此則不能運矣。”其後五十年,有司果減其半。及鹹通中,有司計費以給之,無復羨餘,船益脆薄易壞,漕運遂廢矣。
晏為人勤力,事無閒劇,必於一日中決之,不使留宿,後來言財利者皆莫能及之。
【語譯】
當初,安史之亂爆發,短短几年內,百姓流離而天下戶口損失十之八九,州縣多半被藩鎮控制,征斂的賦稅不上繳國庫,朝廷的府庫耗費一空,國內變故連連發生,周邊的戎狄等部連年進犯邊疆,朝廷在邊塞駐紮重兵,後勤給養全賴朝廷供給,所耗費的錢財無法計算,都倚仗劉晏籌辦。劉晏當初擔任轉運使時,只負責管理陝東各道的財政,陝西各道則都歸度支掌管,劉晏任職後期才兼管陝西各道,不久便被罷官了。
劉晏精力充沛,非常機智,理財的方式十分靈活,處處設法做到恰到好處。他常用高薪招募善於走路的人,在各地設站傳遞消息,前後相望,讓他們查訪各地的物價,隨時彙報,雖相距遙遠,但沒有幾天就可送達轉運使司,糧食貨物價格漲跌的支配大權,全都在控制之中,國家獲得了實際利益,天下民眾也沒有糧食貨物價格暴漲暴跌的擔憂。劉晏常認為:“要辦好各項事務,關鍵在於選擇任用合適的人才,所以必須選擇通達敏捷、精明幹練、廉潔勤奮的人才,使其發揮才幹;至於整理核查賬簿,收支錢財穀物,就必須委任謹慎的士人來辦理;胥吏則只讓他們幹些繕寫文書的事,不可以隨便發表意見。”劉晏還常常說:“士人要是淪落到收取贓物、謀求賄賂的境地,就自絕於社會而斷送前程,對他們而言,聲譽更重於財利,所以士人大多能夠以清廉自守;胥吏即使廉潔奉公,但最後也不會有顯赫的榮耀,對他們而言,實際利益重於聲譽,所以胥吏們大多會貪汙。”然而只有劉晏能夠讓士人和胥吏廉而不貪,別人要效仿,最終也難以做到。劉晏的屬官即使身在數千裡之外,遵奉劉晏的教令就像在劉晏的眼前一樣,生活起居、舉止言行,沒有人敢矇騙。當時一些權貴之人,有把自己的親戚故舊拜託給劉晏以求一官半職的,劉晏也應承下來,而且給這些人薪俸多少,升遷官職的級別和快慢,都能滿足權貴們的意思,然而就是不讓他們插手職事。那些轉運使屬下的各個要職,一定選擇當時最合適的人擔任。因此劉晏去世以後,掌管財賦事務而又有聲望的人,大多是劉晏以前的部屬。
劉晏又認為國家的戶口增多,那麼賦稅的來源自然就會擴大,因此他掌管財賦,把愛護百姓放在首位。在各道都設置負責巡視下情的知院官,每十天或一個月,都要將各州縣下雨降雪和收成豐歉的具體情況上報轉運使司,豐年就高價買入糧食,歉收就將庫存糧食低價賣出,或者用庫存糧食向民眾換取各種物品,供應官府的需用,以及把這些物品運往糧食豐收的地方出賣。知院官在開始發現轄地有危及豐收的跡象時,先要向轉運使司申報情況,甚至說明某月需要朝廷免除多少賦稅,某月需要提供多少救濟。到那時劉晏不等州縣向朝廷申請,就上奏核准實施,解救百姓的危急,不曾錯過時機,而不至於百姓陷入貧困破敗、背井離鄉、餓死路途的境地,才去救濟。因此百姓得以安居樂業,而戶口也大量增長。劉晏開始擔任轉運使時,天下統計戶口不超過二百萬戶,到劉晏任職的後期,戶籍總數竟達三百餘萬戶;而且是劉晏轄區之內戶口就增長,不是劉晏的轄區,戶口就沒有增多。他任轉運使之初,國家財賦收入每年不超過四百萬緡,到他任職的後期,國家財賦收入每年竟達一千多萬緡。
劉晏用官府掌管食鹽專賣的方式籌集經費,供軍隊和朝廷開支。當時,自許州、汝州、鄭州、鄧州以西地區,居民吃的都是河東鹽池出產的食鹽,由度支掌管;而汴州、滑州、唐州、蔡州以東地區,吃的都是海鹽,由劉晏掌管。劉晏認為官員越多,百姓受到的滋擾就越大,因此只在產鹽地設置鹽官,收購鹽戶煮制的食鹽轉賣給鹽商,聽任鹽商販運往各地去賣;其餘州縣不再設置鹽官。江嶺一帶那些遠離產鹽區的地方,就將官鹽轉運到那裡儲存起來,如果鹽商販運斷絕而鹽價暴漲,就將官鹽削價出售,這種鹽稱為常平鹽,官府獲得了賣鹽的利益而百姓又不會買不起鹽。當初江淮一帶每年的食鹽利潤不超過四十萬緡;而劉晏任職後期,每年竟達到六百餘萬緡,因此國家用度充足而百姓沒有增加負擔之苦。只有河東池鹽之利,每年不超過八十萬緡,價格卻比海鹽貴。
此前,將關東的穀物運往長安,因河流湍急兇險,大約運一斛有八斗到達目的地的,就算很有成效了,要受到優厚的獎賞。劉晏從為長江、汴河、黃河、渭水,水利不盡相同,要各自視情況方便與否,建造運船,培訓行船運輸的士卒。由長江來的運船抵達揚州進入淮河,而汴河來的運船從清口抵達河陰,黃河來的運船抵達渭河入黃河的河口,渭河來的運船將糧食轉運到太倉。這中間在沿河岸邊設置糧倉,在各倉庫之間裝卸轉運。從此每年運送糧食到京達百餘萬斛,而沒有一斗一升翻沉到江河中。運船每十艘編為一隊,派軍隊將領帶隊,運輸糧食十次沒有損失了,就計功而予以優待,提升官職。經過幾次運送後,押運者因操勞過度,無人不頭髮花白。劉晏在長江沿岸建造十個造船工場,每艘船付給工錢一千緡。有人認為“造船所花費的錢實際上不到所付的一半,白花的錢實在太多”。劉晏說:“不對,要考慮大事的人,本來就不能吝嗇小的花費。凡是幹一件事,一定要作長遠的打算。現今剛剛設置造船工場,操持造船事務的人非常多,應先讓他們私人不缺錢用,那麼造出的官船才會牢固耐用。如果開始就在費用方面同他們斤斤計較,怎能希望造出的船能夠長期使用呢?日後一定有不滿我多給了錢而要減少的人;減少的數額不超過一半的話還行,如果超過了一半,造出的船就不能運糧了。”過了五十年,主管官署果然將造船費用減少了一半。到了鹹通年間,主管官署核算造船費用如數支付,除工料款以外沒有一點賺頭,造出來的船更加脆薄易損,水運糧食的事務便廢弛了。
劉晏為人勤懇努力,凡事不論輕重緩急,一定要在當日處理完畢,決不留過一宿,後來執掌財政的人沒有一個能趕上他。
(以上為第八部分,回顧劉晏理財政績。)
