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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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十四卷

漢紀十六

漢昭帝元平元年至漢宣帝地節二年

(前74—前68年)

起強圉協洽(丁未,前74年),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前68年),凡七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於公元前74年,訖公元前68年,凡七年,當漢昭帝元平元年至漢宣帝地節二年。本卷所載大事,主要有五個方面。其一,昌邑王廢立。這是西漢政治轉折時期的重大事件,是大將軍霍光一手操控的宮廷政變。霍光權力,由此達於巔峰。其二,霍光夫人霍顯毒害許皇后,為後來霍氏家族的覆滅埋下伏筆。其三,宣帝孩提時蒙難,丙吉、張賀、史氏外家養育保護宣帝立下功勞,特別是丙吉、杜延年舉薦宣帝得以繼位,以及大將軍霍光采納雅言,可以說是昭宣中興的功臣。其四,宣帝初立,整治內務,懲貪,對外打擊匈奴,為昭宣中興夯實了基礎。其五,輔佐宣帝治國的第一功臣魏相嶄露頭角。

孝昭皇帝下

元平元年(丁未,前74年)

春,二月,詔減口賦錢什三。

夏,四月,癸未,帝崩於未央宮,無嗣。時武帝子獨有廣陵王胥,大將軍光與群臣議所立,鹹持廣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光以其書示丞相敞等,擢郎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迎昌邑王賀,乘七乘傳詣長安邸。光又白皇后,徙右將軍安世為車騎將軍。

賀,昌邑哀王之子也,在國素狂縱,動作無節。武帝之喪,賀遊獵不止。嘗遊方與,不半日馳二百里。中尉琅邪王吉上疏諫曰:“大王不好書術而樂逸遊,馮式撙銜,馳騁不止,口倦乎叱吒,手苦於棰轡,身勞乎車輿,朝則冒霧露,晝則被塵埃,夏則為大暑之所暴炙,冬則為風寒之所匽薄,數以耎脆之玉體犯勤勞之煩毒,非所以全壽命之宗也,又非所以進仁義之隆也。夫廣廈之下,細旃之上,明師居前,勸誦在後,上論唐、虞之際,下及殷、周之盛,考仁聖之風,習治國之道,欣欣焉發憤忘食,日新厥德,其樂豈銜橛之間哉!休則俯仰屈伸以利形,進退步趨以實下,吸新吐故以練臧,專意積精以適神,於以養生,豈不長哉!大王誠留意如此,則心有堯、舜之志,體有喬、松之壽,美聲廣譽,登而上聞,則福祿其臻而社稷安矣。皇帝仁聖,至今思慕未怠,於宮館、囿池、弋獵之樂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聖意。諸侯骨肉,莫親大王,大王於屬則子也,於位則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責加焉。恩愛行義,纖介有不具者,於以上聞,非饗國之福也。”王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無惰,中尉甚忠,數輔吾過。”使謁者千秋賜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其後復放縱自若。

郎中令山陽龔遂,忠厚剛毅,有大節,內諫爭於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於涕泣,蹇蹇亡已,面刺王過。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愧人!”王嘗久與騶奴、宰人遊戲飲食,賞賜無度,遂入見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願賜清閒,竭愚!”王闢左右。遂曰:“大王知膠西王所以為無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聞膠西王有諛臣侯得,王所為擬於桀、紂也,得以為堯、舜也。王說其諂諛,常與寢處,唯得所言,以至於是。今大王親近群小,漸漬邪惡所習,存亡之機,不可不慎也!臣請選郎通經有行義者與王起居,坐則誦《詩》《書》,立則習禮容,宜有益。”王許之。遂乃選郎中張安等十人侍王。居數日,王皆逐去安等。

王嘗見大白犬,頸以下似人,冠方山冠而無尾,以問龔遂。遂曰:“此天戒,言在側者盡冠狗也,去之則存,不去則亡矣。”後又聞人聲曰:“熊!”視而見大熊,左右莫見,以問遂。遂曰:“熊,山野之獸,而來入宮室,王獨見之,此天戒大王,恐宮室將空,危亡象也。”王仰天而嘆曰:“不祥何為數來!”遂叩頭曰:“臣不敢隱忠,數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說。夫國之存亡,豈在臣言哉!願王內自揆度。大王誦《詩》三百五篇,人事浹,王道備。王之所行,中《詩》一篇何等也?大王位為諸侯王,行汙於庶人,以存難,以亡易,宜深察之!”後又血汙王坐席,王問遂。遂叫然號曰:“宮空不久,妖祥數至。血者,陰憂象也,宜畏慎自省!”王終不改節。

及徵書至,夜漏未盡一刻,以火發書。其日中,王發;晡時,至定陶,行百三十五里,侍從者馬死相望於道。王吉奏書戒王曰:“臣聞高宗諒暗,三年不言。今大王以喪事徵,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發!大將軍仁愛、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聞;事孝武皇帝二十餘年,未嘗有過。先帝棄群臣,屬以天下,寄幼孤焉。大將軍抱持幼君襁褓之中,佈政施教,海內晏然,雖周公、伊尹無以加也。今帝崩無嗣,大將軍惟思可以奉宗廟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豈有量哉!臣願大王事之,敬之,政事一聽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願留意,常以為念!”

王至濟陽,求長鳴雞,道買積竹杖。過弘農,使大奴善以衣車載女子。至湖,使者以讓相安樂。安樂告龔遂,遂入問王,王曰:“無有。”遂曰:“即無有,何愛一善以毀行義!請收屬吏,以湔灑大王。”即捽善屬衛士長行法。

王到霸上,大鴻臚郊迎,騶奉乘輿車。王使壽成御,郎中令遂參乘。且至廣明、東都門,遂曰:“禮,奔喪望見國都哭。此長安東郭門也。”王曰:“我嗌痛,不能哭。”至城門,遂復言;王曰:“城門與郭門等耳。”且至未央宮東闕,遂曰:“昌邑帳在是闕外馳道北,未至帳所,有南北行道,馬足未至數步,大王宜下車,鄉闕西面伏哭,盡哀止。”王曰:“諾。”到,哭如儀。六月,丙寅,王受皇帝璽綬,襲尊號,尊皇后曰皇太后。

壬申,葬孝昭皇帝於平陵。

【語譯】

漢昭帝元平元年(丁未,公元前74年)

春季,二月,漢昭帝下詔書,把口賦錢減收十分之三。

夏季,四月十七日癸未,漢昭帝死在未央宮,沒有兒子。當時,漢武帝的兒子只有廣陵王劉胥還在世,大將軍霍光與群臣商議新皇帝的人選,大家都主張立劉胥。劉胥原就因為品行不好,武帝沒有立他為繼承人,霍光因此深感不安。一位郎官上書說:“周太王廢棄年長的兒子太伯,立太伯的弟弟王季;周文王廢棄年長的兒子伯邑考,立伯邑考的弟弟周武王。這說明只要認為誰繼承皇位最合適,就算是廢長立幼也完全可以。廣陵王劉胥不可以繼承皇位。”這份奏章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就把奏章傳示給丞相楊敞等人觀看,還把這位郎官提升為九江太守。當天由上官皇后頒下詔書,委派代理大鴻臚一職的少府樂成、宗正劉德、光祿大夫丙吉、中郎將利漢為朝廷專使,用七輛驛車的規格把昌邑王劉賀迎接到長安的官邸。霍光又稟報皇后,調轉右將軍張安世為車騎將軍。

劉賀是昌邑哀王劉髆的兒子,他在封國內一向狂妄放縱,行為毫無節制。武帝去世時,劉賀仍舊外出遊玩狩獵。劉賀曾到方與縣遊玩,不到半天時間就騎馬奔馳了二百里。中尉琅邪人王吉上書勸說:“大王不喜歡讀書和儒術而喜歡安逸遊樂,每天駕馭車馬馳騁,口因吆喝而疲倦,雙手因握韁揮鞭而疼痛,身體因車馬顛簸而勞苦,清晨冒著露水霧氣,白天頂著風沙塵土,夏季忍著烈日烤曬,冬天被刺骨寒風吹得抬不起頭來。大王總是以自己柔弱的身體,去承受疲勞痛苦的煎熬,絕不是保全壽命的方法,更不能用以修養高尚的品德。在寬敞的殿堂之下,細軟的毛氈之上,在博學多才的老師指導下,誦讀經書,討論上至堯舜之時,下至商周之世的興衰,考察聖明君王的風範,學習治國安邦的道理,內心充滿愉悅,發憤忘了飲食,自己的品德日益提高,這種快樂哪裡是馬背上奔馳所能比得了的!休息的時候,做些俯仰屈伸的動作鍛鍊身體,用散步或慢跑等運動充實下肢的筋骨,吸收新鮮空氣,吐出腹中濁氣清理五臟,專心誠意調和精神,用這種方法養生,怎能不長壽呢!大王真能留心這樣做,心中就會產生堯舜的志向,身體也能像伯喬、赤松子一樣長壽,美名遠揚,並會上達天子,福壽利祿全都到來,封國也能穩如泰山。當今皇上仁愛聖明,至今追念先帝不已,對於巡遊行宮別館、園林池塘、狩獵享樂之事一樣沒做,大王應當日夜想到這些以討好皇上。在各諸侯王中,大王和皇上的血緣關係最近,論親屬關係,大王是皇上的晚輩;論職位,大王是皇上的臣僚,這兩種身份和責任,大王一身兼有,所以,大王的言行舉止,若有一點細微的瑕疵,被人報告皇上,都不是國家之福。”劉賀因此下令說:“我的行為不能說沒有過失,中尉一片忠心,多次彌補我的過失。”委派一位侍從官謁者叫千秋的人前去賞賜中尉王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乾肉五束。事後,劉賀的行徑依然放縱如故。

郎中令山陽人龔遂忠厚剛毅,為人講究大原則,對內不斷規勸劉賀,對外則責備封國丞相、太傅沒有盡到責任,常常引述經義,陳說利害,甚至聲淚俱下,十分懇切認真地當面指責劉賀的過失。劉賀總是捂著耳朵起身而去,並說:“郎中令真會羞辱人!”劉賀經常與養馬的奴僕、廚師在一起遊戲娛樂,大吃大喝,賞賜無度,龔遂晉見劉賀,拜倒在地,膝行到劉賀面前痛哭,感動得左右侍從都下淚。劉賀說:“郎中令為何啼哭?”龔遂說:“我為封國危亡而痛心!希望您能賜給我一個說話的機會,讓我盡一份愚忠!”劉賀命身邊的人全部退下。龔遂說:“大王可知道膠西王劉端叛逆而身死國亡的原因嗎?”劉賀說:“不知道。”龔遂說:“我聽說膠西王身邊有一個專事阿諛的臣屬名叫侯得,膠西王的行為和夏桀、商紂的暴行一樣,而侯得卻說像堯舜一樣賢明。膠西王對侯得的奉承非常滿意,經常和他睡在一床,膠西王只聽得進侯得一個人的奸邪之言,才落得如此下場。如今大王親近的也都是些奸佞小人,他們已經讓大王您漸漸走上邪路,這可是生死成敗的關鍵,不能不特別慎重!我請求挑選通曉經典、品行仁義的人與大王一同起居,坐則誦讀《詩經》《尚書》,立則修習禮儀舉止,對大王肯定大有益處。”劉賀點頭稱是。於是龔遂選擇郎中張安等十人事奉劉賀。但是沒過幾天,張安等人就全被劉賀趕走了。

