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六卷


🔊 語音聽書

準備就緒

第二四六卷

唐紀六十二

唐文宗開成三年至唐武宗會昌二年

(838—842年)

起著雍敦牂(戊午,838年),盡玄黓閹茂(壬戌,842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38年,訖公元842年,凡五年。當唐文宗開成三年至唐武宗會昌二年。五年間史事,前三年載唐文宗晚年執政,後二年載唐武宗即位初帶來政治的新氣象。唐文宗在甘露之變以後,受宦官監視,形同於被軟禁,但文宗並不甘心做家奴的羔羊,他還想有一番作為,念念不忘誅除宦官,這是文宗強於穆宗、敬宗兩代皇帝的地方。故文宗晚年思賢治國,任用李石、薛延賞為相,穩定了局面。此時文宗還能納諫改過,罷祥瑞,放郭旼二女出宮。但文宗過分切齒朋黨,剛愎而愚,往往忠奸不分,是非不明,為懲治朋黨站在了奸人一邊。宰相不睦,楊嗣復與李珏為一黨,他們與宦官勾結,是真朋黨,鄭覃與陳夷行二人清正廉直,不似楊嗣復阿諛柔順,結果唐文宗貶抑了鄭覃、陳夷行,助長了奸人氣焰,最終在宦官的壓抑下遺恨辭世。武宗即位,任用李德裕為相,信任專一,頗有成效。武宗能納諫收回成命。仇士良敵視樞密劉弘逸、薛季稜,進讒言於武宗下令賜死二人,李德裕等宰臣強諫,武宗收回成命,並下詔誅殺大臣應由御史臺按問。此時西域黠戛斯興起,打敗回鶻,唐邊將欲趁機打擊回鶻邀功,唐武宗支持李德裕安撫的主張,分化回鶻,打擊烏介可汗,一戰成功。武宗倚重外朝,削弱宦官權力,政治出現了新氣象。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下

開成三年(戊午,838年)

春,正月,甲子,李石入朝,中塗有盜射之,微傷,左右奔散,石馬驚,馳歸第。又有盜邀擊於坊門,斷其馬尾,僅而得免。上聞之大驚,命神策六軍遣兵防衛,敕中外捕盜甚急,竟無所獲。乙丑,百官入朝者九人而已。京城數日方安。

丁卯,追贈故齊王湊為懷懿太子。

戊申,以鹽鐵轉運使、戶部尚書楊嗣復,戶部侍郎、判戶部李珏並同平章事,判、使如故。嗣復,於陵之子也。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石,承甘露之亂,人情危懼,宦官恣橫,忘身徇國,故紀綱粗立。仇士良深惡之,潛遣盜殺之,不果。石懼,累表稱疾辭位,上深知其故而無如之何。丙子,以石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

陳夷行性介直,惡楊嗣復為人,每議政事,多相詆斥。壬辰,夷行以足疾辭位,不許。

上命起居舍人魏謩獻其祖文貞公笏。鄭覃曰:“在人不在笏。”上曰:“亦甘棠之比也。”

楊嗣復欲援進李宗閔,恐為鄭覃所沮,乃先令宦官諷上,上臨朝,謂宰相曰:“宗閔積年在外,宜與一官。”鄭覃曰:“陛下若憐宗閔之遠,止可移近北數百里,不宜再用;用之,臣請先避位。”陳夷行曰:“宗閔向以朋黨亂政,陛下何愛此纖人!”楊嗣復曰:“事貴得中,不可但徇愛憎。”上曰:“可與一州。”覃曰:“與州太優,止可洪州司馬耳。”因與嗣復互相詆訐以為黨。上曰:“與一州無傷。”覃等退,上謂起居郎周敬復、舍人魏謩曰:“宰相喧爭如此,可乎?”對曰:“誠為不可。然覃等盡忠憤激,不自覺耳。”丁酉,以衡州司馬李宗閔為杭州刺史。李固言與楊嗣復、李珏善,故引居大政以排鄭覃、陳夷行,每議政之際,是非鋒起,上不能決也。

【語譯】

唐文宗開成三年(戊午,公元838年)

春季,正月初五日甲子,李石去上朝,路上有強盜向他射箭,受了點小傷,左右侍從都逃跑了,李石的馬受到驚嚇,跑回家去。在裡坊門口又遇到強盜攔擊,把他的馬尾巴割斷了,李石倖免於一死。文宗聽了大為驚駭,命令神策等六軍派兵防衛,敕令中外有關部門緊急搜捕強盜,竟然沒有抓到一個強盜。正月初六日乙丑,百官進宮上朝的只有九個人而已。京城經過數天才安定下來。

正月初八日丁卯,追贈已故的齊王李湊為懷懿太子。

二月二十日戊申,任命鹽鐵轉運使、戶部尚書楊嗣復,戶部侍郎、判戶部李珏共為同平章事,原職判戶部和鹽鐵使不變。楊嗣復是楊於陵的兒子。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石,在甘露之亂以後,人情危懼、宦官恣橫之時,不計較個人安危,一心為國家盡力,所以國紀朝綱才大體建立起來了。仇士良深深痛恨李石,暗地派強盜去刺殺他,沒有成功。李石感到懼怕,多次上奏表說身體有病請求辭去職位;唐文宗深知李石辭職的原因,但也沒有辦法挽留他。正月十七日丙子,改任李石同平章事,實任荊南節度使。

成夷行性情直爽,討厭楊嗣復的為人,每次討論國家政事,多半互相爭論排斥。二月初四日壬辰,成夷行藉口腳有病要求辭去相位,文宗不答應。

文宗命令起居舍人魏謩獻出祖先文貞公魏徵用過的笏。鄭覃說:“值得學習的是那個人而不是他用過的笏。”文宗說:“只不過是想如甘棠的故事一樣見物思人而已。”

楊嗣復想引進李宗閔,擔心鄭覃從中阻撓,於是先要宦官向皇上示意,文宗坐朝時,對宰相說:“李宗閔在外多年,應當給他一個官職。”鄭覃說:“陛下倘若憐惜李宗閔流放太遠,只可向北方移近數百里,不應當再重用;如果重用他,臣請求先讓出位子來。”陳夷行說:“李宗閔過去由於結成朋黨干擾朝政而被流放,陛下為什麼要可憐這種小人!”楊嗣復說:“處理事情的可貴之處是要適中,不應當只憑愛憎辦事。”文宗說:“可給李宗閔一個州刺史。”鄭覃說:“給州刺史太優待他了,只可給他一個洪州司馬。”因而和楊嗣復互相論辯爭吵,攻擊對方是朋黨。文宗說:“給李宗閔一個州刺史沒有什麼害處。”鄭覃等走了以後,文宗對起居郎周敬復、舍人魏謩說:“宰相這樣爭論喧鬧可以嗎?”他們回答說:“實在不可以,然而鄭覃等人由於盡忠而有所憤激,自己不知不覺就那樣了。”二月初九日丁酉,任命衡州司馬李宗閔為杭州刺史。李固言和楊嗣復、李珏很友好,所以推舉他們為宰相,用以排斥鄭覃和陳夷行,每每在討論國家大政方針的時候,是非之爭就非常激烈,文宗往往不能分清是非並加以裁決。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文宗思賢治國,卻又忠奸不明,是非不辨。)

三月,牂柯寇涪州清溪鎮,鎮兵擊卻之。

初,太和之末,杜悰為鳳翔節度使,有詔沙汰僧尼。時有五色雲見於岐山,近法門寺,民間訛言佛骨降祥,以僧尼不安之故。監軍欲奏之,悰曰:“雲物變色,何常之有!佛若果愛僧尼,當見於京師。”未幾,獲白兔,監軍又欲奏之,曰:“此西方之瑞也。”悰曰:“野獸未馴,且宜畜之。”旬日而斃,監軍不悅,以為掩蔽聖德,獨畫圖獻之。及鄭注代悰鎮鳳翔,奏紫雲見,又獻白雉。是歲,八月,有甘露降於紫宸殿前櫻桃之上,上親採而嘗之,百官稱賀。其十一月,遂有金吾甘露之變。

及悰為工部尚書、判度支,河中奏騶虞見,百官稱賀。上謂悰曰:“李訓、鄭注皆因瑞以售其亂,乃知瑞物非國之慶。卿前在鳳翔,不奏白兔,真先覺也。”對曰:“昔河出圖,伏羲以畫八卦;洛出書,大禹以敘九疇,皆有益於人,故足尚也。至於禽獸草木之瑞,何時無之!劉聰桀逆,黃龍三見;石季龍暴虐,得蒼麟十六、白鹿七,以駕芝蓋。以是觀之,瑞豈在德!玄宗嘗為潞州別駕,及即位,潞州奏十九瑞,玄宗曰:‘朕在潞州,惟知勤職業,此等瑞物,皆不知也。’願陛下專以百姓富安為國慶,自餘不足取也。”上善之。他日,謂宰相曰:“時和年豐,是為上瑞;嘉禾靈芝,誠何益於事!”宰相因言:“《春秋》記災異以儆人君,而不書祥瑞,用此故也!”

夏,五月,乙亥,詔:“諸道有瑞,皆無得以聞,亦勿申牒所司。其臘享太廟及享太清宮,元日受朝奏祥瑞,皆停。”

【語譯】

三月,牂柯人侵擾涪州清溪鎮,被鎮兵打退了。

原先,在太和末年,杜悰為鳳翔節度使,有詔令要淘汰一部分和尚尼姑。當時在岐山出現了五色雲,那裡靠近法門寺,民間傳說這是由於和尚尼姑不安寧而導致的佛骨顯現祥瑞。監軍想向文宗報告,杜悰說:“雲霧改變顏色,有什麼祥瑞可言!佛若是果然愛護和尚尼姑,應當在京師出現徵兆。”隔了沒多久,捕獲了白兔,監軍又想報告,並且說:“這是西方出現的祥瑞。”杜悰說:“野獸還沒有馴養好,暫且畜養一些時候。”十天後兔子死了,監軍不高興,認為這是掩蔽了皇上的聖德,單獨畫成圖像獻給文宗。等到鄭注接替杜悰為鳳翔節度使,上奏說他那裡出現紫色的雲,又獻上白色的雉雞。這一年八月,在紫宸殿前櫻桃樹上又發現落有甘露,文宗親自去採來嚐了,百官都向他道賀。同年的十一月,就發生了在金吾仗的甘露之變。

等到杜悰擔任工部尚書、判度支時,河中道又奏報說有騶虞在當地出現,百官都向皇上道賀。文宗對杜悰說:“李訓、鄭注都是藉口祥瑞來製造變亂,這才知道所謂祥瑞的事物不是對國家的吉慶。你以前在鳳翔時,不報告發現白兔的事,真是有先見之明。”杜悰回答說:“古代黃河出圖,伏羲用它畫成八卦;洛水出書,大禹用它制定九類大法,都是對人們有好處,所以值得稱道。至於講到禽獸草木的瑞徵,什麼時候又會沒有!劉聰那麼兇暴悖逆,黃龍還三次出現;石季龍那麼殘暴酷虐,還得到十六隻蒼麟、七隻白鹿,用來駕帝王的車子。從這些例子看來,祥瑞哪裡能反映出有德之君!玄宗曾為潞州別駕,等到即帝位,潞州奏上十九種瑞應,玄宗說:‘朕在潞州,只知道辛勤從事本職之事,此等瑞物,都不知道。’希望陛下專心把百姓的富足安定作為國家富足的象徵,其他都是不值得聽取的。”文宗很欣賞他的話。有一天,文宗對宰相說:“《春秋》中記載災異之事是為了儆戒人君的,而不記載祥瑞之事,就是這個緣故吧!”

夏季,五月十九日乙亥,詔令說:“各道出現瑞徵,都不要向朝廷奏聞,也不要向有關衙門報告。有關臘日祭祀太廟和太清宮,元旦在朝會上奏祥瑞事,都停止進行。”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文宗納諫罷祥瑞。)

初,靈武節度使王晏平自盜贓七千餘緡,上以其父智興有功,免死,長流康州。晏平密請於魏、鎮、幽三節度使,使上表雪己;上不得已,六月,壬寅,改永州司戶。

八月,己亥,嘉王運薨。

太子永之母王德妃無寵,為楊賢妃所譖而死。太子頗好遊宴,暱近小人,賢妃日夜毀之。九月,壬戌,上開延英,召宰相及兩省、御史、郎官,疏太子過惡,議廢之,曰:“是宜為天子乎?”群臣皆言:“太子年少,容有改過。國本至重,豈可輕動!”御史中丞狄兼謩論之尤切,至於涕泣。給事中韋溫曰:“陛下惟一子,不教,陷之至是,豈獨太子之過乎!”癸亥,翰林學士六人、神策六軍軍使十六人覆上表論之,上意稍解。是夕,太子始得歸少陽院,如京使王少華等及宦官宮人坐流死者數十人。

義武節度使張璠在鎮十五年,為幽、鎮所憚;及有疾,請入朝,朝廷未及制置,疾甚,戒其子元益舉族歸朝,毋得效河北故事。及薨,軍中欲立元益,觀察留後李士季不可,眾殺之,又殺大將十餘人。壬申,以易州刺史李仲遷為義武節度使。義武馬軍都虞候何清朝自拔歸朝,癸酉,以為儀州刺史。

朝廷以義昌節度使李彥佐在鎮久,甲戌,以德州刺史劉約為節度副使,欲以代之。

開成以來,神策將吏遷官,多不聞奏,直牒中書令覆奏施行,遷改殆無虛日。癸未,始詔神策將吏改官皆先奏聞,狀至中書,然後檢勘施行。

冬,十月,易定監軍奏軍中不納李仲遷,請以張元益為留後。

太子永猶不悛,庚子,暴薨,諡曰莊恪。

乙巳,以左金吾大將軍郭畋為邠寧節度使。

宰相議發兵討易定。上曰:“易定地狹人貧,軍資半仰度支。急之則靡所不為,緩之則自生變。但僅備四境以俟之。”乃除張元益代州刺史。頃之,軍中果有異議,乃上表以不便李仲遷為辭,朝廷為之罷仲遷。十一月,詔俟元益出定州;其義武將士始謀立元益者,皆赦不問。