八月,甲午,振武留後張光晟殺回紇使者董突等九百餘人。董突者,武義可汗之叔父也。代宗之世,九姓胡常冒回紇之名,雜居京師,殖貨縱暴,與回紇共為公私之患;上即位,命董突盡帥其徒歸國,輜重甚盛。至振武,留數月,厚求資給,日食肉千斤,他物稱是,縱樵牧者暴踐果稼,振武人苦之。光晟欲殺回紇,取其輜重,而畏其眾強,未敢發。九姓胡聞其種族為新可汗所誅,多道亡,董突防之甚急;九姓胡不得亡,又不敢歸,乃密獻策於光晟,請殺回紇。光晟喜其黨自離,許之。上以陝州之辱,心恨回紇,光晟知上旨,乃奏稱:“回紇本種非多,所輔以強者,群胡耳。今聞其自相魚肉,頓莫賀新立,移地健有孽子,及國相、梅錄各擁兵數千人相攻,國未定。彼無財則不能使其眾,陛下不乘此際除之,乃歸其人,與之財,正所謂藉寇兵齎盜糧者也。請殺之。”三奏,上不許。光晟乃使副將過其館門,故不為禮;董突怒,執而鞭之數十。光晟勒兵掩擊,並群胡盡殺之,聚為京觀。獨留一胡,使歸國為證,曰:“回紇鞭辱大將,且謀襲據振武,故先事誅之。”上徵光晟為右金吾將軍,遣中使王嘉祥往致信幣。回紇請得專殺者以復仇,上為之貶光晟為睦王傅以慰其意。
加盧龍、隴右、涇原節度使朱泚兼中書令,盧龍、隴右節度如故。以舒王謨為四鎮、北庭行軍、涇原節度大使,以涇州牙前兵馬使河中姚令言為留後。謨,邈之子也,早孤,上子之。
癸丑,詔贈太后父、祖、兄、弟官,及自餘宗族男女拜官封邑者告第告身,凡百二十七有通,中使以馬負而賜之。
【語譯】
八月初三日甲午,振武留後張光晟殺了回紇的使臣突董等九百多人。突董是武義可汗的叔父。在代宗朝,九姓胡人經常冒充回紇人的身份,雜居在唐朝的京城,賤買貴賣牟利,為非作歹恣行,與回紇人一起成為官府和百姓的共同禍患;當今皇上德宗繼位後,命令突董率領所有的九姓胡和回紇人返還回紇居住地,他們裝載的各種貨物、器具非常多。到了振武,他們滯留了好幾個月,要求官府供應大量錢物,他們每天光吃肉就要上千斤,別的耗費也和這差不多,突董放縱手下砍柴和放牧,任意糟踐糧田和果木,振武人苦不堪言。張光晟想殺了這群回紇人,奪取他們的物資裝備,但又怕他們人多勢大,不敢貿然行事。九姓胡人聽說本族的人全部被新可汗殺了,大多在途中逃亡,突董對他們嚴加防範;九姓胡人逃跑不成,又不敢隨突董一道迴歸回紇,於是秘密地向張光晟獻計,請求殺死這群回紇人。張光晟非常樂見突董徒眾自行分裂,就答應了九姓胡的請求。德宗因在陝州受辱而心裡痛恨回紇人,張光晟體察德宗的心意,於是上奏朝廷說:“回紇中純種的回紇人並不多,協助回紇使之強大的,不過是其他種群的胡人。如今聽說他們自相殘殺,頓莫賀剛立為可汗,登裡可汗移地健還留有一個孽子,以及回紇國相、梅錄將軍也都各自帶兵幾千人相互攻掠,國中局勢還不穩定。他們沒有財物就難以驅使各自的部下,陛下不乘此機會除掉回紇,卻放回他們的人馬,賜予他們財物,這正是所謂將兵器借給敵寇,將糧食送給盜賊啊。請求讓我殺掉他們。”三次奏殺回紇,德宗均未允許。張光晟於是指使他一位副將,經過回紇使臣所住客館門前,故意做出失禮的舉止;突董大為憤怒,把這名副將抓去打了幾十鞭。張光晟以此為藉口,統率士兵發動突然襲擊,將回紇人和其他胡人全都殺掉,並將屍首堆積成丘,供人觀賞。只留下一個胡人,讓這人回國為這件事做證,對這人說:“回紇使臣用鞭抽打唐朝的大將並加以侮辱,而且策劃襲擊官軍,佔據振武,因此我們先行殺了他們。”德宗徵召張光晟為右金吾將軍,派遣宦官王嘉祥作使者前往回紇送達符信和錢財。回紇可汗請求引渡擅自殺死突董的人以報仇,德宗為此將張光晟貶為睦王傅來安撫回紇可汗。
朝廷給盧龍、隴右、涇原節度使朱泚加官中書令一職,仍舊擔任盧龍、隴右節度使。任命舒王李謨為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大使一職,任命涇州軍隊中的牙前兵馬使河中人姚令言為涇原留後。李謨是李邈的兒子,早年就死了父親,德宗把李謨收為養子。
八月二十二日癸丑,德宗頒詔贈太后的父親、祖父、兄弟們官職,以及給宗族中其餘的男女們授官封邑,都頒給策命和委任狀,共有一百二十七件;由宮中的宦官用馬馱著分賜給他們。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振武節度使張光晟殺跋扈作歹的回紇使臣而濫及經商的九姓回紇。)
九月,壬午,將作奏宣政殿廊壞,十月魁岡,未可修。上曰:“但不妨公害人,則吉矣。安問時日!”即命修之。
大曆以前,賦斂出納俸給皆無法,長吏得專之;重以元、王秉政,貨賂公行,天下不按贓吏者殆二十年。惟江西觀察使路嗣恭按虔州刺史源敷翰,流之。上以宣歙觀察使薛邕,文雅舊臣,徵為左丞;邕去宣州,盜隱官物以鉅萬計,殿中侍御史員㝢發之。冬,十月,己亥,貶連山尉。於是州縣始畏朝典,不敢放縱。
上初即位,疏斥宦官,親任朝士,而張涉以儒學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繼以贓敗。宦官武將得以藉口,曰:“南牙文臣贓動至鉅萬,而謂我曹濁亂天下,豈非欺罔邪!”於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
中書舍人高參請分遣諸沈訪求太后,庚寅,以睦王述為奉迎使,工部尚書喬琳副之,又命諸沈四人為判官,與中使分行諸道求之。
十一月,初令待制官外,更引朝集使二人,訪以時政得失,遠人疾苦。
先是,公主下嫁者,舅姑拜之,婦不答。上命禮官定公主拜見舅、姑及婿之諸父、兄、姊之儀,舅、姑坐受於中堂,兄、姊立受於東序,如家人禮。有縣主將嫁,擇用丁丑,是日,上之從父妹卒,命罷之。有司奏:“供張已備,且殤服不足廢事。”上曰:“爾愛其費,我愛其禮。”卒罷之。至德以來,國家多事,公主、郡、縣主多不以時嫁,有華髮者,雖居禁中,或十年不見天子;上始引見諸宗女,尊者致敬,卑者存慰,悉命嫁之。所齎小大之物,必經心目。己卯、庚辰二日,嫁岳陽等九十一縣主。
吐蕃見韋倫再至,益喜。十二月,辛卯朔,倫還,吐蕃遣其相論欽明思等入貢。
是歲,冊太子母王氏為淑妃。
天下稅戶三百八萬五千七十六,籍兵七十六萬八千餘人,稅錢一千八十九萬八千餘緡,谷二百一十五萬七千餘斛。
【語譯】
九月二十一日壬午,掌管土木工程建設的將作監上奏稱宣政殿的廊廡損壞,而十月份正值關天岡、河魁禁忌,不宜興工修建。德宗說:“只要不妨礙公務、危害眾人,那就吉利,哪管是什麼時日!”當即下令修繕。
大曆以前,賦稅的收入支出和官吏的薪俸多少,都沒有一定的章程,具體辦理這些事情的官吏得以擅自做主;再加上元載、王縉把持政權,賄賂公行,各地不懲治貪官汙吏將近二十年。只有江西觀察使路嗣恭懲治了虔州刺史源敷翰,將這個貪官流放了。德宗認為宣歙觀察使薛邕溫文爾雅,還是先帝的舊臣,於是徵召入朝擔任左丞;薛邕離開宣州時,盜竊吞沒官府的財物,其價值以億計數,這件事被殿中侍御史員寓揭發出來。冬季,十月初九日己亥,德宗將薛邕貶謫為連山縣尉,從此,州縣官吏才開始畏懼朝廷的法典,不敢任意妄為。
