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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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九卷

唐紀六十五

唐宣宗大中四年至十三年

(850—859年)

起上章敦牂(庚午,850年),盡屠維單閼(己卯,859年),凡十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50年,訖公元859年,凡十年,當唐宣宗大中四年至大中十三年。唐宣宗在位十三年,本卷記事十年,基本上是宣宗一朝的政事。唐宣宗李忱,是唐憲宗的第十三子,按常例他不可能繼承帝位。由於李忱是一個有心機的人,從小就裝傻,唐文宗、武宗都看不起他,宦官正好利用李忱的痴呆和對文、武二宗的不滿,破例立他為帝。唐宣宗即位以後,果斷處事,政由己出,宦官和朝官才知道唐宣宗的傻是偽裝的。唐宣宗的精明和唐武宗留下的大好局面,使得宣宗一朝保持了十三年的太平,周邊也平靜。党項歸服,吐蕃內戰勢衰,吐蕃酋長論恐熱一支被滅,尚婢婢一支附唐,沙州防禦使張義潮乘機收復瓜、伊、西等十一州,率領十一州來歸。宣宗本可有一番作為,可惜他剛愎自用,又是一個小心眼的人,為了報復唐文宗、唐武宗,就株連郭太后,說郭太后與宦官合謀害死唐憲宗,以此來表明自己是唐憲宗的合法繼承人,而視唐穆宗為逆,穆宗諸子敬、文、武三宗自然也是逆,李德裕為武宗所信任,於是成了逆臣,所以宣宗施政,不問青紅皂白,全部推翻會昌之政。李德裕廢佛、淘汰冗官,宣宗也要翻過來,大肆興佛、增置冗官。唐宣宗信任的兩個宰相,前期為白敏中,後期為令狐綯,兩人只看宣宗臉色辦事,令狐綯更是李宗閔的朋黨,又依附宦官,由此可想,宣宗一朝的政治是如何敗壞的了。宣宗又走唐文宗、武宗的老路,不聽勸諫,為求長生食金丹,結果中毒而亡。宦官擁立了唐懿宗,唐政權又回到了宦官手中。

宣宗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皇帝下

大中四年(庚午,850年)

春,正月,庚辰朔,赦天下。

二月,以秦州隸鳳翔。

夏,四月,庚戌,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馬植為天平節度使。上之立也,左軍中尉馬元贄有力焉,由是恩遇冠諸宦者,植與之敘宗姓。上賜元贄寶帶,元贄以遺植,植服之以朝,上見而識之,植變色,不敢隱。明日,罷相,收植親吏董侔,下御史臺鞫之,盡得植與元贄交通之狀,再貶常州刺史。

六月,戊申,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魏扶薨。以戶部尚書、判度支崔龜從同平章事。

秋,八月,以白敏中判延資庫。

盧龍節度使周綝薨,軍中表請以押牙兼馬步都知兵馬使張允伸為留後,九月,丁酉,從之。

党項為邊患,發諸道兵討之,連年無功,戍饋不已;右補闕孔溫裕上疏切諫,上怒,貶柳州司馬。溫裕,戣之兄子也。

吐蕃論恐熱遣僧莽羅藺真將兵於雞項關南造橋,以擊尚婢婢,軍於白土嶺。婢婢遣其將尚鐸羅榻藏將兵據臨蕃軍以拒之,不利,復遣磨離羆子、燭盧鞏力將兵據氂牛峽以拒之。鞏力請:“按兵拒險,勿與戰,以奇兵絕其糧道,使進不得戰,退不得還,不過旬月,其眾必潰。”羆子不從。鞏力曰:“吾寧為不用之人,不為敗軍之將。”稱疾,歸鄯州。羆子逆戰,敗死。婢婢糧乏,留拓跋懷光守鄯州,帥部落三千餘人就水草於甘州西。恐熱聞婢婢棄鄯州,自將輕騎五千追之,至瓜州,聞懷光守鄯州,遂大掠河西鄯、廓等八州,殺其丁壯,劓刖其羸老及婦人,以槊貫嬰兒為戲,焚其室廬,五千裡間,赤地殆盡。

冬,十月,辛未,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令狐綯同平章事。

十一月,壬寅,以翰林學士劉瑑為京西招討党項行營宣慰使。

以盧龍留後張允伸為節度使。

十二月,以鳳翔節度使李業、河東節度使李拭併兼招討党項使。

吏部侍郎孔溫業白執政求外官,白敏中謂同列曰:“我輩須自點檢,孔吏部不肯居朝廷矣。”溫業,戣之弟子也。

【語譯】

唐宣宗大中四年(庚午,公元850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庚辰,大赦天下。

二月,將秦州劃歸鳳翔領轄。

夏季,四月初二日庚戌,將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馬植降為天平節度使。宣宗的即位,左神策軍中尉馬元贄是出了大力的,於是,宣宗對他的寵信優待為宦官中最高。馬植便和馬元贄攀宗族關係,宣宗賞賜馬元贄一條寶帶,馬元贄把它轉送給馬植,馬植繫著上朝,宣宗看到後認出這是他送給馬元贄的東西,馬植嚇得臉色都變了,不敢隱瞞其事。第二天,馬植被罷相,馬植的親信官吏董侔被收捕,交給御史臺審問,得到了馬植與馬元贄來往交結的全部情狀,再一次貶謫馬植為常州刺史。