以義昌節度使李彥佐為天平節度使,以劉約為義昌節度使。

丁卯,張元益出定州。

【語譯】

原先,靈武節度使王晏平自盜贓款七千多串,文宗由於考慮到他父親王智興建立過功勳,免了王晏平的死罪,長期流放康州。王晏平秘密向魏博、鎮州、幽州三節度使請求,要他們向朝廷上奏表為自己昭雪。文宗不得已,於六月十六日壬寅,將他改任為永州司戶。

八月十四日己亥,嘉王李運去世。

太子李永的母親王德妃失寵,被楊賢妃譖毀而死。太子很喜歡遊樂飲宴,和小人很親近,楊賢妃日夜毀謗他。九月初七日壬戌,文宗在延英殿召開會議,要宰相和兩省官員、御史、郎官等,陳述太子的罪行,討論廢掉他,並說:“這種人合適為天子嗎?”群臣都說:“太子年紀還輕,要容許他改過自新。國家的根本非常重要,怎麼可以輕易變動!”御史中丞狄兼謩的言論尤其懇切,以至於流下了眼淚。給事中韋溫說:“陛下只有一個兒子,沒有好好對他進行教育,使他變成這個樣子,這難道只是太子一人的過錯嗎?”九月初八日癸亥,翰林學士六人、神策軍等六軍軍使十六人又上表諫阻這件事,文宗要廢太子的心意才稍稍緩和了一些。當天晚上,太子才得以回到少陽院;如京使王少華等和宦官、宮人因受牽連而遭流放或處死的有數十人。

義武節度使張璠在該鎮任職達十五年之久,是幽、鎮二鎮所畏懼的人。等到他生了病,請求回到朝廷中去,朝廷尚未安排好他的職務,病勢已經很重了,告誡兒子張元益要把全家人都帶回朝廷中去,不要學河北諸鎮舊例父死子繼。張璠死了以後,軍隊中想擁立張元益,觀察留後李士季不同意,眾人把他殺了,又殺大將十多人。九月十七日壬申,任命易州刺史李仲遷為義武節度使。義武馬軍都虞候何清朝獨自從軍中跑出來回到朝廷,九月十八日癸酉,任命他為儀州刺史。

朝廷覺得義昌節度使李彥佐在鎮太久了,九月十九日甲戌,任命德州刺史劉約為節度副使,想讓他接替李彥佐。

開成初年以來,神策軍將吏提升官職,多半不報告文宗知道,直接申報文牒到中書省上奏備案就執行,升官改職的事大概一天也沒有間斷過。九月二十八日癸未,才詔令神策軍將吏提升官職都要先報告皇上,將他的行狀送到中書省,然後經過檢查核定才付諸執行。

冬季,十月,易定監軍奏報說軍隊中不接受李仲遷為節度使,請求任命張元益為留後。

太子李永還是不悔改,十月十六日庚子,突然死去,諡號莊恪。

十月二十一日乙巳,任命左金吾大將軍郭旼為邠寧節度使。

宰相商議發兵征討易定叛軍之事。文宗說:“易定地域狹窄,百姓貧窮,軍費大半要靠朝廷度支供給。逼迫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放鬆一點他們內部就會發生變化。只要在它的四周嚴加防範以等待變化就可以了。”於是任命張元益為代州刺史。不久,軍隊中果然有不同的意見,於是上奏說李仲遷不適宜任此職,朝廷為此免去了李仲遷的節度使。十一月〔初八日壬戌〕,詔令等待張元益離開定州後,義武軍將士中那些謀劃擁立張元益的人,都赦免他們的罪而不追查。

改任義昌節度使李彥佐為天平節度使,以劉約為義昌節度使。

十一月十三日丁卯,張元益離開定州。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文宗太子李永遊宴不悛而暴薨。義武節度換帥不聽朝命。)

庚午,上問翰林學士柳公權以外議,對曰:“郭旼除邠寧,外間頗以為疑。”上曰:“旼,尚父之侄,太后叔父,在官無過,自金吾作小鎮,外間何尤焉?”對曰:“非謂旼不應為節度使也。聞陛下近取旼二女入宮,有之乎?”上曰:“然,入參太皇太后耳。”公權曰:“外間不知,皆雲旼納女後宮,故得方鎮。”上俯首良久曰:“然則奈何?”對曰:“獨有自南內遣歸其家,則外議自息矣!”是日,太皇太后遣中使送二女還旼家。

上好詩,嘗欲置詩學士,李珏曰:“今之詩人浮薄,無益於理。”乃止。

甲戌,以蔡州刺史韓威為義武節度使。

河東節度使、司徒、中書令裴度以疾求歸東都,十二月,辛丑,詔度入知政事,遣中使敦諭上道。

鄭覃累表辭位,丙午,詔:三五日一入中書。

是歲,吐蕃彝泰贊普卒,弟達磨立。彝泰多病,委政大臣,由是僅能自守,久不為邊患。達磨荒淫殘虐,國人不附,災異相繼,吐蕃益衰。

【語譯】

十一月十六日庚午,文宗詢問翰林學士柳公權外面有些什麼議論,柳公權回答說:“任命郭旼為邠寧節度使,外邊的人都感到不理解。”文宗說:“郭旼是尚父郭子儀的侄子,郭太后的叔父,任官期間又沒有過錯,從金吾大將軍去任小鎮的節度使,外邊的人又有什麼可指責的呢?”柳公權回答說:“不是說郭旼不應當擔任節度使。聽說陛下最近把郭旼的兩個女兒召進皇宮,有這回事嗎?”文宗說:“是的,進來是為了參拜太皇太后而已。”柳公權說:“外邊的人不瞭解,都說郭旼把女兒進獻於後宮,所以就得到了方鎮的官職。”文宗低著頭沉思很久之後說:“那該怎麼辦呢?”柳公權回答說:“只有從太后南宮打發她們回家去,那麼外邊猜疑的議論自然就會平息!”當天,太皇太后派遣中使送二女回到郭旼家裡。

文宗喜歡詩,曾經想設置詩學士。李珏說:“現在的詩人輕浮淺薄,對於治理好國家沒有幫助。”於是作罷。

十一月二十日甲戌,任命蔡州刺史韓威為義武節度使。

河東節度使、司徒、中書令裴度因病要求回東都,十二月十七日辛丑,詔令裴度回朝廷參知政事,並派遣中使敦促他快些啟程。

鄭覃多次上表辭官位,十二月二十二日丙午,下詔:三五天到中書省去一次就可以了。

這一年,吐蕃彝泰贊普死,他的弟弟達磨繼立。彝泰多病,把政事交付給大臣處理,吐蕃僅能自我防守,很久沒有侵擾唐朝的邊疆。達磨荒淫殘虐,國人不歸附於他,災害變異不斷,吐蕃更加衰弱了。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文宗自省,聞過則改。)

四年(己未,839年)

春,閏正月,己亥,裴度至京師,以疾歸第,不能入見。上勞問賜齎,使者旁午。三月,丙戌,薨,諡曰文忠。上怪度無遺表,問其家,得半藁,以儲嗣未定為憂,言不及私。度身貌不逾中人,而威望遠達四夷,四夷見唐使,輒問度老少用舍;以身系國家輕重如郭子儀者,二十餘年。

夏,四月,戊辰,上稱判度支杜棕之才,楊嗣復、李珏因請除悰戶部尚書,陳夷行曰:“恩旨當由上出,自古失其國未始不由權在臣下也。”珏曰:“陛下嘗語臣雲,人主當擇宰相,不當疑宰相。”五月,丁亥,上與宰相論政事,陳夷行復言不宜使威福在下,李珏曰:“夷行意疑宰相中有弄陛下威權者耳。臣屢求退,苟得王傅,臣之幸也。”鄭覃曰:“陛下開成元年、二年政事殊美,三年、四年漸不如前。”楊嗣復曰:“元年、二年鄭覃、夷行用事,三年、四年臣與李珏同之,罪皆在臣!”因叩頭曰;“臣不敢更入中書!”遂趨出。上遣使召還,勞之曰:“鄭覃失言,卿何遽爾!”覃起謝曰:“臣愚拙,意亦不屬嗣復;而遽如是,乃嗣復不容臣耳。”嗣復曰:“覃言政事一年不如一年,非獨臣應得罪,亦上累聖德。”退,三上表辭位,上遣中使召出之,癸巳,始入朝。丙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鄭覃罷為右僕射,陳夷行罷為吏部侍郎。覃性清儉,夷行亦耿介,故嗣復等深疾之。

上以鹽鐵推官、檢校禮部員外郎姚勖能鞫疑獄,命權知職方員外郎,右丞韋溫不聽,上奏稱:“郎官朝廷清選,不宜以賞能吏。”上乃以勖檢校禮部郎中,依前鹽鐵推官。六月,丁丑,上以其事問宰相楊嗣復,對曰:“溫志在澄清流品。若有吏能者皆不得清流,則天下之事敦為陛下理之!恐似衰晉之風。”然上素重溫,終不奪其所守。

【語譯】

唐文宗開成四年(己未,公元839年)

春季,閏正月十六日己亥,裴度回到京師,由於害病就回到家裡,不能上朝拜見皇上。文宗派出的慰勞詢問賞賜的使者,在路上往來不斷。三月初四日丙戌,裴度去世,諡號文忠。文宗對裴度沒有留下遺表感到奇怪,問他的家人,得到寫了一半的遺表草稿,裡面講到的是擔憂皇上還沒有確定繼承人,至於個人家庭的事一點也未提及。裴度的身材面貌不過中等人,但是威望卻遠達四夷,四夷見到了唐使,總要問裴度年紀多大了,受重用沒有。如郭子儀一樣,他的任用與否關係到國家的安危達二十多年之久。

夏季,四月十七日戊辰,文宗稱讚判度支杜悰的才能,楊嗣復、李珏因而請求任命杜悰為戶部尚書,陳夷行說:“恩旨應當由皇上發出,從古以來丟掉國家的人沒有不是由於大權落在臣下手中的。”李珏說:“陛下曾經對臣說過,人主應當選擇宰相,不應當懷疑宰相。”五月初七日丁亥,文宗與宰相討論政事,陳夷行又說不應當讓臣下威福自用,李珏說:“陳夷行的意思是懷疑在宰相中有人竊弄陛下的威權。臣多次請求退位,假若得到一個王傅的職位,臣的希望就達到了。”鄭覃說:“陛下在開成元年、二年時政事辦理得很好,到三年、四年時就逐漸不如以前了。”楊嗣復說:“元年、二年是鄭覃、陳夷行主持政事,三年、四年是臣與李珏共同主持政事了,罪過都在臣的身上!”接著叩頭說:“臣不敢再到中書省去了!”於是很快退了出去。文宗派人把他叫回來,安慰他說:“鄭覃講錯了話,你為什麼反應這樣強烈呢!”鄭覃站起來謝罪說:“臣愚昧笨拙,剛才的話也不是針對嗣復說的;他反應這麼強烈,是他不能容忍下臣了。”楊嗣復說:“鄭覃說政事一年不如一年,不僅僅臣應得罪,也會連累皇上聖德的。”退朝後,三次上奏表辭官位,文宗派中使召他出來,五月十三日癸巳,才上朝。五月十六日丙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鄭覃被降職為右僕射,陳夷行被降職為吏部侍郎。鄭覃個性清儉,陳夷行個性耿直,所以楊嗣復等人深深地忌恨他們。

文宗認為鹽鐵推官、檢校禮部員外郎姚勖能把疑難案件審問清楚,任命他暫時為職方員外郎,右丞韋溫不聽從,上奏說:“郎官是朝廷中重要的職位,不應當用它來賞賜給能幹的吏員。”文宗於是任命姚勖為檢校禮部郎中,鹽鐵推官一職不變。六月二十七日丁丑,文宗就這件事問宰相楊嗣復,楊嗣復回答說:“韋溫的意思是要把官員的流品分別得很清楚。要是有能力的官吏都得不到清高的品位,那麼國家的政事誰來為陛下辦理呢!恐怕會形成像晉朝一樣的衰弱風氣。”然而文宗向來看重韋溫,終究沒有推翻他堅持的意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宰相不睦,唐文宗分不清賢愚,總是倒向奸詐的一方。)

秋,七月,癸未,以張元益為左驍衛將軍,以其母侯莫陳氏為趙國太夫人,賜絹二百匹。易定之亂,侯莫陳氏說諭將士,且戒元益以順朝命,故賞之。

甲辰,以太常卿崔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鄲,郾之弟也。

八月,辛亥,鄜王憬薨。

癸酉,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言:“蕭本詐稱太后弟,上下皆稱蕭弘是真,以本來自左軍,故弘為臺司所抑。今弘詣臣,求臣上聞。乞追弘赴闕,與本對推,以正真偽。”詔三司鞫之。

冬,十月,乙卯,上就起居舍人魏謩取記注觀之,謩不可,曰:“記注兼書善惡,所以儆戒人君。陛下但力為善,不必觀史!”上曰:“朕向嘗觀之。”對曰:“此向日史官之罪也。若陛下自觀史,則史官必有所諱避,何以取信於後!”上乃止。

楊妃請立皇弟安王溶為嗣,上謀於宰相,李珏非之。丙寅,立敬宗少子陳王成美為皇太子。

丁卯,上幸會寧殿作樂,有童子緣橦,一夫來往走其下如狂。上怪之,左右曰:“其父也。”上泫然流涕曰:“朕貴為天子,不能全一子!”召教坊劉楚材等四人,宮人張十十等十人責之曰:“構會太子,皆爾曹也,今更立太子,復欲爾邪?”執以付吏,己巳,皆殺之。上因是感傷,舊疾遂增。