德宗剛剛繼位時,疏遠排斥宦官,親近倚重文臣,而張涉憑藉通曉儒學入侍皇帝,薛邕憑藉文采優雅擔任朝臣,都相繼以受賄貪贓受到懲處。宦官、武將們以此作藉口,說:“尚書、中書、門下各省文官貪贓受賄的數目動不動就高達億萬,卻說我們這些人淆亂了天下,這不是彌天大謊嗎?”於是德宗心中開始產生了疑惑,而不知道究竟該倚仗哪些人了。
中書舍人高參請求德宗派遣皇太后沈氏族人,分別到各地去尋訪下落不明的沈太后,十月二十日庚寅,任命睦王李述為奉迎使,工部尚書喬琳為奉迎副使;又任命四位沈氏族人為判官,會同宮中宦官,分道出行尋訪沈太后。
十一月,朝廷首次命令除待制官以外,另外帶領兩名朝集使巡視各地,諮詢時下朝政的得與失,訪察邊遠地區民眾的疾苦。
此前,公主們嫁到丈夫家中,公婆都要向新媳婦下拜,而新媳婦不須回禮。德宗命令禮官制定公主嫁夫時拜見公婆和丈夫的父輩、哥哥、姐姐們的禮儀規範,規定公婆坐在中堂接受新媳婦的行禮,哥哥、姐姐站在中堂的東邊接受行禮,所行之禮為家人禮節。有位藩王的孫女縣主即將出嫁,選擇的黃道吉日為十一月十七日丁丑,正巧這一天,德宗的堂妹去世,因而命令暫停婚娶。主管官員奏稱:“所有的陳設都已備齊,而且比較疏遠的未成年親戚去世並不影響辦婚事。”德宗說:“你吝惜為辦婚嫁花費的錢財,而我看重的是禮儀規定。”最終還是取消了當天的婚禮。自從至德年間以來,國家多有變故,公主、郡主、縣主大多不能夠按時出嫁,有的頭髮都花白了,她們雖然深居宮禁之中,有的十年也見不到皇帝一面;德宗開始接見各位宗室女性,對輩分高、年齡大的,便致以敬意,對輩分低、年輕的,便表示安慰。命令為他們尋找合適的婆家,都嫁出去。她們攜帶到夫家的大小陪嫁物件,德宗都必須親自過目和親自過問。十一月十九日己卯、二十日庚辰兩天,嫁出岳陽等縣主共九十一位。
吐蕃首領見韋倫再次以唐使身份來到吐蕃,更加高興。十二月初一日辛卯,韋倫自吐蕃啟程回國,吐蕃首領派遣國相論欽明思等同行入朝進貢。
在這一年,冊封皇太子的生母王氏為淑妃。
天下本年的納稅戶有三百零八萬五千零七十六戶,註冊在軍籍的士兵有七十六萬八千餘人,徵收的稅錢有一千零八十九萬八千餘緡,穀物則有二百一十五萬七千餘斛。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德宗和好吐蕃,嫁公主,治職弊,此時天下戶口繁息,國庫充盈。)
二年(辛酉,781年)
春,正月,戊辰,成德節度使李寶臣薨。寶臣欲以軍府傳其子行軍司馬惟嶽,以其年少闇弱,豫誅諸將之難制者深州刺史張獻誠等,至有十餘人同日死者。寶臣召易州刺史張孝忠,孝忠不往,使其弟孝節召之。孝忠使孝節謂寶臣曰:“諸將何罪,連頸受戮!孝忠懼死,不敢往,亦不敢叛,正如公不入朝之意耳。”孝節泣曰:“如此,孝節必死。”孝忠曰:“往則並命,我在此,必不敢殺汝。”遂歸,寶臣亦不之罪也。兵馬使王武俊,位卑而有勇,故寶臣特親愛之,以女妻其子士真,士真復厚結其左右,故孝忠、武俊獨全。
及薨,孔目官胡震,家僮王他奴勸惟嶽匿喪二十餘日,詐為寶臣表,求令惟嶽繼襲,上不許,遣給事中汲人班宏往問寶臣疾,且諭之。惟嶽厚賂宏,宏不受,還報。惟嶽乃發喪,自為留後,使將佐共奏求旌節,上又不許。
初,寶臣與李正己、田承嗣、梁崇義相結,期以土地傳之子孫,故承嗣之死,寶臣力為之請於朝,使以節授田悅,代宗從之。悅初襲位,事朝廷禮甚恭,河東節度使馬燧表其必反,請先為備。至是悅屢為惟嶽請繼襲,上欲革前弊,不許。或諫曰:“惟嶽已據父業,不因而命之,必為亂。”上曰:“賊本無資以為亂,皆藉我土地,假我位號,以聚其眾耳。向日因其所欲而命之多矣,而亂日益滋。是爵命不足以已亂而適足以長亂也。然則惟嶽必為亂,命與不命等耳。”竟不許。悅乃與李正己各遣使詣惟嶽,潛謀勒兵拒命。
魏博節度副使田庭玠謂悅曰:“爾藉伯父遺業,但謹事朝廷,坐享富貴,不亦善乎!奈何無故與恆、鄆共為叛臣!爾觀兵興以來,逆亂者誰能保其家乎?必欲行爾之志,可先殺我,無使我見田氏之族滅也。”因稱病臥家。悅自往謝之,庭玠閉門不內,竟以憂卒。
成德判官邵真聞李惟嶽之謀,泣諫曰:“先相公受國厚恩,大夫衰絰之中,遽欲負國,此甚不可。”勸惟嶽執李正己使者送京師,且請討之,曰:“如此,朝廷嘉大夫之忠,則旄節庶幾可得。”惟嶽然之,使真草奏。長史畢華曰:“先公與二道結好二十餘年,奈何一旦棄之!且雖執其使,朝廷未必見信。正己忽來襲我,孤軍無援,何以待之!”惟嶽又從之。
前定州刺史谷從政,惟嶽之舅也,有膽略,頗讀書,王武俊等皆敬憚之,為寶臣所忌,從政乃稱病杜門。惟嶽亦忌之,不與圖事,日夜獨與胡震、王他奴等計議,多散金帛以悅將士。從政往見惟嶽曰:“今海內無事,自上國來者,皆言天子聰明英武,志欲致太平,深不欲諸侯子孫專地。爾今首違詔命,天子必遣諸道致討。將士受賞,皆言為大夫盡死;苟一戰不勝,各惜其生,誰不離心!大將有權者,乘危伺便,鹹思取爾以自為功矣。且先相公所殺高班大將,殆以百數,撓敗之際,其子弟欲復仇者,庸可數乎!又,相公與幽州有隙,朱滔兄弟常切齒於我,今天子必以為將;滔與吾擊柝相聞,計其聞命疾驅,若虎狼之得獸也,何以當之!昔田承嗣從安、史父子同反,身經百戰,兇悍聞於天下,違詔舉兵,自謂無敵;及盧子期就擒,吳希光歸國,承嗣指天垂泣,身無所措。賴先相公按兵不進,且為之祈請,先帝寬仁,赦而不誅,不然,田氏豈有種乎!況爾生長富貴,齒髮尚少,不更艱危,乃信左右之言,欲效承嗣所為乎!為爾之計,不若辭謝將佐,使惟誠攝領軍府,身自入朝,乞留宿衛,因言惟誠且留攝事,恩命決於聖志;上必悅爾忠義,縱無大位,不失榮祿,永無憂矣。不然,大禍將及。吾亦知爾素疏忌我,顧以舅甥之情,事急,不得不言耳!”惟嶽見其言切,益惡之。從政乃復歸,杜門稱病。惟誠者,惟嶽之庶兄也,謙厚好書,得眾心,其母妹為李正己子婦。是日,惟嶽送惟誠於正己,正己使複姓張,遂仕淄青。惟嶽遣王他奴詣從政家,察其起居,從政飲藥而卒;且死,曰:“吾不憚死,哀張氏今族滅矣!”