六月初二日戊申,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魏扶去世。任命戶部侍郎、判度支崔龜從同平章事。

秋季,八月,任命白敏中判延資庫。

盧龍節度使周綝去世,軍中上表請求任命押牙兼馬步都知兵馬使張允伸為留後,九月二十三日丁酉,答應了軍中的請求。

党項在邊地為患,徵發各道兵馬征討,連年都無功效,戍卒饋餉不停地運送;右補闕孔溫裕上疏懇切諫止,宣宗大怒,貶他為柳州司馬。孔溫裕是孔戣哥哥的兒子。

吐蕃論恐熱派遣僧人莽羅藺真帶領軍隊在雞項關南造橋,用來攻擊駐守在白土嶺的尚婢婢的軍隊。尚婢婢派遣他的將領尚鐸羅榻藏領兵據守臨蕃軍以抵禦論恐熱的進攻,戰事失利,尚婢婢又派磨離羆子、燭盧鞏力領兵據守氂牛峽來抵抗敵人。燭盧鞏力請求:“將軍隊據守在險要處,不和敵人作戰,用奇兵斷絕敵人的糧道,使他們既不能進攻也不能後退,不出一個月,他們的軍隊必定會潰敗。”磨離羆子不聽從燭盧鞏力的主張。燭盧鞏力說:“我寧願做不被任用的人,也不願做打敗仗的將領。”就藉口有病,回到鄯州。磨離羆子迎戰,失敗而死。尚婢婢由於缺乏糧食,留下拓跋懷光守鄯州,自己帶領部落三千餘人到甘州以西有水草的地方駐紮。論恐熱聽說尚婢婢放棄了鄯州,親自帶領輕騎五千追趕他,到達瓜州,聽到拓跋懷光仍據守鄯州,於是就大肆搶掠河西鄯、廓等八州,把壯年男子殺死,把衰弱的老人和婦女割去鼻子,砍掉雙腳,以用槍刺穿嬰兒為戲樂,把百姓房屋燒掉,方圓五千裡,都變成一無所有的空曠荒涼之地。

冬季,十月二十七日辛未,任命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令狐綯為同平章事。

十一月二十八日壬寅,任命翰林學士劉瑑為京西招討党項行營宣慰使。

任命盧龍留後張允伸為節度使。

十二月,任命鳳翔節度使李業、河東節度使李拭併兼招討党項使。

吏部侍郎孔溫業向宰相提出要求到外地去任職,白敏中對他的同事說:“我們這些人要自我檢點一些,孔吏部不肯在朝廷任職了。”孔溫業是孔戣弟弟的兒子。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党項犯邊,吐蕃論恐熱殘虐鄯州。)

五年(辛未,851年)

春,正月,壬戌,天德軍奏攝沙州刺史張義潮遣使來降。義潮,沙州人也,時吐蕃大亂,義潮陰結豪傑,謀自拔歸唐;一旦,帥眾被甲噪於州門,唐人皆應之,吐蕃守將驚走,義潮遂攝州事,奉表來降。以義潮為沙州防禦使。

以兵部侍郎裴休為鹽鐵轉運使。休,肅之子也。自太和以來,歲運江、淮米不過四十萬斛,吏卒侵盜、沈沒,舟達渭倉者什不三四,大墮劉晏之法,休窮究其弊,立漕法十條,歲運米至渭倉者百二十萬斛。

上頗知党項之反由邊帥利其羊馬,數欺奪之,或妄誅殺,党項不勝憤怨,故反,乃以右諫議大夫李福為夏綏節度使。自是繼選儒臣以代邊帥之貪暴者,行日復面加戒勵,党項由是遂安。福,石之弟也。

上以南山、平夏党項久未平,頗厭用兵。崔鉉建議,宜遣大臣鎮撫。三月,以白敏中為司空、同平章事,充招討党項行營都統、制置等使,南北兩路供軍使兼邠寧節度使。敏中請用裴度故事,擇廷臣為將佐,許之。夏,四月,以左諫議大夫孫景商為左庶子,充邠寧行軍司馬;知制誥蔣伸為右庶子,充節度副使。伸,系之弟也。