十一月,三司按蕭本、蕭弘皆非真太后弟。本除名,流愛州,弘流儋州。而太后真弟在閩中,終不能自達。

乙亥。上疾少間,坐思政殿,召當直學士周墀,賜之酒,因問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對曰:“陛下堯、舜之主也。”上曰:“朕豈敢比堯、舜!所以問卿者,何如周赧、漢獻耳?”墀悰曰:“彼亡國之主,豈可比聖德!”上曰:“赧、獻受制於強諸侯,今朕受制於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霑襟,墀伏地流涕,自是不復視朝。

是歲,天下戶口四百九十九萬六千七百五十二。

回鶻相安允合、特勒柴革謀作亂,彰信可汗殺之。相掘羅勿將兵在外,以馬三百賂沙陀朱邪赤心,借其兵共攻可汗。可汗兵敗,自殺,國人立㕎馺特勒為可汗。會歲疫,大雪,羊馬多死,回鶻遂衰。赤心,執宜之子也。

【語譯】

秋季,七月初四日癸未,任命張元益為左驍衛將軍,以他的母親侯莫陳氏為趙國太夫人,賞賜絹二百匹。在易定軍事叛亂中,侯莫陳氏勸說曉諭將士,並且告誡張元益要順從朝廷的命令,所以獎賞她。

七月二十五日甲辰,任命太常卿崔鄲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崔鄲是崔郾的弟弟。

八月初二日辛亥,鄜王李憬去世。

八月二十四日癸酉,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奏說:“蕭本假稱是太后的弟弟,上下的人都說蕭弘是真的,由於蕭本是左神策引入的,所以蕭弘被御史臺壓下去了。現在蕭弘跑到臣這裡,請求臣奏報皇上。我請求把蕭弘追回朝廷,與蕭本面對面質詢,以分出真假來。”下詔由三司審問這個案子。

冬季,十月初七日乙卯,文宗向起居舍人魏謩索取起居注觀看,魏謩不給,並說:“起居注善事惡事都要記載,是為了儆戒人君的,陛下只要努力做善事,不一定要看史官的記載!”文宗說:“朕過去曾經看過。”魏謩回答說:“這是過去史官的過錯。倘若陛下自己要看史官的記載,那麼史官一定會有所避諱,那憑什麼讓後人相信記載是正確的呢!”文宗就沒有要求看了。

楊妃請求立皇弟安王李溶為繼承人,文宗和宰相商量,李珏不贊成。十月十八日丙寅,立敬宗少子陳王李成美為皇太子。

十月十九日丁卯,文宗到會寧殿遊樂,有一個童子表演爬木杆,有一個男子在下面來回跑動,像發瘋一樣地保護童子。文宗感到奇怪,左右說:“那是童子的父親。”文宗流著眼淚說:“朕貴為天子,竟不能保全自己的太子!”召集教坊劉楚材等四人,宮人張十十等十人,責備他們說:“教唆構害太子的,都是你們這些人,現在又立了太子,還想像過去那樣做嗎?”把他們抓起來交給獄吏,十月二十一日己巳,把他們都殺了。文宗因為這件事很傷感,舊病加劇了。

十一月,三司審查蕭本、蕭弘都不是太后的真弟弟。蕭本被撤銷官職,被流放到愛州,蕭弘被流放到儋州。然而太后真正的弟弟仍在閩中,終究不能自己來到京城。

十二月二十七日乙亥,文宗的病稍好一點,坐在思政殿,召來值班的學士周墀,賜給酒食,接著問他說:“朕可以和前朝的什麼君主相比?”周墀回答說:“陛下是堯、舜一類的君主。”文宗說:“朕怎麼敢和堯、舜相比!所以問你的原因,就是說比周赧王和漢獻帝怎麼樣?”周墀吃驚地說:“那是亡國的君主,哪裡能夠拿來和皇上相比!”文宗說:“周赧王、漢獻帝被強大的諸侯所控制,現在朕被家奴所控制,從這點看起來,朕大概還不如他們!”因而眼淚落個不停,沾滿了衣襟,周墀拜伏在地上流淚不止。從這以後文宗不再上朝了。

這一年,全國戶口是四百九十九萬六千七百五十二戶。

回鶻相安允合、特勒柴革謀作亂,彰信可汗把他們殺了。宰相掘羅勿帶兵在外地,用三百匹馬賄賂沙陀領袖朱邪赤心,借他的軍隊共同進攻彰信可汗。彰信可汗被打敗了,自殺,回鶻人立㕎馺特勒為可汗。遇上這年發生瘟疫,又下大雪,羊和馬死去很多,回鶻就衰落了。朱邪赤心是朱邪執宜的兒子。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文宗在宦官壓抑下帶著遺恨辭世。)

五年(庚申,840年)

春,正月,己卯,詔立潁王瀍為皇太弟,應軍國事權令句當。且言太子成美年尚衝幼,未漸師資,可復封陳王。時上疾甚,命知樞密劉弘逸、薛季稜引楊嗣復、李珏至禁中,欲奉太子監國。中尉仇士良、魚弘志以太子之立,功不在己,乃言太子幼,且有疾,更議所立。李珏曰;“太子位已定,豈得中變!”士良、弘志遂矯詔立瀍為太弟。是日,士良、弘志將兵詣十六宅,迎潁王至少陽院,百官謁見於思賢殿。瀍沈毅有斷,喜慍不形於色。與安王溶皆素為上所厚,異於諸王。

辛巳,上崩於太和殿。以楊嗣復攝冢宰。

癸未,仇士良說太弟賜楊賢妃、安王溶、陳王成美死。敕大行以十四日殯,成服。諫議大夫裴夷直上言期日太遠,不聽。時仇士良等追怨文宗,凡樂工及內侍得幸於文宗者,誅貶相繼。夷直覆上言:“陛下自藩維繼統,是宜儼然在疚,以哀慕為心,速行喪禮,早議大政,以慰天下。而未及數日,屢誅戮先帝近臣,悰率土之視聽,傷先帝之神靈,人情何瞻!國體至重,若使此輩無罪,固不可刑;若其有罪,彼已在天網之內,無所逃伏,旬日之外行之何晚!”不聽。

辛卯,文宗始大斂。武宗即位。甲午,追尊上母韋妃為皇太后。

二月,乙卯,赦天下。

丙寅,諡韋太后曰宣懿。

夏,五月,己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嗣復罷為吏部尚書,以刑部尚書崔珙同平章事兼鹽鐵轉運使。

秋,八月,壬戌,葬元聖昭獻孝皇帝於章陵,廟號文宗。

【語譯】

唐文宗開成五年(庚申,公元840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己卯,詔令立潁王李瀍為皇太弟,一切軍國大事暫時交給他辦理。並且說太子李成美年紀還小,沒有受到多少教育,仍封為陳王。當時文宗病危,命令知樞密劉弘逸、薛季稜帶領楊嗣復、李珏到禁中,想要他們擁戴扶助太子管理國事。中尉仇士良、魚弘志認為立太子的事,不是自己的功勞,就說太子年紀小,並且有病,商議另外選人。李珏說:“太子的地位已定下來了,哪裡能中途改變!”仇士良、魚弘志於是假稱是詔命立李瀍為皇太弟。當天,仇士良、魚弘志帶著軍隊到十六宅,迎接潁王到少陽院,百官在思賢殿拜見他。潁王沉著剛毅而有決斷,喜怒不形於色。他與安王李溶向來為文宗所厚待,不同於其他諸王。

正月初四日辛巳,文宗在太和殿去世。任命楊嗣復代行冢宰之職。

正月初六日癸未,仇士良勸說皇太弟處死楊賢妃、安王李溶、陳王李成美。敕令十四日為死去的文宗殯殮,臣屬按規定穿上喪服。諫議大夫裴夷直上奏說規定成服的日期太遠了未被接受。當時仇士良等人追怨文宗,凡是樂工和內侍得到文宗寵信的人,一個接一個被誅殺或貶謫。裴夷直又上奏說:“陛下從藩王繼承國家大統之位,應當如在憂病之中一樣,表現出哀傷和仰慕的樣子,趕快舉行喪禮,早日商議大政,用來安慰天下民心。然而不到幾天,多次誅殺先帝近侍臣子,使得天下百姓都為之驚恐,對於先帝的神靈也是一種傷害。何以安慰民情民心!國家的體統是最重要的,倘若這些人沒有罪過,本不可以刑殺;倘若真是有罪過,他們已經處在國家法網之中,是沒有地方可以躲藏的,緩一段時間以後再處置他們也不晚!”皇太弟不聽從他的意見。

正月十四日辛卯,文宗才入殮。皇太弟正式即皇帝位,是為武宗。正月十七日甲午,追封尊崇武宗的母親韋妃為皇太后。

二月初八日乙卯,大赦天下。

二月十九日丙寅,給韋太后的諡號叫宣懿。

夏季,五月初四日己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嗣復降職為吏部尚書,任命刑部尚書崔珙同平章事兼鹽鐵轉運使。

秋季,八月十九日壬戌,將元聖昭獻孝皇帝葬於章陵,廟號文宗。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宦官仇士良易置皇儲,唐文宗崩,武宗立,殺文宗所立皇儲及親近者。)

庚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珏坐為山陵使龍輴陷,罷為太常卿。貶京兆尹敬昕為郴州司馬。

義武軍亂,逐節度使陳君賞。君賞募勇士數百人,復入軍城,誅亂者。

初,上之立非宰相意,故楊嗣復、李珏相繼罷去,召淮南節度使李德裕入朝;九月,甲戌朔,至京師,丁丑,以德裕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庚辰,德裕入謝,言於上曰:“致理之要,在於辨群臣之邪正。夫邪正二者,勢不相容,正人指邪人為邪,邪人亦指正人為邪,人主辨之甚難。臣以為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蘿,非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競為朋黨。先帝深知朋黨之患,然所用卒皆朋黨之人,良由執心不定,故奸人得乘間而入也。夫宰相不能人人忠良,或為欺罔;主心始疑,於是旁詢小臣以察執政。如德宗末年,所聽任者惟裴延齡輩,宰相署敕而已,此致事所以日亂也。陛下誠能慎擇賢才以為宰相,有奸罔者立黜去,常令政事皆出中書,推心委任,堅定不移,則天下何憂不理哉!”又曰:“先帝於大臣好為形跡,小過皆含容不言,日累月積,以至禍敗。茲事大誤,願陛下以為戒!臣等有罪,陛下當面詰之。事苟無實,得以辯明;若其有實,辭理自窮。小過則容其悛改,大罪則加之誅譴,如此,君臣之際無疑間矣。”上嘉納之。

初,德裕在淮南,敕召監軍楊欽義,人皆言必知樞密,德裕待之無加禮,欽義心銜之。一旦,獨延欽義,置酒中堂,情禮極厚;陳珍玩數床,罷酒,皆以贈之,欽義大喜過望。行至汴州,敕復還淮南,欽義盡以所餉歸之。德裕曰:“此何直!”卒以與之。其後欽義竟知樞密,德裕柄用,欽義頗有力焉。

【語譯】

八月二十七日庚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珏擔任山陵使,因裝載靈柩的龍輴下陷而坐罪,被降職為太常卿。貶謫京兆尹敬昕為郴州司馬。

義武軍發生叛亂,把節度使陳君賞趕跑了。陳君賞招募勇士數百人,又回到軍城,把叛亂的人殺掉了。

開始時,武宗的繼位不是宰相的主意,所以宰相楊嗣復、李珏先後被罷免,召淮南節度使李德裕回到朝廷;九月初一日甲戌,李德裕抵達京師,九月初四日丁丑,任命李德裕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九月初七日庚辰,李德裕入朝謝恩,對武宗說:“治理好國家的最重要一點,在於能分清楚群臣中的好人和壞人。大凡好人與壞人,事勢中是不能互相容納的,好人指壞人為壞人,壞人也指好人為壞人,人主區分清楚是很難的。臣認為好人像松柏一樣,獨自挺立而不倚靠他物;壞人像藤蘿一樣,不依附其他物體就不能自己樹立起來。所以好人一心侍奉君主,而壞人爭著結成朋黨。先帝深知朋黨的害處,然而所任用的終歸都是朋黨奸邪之人,實在是由於在心中沒有定見,所以壞人就乘機鑽進來了。至於宰相不能說人人都是忠良無瑕的,有的做了欺騙朝廷的事,使君主心中產生懷疑,於是向旁邊的小臣打聽情況以考察宰相的好壞。例如在德宗末年,皇上所信任的只有裴延齡那樣一批人,宰相只有在敕令上署名罷了,這就是政事一天比一天敗壞的原因。陛下要是真正能夠謹慎地選擇賢才以為宰相,奸詐欺罔的人隨時加以罷免,經常使政事都經過中書省討論後發出,推心置腹地信任人,做到堅定不移,那麼國家就用不著擔心治理不好了!”又說:“先帝對於大臣喜歡照顧他們的面子,有小過錯都包涵著而不指出來,日積月累,以致釀成大禍而身敗名裂。這種做法是很錯誤的,希望陛下引以為戒!臣等有罪,陛下應當當面質問他。事情若是不真實,就要分辨清楚;要是真正有那麼回事,自然會無辭以對。小的過錯就讓他悔改,大的罪過就給他以譴責或誅戮,這樣,君臣之間就沒有猜疑和嫌隙了。”武宗嘉獎並採納了李德裕的意見。

當初,李德裕在淮南時,有敕命徵召監軍楊欽義,人們都說一定是讓他回朝去任樞密使。李德裕對待他沒有什麼特別禮遇,於是楊欽義懷恨李德裕。有一天,李德裕單獨邀請楊欽義,在中堂擺上酒席,情義和禮節都極深厚而隆重,陳列出來好幾盤珍玩,酒宴結束後,全部贈送給了楊欽義,楊欽義大喜過望。走到汴州時,敕命他再回到淮南去,楊欽義把全部禮品都退還給李德裕。李德裕說:“這些東西值幾個錢!”沒有接受楊欽義的退還。後來楊欽義終究還是當上了樞密使;李德裕掌權和被重用,楊欽義是出了很大力氣的。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李德裕論奸邪之分及識別之法,以及權謀。)