劉文喜之死也,李正己、田悅等皆不自安。劉晏死,正己等益懼,相謂曰:“我輩罪惡,豈得與劉晏比乎!”會汴州城隘廣之,東方人訛言:“上欲東封,故城汴州。”正己懼,發兵萬人屯曹州;田悅亦完聚為備,與梁崇義、李惟嶽遙相應助,河南士民騷然驚駭。
永平舊領汴、宋、滑、亳、陳、潁、泗七州,丙子,分宋、亳、潁別為節度使,以宋州刺史劉洽為之;以泗州隸淮南;又以東都留守路嗣恭為懷、鄭、汝、陝四州、河陽三城節度使。旬日,又以永平節度使李勉都統洽、嗣恭二道,仍割鄭州隸之,選嘗為將者為諸州刺史,以備正己等。
【語譯】
唐德宗建中二年(辛酉,公元781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戊辰,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去世,李寶臣本來打算將自己所擁有節度使的職權傳給兒子行軍司馬李惟嶽,覺得兒子年輕懦弱而不通世故,所以事先就殺了屬下將領中難以制約的深州刺史張獻誠等人,甚至有十幾個將領在一天中被殺死。李寶臣想把易州刺史張孝忠召回治所恆州,但張孝忠不來,李寶臣又指使張孝忠的弟弟張孝節去召請。張孝忠讓孝節回覆李寶臣說:“各位將領犯了什麼罪,竟把他們一起殺死?我張孝忠怕死,不敢前往恆州見您,又不敢背叛您,我的心思正如您不入朝覲見皇帝一樣。”張孝節哭著說:“這樣一來,我肯定會被李寶臣處死。”張孝忠說:“我要是去的話,那麼我們兄弟倆都會喪命,而我留在這裡,李寶臣一定不敢殺你。”於是張孝節回恆州覆命,李寶臣也沒有將張孝節治罪。兵馬使王武俊這個人,地位雖然卑微,但十分勇武,因此李寶臣特別喜歡,把自己的女兒嫁給王武俊的兒子王士真為妻,王士真同李寶臣身邊的親信關係又特別好;所以只有張孝忠、王武俊兩人保全了性命。
等到李寶臣死時,孔目官胡震和李氏家僕王他奴勸李惟嶽秘不發喪長達二十餘天,而偽託李寶臣的名義奏報朝廷,要求讓李惟嶽繼承節度使的職位。德宗沒有同意,而是派遣給事中汲縣人班宏前往恆州探視李寶臣的病情,並曉以大義。李惟嶽用重禮賄賂班宏,班宏不接受,返回朝廷向德宗如實彙報。李惟嶽這才發喪,自封為留後,指使屬下的將官僚佐聯名上奏朝廷,要求朝廷賜給節度使旌旗符節,德宗仍沒有允許。
早先,李寶臣與李正己、田承嗣、梁崇義相互勾結,都希望將土地傳給子孫。因此田承嗣死後,李寶臣為田承嗣賣力地向朝廷說情,讓代宗將節度使職位授給田悅;代宗依了李寶臣。田悅開始承襲節度使時,事奉朝廷非常恭順,河東節度使馬遂上表朝廷,認為田悅一定會反叛,請求事先對他多加防備。到這時,田悅多次請求朝廷讓李惟嶽承襲節度使,德宗想革除以前的弊政,不同意他的請求;有人勸諫德宗說:“李惟嶽事實上已經據有他父親的權力和職位,不就此任命他為節度使,他一定會叛亂。”德宗說:“叛賊們本來沒有什麼資本來反叛朝廷,都是借國家的土地,借朝廷所賜的權位與名號,來聚集他們的黨羽罷了。從前為滿足他們的慾望而任命官位的事很多,可是亂局日益滋長。這是因為賜予官位並不能夠阻止禍亂,反而助長了禍亂。既然李惟嶽必定要反叛,那麼任不任命他為節度使,結果都是一樣。”最後還是沒有同意。田悅於是與李正己各自派出使者去見李惟嶽,暗中策劃率兵抗拒朝廷的命令。
魏博節度副使田庭玠對田悅說:“你憑藉你伯父田承嗣的遺業,只要恭謹地事奉朝廷,就能坐享榮華富貴,不也是很好的嗎?為什麼無緣無故地與成德節度使、淄青節度使共同去當叛臣?你看自戰亂髮生以來,反叛朝廷者,誰能保全他家庭呢?你一定要一意孤行,對抗朝廷,可以先殺我,不要讓我看到田氏被滅族。”於是稱病臥床不出。田悅親自前往田庭玠家認錯,田庭玠閉門拒絕,終於因憂慮過度而死。
成德判官邵真得悉李惟嶽的計劃,流著眼淚規勸李惟嶽說:“先公蒙受國家的大恩,而你正在居喪期間,立刻就想要背叛朝廷,這樣做實在行不通。”勸李惟嶽將李正己的使者抓起來送交朝廷,並請求朝廷讓自己帶兵討伐李正己,說:“這樣,朝廷將會嘉許你的忠誠,那麼任命你為節度使的事也許很快能辦成。”李惟嶽認為邵真說得對,就讓邵真草擬奏章。長史畢華說:“先公與成德、淄青二道結交友好關係二十多年,怎能突然之間背棄他們呢?而且即使抓了他們的來使,朝廷也未必信任你。李正己要是突然襲擊我們,而我們孤軍無援,用什麼來對付呢?”李惟嶽又聽從了畢華的意見。
前定州刺史谷從政,是李惟嶽的舅父,此人有膽識謀略,讀過不少書,王武俊等人都敬畏谷從政,因而被李寶臣嫉妒,谷從政於是就稱病不出。李惟嶽也嫉妒谷從政,有事都不同谷從政一起商量,日夜只與胡震、王他奴等商議,在將士身上大把花錢以籠絡他們。谷從政去見李惟嶽,說:“當今天下平安無事,從京城來的人,都說當今皇帝聰明英武,立志要讓國泰民安,非常不希望各地諸侯的子孫割地專權。你現在第一個違抗詔令,皇帝一定會派遣各道大軍來討伐。你部下的將士在受到賞賜時,都說要為你拼死效力;假如一仗不能取勝,他們各自吝惜自己的生命,誰還與你同心同德呢?有權的大將,都想乘情況危急,窺伺機會,砍下你的頭來使自己立功。而且先公所殺的那些高級將領,大約數以百計,在你遭受挫敗的時候,他們的子弟想復仇的,不知有多少人。另外,先公與幽州留後朱滔結怨,朱滔兄弟時時對我們恨得咬牙切齒,當今皇帝必定選朱滔為主將率兵前來;而且朱滔又與我們地盤接壤,打更的聲音都聽得到,料想朱滔一接到朝廷的命令,一定會快速行動起來,就像虎狼捕捉獵物一樣勢不可當,我們又如何抵禦?往年田承嗣追隨安祿山、史思明父子一起反叛朝廷,歷經百戰,以兇悍聞名天下,違抗朝廷命令,舉兵造反,自以為天下無敵;等到盧子期束手就擒,吳希光歸附朝廷,田承嗣只能仰天流淚,找不到立身之地。