初,上令白敏中為萬壽公主選佳婿,敏中薦鄭顥;時顥已婚盧氏,行至鄭州,堂帖追還,顥甚銜之,由是數毀敏中於上。敏中將赴鎮,言於上曰:“鄭顥不樂尚主,怨臣入骨髓。臣在政府,無如臣何;今臣出外,顥必中傷,臣死無日矣!”上曰:“朕知之久矣,卿何言之晚邪!”命左右于禁中取小檉函以授敏中曰:“此皆鄭郎譖卿之書也。朕若信之,豈任卿以至今日!”敏中歸,置檉函於佛前,焚香事之。

敏中軍於寧州,壬子,定遠城使史元破党項九千餘帳於三交谷,敏中奏党項平。辛未,詔:“平夏党項,已就安帖。南山党項,聞出山者迫於飢寒,猶行鈔掠,平夏不容,窮無所歸;宜委李福存諭,於銀、夏境內授以閒田。如能革心向化,則撫如赤子。從前為惡,一切不問,或有抑屈,聽於本鎮投牒自訴。若再犯疆埸,或復入山林,不受教令,則誅討無赦。將吏有功者甄獎,死傷者優恤,靈、夏、邠、鄜四道百姓,給復三年,鄰道量免租稅。向由邊將貪鄙,致其怨叛,自今當更擇廉良撫之。若復致侵叛,當先罪邊將,後討寇虜。”

吐蕃論恐熱殘虐,所部多叛;拓跋懷光使人說誘之,其眾或散居部落,或降於懷光。恐熱勢孤,乃揚言於眾曰:“吾今入朝於唐,借兵五十萬來誅不服者,然後以渭州為國城,請唐冊我為贊普,誰敢不從!”五月,恐熱入朝,上遣左丞李景讓就禮賓院問所欲。恐熱氣色驕倨,語言荒誕,求為河渭節度使;上不許,召對三殿,如常日胡客,勞賜遣還。恐熱怏怏而去,復歸落門川,聚其舊眾,欲為邊患。會久雨,乏食,眾稍散,才有三百餘人,奔於廓州。

六月,立皇子潤為鄂王。

【語譯】

唐宣宗大中五年(辛未,公元851年)

春季,二月十九日壬戌,天德軍奏報說代理沙州刺史張義潮派遣使者前來投降。張義潮是沙州人,當時吐蕃大亂,張義潮暗地裡交結豪傑,打算擺脫吐蕃統治歸附唐朝。一天早晨,率領兵眾穿上盔甲在州府門前喧鬧,唐人都響應他的號召,吐蕃守將受驚逃跑了,張義潮就代理了州刺史的職事,奉送奏表前來投降。隨即任命張義潮為沙州防禦使。

任命兵部侍郎裴休為鹽鐵轉運使。裴休是裴肅的兒子。從太和年間以來,每年運輸江淮的大米不過四十萬斛,由於吏卒偷盜、河中沉沒等原因,糧船抵達渭倉的十分之中不過三四分而已,嚴重破壞了劉晏設立的漕運制度。裴休詳盡考察了其中的弊病,制定漕運法規十條,每年運送到渭倉的米達到一百二十萬斛。

宣宗很清楚党項的反叛是由於邊帥想得到他們的羊和馬,多次欺壓搶奪他們的羊馬,有時隨意誅殺他們,党項非常憤怒,就起來造反。於是朝廷任命右諫議大夫李福為夏綏節度使。從這以後繼續選派儒臣以取代邊帥中貪暴的人,出發的時候,又當面加以勸誡鼓勵,党項在這種安排下才安定下來了。李福是李石的弟弟。

宣宗由於南山、平夏党項長期未被平定,很不願再打仗了。崔鉉提出建議說,應當派遣大臣前去鎮守和安撫。三月,任命白敏中為司空、同平章事,充任招討党項行營都統、制置等使,南北兩路供軍使兼邠寧節度使。白敏中請求沿用裴度的舊例,選擇朝臣為將佐,宣宗答應了。夏季,四月,任命左諫議大夫孫景商為左庶子,充任邠寧行軍司馬;知制誥蔣伸為右庶子,充任節度副使。蔣伸是蔣系的弟弟。

以前,宣宗叫白敏中為萬壽公主選擇好夫婿,白敏中推薦鄭顥;當時鄭顥已與盧氏訂了婚,走到鄭州,被政事堂的帖子追回,由此鄭顥非常怨恨白敏中,多次在宣宗面前詆譭白敏中。白敏中將要去邠寧鎮上任,對宣宗說:“鄭顥不樂意娶公主為妻,怨恨臣達到刻骨的地步。臣在任宰相時,鄭顥不能對我怎麼樣;現在臣出任外職,鄭顥必定會中傷我,臣的死期不會很久了!”宣宗說:“朕早知道這件事,你為什麼這麼晚才說出來呢!”隨即叫左右在禁中拿來小紅柳木盒子交給白敏中說:“這裡面都是鄭顥詆譭你的書信。朕若是相信這些話,哪裡會信任你到今天!”白敏中回到家裡,把紅柳盒子放在佛像前,焚香祀奉它。