劉賀曾經見到一隻大白狗,脖子以下長得像人一樣,沒有尾巴,頭戴一頂跳舞的人常戴的“方山冠”。劉賀拿這件事問龔遂,龔遂說:“這是老天的警告,說您身邊的人都是頭戴人帽的狗,如果趕走他們,尚能繼續生存,否則就會滅亡。”後來,劉賀又聽到一個人的聲音叫喊:“熊!”劉賀果真見到一隻大熊,左右侍從卻沒看見。劉賀又拿這事向龔遂詢問,龔遂說:“熊是山野之獸,竟然來到宮中,又只有大王一人看到,這是老天再次警誡大王,恐怕王宮即將變成空屋,是危亡的象徵!”劉賀仰天長嘆,說道:“不祥之兆為何接踵而來!”龔遂叩頭說道:“我不敢隱藏忠心,因此多次提及老天對於國家危亡所垂示的警戒,使得大王不高興。其實國家的存亡,難道僅僅是臣所說的這些徵兆嗎?希望大王在內心好好度量度量。大王如能誦讀《詩經》,使言行合於詩中義理,就能使人事和洽,王道完備。現在大王的行為舉止,與《詩經》中哪一篇相符呢?大王身為諸侯王,行為比平民還要齷齪,以此生存下去是很難的,以此取敗亡卻很容易,大王應當深思!”後來又有血汙弄到了劉賀的王座上,劉賀再問龔遂。龔遂大聲驚叫道:“宮室不久將要荒廢,妖孽徵兆不斷出現。血為陰暗中的兇險之象,大王應該有所畏懼,謹慎反省!”但是劉賀始終不改那些荒誕的行為。

等到徵召劉賀到長安的詔書到來時,正值初夜,劉賀在火燭下打開詔書。中午,劉賀就動身去長安;下午申時,就到達定陶縣,走了一百三十五里,以致沿途都是累死的侍從者的馬匹。王吉上書勸誡劉賀說:“我聽說殷高宗武丁在服喪期間,三年沒有說話。如今大王因昭帝駕崩被徵召入京,應當日夜哭泣,悲傷不止,千萬不可發號施令!大將軍仁愛、勇智、忠信的德行,全國無人不知;他事奉孝武帝二十多年,沒有什麼過失。先帝臨終時,把國家大事囑託給他,要他輔佐幼君。大將軍扶持尚在襁褓中的幼主即皇帝位,代行政事,施行教化,使天下太平,即便是周公和伊尹的政績,也超不過他。如今昭帝逝世,沒有兒子,大將軍就考慮誰可以繼承皇位,就依據宗室血緣的親疏,選中了大王,他仁義忠厚的胸懷不可限量!我希望大王能依靠和尊敬大將軍,國家政事全都聽從大將軍的安排,大王您就安心坐穩皇帝位子。請大王留心注意,時常記住我這番話!”

劉賀來到濟陽,竟然去買長鳴雞,還在途中購買了積竹杖。經過弘農縣時,劉賀又派一個名叫善的奴僕將從民間弄來的美女藏在裝載衣物的車上。行至湖縣,朝廷使者拿這事責問昌邑國丞相安樂。安樂轉告龔遂,龔遂進去問劉賀。劉賀說:“沒有這事。”龔遂說:“既然沒有這事,大王又何必為了一個奴僕而破壞禮義呢!請收捕善,交由官吏懲處,洗刷大王的名聲。”便拉著善的頭髮,交由衛士長依法處置。

劉賀到了霸上,大鴻臚在郊外迎候,掌管車馬的騶奴獻上天子的坐車,劉賀就派他的太僕壽成駕車,郎中令龔遂也陪在車上。即將到達廣明亭和長安東都門時,龔遂說:“按照禮儀奔喪的人,看見了國都就要哭,前面就是長安城的東郭門了。”劉賀說:“我咽喉痛,不能哭。”到了城門,龔遂又提醒劉賀,劉賀說:“城門和郭門一樣嘛。”即將到達未央宮的東門時,龔遂說:“昌邑國弔喪的帷幕在宮門外御用大道的北邊,帳前有一條南北通道,馬匹不能走到跟前,大王應當下車步行,面向西方,伏地痛哭,極盡悲哀之情,才可停止。”劉賀說:“好。”到了下車的地方,劉賀按照禮儀哭泣了一通。六月初一日丙寅,劉賀接受了皇帝的印璽,承繼了皇帝的稱號,尊奉上官皇后為皇太后。

六月初七日壬申,將孝昭皇帝葬在平陵。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昌邑王劉賀狂悖昏暴,陰差陽錯被徵為昭帝繼承人,實乃朝廷大臣的一大失職。)

昌邑王既立,淫戲無度。昌邑官屬皆徵至長安,往往超擢拜官。相安樂遷長樂衛尉。龔遂見安樂,流涕謂曰:“王立為天子,日益驕溢,諫之不復聽。今哀痛未盡,日與近臣飲酒作樂,鬥虎豹,召皮軒車九旒,驅馳東西,所為悖道。古制寬,大臣有隱退;今去不得,陽狂恐知,身死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極諫爭!”

王夢青蠅之矢積西階東,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之,以問遂,遂曰:“陛下之《詩》不云乎:‘營營青蠅,止於藩。愷悌君子,毋信讒言。’陛下左側讒人眾多,如是青蠅惡矣。宜進先帝大臣子孫,親近以為左右。如不忍昌邑故人,信用讒諛,必有兇咎。願詭禍為福,皆放逐之!臣當先逐矣。”王不聽。

太僕丞河東張敞上書諫,曰:“孝昭皇帝早崩無嗣,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之行遲。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聽風。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輦先遷,此過之大者也。”王不聽。

大將軍光憂懣,獨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田延年。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於古嘗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稱其忠。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

王出遊,光祿大夫魯國夏侯勝當乘輿前諫曰:“天久陰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謂勝為妖言,縛以屬吏。吏白霍光,光不舉法。光讓安世,以為洩語。安世實不言,乃召問勝。勝對言:“在《鴻範傳》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時則有下人伐上者。’惡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謀’。”光、安世大驚,以此益重經術士。侍中傅嘉數進諫,王亦縛嘉繫獄。

光、安世既定議,乃使田延年報丞相楊敞。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起,至更衣。敞夫人遽從東廂謂敞曰:“此國大事,今大將軍議已定,使九卿來報君侯,君侯不疾應,與大將軍同心,猶與無決,先事誅矣!”延年從更衣還,敞夫人與延年參語許諾,“請奉大將軍教令!”

【語譯】

昌邑王劉賀被立為皇帝后,荒淫嬉戲,毫無節度。昌邑國的官員全都徵調到長安,破格提升了他們。原昌邑國丞相安樂提升為長樂宮的衛尉。龔遂見到安樂,便流淚向他說:“大王立為天子以後,日益驕縱,再也不聽我的規勸了。眼下仍在居喪期間,卻天天和親信大臣一起喝酒作樂,觀看虎豹搏鬥,又傳召皮軒車九旒,到各處巡遊,所作所為違背了禮義和孝道。古制寬容,做大臣的如不得志,還可以辭職隱退;如今卻想走走不了,想要裝瘋賣傻,又恐被人看穿,死後還要遭人唾罵。這該怎麼辦呢?您是陛下原來的丞相,應該極力規勸才是啊!”

劉賀夢見蒼蠅的糞便堆積在皇宮西門的臺階邊,大概有五六石,用大片的屋瓦蓋著,劉賀就詢問龔遂。龔遂說:“陛下平素所讀的《詩經》中不是已經說過:‘綠蠅紛紛落在了籬笆上,謙謙君子不要聽信讒言。’陛下身邊讒佞之人太多,就像陛下在夢中見到的蒼蠅糞便一樣。所以,應當挑選先帝大臣的子孫,作為陛下身邊的親信侍從。如果不忍心疏遠昌邑國的那些故舊,信任那些阿諛之徒,一定會有災禍發生。希望能轉禍為福,把那些昌邑舊人全都驅逐!我當第一個被趕走。”劉賀不聽。

太僕丞河東郡人張敞上書勸諫,說:“孝昭皇帝早逝無子,大臣們都很擔心,選擇賢能聖明的人承繼皇位,到東方迎接大王時,唯恐迎駕的車馬走得慢,耽誤了陛下的行程。現今陛下正當壯年,初登皇位,天下人無不拭目以觀、傾耳而聽,期待著看到聽到美好的教化與風習。結果輔國的重臣沒有得到褒獎,而昌邑國拉車的小吏反而先得到升遷,這是最大的過錯。”劉賀不聽。

大將軍霍光憂愁煩惱,單獨與以前的親近舊屬大司農田延年私下商議。田延年說:“將軍是國家的重臣,既然知道這個人不可以承擔大任,為什麼不去稟告太后,建議另外選一個賢能的人呢?”霍光說:“現在就想這麼辦,不知古時有沒有先例?”田延年說:“伊尹輔佐商朝,曾經放逐了昏庸無道的太甲,用以安定國家,後世都稱讚他的忠心。將軍如能這樣做,就是漢朝的伊尹。”霍光便引薦田延年兼任給事中,與車騎將軍張安世秘密計劃廢黜劉賀。

劉賀出外巡遊,光祿大夫魯國人夏侯勝阻擋在車駕前面進諫說:“天氣久陰而不下雨,預示臣下有不利於皇上的陰謀。陛下外出,想到哪裡去?”劉賀大怒,認為夏侯勝妄作妖言,將他捆綁起來,交由主管官吏審理。官吏將這件事上報霍光,霍光命暫緩處理。霍光以為是張安世洩漏了消息,便責問他。但張安世並未洩密,就召夏侯勝來追問。夏侯勝說:“《鴻範傳》說:‘君王有過失,上招天罰,就會使天氣陰沉,預示臣下有人想謀害皇上。’我不敢明說,只說是‘臣下有逆謀’。”霍光、張安世聞言大驚,由此更加重視精通經書的學士。侍中傅嘉也因多次勸諫劉賀,被劉賀逮捕入獄。

霍光、張安世計劃已定,就派田延年向丞相楊敞報告。楊敞聽說十分驚恐,不知該說些什麼,嚇得汗流浹背,只能唯唯諾諾。田延年起身,到洗手間更衣方便。楊敞的夫人急忙從東廂房跑出來對楊敞說:“這是國家大事,而今大將軍計策已定,派大司農來通知你,你不趕快答應,和大將軍同心協力,還猶疑不決,是會首先被殺害的啊!”田延年從更衣處回來,楊敞夫人便參與討論,答應“一切聽大將軍吩咐”。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昌邑王入宮荒淫無度,不聽龔遂、張敞等大臣勸諫,大將軍霍光與張安世、田延年、丞相楊敞定計行廢立。)

癸巳,光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光曰:“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驚鄂失色,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離席按劍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諡常為‘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漢家絕祀,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之議,不得旋踵,群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受難。”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

光即與群臣俱見,白太后,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皇太后乃車駕幸未央承明殿,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王入,門閉,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為?”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群臣,置金馬門外。車騎將軍安世將羽林騎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謹宿衛!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群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系之乎?”