全靠先公按兵不動,沒有對田承嗣發起攻擊,還在朝廷為田承嗣求情,先帝寬厚仁慈,予以赦免而沒有殺田承嗣,不然,田氏家族哪還有人活到今天?何況你生長在榮華富貴中,年齡還小,沒有經歷過什麼艱難危殆,於是就相信了你身邊親信的話,打算效仿田承嗣來反叛朝廷嗎?為你作長遠之計,還不如暫時辭別你身邊的將領、僚屬,讓你兄長李惟誠代理成德節度使,自己赴京入朝,請求留在京城宿衛,乘機說明李惟誠是暫時留在軍府中代理職務,任命誰做節度使,完全由皇帝決定;皇帝對你的忠義一定會感到高興,即使你得不到顯赫權位,也不會失去顯榮厚祿,一輩子高枕無憂。否則,將大禍臨頭。我也清楚你一貫疏遠、嫉恨我,但看在舅甥關係的情分上,事情又如此危急,我不得不說這些話!”而李惟嶽見谷從政說的話過於實在,更加厭惡谷從政。於是谷從政又回到家裡,閉門稱病不出。李惟誠是李惟嶽同父異母的庶出兄長,為人謙遜寬厚,愛好讀書,深得民心,同母異父的妹妹是李正己的兒媳。當天,李惟嶽將李惟誠送往李正己那裡,李正己讓惟誠恢復原來的張姓,於是李惟誠留在淄青為官。李惟嶽派王他奴到谷從政家,觀察谷從政的生活起居,谷從政喝毒藥自盡;谷從政在快要斷氣時說:“並不是我怕死,而是為張氏要被滅族感到悲哀啊!”
當去年四鎮北庭留後劉文喜被殺之時,李正己、田悅等人都感到惶恐;左僕射劉晏被賜死後,李正己等人更加害怕,互相議論說:“我們這些人的罪惡,哪能與劉晏相提並論呢?”正好朝廷認為汴州城太狹窄,加以擴建,京東的人就散佈謠言說“皇帝想擴展對東邊疆域的控制,所以要擴建汴州城”。李正己恐懼,調動軍隊萬餘人駐紮曹州;田悅也修整城防,調集兵馬備戰,與梁崇義、李惟嶽遙相呼應,互為援助,河南的軍隊和民眾對此騷動不安,驚恐不已。
永平軍原來統轄汴、宋、滑、亳、陳、潁、泗七州的防務,正月十七日丙子,朝廷將宋州、亳州、潁州分出來另設節度使,任命宋州刺史劉洽為節度使;將泗州改屬淮南軍;又任命東都留守路嗣恭為懷州、鄭州、汝州、陝州等四州及河陽等三城的節度使。十天後,又派永平節度使李勉全權指揮劉洽、路嗣恭管轄的兩道,又分出鄭州直屬李勉,選擇曾經當過將領的人擔任上述各州的刺史,用來防備李正己等人作亂。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成德、魏博、淄青、襄州等四鎮勾結要維護節度世襲制,德宗要革除積弊,因李寶臣之死為導火索,加深朝廷與四鎮之間的矛盾,雙方備戰,大戰一觸即發。)
初,高力士有養女嫠居東京,頗能言宮中事,女官李真一意其為沈太后,詣使者具言其狀。上聞之,驚喜。時沈氏故老已盡,無識太后者。上遣宦官、宮人往驗視之,年狀頗同,宦官、宮人不審識太后,皆言是。高氏辭稱實非太后,驗視者益疑之,強迎入上陽宮。上發宮女百餘人,齎乘輿服御物就上陽宮供奉。左右誘諭百方,高氏心動,乃自言是。驗視者走馬入奏,上大喜。二月,辛卯,上以偶日御殿,群臣皆入賀。詔有司草儀奉迎。高氏弟承悅在長安,恐不言,久獲罪,遽自言本末。上命力士養孫樊景超往覆視,景超見高氏居內殿,以太后自處,左右侍衛甚嚴。景超謂高氏曰:“姑何自置身於俎上!”左右叱景超使下,景超抗聲曰:“有詔,太后詐偽,左右可下。”左右皆下殿。高氏乃曰:“吾為人所強,非己出也。”以牛車載還其家。上恐後人不復敢言太后,皆不之罪,曰:“吾寧受百欺,庶幾得之。”自是四方稱得太后者數四,皆非是,而真太后竟不知所之。
【語譯】
先前,高力士有個養女寡居在東京洛陽,能說不少皇宮中的舊事,宮中女官李真一懷疑她就是失蹤的沈太后,於是到負責尋找沈太后下落的使臣那裡詳細地講述了這一情況。德宗聽到消息,又驚又喜。當時沈家同沈太后有交往的老輩們都去世了,已沒有認識沈太后的人。德宗派遣宦官、宮人前往洛陽審察驗證,因為年齡和容貌都很相同,宦官和宮女雖不是真正認識沈太后,卻異口同聲說這人就是沈太后。高氏聲稱自己確實不是沈太后,負責審察驗證的人更加懷疑而不信她的話,用強迫手段將她迎進了上陽宮。德宗派出一百多名宮女,備辦車輿、衣服和各種皇室用的東西送到上陽宮去供奉她。左右侍從千方百計地誘導,要她承認自己就是沈太后,高氏動心了,於是就自稱是失蹤的太后。負責審察驗證的人快馬疾馳入朝彙報,德宗非常高興。二月初二日辛卯,德宗一反常規,在雙日登殿臨朝,文武群臣都入朝向德宗祝賀。德宗下令有關官署擬定禮儀,來奉迎皇太后。高氏的弟弟高承悅住在長安,擔心如果不說出事情的真相,日久一旦被識破就免不了要治罪,馬上主動向朝廷說明了此事的前後經過。德宗令高力士的養孫樊景超前往洛陽複查。樊景超看見高氏住在內殿,儼然以皇太后的身份自居,四周侍從警衛森嚴。樊景超對高氏說:“姑媽您為什麼不顧性命而把自己放在砧板上呢?”侍衛大聲呵斥樊景超,命令樊景超走開,樊景超高呼道:“皇上有詔令,皇太后是欺詐冒充的,侍衛全部退下。”侍衛們聽到詔令後都退下大殿。於是高氏解釋道:“我是被人強迫的,並不是我自己要冒充太后啊。”樊景超用牛車將高氏載回家裡。德宗擔心以後人們不再敢提尋找沈太后,對所有的人員都不怪罪,還說:“我寧願受一百次矇騙,也許有一次真能找到太后。”此後各地聲稱找到沈太后的事情再三再四發生,但都不是,而真太后一直不知下落。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德宗千方百計尋找生母沈太后,高力士養女幾乎被強行冒名頂替。)
御史中丞盧杞,奕之子也,貌醜,色如藍,有口辯;上悅之,丁未,擢為大夫,領京畿觀察使。郭子儀每見賓客,姬妾不離側。杞嘗往問疾,子儀悉屏侍妾,獨隱几待之。或問其故,子儀曰:“杞貌陋而心險,婦人輩見之必笑,他日杞得志,吾族無類矣!”