白敏中駐紮在寧州,四月初十日壬子,定遠城使史元在三交谷大破党項九千餘帳,白敏中上奏說党項已被平定。四月二十九日辛未,詔令說:“平夏党項已經安定服帖。聽說南山党項從山中出來的人因為飢寒所迫還在進行搶掠,平夏不容留他們,窮困無所歸宿,應當委派李福前去存問告諭,在銀州、夏州境內把閒置的田土分給他們。如果他們能夠重新做人,歸向朝廷,那麼就應如對待赤子一樣安撫他們,從前所做的壞事,一概不予追究,或者有什麼冤屈的事,讓他們在本鎮投牒自我申訴。假若再侵犯邊界,或者再進入山林,不接受朝廷的教令,那麼就會受到誅討而不能赦罪。將吏建立了功勞的分別大小授獎,死傷的人優加撫卹,靈、夏、邠、鄜四道的百姓,給予免除三年賦稅的優待,相鄰的各道酌量免除租稅。過去由於邊將貪財行暴,使得党項怨恨而至叛亂,從今以後應當更擇廉潔忠良的人去撫循他們。要是再發生侵擾叛亂之事,應當首先給邊將治罪,然後才去討伐寇虜。”

吐蕃論恐熱為人殘暴兇虐,部下多數背叛而離開他;拓跋懷光使人勸說引誘他們,那些部眾有的散歸部落,有的投降了拓跋懷光。論恐熱勢力孤弱,於是在眾人中揚言說:“我現在到唐朝去朝貢,借兵五十萬來誅討不服從我的人,然後把渭州作為國家的都城,請求唐朝冊封我為贊普,誰敢不服從我!”五月,論恐熱到了京城,宣宗派遣左丞李景讓到禮賓院詢問他有什麼要求。論恐熱表現出驕傲自大的樣子,談話也很荒唐,要求擔任河渭節度使;宣宗不答應,在三殿召見了他,如平常接見胡客一樣,慰勞賞賜以後讓他回去。論恐熱很不高興地離開了長安,又回到了落門川,聚集舊時的部眾,想在邊境叛亂,碰上連日下雨,缺乏糧食,部眾逐漸散去,只留下了三百餘人,逃奔去了廓州。

六月,立皇子李潤為鄂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沙州刺史張義潮歸唐,唐宣宗外放宰相白敏中鎮撫党項,吐蕃論恐熱勢衰。)

進士孫樵上言:“百姓男耕女織,不自溫飽,而群僧安坐華屋,美衣精饌,率以十戶不能養一僧。武宗憤其然,發十七萬僧,是天下一百七十萬戶始得蘇息也。陛下即位以來,修復廢寺,天下斧斤之聲至今不絕,度僧幾復其舊矣。陛下縱不能如武宗除積弊,奈何興之於已廢乎!日者陛下欲修國東門,諫官上言,遽為罷役。今所復之寺,豈若東門之急乎?所役之功,豈若東門之勞乎?願早降明詔,僧未復者勿復,寺未修者勿修,庶幾百姓猶得以息肩也。”秋,七月,中書門下奏:“陛下崇奉釋氏,群下莫不奔走,恐財力有所不逮,因之生事擾人,望委所在長吏量加撙節。所度僧亦委選擇有行業者,若容兇粗之人,則更非敬道也。鄉村佛舍,請罷兵日修。”從之。

八月,白敏中奏南山党項亦請降。時用兵歲久,國用頗乏,詔並赦南山党項,使之安業。

冬,十月,乙卯,中書門下奏:“今邊事已息,而州府諸寺尚未畢功,望且令成之。其大縣遠於州府者,聽置一寺,其鄉村毋得更置佛舍。”從之。

戊辰,以戶部侍郎魏謩同平章事,仍判戶部。時上春秋已高,未立太子,群臣莫敢言。謩入謝,因言:“今海內無事,惟未建儲副,使正人輔導,臣竊以為憂。”且泣。時人重之。

蓬、果群盜依阻雞山,寇掠三川,以果州刺史王贄弘充三川行營都知兵馬使以討之。

制以党項既平,罷白敏中都統,但以司空、平章事充邠寧節度使。

張義潮發兵略定其旁瓜、伊、西、甘、肅、蘭、鄯、河、岷、廓十州,遣其兄義澤奉十一州圖籍入見,於是河、湟之地盡入於唐。十一月,置歸義軍於沙州,以義潮為節度使、十一州觀察使,又以義潮判官曹義金為歸義軍長史。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龜從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