初,伊吾之西,焉耆之北,有黠戛斯部落,即古之堅昆,唐初結骨也,後更號黠戛斯,乾元中為回鶻所破,自是隔閡不通中國。其君長曰阿熱,建牙青山,去回鶻牙,橐駝行四十日。其人悍勇,吐蕃、回鶻常賂遺之,假以官號。回鶻既衰,阿熱始自稱可汗。回鶻遣相國將兵擊之,連兵二十餘年,數為黠戛斯所敗,詈回鶻曰,“汝運盡矣,我必取汝金帳!”金帳者,回鶻可汗所居帳也。

及掘羅勿殺彰信,立㕎馺,回鶻別將句錄莫賀引黠戛斯十萬騎攻回鶻,大破之,殺㕎馺及掘羅勿,焚其牙帳蕩盡,回鶻諸部逃散。其相馺職、特勒龐等十五部西奔葛邏祿,一支奔吐蕃,一支奔安西。可汗兄弟嗢沒斯等及其相赤心、僕固、特勒那頡啜各帥其眾抵天德塞下,就雜虜貿易穀食,且求內附。冬,十月,丙辰,天德軍使溫德彝奏:“回鶻潰兵侵逼西城,亙六十里,不見其後。邊人以回鶻猥至,恐懼不安。”詔振武節度使劉沔屯雲迦關以備之。

魏博節度使何進滔薨,軍中推其子都知兵馬使重順知留後。

蕭太后徙居興慶宮積慶殿,號積慶太后。

十一月,癸酉朔,上幸雲陽校獵。

故事,新天子即位,兩省官同署名。上之即位也,諫議大夫裴夷直漏名,由是出為杭州刺史。

開府儀同三司、左衛上將軍兼內謁者監仇士良請以開府蔭其子為千牛,給事中李中敏判曰:“開府階誠宜蔭子,謁者監何由有兒?”士良慚恚。李德裕亦以中敏為楊嗣復之黨,惡之,出為婺州刺史。

十二月,庚申,以何重順知魏博留後事。

立皇子峻為杞王。

【語譯】

過去,在伊吾的西邊,焉耆的北邊,有一個黠戛斯部落,就是古代叫堅昆的地方,唐初叫結骨,後改名叫黠戛斯,乾元年間被回鶻打敗,從此以後被隔絕而沒有和唐朝來往。他的君長名阿熱,在青山地方建立衙門,那個地方距離回鶻的衙門很遠,騎駱駝要走四十天才能到。黠戛斯人強悍勇敢,吐蕃、回鶻常常送些禮物給他們,並給他們官號。回鶻衰落以後,阿熱開始自稱為可汗。回鶻派遣相國帶兵攻打他,戰爭前後打了二十多年,回鶻多次被黠戛斯所打敗,黠戛斯詬罵回鶻說:“你們的國運要完蛋了,我們一定要奪取你們的金帳。”金帳,就是指回鶻可汗所居的帳幕。

等到掘羅勿殺彰信可汗,立㕎馺特勒為可汗,回鶻別將句錄莫賀帶領黠戛斯的十萬騎兵進攻回鶻,大破回鶻兵,殺掉㕎馺和掘羅勿,把回鶻的牙門帳幕等都燒光了,回鶻各部四散逃走。它的國相馺職、特勒厖等十五部向西奔往葛邏祿,一支跑向吐蕃,一支跑向安西。可汗的兄弟嗢沒斯等和他們的國相赤心、僕固、特勒那頡啜各自帶領自己的兵眾抵達天德軍的關塞下,依靠與雜居在此地的各族部落貿易而生活。並且請求歸附唐朝。冬季,十月十四日丙辰,天德軍使溫德彝上奏:“回鶻潰敗下來的士兵侵擾邊境,已逼近西受降城,連綿六十里,還看不到盡頭。邊境百姓由於回鶻的大量到來,恐懼不安。”詔令振武節度使劉沔駐守雲迦關以防備回鶻的侵擾。

魏博節度使何進滔去世,軍隊中推舉他的兒子都知兵馬使何重順知留後。

蕭太后徙居興慶宮的積慶殿,號稱積慶太后。

十一月初一日癸酉,武宗到雲陽去狩獵。

依照舊例,新天子即位,兩省官同簽名。武宗即位的時候,諫議大夫裴夷直漏了簽名,由於這個原因被貶為杭州刺史。

開府儀同三司、左衛上將軍兼內謁者監仇士良請求以開府官銜的名義封蔭他的兒子為千牛備身,給事中李中敏批語說:“開府的官階確實應當封蔭兒子,但是作為謁者監的宦官哪裡會有兒子呢?”仇士良既羞慚又憤恨。李德裕也由於李中敏是楊嗣復的同黨,很討厭他,於是調李中敏出去擔任婺州刺史。

十二月十八日庚申,任命何重順主持魏博留後職事。

立皇子李峻為杞王。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北方黠戛斯興起,回鶻衰敗。)

武宗至道昭肅孝皇帝上

會昌元年(辛酉,841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圜丘,赦天下,改元。

劉沔奏回鶻已退,詔沔還鎮。

二月,回鶻十三部近牙帳者立烏希特勒為烏介可汗,南保錯子山。

三月,甲戌,以御史大夫陳夷行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初,樞密劉弘逸、薛季稜有寵於文宗,仇士良惡之。上之立,非二人及宰相意,故楊嗣復出為湖南觀察使,李珏出為桂管觀察使。士良屢譖弘逸等於上,勸上除之,乙未,賜弘逸、季稜死,遣中使就潭、桂州誅嗣復及珏。戶部尚書杜悰奔馬見李德裕曰:“天子年少,新即位,茲事不宜手滑!”丙申,德裕與崔珙、崔鄲、陳夷行三上奏,又邀樞密使至中書,使入奏。以為:“德宗疑劉晏動搖東宮而殺之,中外鹹以為冤,兩河不臣者由茲恐懼,得以為辭;德宗後悔,錄其子孫。文宗疑宋申錫交通藩邸,竄謫至死;既而追悔,為之出涕。嗣復、珏等若有罪惡,乞更加重貶,必不可容,亦當先行訊鞫,俟罪狀著白,誅之未晚。今不謀於臣等,遽遣使誅之,人情莫不震駭。願開延英賜對!”至晡時,開延英,召德裕等入。

德裕等泣涕極言:“陛下宜重慎此舉,毋致後悔!”上曰:“朕不悔。”三命之坐,德裕等曰:“臣等願陛下免二人於死,勿使既死而眾以為冤。今未奉聖旨,臣等不敢坐。”久之,上乃曰:“特為卿等釋之。”德裕等躍下階舞蹈。上召升坐,嘆曰:“朕嗣位之際,宰相何嘗比數!李珏、季稜志在陳王,嗣復、弘逸志在安王。陳王猶是文宗遺意,安王則專附楊妃。嗣復仍與妃書雲:‘姑何不效則天臨朝!’向使安王得志,朕那復有今日?”德裕等曰:“茲事曖昧,虛實難知。”上曰:“楊妃嘗有疾,文宗聽其弟玄思入侍月餘,以此得通指意。朕細詢內人,情狀皎然,非虛也。”遂追還二使,更貶嗣復潮州刺史,李珏為昭州刺史,裴夷直為驩州司戶。

夏,六月,乙巳,詔:“自今臣下論人罪惡,並應請付御史臺按問,毋得乞留中,以杜讒邪。”

【語譯】

唐武宗會昌元年(辛酉,公元841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辛巳,武宗到圜丘舉行祭天儀式,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會昌。

劉沔奏報說回鶻已退,詔令他回到駐地。

二月,回鶻靠近牙帳的十三個部落立烏希特勒為烏介可汗,在其南面的錯子山設置保衛的力量。

三月初三日甲戌,任命御史大夫陳夷行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原先,知樞密劉弘逸、薛季稜為文宗所寵信,仇士良很怨恨他們。武宗的繼位,不是他們二人和宰相的主意,所以楊嗣覆被貶出為湖南觀察使,李珏被貶出為桂管觀察使。仇士良多次在武宗面前譖害劉弘逸等人,勸說武宗把他們殺掉,三月二十四日乙未,處死了劉弘逸、薛季稜,又派遣中使到潭州、桂州去誅殺楊嗣復和李珏。戶部尚書杜悰騎馬跑去見李德裕說:“天子年少,新即位,對於這件事不應當隨便處置!”三月二十五日丙申,李德裕和崔珙、崔鄲、陳夷行三次上奏本,又邀請樞密使到中書省,要他上奏武宗。奏疏中說:“德宗懷疑劉晏要更動太子、把他殺了,朝廷內外都認為是冤枉,兩河地區那些不馴服的臣子由於這件事感到恐懼,就用它來作藉口對抗中央;德宗後悔,便錄用劉晏子孫來作為補償。文宗懷疑宋申錫和藩王暗地交往,把他流放到外地以至死亡,不久也感到後悔,為這件事的失誤而流淚。楊嗣復、李珏等人如有罪惡,請求貶謫;一定不能寬容的話,也應當先進行審問,等到罪狀很清楚明白了,再殺也不遲。現在不和臣等商量,匆忙中派人去殺了他們,人們沒有不感到震驚恐懼的。希望在延英殿召集臣等商討此事!”到傍晚時,在延英殿,召李德裕等人去議事。

李德裕等人流著眼淚急切地說:“陛下應當特別慎重地對待這件事,不要以後再來後悔!”武宗說:“朕不後悔。”三次命令他們坐下,李德裕等說:“臣等希望陛下赦免二人的死罪,不要將人處死了以後眾人又認為是冤枉的。現在未得到聖旨赦免,臣等不敢坐。”隔了好一會,武宗才說:“為了照顧你們的面子,就赦免他們的死罪。”李德裕等人聽了以後,非常高興,跳下臺階手舞足蹈。武宗召喚他們入座,感嘆地說:“朕剛剛繼承帝位的時候,宰相們何嘗把我放在眼裡!李珏、薛季稜的意願是要立陳王;楊嗣復、劉弘逸的意願是要立安王。立陳王還可以說是文宗本來的意願,立安王就是為了一心阿附楊妃。楊嗣復還在給楊妃的信中說:‘您為什麼不仿效武則天臨朝稱制呢!’假若安王的志願實現,朕哪裡還有今天!”李德裕等人說:“這件事曖昧不清,是真是假還難以瞭解。”武宗說:“楊妃曾生病,文宗讓她的弟弟玄思入宮侍候一個多月,這樣楊嗣復和楊妃聯繫上了。朕詳細詢問過內侍諸人,情狀明明白白,不是虛假的事。”於是把派出的兩位中使追回來,改貶楊嗣復為潮州刺史,李珏為昭州刺史,裴夷直為驩州司戶。

夏季,六月初六日乙巳,下詔說:“從今以後臣下判定人的罪惡,都應當交付御史臺審問,不得請求留在禁中,以防止壞人從中作祟。”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武宗能納諫更改詔命,下詔誅殺大臣應由御史臺按問。)

以魏博留後何重順為節度使。

上命道士趙歸真等於三殿建九天道場,親授法篆。右拾遺王哲上疏切諫,坐貶河南府士曹。

秋,八月,加仇士良觀軍容使。

天德軍使田牟、監軍韋仲平欲擊回鶻以求功,奏稱:“回鶻叛將嗢沒斯等侵逼塞下,吐谷渾、沙陀、党項皆世與為仇,請自出兵驅逐。”上命朝臣議之,議者皆以為嗢沒斯叛可汗而來,不可受,宜如牟等所請,擊之便。上以問宰相,李德裕以為:“窮鳥入懷,猶當活之。況回鶻屢建大功,今為鄰國所破,部落離散,窮無所歸,遠依天子,無秋毫犯塞,奈何乘其困而擊之!宜遣使者鎮撫,運糧食以賜之,此漢宣帝所以服呼韓邪也。”陳夷行曰:“此所謂藉寇兵資盜糧也,不如擊之。”德裕曰:“彼吐谷渾等各有部落,見利則銳敏爭進,不利則鳥驚魚散,各走巢穴,安肯守死為國家用!今天德城兵才千餘,若戰不利,城陷必矣。不若以恩義撫而安之,必不為患。縱使侵暴邊境,亦須徵諸道大兵討之,豈可獨使天德擊之乎!”