楊炎既殺劉晏,朝野側目,李正己累表請晏罪,譏斥朝廷。炎懼,遣腹心分詣諸道,以宣慰為名,實使之密諭節度使雲:“晏昔朋附奸邪,請立獨孤後,上自惡而殺之。”上聞而惡之,由是有誅炎之志,隱而未發。乙巳,遷炎為中書侍郎,擢盧杞為門下侍郎,並同平章事,不專任炎矣。杞蕞陋,無文學,炎輕之,託疾不與會食,杞亦恨之。杞陰狡,欲起勢立威,小不附者必欲置之死地,引太常博士裴延齡為集賢殿直學士,親任之。
丙午,更汴宋軍曰宣武。
振武節度使彭令芳苛虐,監軍劉惠光貪婪;乙卯,軍士共殺之。
發京西防秋兵萬二千人戍關東。上御望春樓宴勞將士,神策軍士獨不飲,上使詰之,其將楊惠元對曰:“臣等發奉天,軍帥張巨濟戒之曰:‘此行大建功名,凱還之日,相與為歡。’故不敢奉詔。”及行,有司緣道設酒食,獨惠元所部瓶罌不發。上深嘆美,賜書勞之。惠元,平州人也。
三月,置溵州於郾城。
辛巳,以汾州刺史王翃為振武軍使,鎮北、綏、銀等州留後。
遣殿中少監崔漢衡使於吐蕃。
梁崇義雖與李正己等連結,兵勢寡弱,禮數最恭。或勸其入朝,崇義曰:“來公有大功於國,上元中為閹宦所讒,遷延稽命;及代宗嗣位,不俟駕入朝,猶不免族誅。吾歲久釁積,何可往也!”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屢請討之,崇義懼,益修武備。流人郭昔告崇義為變,崇義聞之,請罪,上為之杖昔,遠流之;使金部員外郎李舟詣襄州諭旨以安之。舟嘗奉使詣劉文喜,為陳禍福,文喜囚之,會帳下殺文喜以降,諸道跋扈者聞之,謂舟能覆城殺將。至襄州,崇義惡之;舟又勸崇義入朝,言頗切直,崇義益不悅。及遣使宣慰諸道,舟復詣襄州,崇義拒境不內,上言:“軍中疑懼,請易以他使。”時兩河諸鎮方猜阻,上欲示恩信以安之,夏,四月,庚寅,加崇義同平章事,妻子悉加封賞,賜以鐵券;遣御史張著齎手詔徵之,仍以其裨將藺杲為鄧州刺史。
五月,丙寅,以軍興,增商稅為什一。
田悅卒與李正己、李惟嶽定計,連兵拒命,遣兵馬使孟佑將步騎五千北助惟嶽。薛嵩之死也,田承嗣盜據洺、相二州,朝廷獨得邢、磁二州及臨洺縣。悅欲阻山為境,曰:“邢、磁如兩眼,在吾腹中,不可不取。”乃遣兵馬使康愔將八千人圍邢州,別將楊朝光將五千人柵於邯鄲西北以斷昭義救兵,悅自將兵數萬圍臨洺;邢州刺史李共、臨洺將張伾堅壁拒守。
貝州刺史邢曹俊,田承嗣舊將也,老而有謀,悅寵信牙官扈崿而疏之,及攻臨洺,召曹俊問計,曹俊曰:“兵法十圍五攻,尚書以逆犯順,勢更不侔。今頓兵堅城之下,糧竭卒盡,自亡之道也。不若置萬兵於崞口以遏西師,則河北二十四州皆為尚書有矣。”諸將惡其異己,共毀之,悅不用其策。
【語譯】
御史中丞盧杞是盧奕的兒子,相貌長得醜,面色深青,但是能言善辯;德宗喜歡他,二月十八日丁未,盧杞被提升為御史大夫,兼任京畿觀察使。郭子儀每次會見賓客,他的姬妾都不離身邊。盧杞曾經去郭子儀那裡探視病情,郭子儀將所有的侍妾都支走,獨自躲在几案後接待盧杞。有人就問這樣做的緣故,郭子儀回答說:“盧杞相貌醜陋而心地險惡,婦道人家見了盧杞肯定會譏笑,有朝一日,盧杞得志,那麼我們郭家就沒有人能保住性命了!”