右羽林統軍張直方坐出獵累日不還宿衛,貶左驍衛將軍。

【語譯】

進士孫樵上奏說:“百姓男耕女織,還不能得到溫飽,而成群的僧侶卻安坐在華麗的屋子裡,穿著好看的衣服,吃著精美的食品,大抵用十戶人家的稅收還不足供養一個僧人。武宗憤恨這種情形,命令十七萬僧侶蓄髮為民,這樣就使得全國一百七十萬戶平民得以休養生息。陛下即位以來,下令修復廢寺,全國斧砍鋸伐的聲音至今不絕於耳,領到度牒的僧侶差不多和從前一樣多了。陛下既然不能如武宗一樣清除積弊,為什麼還要把已經廢棄的東西興盛起來呢!不久前陛下想整修國都的東門,有諫官上奏勸止,隨即就停止工役。現在所要修復的寺廟,難道比修整東門更緊急嗎?所花費的工役,難道會比東門更少嗎?希望陛下早些頒下詔令,僧侶沒有恢復的不再恢復,寺廟未修建的不再修建,以使百姓得到一個喘息的機會。”秋季,七月,中書門下上奏說:“陛下崇奉釋氏,群臣下民沒有不為了這件事而奔走效力的,只是恐怕財力應付不了,因而另外去困擾民眾,希望交代各個地方的長官酌量加以節省。凡是允許給度牒的僧侶也由地方官選擇有德行和有專業修養的人,要是讓兇暴粗魯的人去為僧,那就有違敬奉佛道之旨意了。鄉村中的佛舍,請求等到停止用兵以後再去修繕。”宣宗答應了。

八月,白敏中上奏說南山党項也請求投降。當時長期用兵,國家財政很困難,下詔赦免南山党項,使他們安居本業。

冬季,十月十七日乙卯,中書門下上奏說:“現在邊疆戰事已經平息,而各州府的寺廟還未全部修好,希望下令完成這一工作。那些大縣離州府很遠的,聽任他們設置一處寺廟,那些鄉村就不準再建佛舍了。”宣宗同意了。

十月三十日戊辰,任命戶部侍郎魏謩為同平章事,仍判戶部。當時宣宗年歲已經很大,還未立太子,群臣都不敢提出這件事。魏謩進宮謝恩,因而向宣宗說:“現在國家安定,只是沒有確立太子,使正直的大臣加以輔導,臣私下感到很憂慮。”並且流下了淚。當時人們十分推重魏謩的這一舉動。

蓬州和果州的群盜依靠著雞山的險阻,在三川等地搶掠;於是任命果州刺史王贄弘擔任三川行營都知兵馬使以討伐他們。

宣宗在制書中認為党項既已平定,於是罷免了白敏中都統的官銜,只以司空、平章事充任邠寧節度使。

張義潮發兵攻取平定了周邊的瓜、伊、西、甘、肅、蘭、鄯、河、岷、廓十州,派遣他的哥哥張義澤帶著十一州地圖冊籍入朝拜見天子,於是河湟一帶地方全部回到唐朝的管轄之下。十一月,在沙州設置歸義軍,任命張義潮為節度使、十一州觀察使;又任命張義潮的判官曹義金為歸義軍長史。

改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龜從同平章事,充任宣武節度使。

右羽林統軍張直方由於出外打獵多日沒有回來宿衛,被貶為左驍衛將軍。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宣宗侫佛,僧尼氾濫。張義潮略定河西湟水十一州之地歸唐為節度使。)

六年(壬申,852年)

春,二月,王贄弘討雞山賊,平之。

是時,山南西道節度使封敖奏巴南妖賊言辭悖慢,上怒甚。崔鉉曰:“此皆陛下赤子,迫於飢寒,盜弄陛下兵於溪谷間,不足辱大軍,但遣一使者可平矣。”乃遣京兆少尹劉潼詣果州招諭之。潼上言請不發兵攻討,且曰:“今以日月之明燭愚迷之眾,使之稽顙歸命,其勢甚易。所慮者,武臣恥不戰之功,議者責欲速之效耳。”潼至山中,盜彎弓待之,潼屏左右直前曰:“我面受詔赦汝罪,使汝復為平人。聞汝木弓射二百步,今我去汝十步,汝真欲反者,可射我!”賊皆投弓列拜。請降。潼歸館,而王贄弘與中使似先義逸引兵已至山下,竟擊滅之。

三月,敕先賜右衛大將軍鄭光戶縣及雲陽莊並免稅役。中書門下奏,以為:“稅役之法,天下皆同。陛下屢發德音,欲使中外畫一,今獨免鄭光,似稍乖前意。事雖至細,系體則多。”敕曰:“朕以鄭光元舅之尊貴,欲優異令免徵稅,初不細思。況親戚之間,人所難議,卿等苟非愛我,豈進嘉言!庶事能盡如斯,天下何憂不理!有始有卒,當共守之。並依所奏。”