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帳中,侍御數百人皆持兵,期門武士陛戟陳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光與群臣連名奏王,尚書令讀奏曰:“丞相臣敞等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棄天下,遣使徵昌邑王典喪,服斬衰,無悲哀之心,廢禮誼,居道上不素食,使從官略女子載衣車,內所居傳舍。始至謁見,立為皇太子,常私買雞豚以食。受皇帝信璽、行璽大行前,就次,發璽不封。從官更持節引內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餘人,常與居禁闥內敖戲。為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發樂府樂器,引內昌邑樂人擊鼓,歌吹,作俳倡;召內泰一、宗廟樂人,悉奏眾樂。駕法駕驅馳北宮、桂宮,弄彘,鬥虎。召皇太后御小馬車,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中。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淫亂,詔掖庭令:‘敢洩言,要斬!’”太后曰:“止!為人臣子,當悖亂如是邪!”王離席伏。尚書令復讀曰:“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綬、黃綬以並佩昌邑郎官者免奴。發御府金錢、刀劍、玉器、採繒,賞賜所與遊戲者。與從官、官奴夜飲,湛沔於酒。獨夜設九賓溫室,延見姊夫昌邑關內侯。祖宗廟祠未舉,為璽書,使使者持節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園廟,稱‘嗣子皇帝’。受璽以來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變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謹與博士議,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闢不軌。“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於鄭。”由不孝出之,絕之於天下也。宗廟重於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廟。”皇太后詔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稱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脫其璽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馬門,群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起,就乘輿副車;大將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左右。”光涕泣而去。

群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屏於遠方,不及以政。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故王家財物皆與賀;及哀王女四人,各賜湯沐邑千戶;國除,為山陽郡。

【語譯】

六月二十八日癸巳,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宮開會。霍光說:“昌邑王劉賀德行昏亂,只怕會危害國家安寧,怎麼辦呢?”群臣聽後都大驚失色,不敢發言,只有唯唯諾諾。田延年就起身離席,走到群臣面前,手按劍柄說道:“先帝將幼弱的孤兒囑託給將軍,並把國家大事交由將軍做主,是因為相信將軍忠義賢明,能夠保全劉氏的江山。現在昌邑王稱帝以來,朝臣議論紛紛,人心不安,國家陷入危亡之境況;再說我漢朝先帝的諡號都有一個‘孝’字,為的就是江山永存,使宗廟祭祀不斷,將軍即便蒙難而死,又有什麼面目去見先帝於九泉之下呢?今天議論的事情,必須當機立斷,群臣中誰如果再猶豫不決,我請求立即用這把劍砍下他的頭!”霍光謝罪說:“大司農責備得很對!國家不得安寧,我應當接受問責。”於是參加計議的人都叩頭說道:“萬民的命運,都掌握在將軍手中,我們願聽從大將軍的命令!”

霍光就與群臣一同晉見太后,向太后陳述了昌邑王不可以承繼皇位的理由。皇太后就乘車前往未央宮承明殿,下令各處宮門的守衛,不許昌邑王手下的群臣進宮。當劉賀朝見太后之後,準備乘車返回溫室殿,這時守門太監已接到太后詔令,宮門兩邊每人把持一扇宮門,劉賀進去,立即將門關閉,將跟在後面的原昌邑國臣屬攔在宮外。劉賀問道:“這是做什麼?”霍光跪著說:“皇太后有詔令,不許原昌邑國屬臣進宮!”劉賀說:“慢慢來,何必搞得這樣緊張嚇人!”霍光派人把昌邑王的屬臣都逐到了金馬門外。車騎將軍張安世率領禁衛騎兵拘捕了二百多人,把他們送到廷尉的特別監獄。又命令曾在昭帝宮中擔任過侍中的太監看守著劉賀。霍光告誡屬下說:“務必要嚴加守護!謹防昌邑王被害或自殺,以免我在天下人面前背上殺主的惡名。”此時劉賀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被廢黜,就問身邊的人說:“我從前的臣僚犯了什麼罪?大將軍為什麼將他們全都抓了起來?”

不一會兒,皇太后下詔召見劉賀。劉賀聽說太后召見,心中懼怕,便說:“我犯了什麼罪?太后為什麼召見我?”皇太后身披用珍珠串成的外套,盛裝打扮,坐在武帳之中,數百名侍衛全部手持兵器,和持戟的期門武士列於殿下。文武群臣按照品位高低依次上殿,然後召劉賀上前伏於地下,聽候宣詔。霍光與文武群臣聯名上奏皇太后參劾劉賀,由尚書令宣讀奏章,說:“丞相楊敞等人,冒死向皇太后陛下進言:因孝昭皇帝早逝,派使臣召昌邑王來主持喪事,他身著喪服,卻毫無悲哀之心,廢棄了一切應當講求的禮儀,入京途中不肯吃齋,甚至還派人擄掠民間女子藏於裝載衣服的車上,在沿途驛站陪宿。初到京師,謁見皇太后之後,被立為皇太子,仍然時常私下派人購買雞、豬肉等食物。在孝昭皇帝靈柩前接受皇帝的印璽,回到住處,打開取出後便不再封存。派侍從官手持皇帝符節,召引昌邑國僚屬、管車伕、官奴等二百多人,前來一同居住在宮禁之內,肆意嬉樂。曾給昌邑王府中的侍中致信說:‘皇帝問候侍中君卿:特派中御府令高昌攜帶黃金千斤,賜給君卿娶十個妻子。’昭帝靈柩停放在前殿,卻拿出樂府的樂器,引入昌邑國中的樂人打鼓、奏樂、演戲;還調來泰一祭壇和宗廟的歌舞藝人,遍奏各種樂曲。乘坐皇帝車駕,在北宮、桂宮等處往來奔馳,並玩豬、鬥虎。擅自調用皇太后乘坐的小馬拉的車,命奴僕騎乘,在後宮中嬉戲。與孝昭皇帝的宮女蒙等人淫亂,還下令給掖庭令:‘誰敢洩露出去,就處以腰斬!’”太后說:“停!做了人家的臣屬兒子,怎敢這樣狂悖胡來!”劉賀離開自己的座席,伏地請罪。尚書令又接著念道:“把朝廷賜予諸侯王、列侯、二千石大臣的各個等級的綬帶賞給昌邑國郎官,以及被免除奴僕身份的人。把宮中庫藏的金錢、刀錢、玉器、彩色綢緞等,賞給和自己一起遊戲的人。還與侍從、奴僕長夜狂飲,沉迷在酒食當中。又私自在夜裡擺下隆重的九賓大禮於溫室殿,接見他的姐夫昌邑關內侯。在服喪期間,尚未在宗廟舉行祭祀先祖的大禮,就頒發正式的皇帝文書,命使者攜天子符節,用牛、羊、豬齊備的三份太牢祭祀大禮,去祭祀他的父親昌邑哀王的陵墓,還自稱‘嗣子皇帝’。即帝位以來,僅二十七天,就向四面八方派遣使者,攜帶皇帝符節詔令各官署為他辦理各種事務、徵調物資,達一千一百二十七件。如此荒淫無道,有失帝王禮儀,攪亂了漢室的制度。臣楊敞等人雖多次勸諫,但昌邑王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日甚一日,一定會危害國家,以致天下不得安寧。臣楊敞等人與博士官商議,一致認為當今陛下承繼孝昭皇帝,行為卻如此荒淫邪僻不合規矩。在五刑之罪當中,以不孝之罪最重。從前周襄王不孝順母親,所以《春秋》上說他‘天王出奔鄭國’,因為不孝而出奔在外,這是自絕於天下。漢室的安危要比國君本身重要得多,陛下既然不能承繼天命,祭祀祖廟,統治萬民,就應當廢黜!臣請求派出主管官員,預備一份牛、羊、豬齊備的太牢祭祀大禮,祭告於高祖皇帝的祭廟,向高祖說明廢黜昌邑王之事。”皇太后下詔說:“可以。”霍光就要劉賀起來,跪拜接受皇太后詔書,劉賀說:“我聽說‘天子只要有七位耿直敢言的臣子,縱使他荒淫無道,也不會喪失天下’。”霍光說:“皇太后已經下詔將你廢黜,豈能還自稱天子?”隨即抓住劉賀的手,解下他身上佩戴的玉璽綬帶,進呈給皇太后;繼而將劉賀扶下殿,從金馬門走出皇宮,群臣也隨後相送。劉賀出宮後,面向西方跪拜道:“我太愚蠢,不能擔當國家大事!”然後起身上了侍從車輛,大將軍霍光送他到長安昌邑王官邸。霍光謝罪說:“大王的行為實屬自絕於上天,我寧願對不起大王,不敢對不起國家!誠望大王今後能自重自愛,臣不能再事奉於大王的左右了。”說完灑淚離去。

文武大臣報奏太后說:“古時候凡是被廢黜的人,都要放逐到邊遠的地方,使其不能再幹預朝政。請將昌邑王劉賀遷徙到漢中房陵縣。”太后下詔,令劉賀回昌邑居住,賜給他兩千戶的食邑和原昌邑王的家財;劉賀姐妹四人,各賜湯沐邑一千戶;封國撤銷,改為山陽郡。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昌邑王被廢的全過程,其在皇帝位僅二十七日;大將軍霍光大權獨攬,在他掌控下,西漢政權上演了一場有驚無險、和平交接的宮廷政變。)

昌邑群臣坐在國時不舉奏王罪過,令漢朝不聞知,又不能輔道,陷王大惡,皆下獄,誅殺二百餘人;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數諫正,得減死,髡為城旦。師王式繫獄當死,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無諫書?”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於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為王反覆誦之也;至於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為王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無諫書。”使者以聞,亦得減死論。

霍光以群臣奏事東宮,太后省政,宜知經術,白令夏侯勝用《尚書》授太后,遷勝長信少府,賜爵關內侯。

初,衛太子納魯國史良娣,生子進,號史皇孫。皇孫納涿郡王夫人,生子病已,號皇曾孫。皇曾孫生數月,遭巫蠱事,太子三男、一女及諸妻、妾皆遇害,獨皇曾孫在,亦坐收系郡邸獄。故廷尉監魯國丙吉受詔治巫蠱獄,吉心知太子無事實,重哀皇曾孫無辜,擇謹厚女徒渭城胡組、淮陽郭徵卿,令乳養曾孫,置閒燥處。吉日再省視。