楊炎殺死劉晏以後,朝野官員都不敢正視楊炎,李正己多次上表要求公佈劉晏的罪名,諷刺指責朝廷處事失當。楊炎對此感到害怕,於是就派遣心腹們分別前往各道,借宣撫安慰的名義,實際上是讓他們暗中對節度使們說:“劉晏以前依附奸邪之人,結為同黨,請先帝立獨孤氏為皇后,是皇上本人恨劉晏而將他殺了。”德宗知道此事後,非常厭惡楊炎,因此就有了除掉楊炎的想法,只是隱忍在心中沒有發作。二月十六日乙巳,將楊炎調任中書侍郎,提升盧杞為門下侍郎,給兩人都授予同平章事的頭銜,共同理政而不再只專門任用楊炎了。盧杞身材矮小而長相醜陋,又沒有文采學識,楊炎瞧不起盧杞,經常假稱有病而不願同盧杞一起進餐,盧杞為此也痛恨楊炎。盧杞陰毒狡猾,想培植自己的勢力,建立自己的威望,稍有不附從他的人,一定將其置於死地才罷休。盧杞援引太常博士裴延齡為集賢殿直學士,對裴延齡親近信任。
二月十七日丙午,改稱汴宋軍為宣武軍。
振武節度使彭令芳苛刻暴虐,監軍劉惠光為人貪婪,二月二十六日乙卯,軍士們一齊動手殺了這兩人。
調動駐紮在京西的防秋士兵一萬二千人去戍守關東。德宗親臨望春樓設宴慰勞出征的將士,唯獨神策軍將士們不喝酒。德宗派人查問原因,神策軍將領楊惠元回答說:“我們從奉天出發時,軍帥張巨濟告誡我們說:‘這次出兵如果能大建功名,凱旋的日子我們再舉杯共飲。’我們遵守軍帥的誡令,所以不敢奉詔飲酒。”等到部隊將要出發,有關官署沿途擺設酒菜,只有楊惠元率領的神策軍將士不打開酒瓶。德宗大為讚賞,親筆寫信慰問。楊惠元是平州人。
三月,在郾城設置溵州。
三月二十二日辛巳,任命汾州刺史王翊為振武軍使、鎮北綏銀等州留後。
派遣殿中少監崔漢衡出使吐蕃。
雖然梁崇義與李正己等人相互聯合,結成同黨,但因勢單兵弱,對朝廷的禮數算是最恭順的了。有人勸梁崇義入京朝見德宗,梁崇義說:“來瑱曾為朝廷立下莫大功勞,上元年間被宦官讒言誣陷,肅宗延緩了來瑱的生命。等到代宗繼承皇位時,來瑱不等車馬備好就入朝晉見,尚且不免族誅之禍。我與朝廷多年積下仇怨,哪裡還能夠入朝啊?”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多次請求朝廷出兵討伐梁崇義,梁崇義十分害怕,更加強了軍事準備。有個名叫郭昔的人向朝廷告發梁崇義圖謀叛亂,梁崇義知道這件事後,奏請朝廷治郭昔誣告罪,德宗為梁崇義對郭昔施了杖刑,將他流放到很遠的地方;並派金部員外郎李舟到襄州傳達德宗安慰梁崇義諭旨。李舟曾作為朝廷使者到涇州劉文喜處,陳說違旨和順命的利害禍福,劉文喜不聽而將李舟囚禁起來,正好碰上劉文喜的部將殺了劉文喜投降朝廷。各道中那些飛揚跋扈的節度使得悉此事,都說李舟能攻陷城池,手刃將領。因此李舟到達襄州時,梁崇義很厭惡李舟;李舟又勸說梁崇義入朝,語氣相當直率急切,梁崇義更加不高興。到後來朝廷派遣使臣到各道慰問安撫,李舟再次前往襄州,梁崇義拒之於州境外而不接納李舟,上奏朝廷說“軍中將領對李舟心懷疑懼,請改派一位使者前來”。當時正值河南、河北各鎮互相猜疑,德宗想通過表示恩義和誠信來安撫他們。夏季,四月初二日庚寅,德宗加授梁崇義同平章事職銜,梁崇義的妻兒也都加了封賞,並賜給梁崇義鐵券;派遣御史張著帶著德宗親筆詔書去徵召梁崇義入朝,還任命梁崇義的副將藺杲為鄧州刺史。
五月初八日丙寅,因為要調兵作戰,將商稅由原三十稅一提高到十稅一。
田悅終於與李正己、李惟嶽商定,聯合起來,以武力抗拒朝廷的命令。田悅派兵馬使孟祐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開往北方去協助李惟嶽。在薛嵩死後,田承嗣竊據洺州、相州,朝廷只能控制邢州、磁州和臨洺縣。田悅打算憑藉山勢劃分邊境,說:“邢州、磁州就像朝廷的兩個耳目,在我的心腹中,不能不攻下來。”於是派兵馬使康愔統領八千人馬包圍邢州,派別將楊朝光統領五千人馬在邯鄲西北設置營寨,用以阻斷昭義軍派出的救兵。田悅親率幾萬將士圍攻臨洺城;邢州刺史李共、臨洺守將張伾堅守營壘,奮力抵抗田悅的進攻。
貝州刺史邢曹俊,是田承嗣的舊將,年老而有計謀,田悅寵信牙官扈崿而疏遠邢曹俊,等到進攻臨洺的時候,田悅才召見邢曹俊詢問作戰計謀,邢曹俊回答:“《孫子兵法》講十圍五攻,而尚書你卻是反叛朝廷,勢力又眾寡不敵。如今我軍圍攻的是防守堅固的城池,直到糧草斷絕、兵力耗盡,也不能取勝,這是一條自取滅亡的道路。不如在崞口駐守一萬大軍阻斷朝廷西邊來的救兵,這樣一來,黃河以北的二十四州都會成為你的地盤了。”眾將領都憎惡邢曹俊的意見與自己不同,不約而同地毀謗邢曹俊,田悅也就沒有采用邢曹俊的策略。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盧杞入相。河北、山東方鎮成德、魏博、淄青聯兵反叛朝廷。)
【點評】
本卷點評三大史事:劉晏理財、楊炎行兩稅法、張光晟殺九姓回紇。
一、劉晏理財。劉晏,字士安,曹州南華縣(今山東省東明縣)人。劉晏是歷仕中唐肅宗、代宗、德宗三朝的理財家,勳勞卓著。劉晏理財,“廣軍國之用”而“未嘗有搜求苛斂於民”(王夫之語,《讀通鑑論》卷二十四)。安史之亂,天下戶口十亡八九,州縣多為藩鎮所據,貢賦入不敷出。肅宗任命劉晏為轉運使,當時國家掌控戶口只有二百萬戶,歲入四百萬緡,到劉晏被罷官的德宗初年,戶口增加到三百餘萬戶,財政歲入一千二百餘萬緡,其中鹽利近半。劉晏上任時江淮地區鹽利歲入只有八十萬緡,季年達六百萬緡。肅宗、代宗兩朝的軍國之用,皆倚辦於晏。同代的人都稱讚劉晏能幹,把他與管仲、蕭何相提並論。他的理財方針和用人原則,是我國古代文化的一筆寶貴遺產。