夏,四月,甲辰,以邠寧節度使白敏中為西川節度使。

湖南奏,團練副使馮少端討衡州賊帥鄧裴,平之。

党項復擾邊,上欲擇可為邠寧帥者而難其人,從容與翰林學士、中書舍人須昌畢諴邊事,諴援古據今,具陳方略。上悅曰:“吾方擇帥,不意頗、牧近在禁廷。卿其為朕行乎!”諴欣然奉命。上欲重其資履,六月壬申,先以諴為刑部侍郎,癸酉,乃除邠寧節度使。

雍王渼薨,追諡靖懷太子。

河東節度使李業縱吏民侵掠雜虜,又妄殺降者,由是北邊擾動。閏月,庚子,以太子少師盧鈞為河東節度使。業內有所恃,人莫敢言,魏謩獨請貶黜;上不許,但徙義成節度使。

盧鈞奏度支郎中韋宙為副使。宙遍詣塞下,悉召酋長,諭以禍福,禁唐民毋得入虜境侵掠,犯者必死,雜虜由是遂安。

掌書記李璋杖一牙職,明日,牙將百餘人訴於鈞,鈞杖其為首者,謫戍外鎮,餘皆罰之,曰:“邊鎮百餘人,無故橫訴,不可不抑。”璋,絳之子也。

八月,甲子,以禮部尚書裴休同平章事。

獠寇昌、資二州。

冬,十月,邠寧節度使畢諴奏招諭党項皆降。

驍衛將軍張直方坐以小過屢殺奴婢,貶恩州司戶。

十一月,立憲宗子惴為棣王。

十二月,中書門下奏;“度僧不精,則戒法墮壞;造寺無節,則損費過多。請自今諸州準元敕許置寺外,有勝地靈蹟許修復,繁會之縣許置一院。嚴禁私度僧、尼,若官度僧、尼有闕,則擇人補之,仍申祠部給牒。其欲遠遊尋師者,須有本州公驗。”從之。

【語譯】

唐宣宗大中六年(壬申,公元852年)

春季,二月,王贄弘討伐雞山反叛者,將其平定。

當時,山南西道節度使封敖上奏說巴南妖賊出言不遜,宣宗看了非常惱怒。崔鉉說:“這些人都是陛下的子民,為飢寒所迫,在溪谷間把玩從官府偷盜來的武器,沒有必要派大軍去征討,只要派遣一名使者就可以平息叛亂。”於是派遣京兆少尹劉潼到果州去招撫曉諭他們。劉潼上奏說請不要發兵攻討,並且說:“現在用如同日月一樣的光明去照耀愚昧迷濛的群眾,使他們叩頭歸附朝廷,從形勢方面看是很容易做到的。值得憂慮的是,武臣以不打仗而獲得功勞為恥,議論的人卻要求很快取得勝利。”劉潼到山中,盜賊張著弓搭上箭等待他,劉潼推開左右的隨從,徑直上前說:“我當面接受皇上的詔令赦免你們的罪,使你們又成為一般平民。聽說你們的木弓可射二百步遠,現在我離你們只有十步,你們真正想造反的話,就射我吧!”叛賊都丟下弓箭群列而拜,請求投降。劉潼回到客館,而王贄弘與中使似先義逸帶領軍隊已經到了山下,最後還是攻擊消滅了投降的人。

三月,敕命先賜給右衛大將軍鄭光鄠縣與雲陽兩處莊園並免除稅役。中書門下上奏,認為:“納稅服役的規定,全國都是一樣執行的。陛下屢次發表講話,想使朝廷內外統一法令,現在只單獨免除鄭光的稅役,似乎和以前說的話稍有違背。這件事情雖然很小,涉及的體制則是多方面的。”宣宗敕令說:“朕認為鄭光是尊貴的元舅,想優待他免去徵稅,原先沒有仔細考慮這個問題。況且他是朕的親戚,人們不敢隨便議論,你等要不是愛護我,哪裡會向我說這樣的好話!不論大小事如能都像這樣,國家就不必擔心治理不好!有始有終,大家都照這樣辦吧。都依照你們所奏的執行。”

夏季,四月初八日甲辰,改任邠寧節度使白敏中為西川節度使。

湖南上奏說,團練副使馮少端討伐衡州賊帥鄧裴,平定了他。

党項再次侵擾邊境,宣宗想選擇能夠擔任邠寧鎮統帥的人,但未找到合適的人選,在一次平靜地與翰林學士、中書舍人須昌人畢諴討論邊事時,畢諴援引古事,根據今情,具體陳述計策謀略。宣宗高興地說:“我正在挑選將帥,想不到廉頗、李牧就在宮禁之中。你就替朕前去任職吧!”畢諴愉快地接受了詔命。宣宗想抬高他的資格和履歷,六月初七日壬申,先任命畢諴為刑部侍郎,六月初八日癸酉,就任命他為邠寧節度使。