時詔以鴻臚卿張賈為巡邊使,使察回鶻情偽,未還。上問德裕曰;“嗢沒斯等請降,可保信乎?”對曰:“朝中之人,臣不敢保,況敢保數千裡外戎狄之心乎!然謂之叛將,則恐不可。若可汗在國,嗢沒斯等帥眾而來,則於體固不可受,今聞其國敗亂無主,將相逃散,或奔吐蕃,或奔葛邏祿,惟此一支遠依大國。觀其表辭,危迫懇切,豈可謂之叛將乎!況嗢沒斯等自去年九月至天德,今年二月始立烏介,自無君臣之分。願且詔河東、振武嚴兵保境以備之,俟其攻犯城鎮,然後以武力驅除。或於吐谷渾等部中少有抄掠,聽自仇報,亦未可助以官軍。仍詔田牟、仲平毋得邀功生事,常令不失大信,懷柔得宜,彼雖戎狄,必知感恩。”辛酉,詔田牟約勒將士及雜虜,毋得先犯回鶻。九月,戊辰朔,詔河東、振武嚴兵以備之。牟,布之弟也。

癸巳,盧龍軍亂,殺節度使史元忠,推陳行泰主留務。

李德裕請遣使慰撫回鶻,且運糧三萬斛以賜之,上以為疑;閏月,己亥,開延英,召宰相議之。陳夷行於候對之所,屢言資盜量不可。德裕曰:“今徵兵未集,天德孤危。儻不以此糧啖飢虜,且使安靜,萬一天德陷沒,咎將誰歸!”夷行至上前,遂不敢言。上乃許以谷二萬斛賑之。

【語譯】

任命魏博鎮留後何重順為節度使。

武宗命令道士趙歸真等人在三殿進行九天道教的法事,武宗親自接受法籙。右拾遺王哲上疏懇切諫止,因而被貶為河南府士曹參軍。

秋季,八月,加給仇士良觀軍容使官銜。

天德軍使田牟、監軍韋仲平想通過攻打回鶻以取得功名,上奏說:“回鶻叛將嗢沒斯等人侵擾逼近塞下,吐谷渾、沙陀、党項等族都與他們世代是仇敵,請求讓所部出兵趕走回鶻兵。”武宗要朝臣討論這件事,議論的人都認為嗢沒斯背叛可汗到邊境來,不可以接受他們,應當如田牟等所請求的那樣,擊退他們較妥當。武宗就詢問宰相的意見,李德裕認為:“困窘的鳥雀撞入懷中,還應當救活它,何況回鶻是屢次為國家立了大功的部族,現在被鄰國所打敗,部落離散,窮困沒有歸宿之處,從很遠的地方跑來投靠天子,沒有一點點侵犯邊塞的舉動,為什麼要乘著他們困窘的時候進攻呢!應當派遣使者守護安撫他們,運糧食給他們,這就是漢宣帝征服匈奴呼韓邪單于的辦法。”陳夷行說:“這叫作把武器借給敵寇,把糧食送給強盜,不如進攻他們為好。”李德裕又說:“那吐谷渾等部各有自己的部落,看到有利可圖時就會迅速兇猛地進攻,在不利的時候就會如驚鳥一樣飛走,如魚一樣遊散,各自逃回自己的巢穴,哪裡會拼命為國家出力!現在天德城只有一千多名軍隊,倘若戰爭失敗,城池一定會被攻佔了。不如採用恩義的辦法去安撫他們,一定不會有禍患。即使他們侵擾搶掠邊境,也必須徵集各道的大軍去討伐他們,怎麼可以單獨叫天德軍去進攻他們呢!”

當時詔令派鴻臚卿張賈為巡邊使,讓他去察看回鶻的真實情況,還沒有回來。武宗問李德裕道:“嗢沒斯等人請求投降,可以保證信守諾言嗎?”李德裕回答說:“朝廷中的人,臣都不敢擔保,何況對數千裡外的戎狄的心思,又怎敢擔保呢!然而稱嗢沒斯為叛將,恐怕不可以。倘若可汗還在國君的位子上,嗢沒斯等帶領兵眾而來,那麼對於禮節來說固然不可接受。現在聽說回鶻國家敗亂,已沒有了君主,將和相都各自逃散了,有的投奔吐蕃,有的投奔葛邏祿,只有這一支從很遠的地方來依附我們這個大國。看嗢沒斯上的奏表中的言辭,是很懇切的,怎麼可以稱他為叛將呢!況且嗢沒斯等人在去年九月就到了天德,今年二月才擁立烏介,他們自然沒有君臣的名分。希望暫且詔令河東、振武兩鎮嚴密戒備保護邊境,等他們來侵犯城鎮時,然後用武力把他們驅逐出去。在吐谷渾等部落中稍稍有搶掠行為的,讓他自己去互相報復,也不要派官軍去幫助某一方。仍詔令田牟、韋仲平不得為獲取戰功而引起事端,要不喪失國家的信用,安撫得適宜,他們雖是戎狄之人,也一定知道對朝廷感恩戴德的。”八月二十四日辛酉,詔令田牟好好約束將士和其他少數民族,不準首先去侵犯回鶻人。九月初一日戊辰,詔令河東、振武兩鎮嚴密戒備回鶻的侵犯。田牟是田布的弟弟。

九月二十六日癸巳,盧龍軍隊中發生叛亂,節度使史元忠被殺害,軍中推舉牙將陳行泰主持留後事務。

李德裕請求派遣特使去撫慰回鶻,並且運糧三萬斛賜給他們,武宗對這件事還有疑慮;閏九月初三日己亥,在延英殿開會,召集宰相商議這件事。陳夷行在等待進延英殿的地方,反覆說給強盜以糧食不可行。李德裕說:“現在徵調的軍隊尚未到達,天德軍孤立在危險之中。倘若不能將這些糧食給飢餓的回鶻人吃,暫時使他們安靜下來,萬一天德城被攻佔,誰來擔當這個罪責!”陳夷行到武宗面前,就不敢說話了。武宗於是答應拿出二萬斛谷來賑濟回鶻。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李德裕安撫回鶻。)

以前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牛僧孺為太子太少師。先是漢水溢,壞襄州民居,故李德裕以為僧孺罪而廢之。盧龍軍復亂,殺陳行泰,立牙將張絳。

初,陳行泰逐史元忠,遣監軍傔,似軍中大將表來求節鉞。李德裕曰:“河朔事勢,臣所熟諳。比來朝廷遣使賜詔常太速,故軍情遂固。若置之數月不問,必自生變。今請留監軍傔,勿遣使以觀之。”既而軍中果殺行泰,立張絳,復求節鉞,朝廷亦不問。會雄武軍使張仲武起兵擊絳,且遣軍吏吳仲舒奉表詣京師,稱絳慘虐,請以本軍討之。

冬,十月,仲舒至京師。詔宰相問狀,仲舒言:“行泰、絳皆遊客,故人心不附。仲武幽州舊將,性忠義,通書,習戎事,人心向之。曏者張絳初殺行泰,召仲武,欲以留務讓之,牙中一二百人不可;仲武行至昌平,絳復卻之。今計仲武才發雄武,軍中已逐絳矣。”李德裕問:“雄武士卒幾何?”對曰:“軍士八百,外有土團五百人。”德裕曰:“兵少,何以立功?”對曰:“在得人心。苟人心不從,兵三萬何益?”德裕又問:“萬一不克,如何?”對曰:“幽州糧食皆在媯州及北邊七鎮,萬一未能入,則據居庸關,絕其糧道,幽州自困矣。”

德裕奏:“行泰、絳皆使大將上表,脅朝廷,邀節鉞,故不可與。今仲武先自發兵為朝廷討亂,與之則似有名。”乃以仲武知盧龍留後。仲武尋克幽州。

【語譯】

任命前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牛僧孺為太子太師。在這之前,漢水發大水,毀壞了襄州居民的一些房屋,所以李德裕認為是牛僧孺的罪過而將他改任閒散之官。

盧龍軍又發生變亂,殺了陳行泰,立牙將張絳。

起初,陳行泰趕走史元忠,派遣監軍的侍從用軍中大將的名義上奏表要求節鉞。李德裕說:“河朔地方事勢,臣是很瞭解的。近年朝廷派使者賜詔令常常是太快了,所以軍事形勢很快就固定下來了。倘若擺在那裡幾個月不過問,一定會在內部發生變化。現在請把監軍的侍從留下,不派遣使者,觀察一段時間再說。”接著軍隊中果然又發生變亂,殺陳行泰,擁立張絳,又向朝廷請求節鉞,朝廷也不理會。這時,雄武軍使張仲武起兵討伐張絳,並且派遣軍吏吳仲舒到京師向朝廷上奏表,說是張絳很殘暴,請求統領軍隊討伐張絳。

冬季,十月,吳仲舒到達京師。詔令宰相去問清情況,吳仲舒說:“陳行泰、張絳都是外來戶,所以人心不歸附他們。張仲武是幽州的老將領,本性忠義,通曉書文,熟習武事,人心都歸向於他。前時張絳殺了陳行泰,召喚張仲武,想把留後一職讓給張仲武,牙門中有一二百人不同意;張仲武已經到了昌平,張絳又叫他退回去。現在張仲武估計才從雄武軍駐地出發,盧龍軍中已經把張絳驅逐出去了。”李德裕問:“雄武軍有多少兵員?”吳仲舒回答說:“軍士八百人,另外有土團五百人。”李德裕又問:“士兵少,怎樣去建立功業?”回答說:“在於獲得人心。假如人心不歸附,哪怕有三萬士兵又有什麼用!”李德裕又道:“萬一不能打敗張絳,又怎麼辦?”吳仲舒回答說:“幽州的糧食都儲放在媯州和北邊七個鎮上,萬一不能進入幽州城,就佔領居庸關,斷絕他的糧道,幽州就沒有辦法了!”

李德裕上奏說:“陳行泰、張絳都用大將的名義上奏表,脅迫朝廷,強要節鉞,所以不能給。現在張仲武先是奏請發兵為朝廷討伐叛亂者,給他節鉞在名義上似乎是說得過去的。”於是就任命張仲武代理盧龍留後。張仲武不久就攻下了幽州。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李德裕借水災罷牛僧孺山南東道節度使,奪其兵權。李德裕善處置,討平盧龍軍亂。)

上校獵咸陽。

十一月,李德裕上言:“今回鶻破亡,太和公主未知所在。若不遣使訪問,則戎狄必謂國家降主虜庭,本非愛惜,既負公主,又傷虜情。請遣通事舍人苗縝齎詔詣嗢沒斯,令轉達公主,兼可卜嗢沒斯逆順之情。”從之。

上頗好田獵及武戲,五坊小兒得出入禁中,賞賜甚厚。嘗謁郭太后,從容問為天子之道,太后勸以納諫。上退,悉取諫疏閱之,多諫遊獵。自是上出畋稍稀,五坊無復橫賜。

癸亥,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鄲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初,黠戛斯既破回鶻,得太和公主;自謂李陵之後,與唐同姓,遣達幹十人奉公主歸之於唐。回鶻烏介可汗引兵邀擊達幹,盡殺之,質公主,南度磧,屯天德軍境上。公主遣使上表,言可汗已立,求冊命。烏介又使其相頡幹伽斯等上表,借振武一城以居公主、可汗。十二月,庚辰,制遣右金吾大將軍王會等慰問回鶻,仍賑米二萬斛。又賜烏介可汗敕書,諭以:“宜帥部眾漸復舊疆,漂寓塞垣,殊非良計。”又云:“欲借振武一城,前代未有此比。或欲別遷善地,求大國聲援,亦須於漠南駐止。朕當許公主入覲,親問事宜。儻須應接,必無所吝。”

【語譯】

武宗到咸陽狩獵。

十一月,李德裕上奏說:“現在回鶻破敗逃散,太和公主不知流落到了什麼地方。要是不派遣使者去訪問,那麼戎狄之人一定會說國家把公主下嫁到虜庭去,本來就是不愛惜公主,這樣既對不起公主,又傷害了外虜的情感。請派遣通事舍人苗縝帶著詔書到嗢沒斯那裡去,叫他轉達公主,同時也可測試一下嗢沒斯是真歸順還是假歸順。”武宗答應了。

武宗很喜歡狩獵和武戲,五坊小兒因此常來往于禁中,得到很豐厚的賞賜。有一次武宗拜謁郭太后時,從容問及做天子的事,太后勸他要很好的納諫。武宗回來後,把進諫的奏疏都拿來好好看了一遍,其中多半是諫止遊獵之事的。從這以後武宗出去打獵的次數就很少了,五坊小兒也得不到意外的賞賜了。

十一月二十七日癸亥,改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鄲同平章事,充任西川節度使。

原先,黠戛斯既把回鶻打敗了,俘虜了太和公主;黠戛斯人自稱是漢朝李陵的後代,和唐朝皇帝是同姓,於是派遣達幹十人奉送太和公主回唐朝來。回鶻烏介可汗帶兵攔路襲擊達幹,把他們殺了,把公主作為人質,向南渡過磧口,屯駐在天德軍邊境上。公主派人呈上奏表,說是可汗已經繼位,請求冊封。烏介又派宰相頡幹伽迦等上奏表,要求借振武城來讓公主、可汗居住。十二月十四日庚辰,朝廷派右金吾大將軍王會等人去慰問回鶻,還賑濟他們二萬斛米。又賞賜烏介可汗敕書,告諭他:“應當帶領他們部下逐漸收復舊有的疆域,漂流寄居在邊塞地方,不是好辦法。”又說:“想借振武的一座城,前代沒有這個先例。或者另外遷到好的地方去,要求大國援助,也必須在漠南找地方才行。朕會允許公主入朝拜見,親自詢問有關諸事。倘若需要迎接等事,一定不會吝惜的。”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李德裕羈縻回鶻。)

二年(壬戌,842年)

春,正月,以張仲武為盧龍節度使。

朝廷以回鶻屯天德、振武北境,以兵部郎中李拭為巡邊使,察將帥能否。拭,鄘之子也。

二月,淮南節度使李紳入朝。丁丑,以紳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

河東節度使苻澈修杷頭烽舊戍以備回鶻。李德裕奏請增兵鎮守,及修東、中二受降城以壯天德形勢,從之。

右散騎常侍柳公權素與李德裕善,崔珙奏為集賢學士、判院事。德裕以恩非己出,因事左遷公權為太子詹事。

回鶻復奏求糧,及尋勘吐谷渾、党項所掠,又借振武城;詔遣內使楊觀賜可汗書,諭以城不可借,餘當應接處置。

三月,李拭巡邊還,稱振武節度使劉沔有威略,可任大事。時河東節度苻澈疾病,庚申,以沔代之,以金吾上將軍李忠順為振武節度使。遣將作少監苗縝冊命烏介可汗,使徐行,駐於河東,俟可汗位定,然後進。既而可汗屢侵擾邊境,縝竟不行。

回鶻嗢沒斯以赤心桀黠難知,先告田牟雲,赤心謀犯塞;乃誘赤心並僕固殺之,那頡啜收赤心之眾七千帳東走。河東奏:“回鶻兵至橫水,殺掠兵民,今退屯釋迦泊東。”李德裕上言:“釋迦泊西距可汗帳三百里,未知此兵為那頡所部,為可汗遣來。宜且指此兵雲不受可汗指揮,擅掠邊鄙。密詔劉沔、仲武先經略此兵,如可以討逐,事亦有名。摧此一支,可汗必自知懼。”