巫蠱事連歲不決,武帝疾,來往長楊、五柞宮,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於是武帝遣使者分條中都官,詔繫獄者無輕重,一切皆殺之。內謁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獄,吉閉門拒使者不納,曰:“皇曾孫在。他人無辜死者猶不可,況親曾孫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還,以聞,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獄系者,獨賴吉得生。

既而吉謂守丞誰如:“皇孫不當在官。”使誰如移書京兆尹,遣與胡組俱送;京兆尹不受,復還。及組日滿當去,皇孫思慕,吉以私錢僱組令留,與郭徵卿並養,數月,乃遣組去。後少內嗇夫白吉曰:“食皇孫無詔令。”時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給皇曾孫。曾孫病,幾不全者數焉,吉數敕保養乳母加致醫藥,視遇甚有恩惠。吉聞史良娣有母貞君及兄恭,乃載皇曾孫以付之。貞君年老,見孫孤,甚哀之,自養視焉。

後有詔掖庭養視,上屬籍宗正。時掖庭令張賀,嘗事戾太子,思顧舊恩,哀曾孫,奉養甚謹,以私錢供給,教書。既壯,賀欲以女孫妻之。是時昭帝始冠,長八尺二寸。賀弟安世為右將軍,輔政,聞賀稱譽皇曾孫,欲妻以女,怒曰:“曾孫乃衛太子後也,幸得以庶人衣食縣官足矣,勿復言予女事!”於是賀止。時暴室嗇夫許廣漢有女,賀乃置酒請廣漢,酒酣,為言“曾孫體近,下乃關內侯,可妻也。”廣漢許諾。明日,嫗聞之,怒。廣漢重令人為介,遂與曾孫;賀以家財聘之。曾孫因依倚廣漢兄弟及祖母家史氏,受《詩》於東海澓中翁,高材好學;然亦喜遊俠,鬥雞走狗,以是具知閭里奸邪,吏治得失。數上下諸陵,周遍三輔,嘗困於蓮勺滷中。尤樂杜、鄠之間,率常在下杜。時會朝請,舍長安尚冠裡。

及昌邑王廢,霍光與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未定。丙吉奏記光曰:“將軍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屬,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內憂懼,欲亟聞嗣主。發喪之日,以大誼立後;所立非其人,復以大誼廢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廟、群生之命在將軍之一舉,竊伏聽於眾庶,察其所言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聞於民間也。而遺詔所養武帝曾孫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時,見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願將軍詳大義,參以蓍龜,豈宜褒顯,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後決定大策,天下幸甚!”杜延年亦知曾孫德美,勸光、安世立焉。

秋,七月,光坐庭中,會丞相以下議所立,遂復與丞相敞等上奏曰:“孝武皇帝曾孫病已,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躬行節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廟,子萬姓。臣昧死以聞!”皇太后詔曰:“可。”光遣宗正德至曾孫家尚冠裡,洗沐,賜御衣;太僕以軨獵車迎曾孫,就齋宗正府。庚申,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為陽武侯。已而群臣奏上璽綬,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

侍御史嚴延年劾奏:“大將軍光擅廢立主,無人臣禮,不道。”奏雖寢,然朝廷肅然敬憚之。

八月,己巳,安平敬侯楊敞薨。

九月,大赦天下。

戊寅,蔡義為丞相。

初,許廣漢女適皇曾孫,一歲,生子奭。數月,曾孫立為帝,許氏為婕妤。是時霍將軍有小女與皇太后親,公卿議更立皇后,皆心擬霍將軍女,亦未有言。上乃詔求微時故劍。大臣知指,白立許婕妤為皇后。十一月,壬子,立皇后許氏。霍光以後父廣漢刑人,不宜君國;歲餘,乃封為昌成君。

太皇太后歸長樂宮。長樂宮初置屯衛。

【語譯】

原昌邑王的臣僚被指控在封國時不能向朝廷舉報昌邑王劉賀的罪過,使朝廷不瞭解實際情況,也無從輔助和誘導,使昌邑王劉賀陷入了罪大惡極,臣僚全部逮捕下獄,二百多人被殺;唯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龔遂多次勸諫,忠正耿直,得免死罪,剃去頭髮,罰去築城,做苦力。劉賀的老師王式也被逮捕下獄,罪當處死,審案官員責問王式說:“你身為劉賀的老師,為什麼不上書規勸?”王式回答說:“我每日早晚都為昌邑王講授《詩經》三百零五篇,講到忠臣、孝子的篇章,總是反覆誦讀;講到陷入國家危亡的無道國君,也都聲淚俱下地為他詳細陳述。我是用這三百零五篇來規勸昌邑王,因此沒有別的諫書。”審案官員將此話呈告上去,於是免除了王式的死罪。

霍光認為群臣既然向東宮奏事,由皇太后來決斷國家政務,皇太后就應當通曉經學,於是便向太后奏請,由夏侯勝為太后講授《尚書》,並提升夏侯勝為長信少府,賜給他關內侯的爵位。

當初武帝時,太子劉據的姬妾有一姓史的魯國女子,被封為良娣,生了一個兒子名為劉進,號稱史皇孫。史皇孫娶了涿郡女子王翁須為妻,生了兒子劉病已,號稱皇曾孫。皇曾孫生下才幾個月,便遭巫蠱案株連,太子劉據與其三子一女及其所有的妻妾全部被殺害,只剩下皇曾孫一人,也被關入大鴻臚所屬的郡邸獄。原廷尉監魯國人丙吉受武帝詔令,負責處理巫蠱一案,丙吉認為太子劉據涉嫌此案並無事實依據,十分可憐皇曾孫幼小無辜,便選擇忠厚謹慎的女囚渭城人胡組、淮陽人郭徵卿,命令她們住在寬敞潔淨的地方哺養皇曾孫劉病已。丙吉也每天多次前往看望。

巫蠱案拖延數年不能結案,後來武帝病了,往來於長楊、五柞兩宮,聽星象家說,在長安的監獄中,有天子的氣象,於是武帝便派遣使者,分別去通知京中各官府,凡各監獄在押的犯人,無論罪行輕重,一律處死。內謁者令郭穰當夜來到郡邸獄傳達武帝詔令,丙吉緊閉大門,不讓郭穰進去,說道:“皇曾孫在裡面,其他人尚且不得無辜被殺,何況是皇上的親曾孫呢!”雙方相持到天亮,郭穰始終未能進入。郭穰回去向武帝稟報,並參劾丙吉。武帝也已醒悟,說:“這是上天命丙吉這樣做的。”由此下詔大赦天下,被關在郡邸獄中的囚犯,得以保全性命。

事後丙吉對獄守丞誰如說:“皇曾孫不應住在監獄之中。”讓誰如寫信給京兆尹,把皇曾孫與胡組一起送到京兆尹那裡去;京兆尹不肯接受,又送還回來。等到胡組刑期已滿,應當釋放時,皇曾孫對她十分依戀,因此丙吉便拿出自己的錢來僱用胡組,讓她留下,與郭徵卿一同撫養皇曾孫,幾個月後,才放胡組離去。後來,少內嗇夫告訴丙吉說:“沒有皇上的詔令,不能供給皇曾孫飲食。”丙吉便從自己俸祿裡拿出米和肉按月給皇曾孫。皇曾孫多次身患重病,幾乎性命不保,丙吉經常告誡養育皇曾孫的乳母給他服藥,精心照料,對待皇曾孫恩深義厚。丙吉聽到說史良娣的母親貞君和哥哥史恭還在,便用車將皇曾孫交給他們撫養。貞君年事已高,見這個曾孫孤苦無依,很可憐他,就留在身邊親自照顧他。

後來武帝下詔由掌理宮中事務的掖庭令養育皇曾孫,並命宗正將皇曾孫列入皇室的名冊中。當時的掖庭令張賀,曾經事奉過劉據,感念劉據的舊恩,哀憐皇曾孫,就很細心地養護他,還拿出自己的錢供他日用,教他讀書。皇曾孫長大後,張賀想將自己的孫女嫁給他。此時昭帝剛舉行加冠禮,身高八尺二寸。張賀的弟弟張安世為右將軍,輔佐昭帝施政,聽說張賀稱讚皇曾孫,想把孫女嫁給他,就很生氣地對張賀說:“皇曾孫是衛太子劉據的後人,已經是一個平民身份的人由國家養著,很是幸運了,嫁女之事不要提了!”張賀於是就不再提這件事了。這時,暴室嗇夫許廣漢有一個女兒,張賀就備了酒食請許廣漢來赴宴,到了酒酣耳熱之時,張賀對許廣漢說:“皇曾孫是皇上近親,將來就是命運再差也能封一個關內侯,可以把女兒嫁給他呀。”許廣漢同意了。第二天,許廣漢的妻子許老太太聽說了,非常生氣。但許廣漢重新找人做媒,終於把女兒嫁給了皇曾孫;張賀拿出家財作為聘禮。皇曾孫自此就以許廣漢兄弟和外祖母史家為依靠,又跟從東海人澓中翁學習《詩經》,他資質很高,也很好學;但也喜愛遊俠之事,鬥雞走狗,所以對下層社會的奸邪醜惡和一般官吏的良惡瞭解得十分清楚。他常常在各皇帝的陵廟間周遊往來,足跡遍及整個三輔地區,也曾經在左馮翊蓮勺縣鹽池一帶被人困辱。他尤其喜歡到杜縣、鄠縣一帶,經常住在長安南邊的下杜城。有時被邀請參加朝會,就臨時居住在長安尚冠裡。

昌邑王劉賀被罷廢后,霍光和張安世及各位大臣商議重新確定皇位繼承人,但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人。丙吉便上書給霍光說:“將軍事奉孝武皇帝時,接受了輔佐幼孤的囑託,擔負治理天下的重任。孝昭皇帝又過早去世,沒有兒子,全國上下都十分憂愁擔心,盼望早日確立繼任的國君。給孝昭帝發喪時,將軍秉承大義,立昌邑王為帝;然而後來發現所立之人不當,又以大義將他罷廢,天下人無不由衷敬服。如今,國家、宗廟、百姓的命運全部繫於將軍的一言一行之中,我曾私下聽到百姓們議論眼下身為諸侯和宗室的,沒有一個使百姓們滿意的,而奉遺詔養育在掖庭及外曾祖史家的孝武皇帝曾孫劉病已,我以前在郡邸獄時,見他年紀幼小;如今已十八九歲了,他通曉經學,資質很好,舉止安詳,性格平和。希望將軍詳加考察,再參考占卜的結果,是否適宜託付國家重任,先讓皇曾孫入宮侍奉皇太后,使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世,這之後再決定大計,那天下百姓將蒙受大福了!”杜延年也知道皇曾孫品德很好,因而也勸霍光、張安世立他為帝。