雍王李渼去世,追諡他為靖懷太子。

河東節度使李業放縱吏民侵害搶掠雜虜,又隨意殺死投降的人,由於這樣,北部邊疆又擾亂起來。閏七月初六日庚子,任命太子少師盧鈞為河東節度使。李業由於在朝廷內有靠山,人們不敢說他的不好,只有魏謩請求貶黜他;宣宗不答應,只是將李業遷為義成節度使。

盧鈞上奏要度支郎中韋宙為副使。韋宙走遍了塞下各個地方,把雜虜酋長都召集起來,告訴他們如何做是禍,如何做是福,禁止唐朝的平民到雜虜住地進行搶掠,違犯的人要處以死刑。這樣雜虜就安定下來了。

掌書記李璋杖責牙門中一個官員,第二天,牙將一百多人向盧鈞告狀,盧鈞用杖責了領頭的人,把他貶謫到外鎮去守邊,其餘的人也都受到懲罰,盧鈞說:“邊鎮一百多人,無緣無故地恣意進行訴訟,不能不抑制一下。”李璋是李絳的兒子。

八月初一日甲子,任命禮部尚書裴休為同平章事。

獠人侵擾昌、資二州地方。

冬季,十月,邠寧節度使畢諴上奏說,招諭党項都降順了。

驍衛將軍張直方多次由於小的過錯殺害奴婢,貶謫他為恩州司戶。

十一月,立憲宗的兒子李惴為棣王。

十二月,中書門下上奏說:“如果剃度的僧侶未經精選,那麼戒法就要遭到破壞;修造寺廟沒有節制,那麼耗費的財物必然過多。請求從今日起各州除按照原來的敕命允許設置的寺廟以外,有名勝地方和出現過靈蹟的地方准許修復,繁華都會的縣准許設置一處寺院。嚴格禁止私人剃度僧、尼;要是官府剃度僧、尼尚有缺額,即選擇合適的人補充,仍然要申報到祠部發給度牒,那些想要遠遊尋找師傅的和尚,必須持有本州發給的證明文件。”宣宗答應了。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邊將王贄弘殺良冒功,邠寧節度使畢諴撫定党項,河東節度使盧釣用紀律抑制驕兵悍將。)

七年(癸酉,853年)

春,正月,戊申,上祀圜丘,赦天下。

夏,四月,丙寅,敕:“自今法司處罪,用常行杖。杖脊一,折法杖十;杖臀一,折笞五。使吏用法有常準。”。

冬,十二月,左補闕趙璘請罷來年元會,止御宣政。上以問宰相,對曰:“元會大禮,不可罷。況天下無事。”上曰:“近華州奏有賊光火劫下邽,關中少雪,皆朕之憂,何謂無事!雖宣政亦不可御也!”

上事鄭太后甚謹,不居別宮,朝夕奉養。舅鄭光歷平盧、河中節度使,上與之論為政,光應對鄙淺,上不悅,留為右羽林統軍,使奉朝請。太后數言其貧,上輒厚賜金帛,終不復任以民官。

度支奏:“自河、湟平,每歲天下所納錢九百二十五萬餘緡,內五百五十萬餘緡租稅,八十二萬餘緡榷酤,二百七十八萬餘緡鹽利。”

【語譯】

唐宣宗大中七年(癸酉,公元853年)

春季,正月十七日戊申,宣宗到圜丘舉行祭天儀式,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初六日丙寅,敕令:“從現在起執法機關處罰罪人,用通常的杖刑,杖打脊背一下,摺合常行杖臀十下;杖打臀部一下,摺合用鞭子打五下。使官吏行使法制有一定的標準。”

冬季,十二月,左補闕趙璘請求停止舉行來年的元旦朝會,只在宣政殿會見大臣。宣宗就這件事向宰相徵求意見,他們回答說:“元旦的朝會是國家的重大禮儀,不能停止。何況在天下太平的今天。”宣宗說:“近來華州上奏說有盜賊明火執仗搶劫下邽縣,關中又很少下雪,這都是我所擔憂的,怎麼能說無事!就是宣政殿也不能去了。”

宣宗侍奉鄭太后很恭謹,不讓她住在其他宮殿,以便早晚都可以奉養。舅父鄭光歷任平盧、河中節度使。鄭光入朝,宣宗和他談論政事,鄭光回答問題時識見鄙陋淺薄,宣宗很不高興,於是把他留下來出任右羽林統軍,使他為奉朝請。鄭太后多次說鄭光貧窮,宣宗即賞賜他很多金帛,始終不讓他擔任治民的官職。

度支上奏說:“從河湟平定後,每年全國上交的錢為九百二十五萬餘緡,其中五百五十多萬緡是租稅收入,八十二萬多緡是酒稅,二百七十八萬多緡是鹽稅。”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河湟入唐,賦稅稍增。)

八年(甲戌,854年)

春,正月,丙戌朔,日有食之。罷元會。

上自即位以來,治弒憲宗之黨,宦官、外戚乃至東宮官屬,誅竄甚眾。慮人情不安,丙申,詔:“長慶之初,亂臣賊子,頃搜擿餘黨,流竄已盡,其餘族從疏遠者,一切不問。”