夏,四月,庚辰,天德都防禦使田牟奏:“回鶻侵擾不已,不俟朝旨,已出兵三千拒之。”壬午,李德裕奏:“田牟殊不知兵。戎狄長於野戰,短於攻城。牟但應堅守以待諸道兵集,今全軍出戰,萬一失利,城中空虛,何以自固!望亟遣中使止之。如已交鋒,即詔雲、朔、天德以來羌、渾各出兵奮擊回鶻,凡所虜獲,並令自取。回鶻羇旅二年,糧食乏絕,人心易動。宜詔田牟招誘降者,給糧轉至太原,不可留於天德。嗢沒斯情偽雖未可知,然要早加官賞。縱使不誠,亦足為反間。且欲獎其忠義,為討伐之名,令遠近諸蕃知但責可汗犯順,非欲盡滅回鶻。石雄善戰無敵,請以為天德都團練副使,佐田牟用兵。”上皆從其言。

初,太和中,河西党項擾邊,文宗召石雄於白州,隸振武軍為裨將,屢立戰功,以王智興故,未甚進擢。至是,德裕舉用之。

甲申,嗢沒斯帥其國特勒、宰相等二千二百餘人來降。

上信任李德裕,觀軍容使仇士良惡之。會上將受尊號,御丹鳳樓宣赦。或告士良,宰相與度支議草制減禁軍衣糧及馬芻粟,士良揚言於眾曰:“如此,至日,軍士必於樓前喧譁!”德裕聞之,乙酉,乞開延英自訴。上怒,遽遣中使宣諭兩軍:“赦書初無此事。且赦書皆出朕意,非由宰相,爾安得此言!”士良乃惶愧稱謝。丁亥,群臣上尊號曰仁聖文武至神大孝皇帝,赦天下。

五月,戊申,遣鴻臚卿張賈安撫嗢沒斯等,以嗢沒斯為左金吾大將軍、懷化郡王;其次酋長官賞有差。賜其部眾米五千斛,絹三千匹。

那頡啜帥其眾自振武、大同,東因室韋、黑沙,南趣雄武軍,窺幽州。盧龍節度使張仲武遣其弟仲至將兵三萬迎擊,大破之,斬首捕虜不可勝計,悉收降其七千帳,分配諸道。那頡啜走,烏介可汗獲而殺之。

【語譯】

唐武宗會昌二年(壬戌,公元842年)

春季,正月,任命張仲武為盧龍節度使。

朝廷由於看到回鶻屯駐在天德、振武軍的北邊境界上,任命兵部郎中李拭為巡邊使,去考察將帥的軍事才能。李拭是李鄘的兒子。

二月,淮南節度使李紳被調回朝廷。二月十二日丁丑,任命李紳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

河東節度使苻澈修築杷頭烽舊戍用來防備回鶻侵擾。李德裕奏請增加兵員防守和修固東、中二受降城,用來壯大天德軍形勢,朝廷同意了。

右散騎常侍柳公權向來和李德裕交好,崔珙推薦柳公權為集賢學士、判院事。李德裕覺得提拔之恩不是出於自己,因而藉故把柳公權降職為太子詹事。

回鶻再次上奏乞求糧米,以及追尋吐谷渾、党項所搶走的東西,又要求借振武城;詔令派內侍楊觀賜可汗國書,告訴他振武城是不能借的,其餘的要求答應安排處理。

三月〔十三日戊申〕,李拭巡邊回來了,稱讚說振武節度使劉沔有勇有謀,可以擔當大事。當時,河東節度使苻澈病得很厲害,三月二十五日庚申,調劉沔接替苻澈的職務;另外任命金吾上將軍李忠順為振武節度使。派遣將作少監苗縝去冊封烏介可汗,但叫他不急於前去,先在河東鎮駐下來,等可汗的君位安定了,然後再去。後來可汗多次侵擾邊境,苗縝最終沒有成行。

回鶻嗢沒斯覺得赤心這個人狡猾強悍難以控制,預先告訴田牟說,赤心陰謀侵犯邊塞,於是誘殺了赤心和僕固,那頡啜收下赤心的部眾七千帳向東邊逃去。河東鎮上奏說:“回鶻兵到達橫水,殺掠兵民,現在退後屯駐在釋迦泊的東邊。”李德裕上奏說:“釋迦泊西距可汗駐地有三百里路遠,不知道這一部分軍隊是那頡啜所統領的,還是可汗派來的。應當暫時認為這支軍隊不受可汗指揮,擅自在邊界搶掠。秘密詔令劉沔、張仲武先對這一支軍隊進行處置,假如可以驅逐他們出去,在名義上也說得過去。摧垮這一支軍隊,可汗一定會感到懼怕的。”

夏季,四月十六日庚辰,天德都防禦使田牟上奏說:“回鶻不停地侵擾,我沒有等待朝廷的旨意,已派出三千軍士抗拒回鶻。”四月十八日壬午,李德裕上奏說:“田牟太不懂得用兵了!戎狄擅長野戰,而攻城是它的短處。田牟只應堅守城池以等待其他各道援軍的到來,現在全軍出去打仗,萬一被打敗,城中空虛,拿什麼來固守!希望馬上派遣中使去阻止田牟那麼做。如果已經打起來了,要即刻詔令雲州、朔州、天德軍等處的族和吐谷渾人出兵奮力進攻回鶻,凡是俘獲的東西,都歸自己所有。回鶻在外遊擊兩年了,糧食很缺乏,人心容易動搖。應當詔令田牟招誘來投降的人,供給他們糧食,把他們送到太原去,不能夠讓他們留在天德地方。嗢沒斯的投降是真是假雖然還不完全瞭解,然而要早一點給他們官爵和賞賜。即使他們不是誠心投降,也足以離間回鶻各部之間的關係。並且通過獎賞嗢沒斯的忠義,作為日後討伐的名義,使遠近各少數民族瞭解這樣做只是為了譴責可汗不服從朝廷,不是想要把回鶻族全部消滅。石雄善戰無敵,請求任命他為天德軍都團練副使,協助田牟用兵。”武宗全部採納了李德裕的意見。

過去,在太和年間,河西党項侵擾邊境,文宗從白州把石雄召回來,在振武軍中擔任裨將之職,多次立有戰功,由於王智興的原因,沒有提拔石雄什麼官職,到現在,李德裕才推舉重用他。

四月二十日甲申,嗢沒斯率領他們國家的特勒、宰相等兩千二百餘人前來投降。

武宗信任李德裕,觀軍容使仇士良卻忌恨李德裕。適逢武宗將要接受尊號,到丹鳳樓宣佈大赦。有人告訴仇士良說,宰相和度支商量為皇上起草命令,要減少供給禁軍的衣糧和馬的草料,於是仇士良在人群中揚言說:“這麼做的話,到那一天,軍士一定會在樓前喧鬧!”李德裕聽到了,四月二十一日乙酉,請求在延英殿開會自我申訴。武宗大怒,即刻派遣中使告諭兩軍說:“赦書本來沒有這回事。並且赦書的內容都是朕的主意,不是由宰相提出來的,你哪裡能夠說這種話!”仇士良於是惶恐地向武宗謝罪。四月二十三日丁亥,群臣奉上尊號稱仁聖文武至神大孝皇帝,大赦天下。

五月十四日戊申,派遣鴻臚卿張賈去安撫嗢沒斯等人,任命嗢沒斯為左金吾大將軍、懷化郡王;他部下的酋長和官吏等也有不同的賞賜;賞給他部下兵眾米五千斛,絹三千匹。

那頡啜帶領部下從振武、大同一帶出發,向東沿著室韋、黑沙領轄的地區,向南往雄武軍管轄的地區進軍,窺伺幽州。盧龍節度使張仲武派遣弟弟張仲至帶領三萬人迎擊,大敗他們,殺死和俘虜的敵人,數也數不清,將投降的七千帳兵員,都分配到各道去。那頡啜逃跑後,被烏介可汗捉住殺掉了。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軍破滅回鶻那頡啜部。)

時烏介眾雖衰減,尚號十萬,駐牙於大同軍北閭門山。楊觀自回鶻還,可汗表求糧食、牛羊,且請執送嗢沒斯等。詔報以:“糧食聽自以馬價于振武糴三千石;牛,稼穡之資,中國禁入屠宰;羊,中國所鮮,出於北邊雜虜,國家未嘗科調。嗢沒斯自本國初破,先投塞下,不隨可汗已及二年,慮彼猜嫌,窮迫歸命。前可汗正以猜虐無親,致內離外叛。今可汗失地遠客,尤宜深矯前非。若復骨肉相殘,則可汗左右信臣誰敢自保!朕務在兼愛,已受其降。於可汗不失恩慈,於朝廷免虧信義,豈不兩全事體,深葉良圖。”

嗢沒斯入朝。六月,甲申,以嗢沒斯所部為歸義軍,以嗢沒斯為左金吾大將軍,充軍使。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陳夷行罷為左僕射。秋,七月,以尚書右丞李讓夷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嵐州人田滿川據州城作亂,劉沔討誅之。

嗢沒斯請置家太原,與諸弟竭力捍邊,詔劉沔存撫其家。

烏介可汗復遣其相上表,借兵助復國,又借天德城,詔不許。

初,可汗往來天德、振武之間,剽掠羌、渾,又屯杷頭烽北。朝廷屢遣使諭之,使還漠南,可汗不奉詔。李德裕以為“那頡啜屯于山北,烏介恐其與奚、契丹連謀邀遮,故不敢遠離塞下。望敕張仲武諭奚、契丹與回鶻共滅那頡啜,使得北還。”及那頡啜死,可汗猶不去。議者又以為回鶻待馬價,詔盡以馬價給之,又不去。八月,可汗帥眾過杷頭烽南,突入大同川,驅掠河東雜虜牛馬數萬,轉鬥至雲州城門。刺史張獻節閉城自守,吐谷渾、党項皆挈家入山避之。庚午,詔發陳、許、徐、汝、襄陽等兵屯太原及振武、天德,俟來春驅逐回鶻。

丁丑,賜嗢沒斯與其弟阿歷支、習勿啜、烏羅思皆姓李氏,名思忠、思貞、思義、思禮;愛邪勿姓愛,名弘順,仍以弘順為歸義軍副使。

上遣回鶻石戒直還其國,賜可汗書,諭以:“自彼國為紇吃斯所破,來投邊境,撫納無所不至。今可汗尚此近塞,未儀還蕃,或侵掠雲、朔等州,或鈔擊羌、渾諸部。遙揣深意,似恃姻好之情;每觀蹤由,實懷馳突之計。中外將相鹹請誅剪,朕情深屈己,未忍幸災。可汗宜速擇良圖,無貽後悔!”

上又命李德裕代劉沔答回鶻相頡幹迦斯書,以為:“回鶻遠來依投,當效呼韓邪遣子入侍,身自入朝。及令太和公主入謁太皇太后,求哀乞憐,則我之救恤,無所愧懷。而乃睥睨邊城,桀驁自若,邀求過望,如在本蕃,又深入邊境,侵暴不已,求援繼好,豈宜如是!來書又云胡人易動難安,若令忿怒,不可複製。回鶻為紇吃斯所破,舉國將相遺骸棄於草莽,累代可汗墳墓,隔在天涯,回鶻忿怒之心,不施於彼,而蔑棄仁義,逞志中華,天地神祗豈容如此!昔郅支不事大漢,竟自夷滅,往事之戒,得不在懷!”

戊子,李德裕等上言:“若如前詔,河東等三道嚴兵守備,俟來春驅逐,乘回鶻人困馬羸之時,又官軍免盛寒之苦,則幽州兵宜令止屯本道以俟詔命。若慮河冰既合,回鶻復有馳突,須早驅逐,則當及天時未寒,決策於數月之間。以河朔兵益河東兵,必令收功於兩月之內。今聞外議紛紜,互有異同,儻不一詢群情,終為浮辭所撓。望令公卿集議!”詔從之。時議者多以為宜俟來春。

九月,以劉沔兼招撫回鶻使,如須驅逐,其諸道行營兵權令指揮;以張仲武為東面招撫回鶻使,其當道行營兵及奚、契丹、室韋等並自指揮。以李思忠為河西党項都將回鶻西南面招討使,皆會軍於太原。令沔屯雁門關。

【語譯】

當時,烏介可汗統帥的人眾雖然減少,仍號稱有十萬人,牙帳駐紮在大同軍北面的閭門山。楊觀從回鶻回來,帶著可汗的奏表,請求給予糧食、牛羊,並且要求執送嗢沒斯等。武宗下詔回答說:“糧食允許他們用自己賣馬的錢在振武軍地方買三千石;牛是耕田的牲畜,中原是禁止屠殺的;羊在中原畜養不多,為北邊雜虜出產的東西,國家沒有向他們徵調。嗢沒斯從他的國家破敗開始,最先投奔來塞下,不跟隨可汗已有兩年,考慮到可汗可能猜忌他,在窮迫之中歸服於我。前任可汗正是因為猜忌暴虐而失去親信,以致內部分崩離析,外部多有背叛。現今可汗丟了地方,遠客他鄉,尤其應該深刻糾正以前的錯誤。假若骨肉之間又自相殘殺,那麼可汗左右親信的臣子誰又敢相信自己沒有危險!朕一心從兼愛出發,已經接受了嗢沒斯的歸降。這對於可汗來說不會喪失恩慈,對於朝廷來說也不喪失信義,這難道不是兩全其美的事,最好的一種前程嗎?”