秋季七月,霍光坐在殿廷之中,召集丞相以下的官員一同商議決定繼立皇帝的人選,於是與丞相楊敞等人上奏皇太后,說:“孝武皇帝曾孫劉病已,年十八歲,現從師學習《詩經》《論語》《孝經》,持身節儉,仁慈愛人,可以作為孝昭皇帝的後嗣,承繼皇位,治理天下百姓。臣等冒死奏明太后!”皇太后下詔說:“可以。”霍光派遣宗正劉德到尚冠裡皇曾孫家,請皇曾孫沐浴,給他天子府庫中的衣服,並由太僕駕著輕便車輛將皇曾孫接到宗正府進行齋戒。庚申日(二十五日),皇曾孫進入未央宮,拜見皇太后,被封為陽武侯。隨後,再由群臣奉上皇帝玉璽、綬帶,即皇帝位,拜謁高祖廟;尊奉皇太后為太皇太后。

侍御史來延年上奏彈劾霍光:“大將軍擅自廢立皇上,不守人臣的禮法,違背道義。”奏章儘管被壓下去了,然而朝臣們對他無不肅然起敬。

八月,初五日己巳,安平敬侯楊敞去世。

九月,大赦天下。

十月十五日戊寅(疑誤),蔡義被任命為丞相。

當初,許廣漢的女兒嫁給皇曾孫,一年後生下一子,取名劉奭。幾個月後,皇曾孫立為皇帝,封許氏為婕妤。這時霍光有一小女兒和皇太后有親屬關係,被聘為宣帝嬪妃,當公卿大臣商議立皇后時,心中都揣度應當是霍光的女兒,但誰也沒有說出來。皇上就下詔尋找微賤時用的一把劍。大臣們知道皇上的心意,就奏請立許婕妤為皇后。十一月十九壬子日,立許氏為皇后。霍光認為皇后的父親許廣漢曾受過宮刑,不宜封侯,過了一年多,才封許廣漢為昌成君。

太皇太后回到長樂宮居住。長樂宮開始有駐軍守衛。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漢宣帝劉病已幼時受巫蠱案株連,遭受厄難,否極泰來,被立為皇帝,成為西漢中興之主。丙吉撫育與推薦,立下蓋世之功。張賀撫育,杜延年推薦,亦功不可沒。)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

本始元年(戊申,前73年)

春,詔有司論定策安宗廟功。大將軍光益封萬七千戶,與故所食凡二萬戶。車騎將軍富平侯安世以下益封者十人,封侯者五人,賜爵關內侯者八人。

大將軍光稽首歸政,上謙讓不受;諸事皆先關白光,然後奏御。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為中郎將,雲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領胡、越兵,光兩女婿為東、西宮衛尉,昆弟、諸婿、外孫皆奉朝請,為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黨親連體,根據於朝廷。及昌邑王廢,光權益重,每朝見,上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

夏,四月,庚午,地震。

五月,鳳皇集膠東、千乘。赦天下,勿收田租賦。

六月,詔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號諡,歲時祠;其議諡,置園邑。”有司奏請:“禮,為人後者,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義也。陛下為孝昭帝后,承祖宗之祀,愚以為親諡宜曰悼,母曰悼後;故皇太子諡曰戾,史良娣曰戾夫人。”皆改葬焉。

秋,七月,詔立燕刺王太子建為廣陽王;立廣陵王胥少子弘為高密王。

初,上官桀與霍光爭權,光既誅桀,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罰痛繩群下,由是俗吏皆尚嚴酷以為能;而河南太守丞淮陽黃霸獨用寬和為名。上在民間時,知百姓苦吏急也,聞霸持法平,乃召為廷尉正;數決疑獄,庭中稱平。

【語譯】

漢宣帝本始元年(戊申,公元前73年)

春季,宣帝詔令主管部門商議對安定宗廟有功人員的獎勵。大將軍霍光加封食邑一萬七千戶,加之以前的,共享有二萬戶的賦稅。車騎將軍富平侯張安世以下,增加封邑戶數的有十人,封為列侯的有五人,賜以關內侯爵位的有八人。

大將軍霍光叩頭請求歸政皇上,宣帝謙讓不肯接受,故而所有政務和大小事情仍是先向霍光報告,然後再奏報宣帝。從昭帝時起,霍光的兒子霍禹和霍光哥哥的孫子霍雲就任中郎將,霍雲的弟弟霍山被任命為奉車都尉、侍中,統領由胡人、越人組成的軍隊,霍光的兩個女婿範明友、鄧廣漢分別擔任東宮、西宮的衛尉,霍光的兄弟、女婿、外孫也都應邀參加朝會,分別擔任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等官,霍氏一家的親戚骨肉連成一體,盤根錯節佔據了朝廷的要職。昌邑王被罷廢之後,霍光權勢更重,每次朝見皇上,皇上總是以謙恭的態度對待他,甚至有些過分禮遇。

夏季,四月初十日庚午,發生地震。

五月,鳳凰飛集在膠東、千乘一帶。宣帝下詔大赦天下,停止徵收農業稅。

六月,宣帝下詔說:“先皇太子劉據葬在湖縣,沒有諡號,也沒有按時去祭祀,應該為先皇太子議定諡號,建立陵園。”主管官員就上奏說:“按照傳統禮義,做了某人的繼承人,就成了這個人的兒子,因此不能再祭祀他的親生父母,這是尊崇祖先的大義。陛下作為孝昭帝的後嗣,承繼他宗廟的祭祀,因此我認為陛下的親生父親的諡號可稱為悼,親生母親稱為悼後,祖父故皇太子諡號為戾,史良娣為戾夫人。”全部重新擇地安葬。

秋季,七月,宣帝下詔立燕剌王劉旦的太子劉建為廣陽王,廣陵王劉胥的小兒子劉弘為高密王。

當初,上官桀與霍光爭權,霍光誅殺了上官桀,便依照武帝時的法令制度,以刑罰來嚴格要求部屬,因此,很多官吏都以用法嚴酷來表現自己的才能,而河南太守丞淮陽人黃霸卻唯獨以施政寬和而聞名。宣帝流落民間時,深知百姓都為官吏執法苛嚴而困苦,聽說黃霸執法平和,就召他為廷尉;他屢次審決疑案,朝廷上都稱讚他執法平正。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宣帝初即位,霍光以廢立昌邑王劉賀之威與擁戴宣帝即位之恩,大權獨攬,一門貴盛。)

二年(己酉,前72年)

春,大司農田延年有罪自殺。昭帝之喪,大司農僦民車,延年詐增僦直,盜取錢三千萬,為怨家所告。霍將軍召問延年,欲為道地。延年抵曰:“無有是事!”光曰:“即無事,當窮竟!”御史大夫田廣明謂太僕杜延年曰:“《春秋》之義,以功覆過。當廢昌邑王時,非田子賓之言,大事不成。今縣官出三千萬自乞之,何哉?願以愚言白大將軍!”延年言之大將軍,大將軍曰:“誠然,實勇士也!當發大議時,震動朝廷。”光因舉手自撫心曰:“使我至今病悸。謝田大夫曉大司農,通往就獄,得公議之。”田大夫使人語延年。延年曰:“幸縣官寬我耳,何面目入牢獄,使眾人指笑我,卒徒唾吾背乎!”即閉閣獨居齋舍,偏袒,持刀東西步。數日,使者召延年詣廷尉。聞鼓聲,自刎死。

夏,五月,詔曰:“孝武皇帝躬仁誼,厲威武,功德茂盛,而廟樂未稱,朕甚悼焉。其與列侯、二千石、博士議。”於是群臣大議庭中,皆曰:“宜如詔書。”長信少府夏侯勝獨曰:“武帝雖有攘四夷、廣土境之功,然多殺士眾,竭民財力,奢泰無度,天下虛耗,百姓流離,物故者半,蝗蟲大起,赤地數千裡,或人民相食,畜積至今未復,無德澤於民,不宜為立廟樂。”公卿共難勝曰:“此詔書也。”勝曰:“詔書不可用也。人臣之誼,宜直言正論,非苟阿意順指。議已出口,雖死不悔!”於是丞相、御史劾奏勝非議詔書,毀先帝,不道,及丞相長史黃霸阿縱勝,不舉劾,俱下獄。有司遂請尊孝武帝廟為世宗廟,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武帝巡狩所幸郡國皆立廟,如高祖、太宗焉。夏侯勝、黃霸既久系,霸欲從勝受《尚書》,勝辭以罪死。霸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勝賢其言,遂授之。系再更冬,講論不怠。

初,烏孫公主死,漢復以楚王戊之孫解憂為公主,妻岑娶。岑娶胡婦子泥靡尚小,岑娶且死,以國與季父大祿子翁歸靡,曰:“泥靡大,以國歸之。”翁歸靡既立,號肥王,復尚楚主,生三男、兩女。長男曰元貴靡,次曰萬年,次曰大樂。昭帝時,公主上書言:“匈奴與車師共侵烏孫,唯天子幸救之!”漢養士馬,議擊匈奴。會昭帝崩,上遣光祿大夫常惠使烏孫。烏孫公主及昆彌皆遣使上書,言:“匈奴復連發大兵,侵擊烏孫。使使謂烏孫:‘趣持公主來!’欲隔絕漢。昆彌願發國精兵五萬騎,盡力擊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彌!”先是匈奴數侵漢邊,漢亦欲討之。秋,大發兵,遣御史大夫田廣明為祁連將軍,四萬餘騎,出西河;度遼將軍範明友三萬餘騎,出張掖;前將軍韓增三萬餘騎,出雲中;後將軍趙充國為蒲類將軍,三萬餘騎,出酒泉;雲中太守田順為虎牙將軍,三萬餘騎,出五原,期以出塞各二千餘里。以常惠為校尉,持節護烏孫兵共擊匈奴。

【語譯】

漢宣帝本始二年(己酉,公元前72年)

春季,大司農田延年畏罪自殺。處理昭帝喪事時,由田延年去租用民車,田延年就虛報租車的價錢,謊稱租費增加,貪汙了三千萬錢,被他的仇人告發。霍光把田延年召來詢問,原想替他開脫。田延年卻抵賴說:“沒有此事!”霍光說:“果真沒有此事,那就讓人徹底查清!”御史大夫田廣明對太僕杜延年說:“按《春秋》大義,可以將功補過。當初廢昌邑王時,若不是田延年的一番話,大事將難以成功。現在便當作是他自己向朝廷乞求賜給他三千萬錢,你看怎麼樣?希望把我的話轉告給大將軍!”杜延年就將這番話轉告了霍光,霍光說:“是啊,他確實是一名勇士!當初發表議論時,震動了朝廷。”霍光還抬起手按在胸口上說:“使我至今還心有餘悸。也請你代我向田大夫道歉,讓他明白告訴大司農田延年,到監獄去,由朝廷秉公審理吧!”田廣明派人告訴田延年。田延年說:“指望朝廷寬恕我,我有什麼面目進入牢房,讓眾人指指點點譏笑我,牢房差役們在背後唾罵呢!”隨即緊閉閣門,獨自待在齋舍,袒露著一隻手臂,拿著刀在屋中徘徊。數天後,使者前來召田延年去見廷尉。田延年聽到宣讀詔書的鼓聲,自刎而死。