與劉晏同時的一些理財大臣,都是些不管百姓死活的聚斂之臣,他們的辦法是巧立名目,強徵暴取,乃至逼良為盜。劉晏的理財方針,與此相反,以愛民為先,用發展生產的辦法,主要從市場籌錢,安定社會。具體措施是改革漕運,整頓鹽法,轉買穀物,平抑物價。唐初漕運是國家用行政辦法強迫地方負擔,沉重的費用和徭役都攤派在農民身上,人不堪命,皆離鄉為盜。劉晏改為政府造船,招募船工,組成專業運輸船隊,把農民從沉重的漕運負擔中解放出來,安心生產。造船及運輸的經費,從鹽利收入中解決。唐初任民自己煮鹽自售,每鬥鹽值十文錢。後來官賣食鹽,每鬥鹽一百到二百文,漲了十多倍,貧苦農民只好淡食。銷路萎縮,鹽利寡少,大部為鹽官耗費,抬高鹽價,銷路更窄,成了惡性循環。劉晏決心改革,他大量裁撤鹽官,減少開支,官賣食鹽改為官辦漕運,商賣食鹽,官府掌控的食鹽運往各地作為平價儲備。劉晏不是抬高鹽價,而是平抑鹽價,擴大銷路,擴大生產,官府從生產利潤和稅收中得利。這個辦法是“官獲其利,而民不乏鹽”,而國家收入增加了近十倍。為了防止穀賤傷農,水旱民散,劉晏多購穀物轉運各地,“豐則貴糴,歉則賤糶”。這個辦法,既救了災,又不損國用,還刺激了生產。劉晏從實踐中總結經驗說:“王者愛人,不在賜與,當使之耕耘織紝,常歲平斂之,荒年國救之。”(《新唐書·劉晏傳》)劉晏還擴大常平倉的儲糧,他所管轄的州縣,保持儲糧三百萬石,以作備災備荒之用。
有了好的理財方針,還要有精明強幹的人來執行。劉晏說,“辦集眾務,在於得人”。劉晏的用人原則是“擇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即精明能幹,忠於職守,廉潔奉公。至於各部門的負責官吏要求更高,必須具有聲望,“其場院要劇之官,必盡一時之選”。場官是管理鹽場的“鹽監”。院官,是劉晏在各地設置的瞭解市場經濟情報的“知院官”。這些官員,不僅僅是管理,還要懂得技術,用今天的話說是專業人才。劉晏選用的人才,大多為“新進”之士,年輕有為,積極創新的人才。劉晏理財成績的奧秘之一就是選拔人才,委用專家。至於權貴請託,以及故舊庸官,劉晏用高薪把他們養起來,按時升遷,但不准他們干預生產。這樣的用人原則,說起來簡單,做起來甚難,只有公忠體國的人才能做到。所以史稱劉晏用人的辦法,只有他才能做到。劉晏所任使的後進,如韓洄、元瑀、裴腆、李衡、包佶、盧徵、李若初等,都是一時之選。劉晏理財,培養了一大批專家。劉晏死後,掌財賦有聲望的人,大多是劉晏的故吏。總括為一句話:“屏絕權貴幹擾,堅持任才使能。”這一用人原則,既簡單,又難辦,直到今天仍有借鑑意義。
如上所述,劉晏是一個實幹家。劉晏又廉潔奉公,身為財政大臣,卻兩袖清風。但在專制制度下,往往功高犯忌,廉潔遭妒。宰相常袞就忌晏有公望而排擠他。楊炎則視劉晏為仇,公元780年,劉晏被罷官貶為忠州刺史,接著又誣以“謀反”賜死。劉晏死年六十五歲。家屬流放嶺南,被牽連這一冤案的有數十人,天下皆以為冤。司馬光用大篇幅在本卷記載劉晏的理財功績,是劉晏應得的褒獎,歷史不應忘記。
二、楊炎行兩稅法。楊炎,字公南,鳳翔天興縣(今陝西省寶雞市鳳翔區)人,代宗朝宰相元載與楊炎同郡,元載提拔楊炎任吏部侍郎,時劉晏任吏部尚書是正長官。劉晏彈劾元載罷相,楊炎以元載同黨被貶為道州司馬。德宗即位,宰相崔祐甫推薦,公元780年,楊炎入相,改革稅制實施兩稅法,得到德宗寵信,楊炎藉此報仇害人,使劉晏蒙冤,這是楊炎執政的一大敗筆。楊炎也因此受到詬病,盧杞藉機排擠,第二年就被罷相貶死,算是罪有應得。
楊炎很有才幹,善著文,書法也好,美姿容,兩稅法的成功,使他名聲很高。但楊炎為人心胸狹窄,害人害己,十分可惜。
唐初推行均田制,徵稅稱租庸調,以丁男為中心。男子二十一至五十九為丁。成丁農民授田一百畝,其中八十畝為口分田,二十畝為永業田。丁男每年向國家交納粟二石,稱作租。交納絹二丈、綿三兩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稱為調。每丁每年服徭役二十天,如不服役,每天輸絹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稱作庸。官僚貴族享有租庸調的蠲免權。由此可見租庸調只問丁身,不問財產。其後人口增加,土地集中於官吏地主之手,均田制無法推行。特別是安史戰亂,大批農民流離失所或死亡,按丁徵稅無法維持。為了軍國之用,官府巧立名目,各種苛捐雜稅興起,財賦制度十分混亂。初唐各地設置的義倉演變成為地稅。代宗朝依據資產分天下戶為九等,按戶納稅為戶稅。為了合理分攤,增加國庫收入,使財稅走上正軌,保障社會生產,楊炎向德宗建言實行兩稅法,只按資產徵稅,不以丁身為本。基本內容如次:其一,取消租庸調及各種雜稅,只保留戶稅和地稅。其二,量出制入。政府預算開支,以此確定徵稅總額。其三,戶稅按戶等高低徵稅,戶等分為上上至下九共九等。一品官准上上戶,九品準下下戶。達官貴人,也一律納稅。其四,地稅按地畝徵收穀物。其五,無論戶稅和地稅均按夏秋兩季徵收,夏稅限六月納畢,秋稅限十一月納畢,所以新稅制稱為兩稅法。商賈徵三十稅一,後改為徵十分之一。
兩稅法的改革具有重大意義。首先,按資產徵稅,資產多者稅多,資產少者稅少,無產者無稅,不僅使人民負擔合理,而且擴大了徵稅面,國庫增加。推行兩稅法之前,國家歲入一千二百萬緡,其中鹽利居其半,推行兩稅法,單是兩稅就達到一千三百萬緡,增長了一倍。這為德宗的用兵河北創造了條件。其次,按資產徵稅,不按丁身,減輕了農民的人身依附,也是一大進步。再次,兩稅改實物為貨幣,具有深遠意義。楊炎是中國財政史上著名的理財家。
起初推行兩稅,國家規定,地方官吏在兩稅之外多徵一文錢以枉法論。但是這一局面沒有維持多久,隨後德宗用兵,各種苛捐雜稅捲土重來,加之錢重物輕,人民的負擔成倍增加,生活比以前更加困苦。
三、張光晟殺九姓回紇。唐回紇有九姓部落,稱九姓胡。九姓胡在代宗朝冒回紇之名,雜居京師,經營商業,橫暴京師。代宗寶應元年(762),德宗李適時為太子,任天下兵馬元帥,回紇登裡可汗入援唐軍征討史思明。李適與回紇可許在陝州相見,回紇可汗聲稱與代宗結為兄弟,是德宗之叔,要德宗以侄禮相見,拜舞於庭。德宗不肯,回紇可汗杖責從官藥子昂、韋少華、魏琚等。韋少華、魏琚因此而死。德宗認為奇恥大辱,對回紇懷恨在心,不顧國家安危,一心與吐蕃聯繫,進攻回紇。當時形勢,回紇勢衰,吐蕃正盛,是唐朝西邊的最大敵國。德宗為報私仇,做了許多蠢事。德宗即位,回紇使臣董突是武義可汗的叔父,駐留京師。德宗命董突率領全部九姓胡商人九百多人回國,途經振武,留後張光晟將董突和九姓回紇全部殺滅。回紇責問,索要專殺者,德宗貶張光晟為睦王傅,搪塞責任。當時回紇一心要與唐朝和好,才沒有擴大事態。德宗心胸如此偏狹與任性,他貽誤許多軍國大事,也就不言而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