嗢沒斯來到朝廷。六月二十一日甲申,把嗢沒斯所統率的部隊命名為歸義軍,任命嗢沒斯為左金吾大將軍,充軍使。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陳夷行降職為左僕射。秋季,七月,任命尚書右丞李讓夷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嵐州人田滿川佔領州城作亂,劉沔討伐並殺了他。

嗢沒斯請求把家安置在太原,和他的弟弟們竭力保衛邊境;詔令劉沔安撫他的家庭。

烏介可汗又派遣他的宰相上奏表,請求借兵幫助他恢復國家,又提出借天德城,詔令不同意。

原先,烏介可汗往來於天德、振武之間,搶掠羌族和吐谷渾,又屯駐杷頭烽北面。朝廷多次派遣使者告諭他,叫他回到漠南去,烏介可汗不按照詔令去辦。李德裕認為:“那頡啜屯駐在山北,烏介擔心他與奚和契丹連接在一起攔路遮擊,所以不敢離開塞下太遠。希望敕令張仲武告諭奚和契丹與回鶻共同消滅那頡啜,使得烏介能回到北邊去。”等到那頡啜死了以後,可汗還是不離開塞下。議論的人又以為回鶻是在等待賣馬的錢;武宗詔令把買馬的錢全部給了他,還是不離開。八月,可汗帶領部眾越過杷頭烽南,突入大同川,驅趕搶掠河東道境內雜虜的牛馬數萬只,輾轉戰鬥到雲州城門。刺史張獻節關上城門防守,吐谷渾、党項都帶著家小到山裡去躲避回鶻。八月初九日庚午,詔命徵發陳許、徐州、汝州、襄陽等道兵屯太原及振武、天德軍,等到來年春天驅逐回鶻。

八月十六日丁丑,賜嗢沒斯和他的弟弟阿歷支、習勿啜、烏羅思都姓李氏,名思忠、思貞、思義、思禮。國相愛邪勿姓愛,名叫弘順。仍然讓弘順擔任歸義軍副使。

武宗打發回鶻石戒直回他本國去,賜可汗詔書,告諭說:“自從你的國家被黠戛斯攻破以後,來到我的邊境地區,安撫接納我沒有不照辦的。現在可汗還駐紮在邊塞近處,沒有提出回到本土去,有時侵掠雲、朔等州,有時搶劫羌、渾諸部。遠遠地推測你的心意,好像留戀著姻親友好的情意,但仔細觀察你的行動,其實是心懷伺機侵掠的陰謀,朝廷內外的將相都請求進行誅討翦伐,朕由於顧及感情儘量抑制自己,不忍看到你遭受災禍。可汗應當趕快做出順應時勢的抉擇,不要做出讓自己後悔的蠢事!”

武宗又命李德裕代劉沔起草回覆回鶻宰相頡幹迦斯的信,認為:“回鶻從很遠來投靠朝廷,應當仿效呼韓邪送兒子到朝廷來,親自朝見天子。並令太和公主入朝拜見太皇太后,求哀乞憐,那麼我們就不會感到救助撫卹不應該了。而你們卻窺伺我邊城,和過去一樣兇暴乖戾,提出一些過分的要求,好像仍在你們的本土一樣,又深入我邊境地區,侵擾搶掠沒有停止的時候,要求援助以維持友好關係,難道應當這麼辦嗎?來信又說胡人容易騷動難於安定下去,假若引起憤怒之後,就不能控制了。回鶻被黠戛斯攻破以後,全國將相的遺骨被拋棄在草野之中,歷代可汗的墳墓,相隔在很遠的地方,回鶻憤怒的心情,不去向那裡發洩,卻不重視仁義之道,在我中華大地逞其威風,天地神祇難道會容許這樣做嗎?從前匈奴郅支單于不侍奉大漢,最終被消滅,往事的鑑戒,怎能不記在心中!”

八月二十七日戊子,李德裕等上奏說:“要是按照上次詔令,河東等三道嚴密派兵防守,等到來年春天再驅逐回鶻,趁他人困馬乏的時候,另外官軍也可免去寒凍的折磨,那麼幽州兵應當命令他們駐屯在本道內以等待詔命。假若考慮到黃河上結了冰,回鶻又會馳騁侵擾,必須及早驅逐的話,就應當趁天氣還未冷的時候,在數天內決定計策。調河朔兵來增強河東兵,爭取在兩個月之內就見功效。現在聽到外邊紛紛議論,各有各的說法,倘若不徵求一下大家的意見,終究會被那些誇誇之談破壞大事。希望令公卿大臣集體討論一番!”詔令依從這麼辦。當時參加討論的人多半認為應當到來春為妥。

九月,任命劉沔兼招撫回鶻使,如果需要作戰,那麼諸道行營的軍隊暫時由他來指揮。任命張仲武為東面招撫回鶻使,所領本道行營兵和奚、契丹、室韋等並由他指揮。任命李思忠為河西党項都將回鶻西南面招討使。都在太原會合軍事力量。命令劉沔屯駐雁門關。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李德裕運籌帷幄,謀劃圍殲回鶻烏介可汗。)

初,奚、契丹羈屬回鶻,各有監使,歲督其貢賦,且詗唐事。張仲武遣牙將石公緒統二部,盡殺回鶻監使等八百餘人。仲武破那頡啜,得室韋酋長妻子。室韋以金帛羊馬贖之,仲武不受,曰:“但殺監使則歸之!”

癸卯,李德裕等奏:“河東奏事官孫儔適至,雲回鶻移營近南四十里。劉沔以為此必契丹不與之同,恐為其掩襲故也。據此事勢,正堪驅除。臣等問孫儔,若與幽州合勢,追逐回鶻,更須益幾兵。儔言不須多益兵,唯大同兵少,得易定千人助之足矣。”上皆從之。詔河東、幽州、振武、天德各出大兵,移營稍前,以迫回鶻。

上聞太子少傅白居易名,欲相之,以問李德裕。德裕素惡居易,乃言居易衰病,不任朝謁。其從父弟左司員外郎敏中,辭學不減居易,且有器識。甲辰,以敏中為翰林學士。

李思忠請與契苾、沙陀、吐谷渾六千騎合勢擊回鶻。乙巳,以銀州刺史何清朝、蔚州刺史契苾通分將河東蕃兵詣振武,受李思忠指揮。通,何力之五世孫。

冬,十月,丁卯,立皇子峴為益王,岐為兗王。

黠戛斯遣將軍踏布合祖等至天德軍,言:“先遣都呂施合等奉公主歸之大唐,至今無聲問,不知得達,或為奸人所隔。今出兵求索,上天入地,期於必得。”又言:“將徙就合羅川,居回鶻故國,兼已得安西、北庭韃靼等五部落。”

十一月,辛卯朔,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言,請出部兵五千討回鶻,詔不許。

上遣使賜太和公主冬衣,命李德裕為書賜公主,略曰:“先朝割愛降婚,義寧家國,謂回鶻必能禦侮,安靜塞垣。今回鶻所為,甚不循理,每馬首南向,姑得不畏高祖、太宗之威靈!欲侵擾邊疆,豈不思太皇太后之慈愛!為其國母,足得指揮,若回鶻不能稟命,則是棄絕姻好,今日已後,不得以姑為詞!”

上幸涇陽校獵。乙卯,諫議大夫高少逸、鄭朗於閣中諫曰:“陛下比來遊獵稍頻,出城太遠,侵星夜歸,萬機曠廢。”上改容謝之。少逸等出,上謂宰相曰:“本置諫官使之論事,朕欲時時聞之。”宰相皆賀。己未,以少逸為給事中,郎為左諫議大夫。

劉沔、張仲武固稱盛寒未可進兵,請待歲首,李忠順獨請與李思忠俱進。十二月,丙寅,李德裕奏請遣思忠進屯保大柵,從之。

【語譯】

起初,奚和契丹屬於回鶻,各部都有派駐回鶻的監使,每年督促他們交納貢賦,並且刺探唐朝的情況。張仲武派遣牙將石公緒統領二部,把回鶻派來的監使八百多人都殺光了。張仲武攻破那頡啜的時候,俘獲了室韋酋長的妻子。室韋用金帛羊馬來贖取,張仲武不接受,說:“只要殺掉回鶻監使就讓他回去!”

九月十二日癸卯,李德裕上奏:“河東奏事官孫儔剛剛來到,他說回鶻把軍營向南移近了四十里。劉沔認為這必定是契丹不和回鶻同心,回鶻擔心被契丹襲擊的緣故。根據這種形勢,正是驅逐回鶻的好時候。臣等詢問孫儔,要是和幽州聯合行動,把回鶻趕走,要再增加多少兵力?孫儔說不需要增加多少兵,只是大同兵力少了一點,能得到易定軍一千人的幫助就足夠了。”武宗都聽從了他們的意見。於是詔令河東、幽州、振武、天德各派出大軍,把軍營向前移動一點,以逼近回鶻。

武宗聽到太子少傅白居易的名聲,想任命他為宰相,於是徵求李德裕的意見。李德裕向來不喜歡白居易,就說白居易衰老多病,連上朝拜謁也無力承受。說他的堂弟左司員外郎白敏中,辭章學問不比白居易差,而且器度識見也很好。九月十三日甲辰,任命白敏中為翰林學士。

李思忠請求和契苾、沙陀、吐谷渾等帶領六千騎兵合力進攻回鶻。九月十四日乙巳,命令銀州刺史何清朝、蔚州刺史契苾通分別率領河東蕃兵到振武去,接受李思忠的指揮。契苾通是契苾何力的第五代孫。

冬季,十月初七日丁卯,立皇太子李峴為益王,李岐為兗王。

黠戛斯遣將軍踏布合祖等至天德軍,說:“先前派遣都呂施合等奉送公主回大唐,至今沒有一點消息,不知到達了沒有,是不是被奸人阻隔了。現在出兵來尋找,即使是上天入地,也希望能找到公主。”又說:“將遷到合羅川來,居住在回鶻原來的國土上。同時已獲得安西、北庭韃靼等五部落。”

十一月初一日辛卯,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奏說,請求帶領部下五千士卒去討伐回鶻,詔令不允許。

武宗派遣使者賜太和公主冬衣,命李德裕起草賜公主的信,大略的內容是:“先朝割愛下嫁,是為了國家的安寧,以為回鶻必定能抵禦外侮,使邊塞得到安寧。現在回鶻的所作所為,很是不講道理,每次向南侵擾的時候,姑姑能不畏懼高祖、太宗的威靈嗎?想侵擾邊疆時,難道不想一想太皇太后的慈愛嗎?作為回鶻的國母,是應當指揮他們的行動的;倘若回鶻不能聽從你的命令,那就是斷絕姻親關係,從今以後,就不得藉口姑姑的關係說話了!”

武宗到涇陽狩獵。十一月二十五日乙卯,諫議大夫高少逸、鄭朗在閣中進諫說:“陛下近來遊獵稍微頻繁,出城太遠了,星夜才回來,政事都荒廢了。”武宗臉色慚愧,向他們道謝。高少逸等退出來以後,武宗對宰相說:“本來設置諫官,就是要他們議論國事的,朕想經常聽到他們的言論。”宰相都向武宗道賀。十一月二十九日己未,任命高少逸為給事中,鄭朗為左諫議大夫。

劉沔、張仲武堅持說盛寒不能出兵作戰,請求等到年初,只有李忠順請求和李思忠一同前進。十二月初七日丙寅,李德裕奏請派遣李思忠進駐保大柵,武宗同意了。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李德裕受命賜書回鶻太和公主,責以大義。)

丁卯,吐蕃遣其臣論普熱來告達磨贊普之喪,命將作少監李璟為弔祭使。

劉沔奏移軍雲州。

李忠順奏擊回鶻,破之。

丙戌,立皇子嶧為德王,嵯為昌王。

初,吐蕃達磨贊普有佞幸之臣,以為相。達磨卒,無子,佞相立其妃璟氏兄尚延力之子乞離胡為贊普,才三歲,佞相與妃共制國事,吐蕃老臣數十人皆不得預政事。首相結都那見乞離胡不拜,曰:“贊普宗族甚多,而立琳氏子,國人誰服其令,鬼神誰饗其祀,國必亡矣。比年災異之多,乃為此也。老夫無權,不得正其亂以報先贊普之德,有死而已!”拔刀剺面,慟哭而出。佞相殺之,滅其族,國人憤怒。又不遣使詣唐求冊立。

洛門川討擊使論恐熱,性悍忍,多詐謀,乃屬其徒告之曰:“賊舍國族立綝氏,專害忠良以脅眾臣,且無大唐冊命,何名贊普!吾當與汝屬舉義兵,入誅綝妃及用事者以正國家。天道助順,功無不成。”遂說三部落,得萬騎。是歲,與青海節度使同盟舉兵,自稱國相。

至渭州,遇國相尚思羅屯薄寒山,恐熱擊之,思羅棄輜重西奔松州。恐熱遂屠渭州。思羅發蘇毗、吐谷渾、羊同等兵,合八萬,保洮水,焚橋拒之。恐熱至,隔水語蘇毗等曰:“賊臣亂國,天遣我來誅之,汝曹奈何助逆!我今已為宰相,國內兵我皆得制之,汝不從,將滅汝部落!”蘇毗等疑不戰,恐熱引驍騎涉水,蘇毗等皆降。思羅西走,追獲,殺之。恐熱盡並其眾,合十餘萬。自渭川至松州,所過殘滅,屍相枕藉。

【語譯】

十二月初八日丁卯,吐蕃派遣他的大臣論普熱來報告達磨贊普的喪事,朝廷命令將作少監李璟為弔祭使。

劉沔奏報說移軍於雲州。

李忠順奏報說進攻回鶻,打敗了他。

十二月二十七日丙戌,立皇子李嶧為德王,李嵯為昌王。

原先,吐蕃達磨贊普有佞幸大臣,被任命為宰相;達磨死後,沒有兒子,這位佞幸宰相立達磨妃綝氏的哥哥尚延力的兒子乞離胡為贊普,時年三歲,佞相和達磨妃共同掌管國事,吐蕃國的老臣數十人,都不能參與政事。首相結都那見乞離胡不下拜,說:“贊普宗族人員很多,而擁綝氏的兒子為國君,國人哪個願意服從他的命令!鬼神哪個願意接受他的祭祀!國家必定會滅亡了;近年以來發生很多災異,就是這個原因。老夫我沒有掌握權力,不能夠糾正國家的動亂以報答先贊普的恩德,只有一死罷了!”於是拔出刀來劃自己的臉,痛哭著出去了。佞相把他殺了,還把他的家族也滅了,國人很憤怒。又不派遣使者到唐朝來請求冊命封立。