夏季,五月,宣帝下詔說:“孝武皇帝推行仁義,提振威武,功德茂盛,但祭祀時所用的音樂卻與此不相稱,朕感到非常難過。這需由列侯、二千石、博士們一同商議。”於是群臣集聚朝廷討論此事,都說:“應該按詔書的意思去做。”唯獨長信少府夏侯勝說:“武帝雖然有徵服四夷、開拓疆土的功勞,但是死傷太多的士卒,耗盡了民力財力,奢侈無度,府庫虛耗,百姓流離失所,損亡了大半人口,蝗災大起,數千裡不長五穀,以致出現了人吃人的景象,財力至今尚未恢復。可見,武帝對百姓並無恩澤,所以不宜給他建廟奏樂。”公卿大臣們都責難夏侯勝說:“這是詔書的意思。”夏侯勝說:“詔書也不可全聽。臣子的大義,應該直言進諫,持論公正,不可苟且去順從旨意。我的意見已經說出來,即使死也不後悔!”於是丞相、御史都彈劾夏侯勝非議詔書,誹謗先帝,大逆不道;又指責丞相長史黃霸包庇縱容夏侯勝,不予檢舉,結果把二人都逮捕入獄。主管官員就奏請尊孝武帝廟為世宗廟,廟樂用《盛德舞》和《文始五行之舞》。武帝當年巡狩到過的郡國也都立了廟,和高祖皇帝、太宗文帝一樣。夏侯勝、黃霸在監獄裡關久了,黃霸想跟夏侯勝學習《尚書》,夏侯勝以犯下死罪為由推辭。黃霸說:“早晨明白了真理,晚上死了也無遺憾。”夏侯勝很讚賞他的話,就教他學習《尚書》。在監獄裡又過了一個冬季,一直講論不止。

當初,遠嫁烏孫的漢朝公主死了,漢朝又以楚王劉戊的孫女劉解憂為公主,嫁給烏孫王岑娶為妻。岑娶的胡人妻子所生的兒子泥靡年幼,岑娶臨終前,就把國家讓給了叔父的兒子翁歸靡,並對他說:“等泥靡長大了,要把國家還給他。”翁歸靡繼位烏孫王之後,號稱肥王,仍舊娶漢公主劉解憂為妻,生下三男二女。長子叫元貴靡,次子叫萬年,三子叫大樂。昭帝時,公主曾上奏漢朝說:“匈奴與車師聯合侵犯烏孫,只有漢朝天子才能救我們!”於是漢朝厲兵秣馬,準備進攻匈奴。恰逢昭帝逝世,宣帝派光祿大夫常惠出使烏孫。漢公主及烏孫王都派使者上書漢朝,說:“匈奴又接連派出大軍攻擊烏孫,還派使臣告訴烏孫:‘速將漢公主交出來!’企圖斷絕烏孫與漢朝的聯繫。烏孫王願結集精銳騎兵五萬,全力抗擊匈奴,請求漢天子派兵援救公主和烏孫王。”早先匈奴曾多次侵擾漢朝邊塞,漢朝也正想出兵征討。秋季,漢朝便大舉出兵,派出御史大夫田廣明為祁連將軍,率四萬多名騎兵,從西河出塞;度遼將軍範明友率三萬多騎兵,從張掖出塞;前將軍韓增也率三萬多騎兵,從雲中出塞;後將軍趙充國為蒲類將軍,率三萬多騎兵,從酒泉出塞;雲中太守田順為虎牙將軍,率三萬多騎兵,從五原出塞,約定各路大軍前出到塞外兩千多里地方。又以常惠為校尉,帶著符節,監護烏孫的軍隊去攻打匈奴。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宣帝內懲貪官,為漢武帝立廟,號世宗,外聯烏孫,發五路兵大擊匈奴,展現明主風采。)

三年(庚戌,前71年)

春,正月,癸亥,恭哀許皇后崩。時霍光夫人顯欲貴其小女成君,道無從。會許後當娠,病,女醫淳于衍者,霍氏所愛,嘗入宮侍皇后疾。衍夫賞為掖庭戶衛,謂衍:“可過辭霍夫人,行為我求安池監。”衍如言報顯,顯因心生,闢左右,字謂衍曰:“少夫幸報我以事,我亦欲報少夫,可乎?”衍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顯曰:“將軍素愛小女成君,欲奇貴之,願以累少夫!”衍曰:“何謂邪?”顯曰:“婦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當免身,可因投毒藥去也,成君即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貴與少夫共之。”衍曰:“藥雜治,常先嚐,安可?”顯曰:“在少夫為之耳。將軍領天下,誰敢言者!緩急相護,但恐少夫無意耳。”衍良久曰:“願盡力!”即搗附子,齎入長定宮。皇后免身後,衍取附子併合大醫大丸以飲皇后,有頃,曰:“我頭岑岑也,藥中得無有毒?”對曰:“無有。”遂加煩懣,崩。衍出,過見顯,相勞問,亦未敢重謝衍。後人有上書告諸醫侍疾無狀者,皆收系詔獄,劾不道。顯恐急,即以狀具語光,因曰:“既失計為之,無令吏急衍!”光大驚,欲自發舉,不忍。猶與。會奏上,光署衍勿論。顯因勸光內其女入宮。

【語譯】

漢宣帝本始三年(庚戌,公元前71年)

春季,正月十三日癸亥,恭哀許皇后去世。當時,霍光的夫人顯想讓她的小女兒霍成君為皇后,但沒有藉口。正巧許皇后懷孕,患病,有一名女醫名叫淳于衍,被霍家所親信,曾入宮侍奉許皇后之病。淳于衍的丈夫名賞擔任掖庭護衛一職,對淳于衍說:“你可去串門霍夫人,專門走一趟,請求給我謀劃一個安池監的官。”淳于衍便按賞的話去求顯,顯趁機心生一計,避開左右,稱呼淳于衍的字號說:“多虧少夫有事託我,我也有事求少夫,可以嗎?”淳于衍說:“夫人吩咐,還有什麼事不可以呢!”顯說:“霍將軍一向很喜歡小女兒成君,想讓她成為最顯貴的人,希望少夫你能成全!”淳于衍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顯說:“婦女生產是件危險的大事,時常是十死一生。現今皇后就要生產,可趁機下毒藥把她除掉,成君就可以當皇后了。如蒙盡力,事成之後,定與少夫共享富貴。”淳于衍說:“藥是由多個醫生共同調配的,還要命人提前品嚐,怎麼行呢?”顯說:“這一切全看你的了。大將軍掌管天下,誰敢議論!若有了急事,也有霍將軍為你護著,只怕少夫無意幫忙罷了。”淳于衍猶豫很久,說:“願意全力效勞。”淳于衍就把附子搗碎,帶進了長定宮。皇后生產後,淳于衍取出附子,摻到御醫為皇后開的丸藥之中,給皇后喝下,過了一會兒,皇后說:“我頭昏發悶,藥中會不會有毒?”淳于衍說:“沒有。”皇后更加煩悶痛苦,不一會就死了。淳于衍出來後,便拜見顯,互相道賀慰問,但顯也不敢立即重謝淳于衍。後來有人上書告發御醫對皇后醫護沒有盡心盡力,便把他們都關進詔獄,彈劾他們未盡人臣之道。顯很害怕,將此事全都告訴了霍光,並說:“既然已經做錯了,就只好設法讓官吏不要逼問淳于衍了!”霍光聽了,大為驚訝,想自己舉發,卻又於心不忍,猶豫不決。恰好主管部門向朝廷奏報皇后逝世的處理意見,霍光就趁機批示不要追究淳于衍的罪。顯就趁機勸霍光將女兒送進宮去。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霍光夫人利令智昏,加害許皇后,為其滅頂之災埋下伏筆。)

戊辰,五將軍髮長安。匈奴聞漢兵大出,老弱奔走,驅畜產遠遁逃,是以五將少所得。夏,五月,軍罷。度遼將軍出塞千二百餘里,至蒲離候水,斬首、捕虜七百餘級。前將軍出塞千二百餘里,至烏員,斬首、捕虜百餘級。蒲類將軍出塞千八百餘里,西至候山,斬首、捕虜,得單于使者蒲陰王以下三百餘級。聞虜已引去,皆不至期還。天子薄其過,寬而不罪。祁連將軍出塞千六百里,至雞秩山,斬首、捕虜十九級。逢漢使匈奴還者冉弘等,言雞秩山西有虜眾,祁連即戒弘,使言無虜,欲還兵。御史屬公孫益壽諫,以為不可。祁連不聽,遂引兵還。虎牙將軍出塞八百餘里,至丹餘吾水上,即止兵不進,斬首、捕虜千九百餘級,引兵還。上以虎牙將軍不至期,詐增滷獲,而祁連知虜在前,逗留不進,皆下吏,自殺。擢公孫益壽為侍御史。

烏孫昆彌自將五萬騎與校尉常惠從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獲單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汙都尉、千長、騎將以下四萬級,馬、牛、羊、驢、橐佗七十餘萬頭。烏孫皆自取所虜獲。上以五將皆無功,獨惠奉使克獲,封惠為長羅侯。然匈奴民眾傷而去者及畜產遠移死亡,不可勝數,於是匈奴遂衰耗,怨烏孫。

上覆遣常惠持金幣還賜烏孫貴人有功者。惠因奏請龜茲國嘗殺校尉賴丹,未伏誅,請便道擊之。帝不許。大將軍霍光風惠以便宜從事。惠與吏士五百人俱至烏孫,還,過,發西國兵二萬人,令副使發龜茲東國二萬人,烏孫兵七千人,從三面攻龜茲。兵未合,先遣人責其王以前殺漢使狀。王謝曰:“乃我先王時為貴人姑翼所誤耳,我無罪。”惠曰:“即如此,縛姑翼來,吾置王。”王執姑翼詣惠,惠斬之而還。

大旱。

六月,己丑,陽平節侯蔡義薨。

甲辰,長信少府韋賢為丞相。

大司農魏相為御史大夫。

冬,匈奴單于自將數萬騎擊烏孫,頗得老弱。欲還,會天大雨雪,一日深丈餘,人民、畜產凍死,還者不能什一。於是丁令乘弱攻其北,烏桓入其東,烏孫擊其西,凡三國所殺數萬級,馬數萬匹,牛羊甚眾;又重以餓死,人民死者什三,畜產什五。匈奴大虛弱,諸國羈屬者皆瓦解,攻盜不能理。其後漢出三千餘騎為三道,併入匈奴,捕虜得數千人還;匈奴終不敢取當,滋欲鄉和親,而邊境少事矣。

是歲,潁川太守趙廣漢為京兆尹。潁川俗,豪傑相朋黨。廣漢為缿筒,受吏民投書,使相告訐,於是更相怨咎,奸黨散落,盜賊不敢發。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聞廣漢名,由是入為京兆尹。廣漢遇吏,殷勤甚備,事推功善,歸之於下,行之發於至誠,吏鹹願為用,僵仆無所避。廣漢聰明,皆知其能之所宜,盡力與否;其或負者,輒收捕之,無所逃;案之,罪立具,即時伏辜。尤善為鉤距以得事情,閭里銖兩之奸皆知之。長安少年數人會窮里空舍,謀共劫人;坐語未訖,廣漢使吏捕治,具服。其發奸擿伏如神。京兆政清,吏民稱之不容口。長老傳以為自漢興,治京兆者莫能及。

【語譯】

正月十八戊辰日,奉命出征匈奴的五位將領,從長安出發。匈奴聽說漢軍大舉出擊,就帶著老弱,驅趕著牲畜向遠方逃走,所以五位將軍沒有什麼收穫。夏天,五月,便撤兵了。度遼將軍範明友出塞一千二百餘里,到達蒲離候水,斬殺、俘虜匈奴七百多人。前將軍韓增出塞一千二百多里,抵達烏員,斬殺、俘虜匈奴一百多人。蒲類將軍趙充國出塞一千八百餘里,向西到達候山,斬殺、俘虜匈奴單于使臣蒲陰王以下三百多人。三位將軍因為聽說匈奴已經退走,所以都沒有到達預期相約的地點就撤了回來。宣帝認為他們的過失並不嚴重,因此從寬處理,未加處罰。祁連將軍田廣明出塞一千六百里,抵達雞秩山,斬殺、俘虜匈奴十九人。恰好遇到從匈奴回來的漢朝使臣冉弘等人,冉弘說雞秩山以西有匈奴軍隊,但田廣明警告冉弘,要他說這裡沒有匈奴人,想撤兵。御史下屬官吏公孫益壽勸田廣明不要撤兵,田廣明不聽,率兵而回。虎牙將軍田順出塞八百多里,抵達丹餘吾水,停兵不再前行,斬殺、俘虜匈奴一千九百多人,領兵而回。宣帝認為田順未達預定地方,還虛報戰果;田廣明知道敵人就在前面,卻畏縮不進,因此把他倆交給了官吏審理,二人畏罪自殺。宣帝提升公孫益壽為侍御史。

烏孫王親自率騎兵五萬和校尉常惠,從西方攻擊匈奴,直達匈奴右谷蠡王王庭,俘獲單于父輩貴族及單于之嫂、公主、著名王侯、犁汙都尉、千長、騎將等四萬人,馬、牛、羊、驢、駱駝七十多萬頭。烏孫人把他們虜獲的人畜全都留下自用。宣帝因為五位將軍勞師無功,只有常惠出使烏孫有收穫,便封常惠為長羅侯。匈奴經此打擊,傷殘逃亡的民眾和在轉徙途中死亡的牲畜難以計算,損失慘重,國力衰耗,因此對烏孫十分怨恨。

漢宣帝又派常惠帶著金幣去賞賜有功的烏孫貴族。常惠於是奏報龜茲國曾經襲殺校尉賴丹,尚未受到懲處,請求順便征伐。宣帝不同意。大將軍霍光便暗示常惠可以相機行事。常惠率五百人前往烏孫,回來時,就調派途中經過的龜茲西邊各國軍隊的二萬人,又命副使徵召了龜茲以東各國軍隊二萬人,以及烏孫國軍隊七千人,從三面進攻龜茲。在三路大軍與龜茲交戰之前,常惠先派人去指責龜茲王從前襲殺漢使之事。龜茲王謝罪道:“這事是我先王在世時誤聽貴族姑翼的話犯下的罪,不是我的錯。”常惠說:“既然如此,把姑翼捆綁送來,我就放了你。”龜茲王就將姑翼抓來,送到常惠軍前,常惠將姑翼斬首後回國。

大旱。

六月十一日己丑,陽平節侯蔡義去世。

六月二十六日甲辰,長信少府韋賢擔任丞相。

大司農魏相任御史大夫。

冬季,匈奴單于親率數萬騎兵襲擊烏孫,俘獲了一些老弱百姓。正準備撤軍時,天降大雪,一天時間地上積雪已達一丈多厚,人和牲畜凍死了許多,生還的不到十分之一。於是,匈奴北面的丁令人乘匈奴衰弱之機攻其北部,烏桓人入侵東部,烏孫人攻擊西部,這三國軍隊共斬殺數萬匈奴人,馬數萬匹,牛羊不計其數;再加上餓死的,使匈奴人口減少了十分之三,牲畜損失了一半。自此匈奴更加虛弱,過去臣服於它的西域國家全部背叛,不斷對匈奴進行攻殺搶掠,而匈奴卻無可奈何。後來漢朝又派出三千多騎兵,分三路進攻匈奴,俘虜數千人而回;匈奴始終不敢報復,更加希望與漢和親,漢朝邊境戰事大為減少。

這一年,潁川太守趙廣漢調任京兆尹。潁川的風俗是地方上有勢力的人往往互相勾結,拉幫結派。趙廣漢為此設立了一個舉報箱,接受官吏和民眾的檢舉,使他們相互揭發。於是這些人相互結怨,那些為非作歹的團伙因此被拆散,盜賊也不敢出來作案。投降漢朝的一些匈奴人說,匈奴久聞趙廣漢之名,由於名聲趙廣漢被調入長安任京兆尹。趙廣漢對待下屬官吏殷勤周到,遇有功勞或獎賞之事,往往歸之於屬下,他真心誠意與下屬交往,因此下屬都願聽他調遣,即使有生命危險也不躲避。趙廣漢很精明,對下屬的能力、特長以及是否盡力工作,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其中如有人欺瞞,便予以收捕,使他無法逃脫,審訊立即定案,很快受到制裁。趙廣漢尤其擅長獲取罪犯作案的真實情況,使得罪犯無法抵賴,市井中一些細小的不法之事他都能知道。有一次,長安城裡幾個年輕人集合在隱僻小巷的空屋裡,商議一起去搶劫;他們的討論還未結束,趙廣漢就已派官吏去捉拿他們了,他們都承認有罪。趙廣漢發現奸人,揭露陰私,很有本事,簡直如神靈一般。首都長安,政治清明,官吏百姓對他讚不絕口。許多老年人認為,自從漢朝建立以來,治理京兆的官員,沒有趕得上趙廣漢的。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公元前71年,漢朝五路大軍與西方烏孫聯軍夾擊匈奴,匈奴損失慘重,進一步削弱。潁川太守趙廣漢調任京兆尹,京師政清,吏民稱焉。)

四年(辛亥,前70年)

春,三月,乙卯,立霍光女為皇后,赦天下。初,許後起微賤,登至尊日淺,從官車服甚節儉。及霍後立,輿駕、侍從益盛,賞賜官屬以千萬計,與許後時縣絕矣。

夏,四月,壬寅,郡國四十九同日地震,或山崩,壞城郭、室屋,殺六千餘人。北海、琅邪壞祖宗廟。詔丞相、御史與列侯、中二千石傅問經學之士,有以應變,毋有所諱。令三輔、太常、內郡國舉賢良方正各一人。大赦天下。上素服,避正殿五日。釋夏侯勝、黃霸;以勝為諫大夫、給事中,霸為揚州刺史。

勝為人,質樸守正,簡易無威儀,或時謂上為君,誤相字於前,上亦以是親信之。嘗見,出道上語,上聞而讓勝,勝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揚之。堯言佈於天下,至今見誦。臣以為可傳,故傳耳。”朝廷每有大議,上知勝素直,謂曰:“先生建正言,無懲前事!”勝復為長信少府,後遷太子太傅。年九十卒,太后賜錢二百萬,為勝素服五日,以報師傅之恩。儒者以為榮。

五月,鳳皇集北海安丘、淳于。

廣川王去坐殺其師及姬妾十餘人,或銷鉛錫灌口中,或支解,並毒藥煮之,令糜盡,廢徙上庸,自殺。

地節元年(壬子,前69年)

春,正月,有星孛於西方。

楚王延壽以廣陵王胥,武帝子,天下有變,必得立,陰附助之,為其後母弟趙何齊取廣陵王女為妻,因使何齊奉書遺廣陵王曰:“願長耳目,毋後人有天下!”何齊父長年上書告之,事下有司考驗,辭服。冬,十一月,延壽自殺。胥勿治。

十二月,癸亥晦,日有食之。

是歲,於定國為廷尉。定國決疑平法,務在哀鰥寡,罪疑從輕,加審慎之心。朝廷稱之曰:“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於定國為廷尉,民自以不冤。”

【語譯】

漢宣帝本始四年(辛亥,公元前70年)

春季,三月十一日乙卯,冊立霍光的女兒為皇后,大赦天下。當初,許皇后由於出身微賤,登上皇后之位的時間也不長,使用的隨從、車馬、服飾都很節儉。自霍成君任皇后以來,其車駕、侍從日漸盛大,對其屬下的賞賜以千萬計,與許皇后有天壤之別。

夏季,四月二十九日壬寅,四十九個郡國同一天發生地震,有的地方山崩,有的城郭、房屋被毀壞,共死亡六千多人,北海、琅邪兩郡的祖宗祭廟也被震壞。宣帝下詔命丞相、御史與列侯、中二千石大臣等,向精通經書的學者廣泛徵詢應付災變的辦法,不要有什麼避諱。又命三輔、太常和內郡國各舉薦一名賢良方正。大赦天下。宣帝身著素服,避開正殿五天。釋放夏侯勝和黃霸。任用夏侯勝為諫大夫、給事中,黃霸為揚州刺史。

夏侯勝為人質樸正派,平易近人,沒有官架子,有時竟稱皇上為君,或在皇帝面前稱呼別人的表字,宣帝也因為他質樸而信任他。有一次,他晉見宣帝,出宮後把宣帝的話轉告給別人,宣帝聽說後就責備夏侯勝。夏侯勝說:“陛下所說的非常好,我才向外傳揚。從前堯帝的話天下傳佈,至今人們還能背誦。臣認為陛下的話值得傳頌,因此就加以傳揚了。”每當朝廷討論國家大事,宣帝知道夏侯勝一向正直,就對他說:“先生想說什麼儘管說,不必把從前的事放在心上!”後來,夏侯勝又被任命為長信少府,後又升為太子太傅。九十歲時去世,太后因而賜錢二百萬,併為夏侯勝之死穿了五天素服,以報答老師的教育之恩。讀書人都引以為榮。

五月,鳳凰聚集在北海安丘、淳于二縣。

廣川王劉去被控告殺死自己的老師與姬妾十多人,有的是將熔化的鉛汁、錫汁灌入口中致死,有的被分屍,再摻上毒藥烹煮,使之糜爛。因而被廢除王爵,放逐到上庸,劉去自殺而死。

漢宣帝地節元年(壬子,公元前69年)

春季,正月,西方天空出現孛星。

楚王劉延壽認為廣陵王劉胥是武帝的兒子,天下萬一出現變亂,一定會被擁立為皇帝,便暗中依附並幫助他,還替他的後母弟弟趙何齊娶了廣陵王女兒為妻,因此派趙何齊送信給廣陵王,說:“希望您密切注意朝廷動向,爭天下的事不要落在別人後面!”趙何齊的父親趙長年上奏朝廷,告發此事,宣帝命有關部門審理,劉延壽供認不諱。冬天,十一月,劉延壽自殺。劉胥免予追究。