洛門川討擊使論恐熱性情強悍殘忍,腦子裡計謀很多,於是召集他的徒屬告訴他們說:“奸賊拋棄國族而立綝氏為國君,專門殘害忠良用來威脅廣大的臣子,並且又沒有大唐的詔冊封命,怎麼能稱他為贊普呢!我要和你們一道大舉義兵,到朝中去殺了綝妃和掌國事的人,以糾正國家的過失。天道是會幫助順應天理的人的,我們一定會大功告成的。”於是說服三個部落與他一起行事,並得到一萬兵馬。這一年,他和青海節度使結成同盟一起發兵,自稱國相。

到達渭州,遇上國相尚思羅屯駐在薄寒山,論恐熱進攻他,尚思羅拋棄輜重向西逃向松州。論恐熱就大量屠殺渭州群眾。尚思羅徵發蘇毗、吐谷渾、羊同等部兵眾,共有八萬人,在洮水進行防衛,把大橋燒了以抵抗論恐熱。論恐熱趕到,隔著洮水向蘇毗等部的人說:“賊臣在國內作亂,上天派我來誅滅賊臣,你們這些人為什麼要幫助叛逆者!我現在已經是宰相了,國內的軍隊都聽從我的指揮,你們不服從的話,我就要消滅你們的部落!”蘇毗等部猶豫不戰,論恐熱帶領驍騎渡過洮水,蘇毗等部落都投降了。尚思羅向西逃跑,論恐熱追擊捕獲了尚思羅,把他殺了。論恐熱把尚思羅的部下都兼併過來,共有十多萬人。從渭州到松州,軍隊所經之處,百姓被殘殺,屍體成堆。

(以上為第十七部分,寫吐蕃內亂。)

【點評】

本卷點評李石辭仕、太子李永之死、仇士良殺二王一妃四宰相、李德裕入相等史事,從細微側面點評晚唐宦官專皇權的政治特點。

一、李石辭仕。李石,字中玉,隴西人,元和十三年進士及第。甘露之變時,李石任戶部侍郎,判度支事。甘露之變,仇士良大殺朝官,朝廷半空。李石與鄭覃於危難之際,受命為相收拾亂局。此時仇士良目空一切,連文宗都不放在眼裡。每逢君臣在延英殿議事,仇士良趾高氣揚地訓斥朝官,動輒以李訓、鄭注事來譏諷宰臣。李石、鄭覃毫不示弱,反唇相譏說:“李訓、鄭注確實是亂賊之首,但不知這兩個奸人是依靠何人進用的。”仇士良理虧,氣焰有所收斂。李訓、鄭注被誅滅後,六道巡邊使奉召回朝,巡邊使之一田全操在回京路上揚言,說:“我回到京城,把穿儒服的人,無論貴賤,全都殺光。”田全操等入城之日,京城謠傳強盜來了,百姓奔跑,中書、門下兩省的官員也跑光了。鄭覃、李石在中書省辦公,部屬衛士都跑光了。鄭覃招呼李石快躲避。李石說:“宰相位尊望重,人心所繫,不可輕動。宰相一走,全城可真要大亂了。再說,禍亂真的來了,躲避也沒有用。”李石、鄭覃端坐辦公,十分鎮定。宮中傳出文宗皇帝敕令,關閉宮門。左金吾大將軍陳君賞也沉著地站在皇宮望仙門,對敕使說:“強盜來了再關門也不晚,不能示弱。”午後晡時,全城安靜下來。當天,城中坊市無賴之徒,手拿武器,只要宮城門關閉就動手搶劫。由於李石、陳君賞的鎮定,使京城避免了一場大混亂。李石之勇,勝於兩軍。

李石在仇士良氣焰燻灼時,能做到不同宦官同流合汙,面臨亂局如磐石堅穩安定民心,穩定了局勢,是一位難得的宰相。仇士良對他恨之入骨,派刺客暗殺他,刺客的箭射偏了,刀砍斷了馬尾,李石僥倖死裡逃生。李石被迫辭相,出朝為荊南節度使。李石在京師生命不保的情況下,迴避仇士良,是明智之舉。這隻能說明當時宦官的專橫,不能苛責李石膽怯。司馬光說:李石“忘身殉國,故紀綱粗立”。王夫之評論說,武宗定禍亂,是李石、鄭覃奠定的基礎,稱讚李石是“靜正誠篤之大臣”(《讀通鑑論》卷二十八),無疑是中肯的。

二、太子李永之死。唐文宗有兩個兒子,太子李永和蔣王李宗儉。李永,王德妃所生,文宗太和四年(830)被立為魯王,太和六年(832)被立為太子。這時楊賢妃得寵,排斥太子,說太子壞話,文宗一度引見大臣要廢太子。大臣固爭,保住了太子。沒多久,太子突然死了,連文宗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時在開成三年(838)。有一天,文宗在會寧殿觀看雜技表演,看到一個小演員表演爬木杆,一個男子圍著木杆團團轉,像發瘋一樣。文宗感到奇怪,左右的人解釋說,木杆下轉圈的那個人,是在保護表演的小演員,他是小演員的父親。文宗大受感動,悲楚地說:“朕貴為天子,卻不能保護兒子。”文宗把說太子壞話的十幾個宮人全召集起來訓話說:“你們陷害太子,朕的另一個太子,你們還敢陷害嗎?”文宗殺了這些宮人。仇士良仇視文宗,更擔心太子即位後算自己的賬,必欲置之死地而安心。文宗太子李永之死,一方面是文宗的昏庸糊塗,不能辨是非,一方面是宦官完全掌控了皇權,把暗殺施加到了皇太子頭上,皇帝破不了案。由此可見宦官的橫行暴虐與唐王朝政治的腐敗昏暗。唐文宗晚年能納諫改過,與杜悰問對罷祥瑞,聽柳公權之說讓郭旼二女出宮回家。此時文宗思賢治國,後悔沒有漢昭帝之明,讓宋申錫蒙冤。文宗是一個有進取心的皇帝,可惜覺悟為時太晚,他已經成了家奴宦官的囚犯,被軟禁在皇宮動彈不得。太子死後一年多,文宗也鬱鬱而終。

三、仇士良殺二王一妃四宰相。仇士良,字匡美,循州興寧(今廣東省興寧市)人。永貞元年(805)入宮,歷仕順宗、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六代皇帝,死於會昌三年(843),前後四十年。歷官平盧、鳳翔監軍、內外五坊使、左神策軍中尉、左街功德使、右驍衛大將軍、驃騎大將軍、楚國公、觀軍容使兼統左右神策軍,知內侍省,死贈揚州大都督。仇士良是唐代最兇惡的大宦官,他挾帝殺王廢相,惡貫滿盈,卻得善終。史稱仇士良“殺二王一妃四宰相,貪酷二十餘年,亦有術自將,恩禮不衰”。

仇士良借甘露之變,肆意殺戮朝官,殺宰相四人:王涯、賈餗、舒元輿、李孝本。大臣有罪,一般是皇帝賜死,四宰相併沒有參與甘露之變,仇士良卻在鬧市腰斬他們,懸首興安門示眾,前史所未有。仇士良把唐文宗視為囚虜,出言不遜,文宗被囚於深宮,不得自由。一天深夜,仇士良派小宦官宣召值班的翰林學士崔慎由進宮,逼使崔慎由草詔廢掉文宗。崔慎由誓死不從,仇士良不能勉強。仇士良打開後門,帶崔慎由進入一座小殿,文宗正坐在裡面,驚恐萬狀。仇士良惡狠狠地數落文宗的“過失”,對文宗說:“今天要不是崔學士,你就不能坐在這兒了。”文宗垂著腦袋,不敢說一句話。仇士良送出崔慎由,告訴說:“你要洩露出去,小心你全家的性命。”崔慎由回到家,還驚魂不定,立刻把剛才發生的事記錄下來,藏於箱底,臨終才告訴兒子崔胤。所以崔胤最恨宦官,最後將宦官一網打盡,這是後話。

開成五年(840)正月初二,文宗病重,命樞密使劉弘逸、薛季稜引宰相楊嗣復、李珏至皇宮,商議欲奉太子李成美監國。李成美是敬宗的少子,文宗之侄。文宗太子李永死後,楊貴妃請立文宗之弟安王李溶,宰相李珏反對,才改立陳王李成美。仇士良認為太子之立不是自己的功勞,得知文宗要太子監國,以太子李成美年幼為藉口,改封陳王,另立太子。仇士良不聽宰相李珏的意見,擅自假傳聖旨,立穆宗子穎王李瀍為皇太弟,帶領神策軍從十六宅迎請李瀍到少陽院與百官見面,監管軍國事務。正月四日文宗去世,正月初六仇士良處死楊賢妃、安王李溶、陳王李成美。仇士良還大殺親近文宗的內侍和供奉文宗的樂工,用以洩憤。仇士良還以樞密使和宰相反對立武宗為由,勸武宗誅殺。由於李德裕的力諫泣請,宰相楊嗣復、李珏免死,兩樞密使劉弘逸、薛季稜仍被處死。

武宗即位,改名李昂。仇士良自以為立武宗有功,還想繼續為所欲為。這一次仇士良的算盤打錯了。武宗聰明睿智,他想振興唐室,在位期間注意抑制藩鎮、削弱宦官,立即起用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入朝為相。仇士良感到恐懼,但他並不死心,想找一個機會給這一對君臣出難題,進行火力偵察。仇士良得知李德裕草詔削減禁軍衣糧及馬芻粟的事,於是趁武宗在丹鳳樓接受尊號的時間,企圖煽動禁軍鬧事,他對禁軍說:“宰相要削減你們的錢糧,趕快到丹鳳樓前向皇上請願。”李德裕把消息報告給了武宗。武宗立即派中使宣諭神策軍:“削減錢糧是謠言,不要聽信。如果是詔書下達,也是皇上的旨意,與宰相不相干。”禁軍知道了真相,安定下來,紛紛散去。仇士良又羞又愧,拜謝而去。這一事件給仇士良敲了警鐘,皇帝英明,宰相賢能,不好玩弄。老奸巨猾的仇士良還算識時務,以老病為由致仕,武宗批准。仇士良臨別,向送行的宦官傳授掌控皇帝的方法,就是引誘皇帝遊宴好色,只知玩樂不知讀書,不上朝,不見大臣,最後就只能依靠宦官了。

仇士良的一席話道出了歷史上宦官專權的秘密。宦官的地位是皇帝家奴,是朝士大夫看不上眼的人。但宦官可以假皇權以肆虐。仇士良貪酷有術。穆宗、敬宗,包括文宗,被仇士良的奉迎遊樂擊倒,迷了心智,成了昏庸皇帝,宦官就得勢了。仇士良假皇權殺二王一妃四宰相,不可一世。武宗正襟危坐,耳聰目明,不聽信讒言,皇權不旁落,宦官的家奴本色就露出了。仇士良的沉浮,揭示了宦官制度是封建社會的一個毒瘤,宦官毒瘤依附皇權,是專制制度的產物。專制不除,殺滅了宦官,還會產生新宦官。皇帝開明,宦官制度是良性腫瘤;皇帝昏聵,宦官必然是惡性腫瘤。完全切除惡性腫瘤,這個人的生命就結束。東漢末,袁紹殺滅宦官,東漢亡。唐末,崔胤殺滅宦官,唐亡。

仇士良死後第二年,會昌四年(844),其醜行被一一揭發出來,在他家裡找出了數千件兵器和萬貫家財。武宗下令削去仇士良官爵,籍沒家資。仇士良這個名字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四、李德裕入相。南衙與北司對立,朝官與宦官爭鬥,兩者都是唐政權的基礎,不可斷然決裂。宰相依附宦官,不得士人心,宰相觸犯宦官,勢必丟相位。在宦官專權的情況下,入相的人要潔身自好是不可能的。如何與宦官打交道是複雜的政治難題,既有品德的問題,又有策略技術問題。李德裕制約宦官,顯示了高超的才能。李德裕任淮南節度使,監軍楊欽義奉召還京,風傳楊欽義回朝做樞密使,李德裕和平時一樣,並不加禮,楊欽義很不滿意。等到臨行時,李德裕送別,贈送重禮,楊欽義喜出望外。楊欽義回到汴州,得到朝廷新敕令,楊欽義仍返淮南做監軍。楊欽義把重禮退還給李德裕,李德裕不接受。不久,楊欽義果然被任用為樞密使。李德裕不因楊欽義將做樞密使而特意巴結,也不因楊欽義沒做樞密使就收回禮物。臨行送禮表示同僚的情誼。李德裕表現的坦蕩胸懷使楊欽義感動,其實這也是李德裕的一種權術。歸根結底,是李德裕的才幹與人格魅力使楊欽義心服,不敢用炎涼態度來對待李德裕。李德裕做西川節度使,他的人格魅力也征服了崔潭峻、王踐言兩位監軍,崔與王都能支持李德裕的用兵,並向皇上報告李德裕的忠心正直。李德裕能夠入相,楊欽義出了力,但不是李德裕的請託,與依附宦官的朝官有很大的區別。李德裕入相後,敢於上奏武宗請求政事要出於中書,逼使仇士良稱病致仕。李德裕也沒提出要殺盡宦官,做冒險的事,而是以正義臨之,利用形勢對與宦官之間的矛盾加以適當的抑制,不激化矛盾,和衷共事,這是高明的辦法。范文瀾指出:“這樣對待宦官,在唐後期,應該說是較為適當的態度。”(《中國通史簡編》)當然,李德裕也免不了被政敵以朋黨為口實攻擊。正如王夫之所說:李德裕“雖欲辭託身宦豎之醜而不可得”了。但“唐自肅宗以來,宦豎之不得專政者,僅見於會昌”,極力稱讚李德裕的能力。李德裕為了發揮自己的才能為國盡力,在宦官炙手可熱的形勢下,搞好與宦官的關係,也就不能免俗了。用王夫之的話說是由於“唐之積弊,已成積重難返之勢”(《讀通鑑論》卷二十六)。皇帝都要向宦官低頭,又怎能苛責李德裕呢!有人說,李德裕為君子而不純,這話是中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