十二月三十日癸亥,出現日食。

這一年,於定國擔任廷尉。於定國處理疑難案件,用法持平,十分同情那些鰥寡無依的人,只要罪證不確鑿的,都從輕發落,務求謹慎小心。朝廷上下稱讚他說:“張釋之當廷尉,天下沒有蒙冤的人。於定國任廷尉,人們沒有被冤枉的。”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霍光小女入宮為皇后;廣川王劉去、楚王劉延壽有罪有殺,國除。)

二年(癸丑,前68年)

春,霍光病篤。車駕自臨問,上為之涕泣。光上書謝恩,願分國邑三千戶以封兄孫奉車都尉山為列侯,奉兄去病祀。即日,拜光子禹為右將軍。三月,庚午,光薨。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中二千石治冢,賜梓宮、葬具皆如乘輿制度,諡曰宣成侯。發三河卒穿復土,置園邑三百家,長、丞奉守;下詔復其後世,疇其爵邑,世世無有所與。

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國家新失大將軍,宜顯明功臣以填藩國,毋空大位,以塞爭權。宜以車騎將軍安世為大將軍,毋令領光祿勳事,以其子延壽為光祿勳。”上亦欲用之。夏,四月,戊申,以安世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

鳳皇集魯,群鳥從之。大赦天下。

上思報大將軍德,乃封光兄孫山為樂平侯,使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魏相因昌成君許廣漢奏封事,言:“《春秋》譏世卿,惡宋三世為大夫及魯季孫之專權,皆危亂國家。自後元以來,祿去王室,政由冢宰。今光死,子復為右將軍,兄子秉樞機,昆弟、諸婿據權勢,在兵官,光夫人顯及諸女皆通籍長信宮,或夜詔門出入,驕奢放縱,恐浸不制,宜有以損奪其權,破散陰謀,以固萬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諸上書者皆為二封,署其一曰“副”,領尚書者先發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復因許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帝善之,詔相給事中,皆從其議。

帝興於閭閻,知民事之艱難。霍光既薨,始親政事,厲精為治,五日一聽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職奏事,敷奏其言,考試功能。侍中、尚書功勞當遷及有異善,厚加賞賜,至於子孫,終不改易。樞機周密,品式備具,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及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裡而亡嘆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為太守,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厲,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內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是以漢世良吏,於是為盛,稱中興焉。

匈奴壺衍鞮單于死,弟左賢王立為虛閭權渠單于,以右大將女為大閼氏,而黜前單于所幸顓渠閼氏。顓渠閼氏父左大且渠怨望。是時漢以匈奴不能為邊寇,罷塞外諸城以休百姓。單于聞之,喜,召貴人謀,欲與漢和親。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漢使來,兵隨其後。今亦效漢發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請與呼盧訾王各將萬騎,南旁塞獵,相逢俱入。行未到,會三騎亡降漢,言匈奴欲為寇。於是天子詔發邊騎屯要害處,使大將軍軍監治眾等四人將五千騎,分三隊,出塞各數百里,捕得虜各數十人而還。時匈奴亡其三騎,不敢入,即引去。是歲,匈奴飢,人民、畜產死什六七,又發兩屯各萬騎以備漢。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其君長以下數千人皆驅畜產行,與甌脫戰,所殺傷甚眾,遂南降漢。

【語譯】

漢宣帝地節二年(癸丑,公元前68年)

春季,霍光病重。宣帝親臨慰問,併為之哭泣。霍光上書謝恩,又表示願意分出自己的食邑三千戶,封給哥哥霍去病的孫子奉車都尉霍山為列侯,以繼承對霍去病的祭祀。當天,宣帝就任命霍光的兒子為右將軍。三月初八日庚午,霍光去世。宣帝和皇太后都親臨霍光靈堂祭悼,命由中二千石的官員負責治喪事宜,賜諡號為宣成侯。調動三河地區的兵卒為霍光掘修墳墓,設置三百戶人家的園邑,作為霍光的墓園,派長、丞去守墓護衛;又下詔免除霍光後代子孫的賦稅,讓他們承繼霍光的封爵食邑,世世代代都無賦稅之累。

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說:“國家最近喪失了大將軍,應當提拔功臣來鎮撫諸侯國,勿使那些顯要的官位空缺,以免引發朝臣爭權。我認為可任命車騎將軍張安世為大將軍,不要讓他掌領光祿勳之事;可以任命他的兒子張延壽為光祿勳。”宣帝也想起用張安世。夏天,四月十七日戊申,任命張安世為大司馬和車騎將軍,兼領尚書令。

鳳凰在魯國聚集,成群的鳥都跟著鳳凰。因此大赦天下。

漢宣帝想報大將軍的恩德,便封霍光的哥哥霍去病的孫子霍山為樂平侯,讓他以奉車都尉的職銜去掌領尚書事。魏相通過昌成君許廣漢上奏封事,說:“《春秋》譏諷由貴族世代擔任卿大夫的制度,厭惡春秋時宋國三代沒有大夫和魯國季孫氏專權,以致國家陷於危亡混亂之中。自從漢朝後元年以來,皇室不能控制各級官員的任免,政事都由職權最高的大臣決定。如今霍光死了,他的兒子又當右將軍,侄兒掌管中樞要職,兄弟和女婿都身居要職,或擔任帶兵之官,霍光夫人顯與幾個女兒都在長信宮裡錄有名籍,有時在夜裡也能出入宮門,驕奢放肆,恐怕漸漸難以控制,應當設法削弱他們的權勢,消除他們可能生髮的陰謀,以鞏固漢朝的萬世基業,保全功臣的後代。”按照舊例,所有的上書都要寫上二份,其中一份標明為副本,掌領尚書的人先打開副本來看,所言之事不妥當,就不予上奏。魏相又通過許伯向宣帝建議,取消副本,防止奏書被壓下來,矇蔽皇上。宣帝認為很對,便下令任用魏相為給事中,一切都聽從他的意見。

漢宣帝在民間長大,知道下層民眾的疾苦。霍光死後,就親自主持朝政,勵精圖治,每隔五天就要親自聽取群臣對朝政事務的意見。因而從丞相以下,都要各依自己的職位,上奏所掌理的事宜,陳述見解,從中考察他們的功德才能。侍中、尚書中有功者,給予升職,有特殊功績的,從優封賞,而且延及子孫,長久不改變。完善朝廷的決策部門,規章制度十分詳備。君臣上下關係和睦,沒有人抱著敷衍了事的態度。任命刺史、郡守、封國丞相時,宣帝往往親自召見詢問,瞭解他們的抱負和打算,再在事後考察他們的所作所為,以證實他們的言論,有言行不一致的,一定要探知原因。宣帝常說:“民眾之所以能安居樂業,沒有嘆息怨愁,主要就在於為政公平清明,處理訴訟之事合情合理。能和我共同治理這個國家的,不正是這些優秀的二千石官員們嗎?”宣帝認為郡太守是治理民眾的關鍵,時常更換他們則容易引起治下民眾的不安;民眾知道他們的郡太守將長期在任,就不敢存有欺罔矇蔽的僥倖心理,才能使他們服從教化,各安本分。因而凡二千石官員有了治理成效時,宣帝總是頒佈詔書去勉勵他們,提升他們的品位俸祿,賞賜給他們黃金,有的甚至封為關內侯;若公卿位缺,就從嘉勉的二千石官員中,依次選用。因而,漢朝的優秀官吏以這時最多,世人稱這時為漢室中興。

匈奴壺衍鞮單于死後,其弟左賢王被擁立為虛閭權渠單于,封右將軍的女兒為大閼氏,而廢黜了前單于寵愛的顓渠閼氏。顓渠閼氏的父親左大且渠便心生怨恨。此時漢朝認為匈奴已無力侵擾邊境,便將塞外各城的屯守士卒取消,讓民眾得以休養生息。單于聽到這個消息,十分欣喜,召集貴族一起商議,想恢復與漢和親。左大且渠想破壞這件事,說:“以前漢使到來,往往大軍就在後面。而今我們也效法漢朝的辦法,先派使臣前往漢朝,隨後進軍偷襲。”並請求派他和呼盧訾王各率領一萬騎兵,向南沿邊塞一帶打獵,然後會合,一起攻入漢朝。匈奴兩路大軍尚未到達漢邊境,就有三名騎兵逃亡,歸降漢朝,說匈奴想入侵漢邊境。於是宣帝下詔徵調邊境騎兵,駐紮各要害地區,又派了大將軍的軍監叫治眾的等四人,率五千名騎兵,分為三隊,出塞數百里抵禦,各捕獲匈奴數十人而返。當時由於三個匈奴騎兵逃亡漢朝,大軍不敢進入漢境,當即撤退回去。這一年,匈奴鬧饑荒,百姓和牲畜死亡十分之六七,又調集兩處駐屯的騎兵各一萬騎以防備漢朝襲擊。秋天,過去被匈奴征服,被安置在匈奴東部地區的西嗕族部落,數千人在他們的君長帶領下,驅趕著自己的牲畜向漢朝邊境靠攏,與匈奴邊界守軍交戰,殺傷很多,然後南奔歸降漢朝。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大將軍霍光辭世,魏相嶄露頭角。匈奴分裂內鬥,進一步削弱。)

【點評】

霍光行廢立之意義。本卷記事只七年,寫宣帝初立時期的政治,大權繫於霍光一身,自昌邑王廢立之後,霍光權力達於巔峰,霍氏一門貴盛,正如大將軍夫人顯所說:“將軍領天下,誰敢言者。”霍光乃漢室忠臣,沒有異心,由於權力過大而發生了夫人毒害皇后的事件。由此可見,權臣勢大,即使是忠臣,於國不利,若是奸佞或野心家,國家就要蒙難了。昌邑王被廢,所列舉的過失,多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昌邑王也能聽一些勸諫,還不至於被廢;但其個性頑皮固執,寵信群小,若不改正,不宜在皇位。昌邑王個性的發展,即可能成為昏暴之君。若昌邑王為漢之太甲,霍光為漢之伊尹,亦可繼昭帝為中興之主。當時的霍光加皇太后尚能控制昌邑王,但能否引導他為善,霍光沒有信心。昌邑王最大之過,是尚未褒獎霍光等功臣集團,卻先大肆提升昌邑王舊屬。正如太僕丞張敬所諫:“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輦先遷,此過之大者也。”霍光最擔心的是權力喪失,趁昌邑王立朝未穩,僅僅二十七日即採取果斷措施,所以不費力氣就把昌邑王拉下馬來。霍光既然敢廢皇帝,其他臣僚誰敢與之爭鋒?就昌邑王與宣帝兩人相較,昌邑王在貴胄溫室裡成長,不知稼穡之艱難,宣帝少年時代的坎坷經歷,是以“具知閭里奸邪,吏治得失”,能夠成為明主。宣帝繼位,是霍光行廢立為劉姓天下立下的最大功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