二月,中書門下奏,拾遺、補闕缺員,請更增補。上曰:“諫官要在舉職,不必人多,如張道符、牛叢、趙璘輩數人,使朕日聞所不聞足矣。”叢,僧孺之子也。

久之,叢自司勳員外郎出為睦州刺史,入謝,上賜之紫。叢既謝,前言曰:“臣所服緋,刺史所借也。”上遽白:“且賜緋。”上重惜服章,有司常具緋、紫衣數襲從行,以備賞賜,或半歲不用其一,故當時以緋、紫為榮。上重翰林學士,至於遷官,必校歲月,以為不可以官爵私近臣也。

秋,九月,丙戌,以右散騎常侍高少逸為陝虢觀察使。有敕使過硤石,怒餅黑,鞭驛吏見血,少逸封其餅以進。敕使還,上責之曰:“深山中如此食豈易得!”謫配恭陵。

立皇子洽為懷王,汭為昭王,汶為康王。

上獵於苑北,遇樵夫,問其縣,曰:“涇陽人也。”“令為誰?”曰:“李行言。”“為政何如?”曰:“性執。有強盜數人,軍家索之,竟不與,盡殺之。”上歸,帖其名於寢殿之柱。冬,十月,行言除海州刺史,入謝,上賜之金紫。問曰:“卿知所以衣紫乎?”對曰:“不知。”上命取殿柱之帖示之。

上以甘露之變,惟李訓、鄭注當死,自餘王涯、賈悚等無罪,詔皆雪其冤。

上召翰林學士韋澳,託以論詩,屏左右與之語曰:“近日外間謂內侍權勢何如?”對曰:“陛下威斷,非前朝之比。”上閉目搖首曰:“全未,全未!尚畏之在。卿謂策將安出?”對曰:“若與外廷議之,恐有太和之變,不若就其中擇有才識者與之謀。”上曰:“此乃末策。自衣黃、衣綠至衣緋,皆感恩,才衣紫則相與為一矣!”上又嘗與令狐綯謀盡誅宦官,綯恐濫及無辜,密奏曰:“但有罪勿舍,有闕勿補,自然漸耗,至於盡矣。”宦者竊見其奏,由是益與朝士相惡,南北司如水火矣。

【語譯】

唐宣宗大中八年(甲戌,公元854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丙戌,發生日食。停止舉行元旦的朝會。

宣宗自從即位以來,處治謀殺憲宗的黨徒,包括宦官、外戚以及東宮官屬,誅殺和流放的人很多。考慮到怕引起人心浮動,正月十一日丙申,下詔說:“長慶初年的亂臣賊子,近來搜捕收錄餘黨,流放發配已完,其餘涉及同族親近疏遠的人,一概不再追究。”

二月,中書門下上奏,拾遺、補闕官員又有缺額,請求再增補一些。宣宗說:“諫官重要的是盡忠職守,不一定要人員多,例如張道符、牛叢、趙璘等人,使朕每天能聽到一些從別處聽不到的話也就足夠了。”牛叢是牛僧孺的兒子。

過了一段時間,牛叢從司勳員外郎調去擔任睦州刺史,入朝謝恩時,宣宗賞賜給他一件紫衣。牛叢謝恩畢,上前對宣宗說:“臣所穿的緋衣,還是在任刺史時借用的。”宣宗馬上說:“暫且賜你緋衣。”宣宗十分珍惜象徵品級的服飾,有關部門常常準備緋衣和紫衣數件跟隨在宣宗身邊,用來供給宣宗賞賜時所需,有時半年也用不上一件,所以當時把得到緋衣和紫衣看作是很光榮的事。宣宗看重翰林學士,至於升遷官職,一定要計算任官的歲月,認為不應該把官爵私自給予親近的臣子。

秋季,九月初四日丙戌,宣宗任命左散騎常侍高少逸為陝虢觀察使。有敕使經過硤石縣,因驛站供給的餅子黑了一點而大發脾氣,把驛站吏役鞭打得流血;高少逸把黑餅子封裝好進奏給宣宗。敕使回到朝廷,宣宗責備他說:“深山之中像這樣的食物難道容易得到!”隨後把他貶謫去恭陵服勞役。

立皇子李洽為懷王,李汭為昭王,李汶為康王。

宣宗到苑北去狩獵,碰上一位樵夫,詢問是哪縣人,樵夫回答說:“涇陽縣人。”又問他:“縣令是誰?”回答說:“李行言。”又問他:“政事辦理得怎麼樣?”回答說:“性情固執。有強盜數人,北司諸軍來索要,李行言終究不給,把幾個強盜都殺了。”宣宗回朝,把李行言的名字貼在寢殿的柱子上。冬季,十月,李行言被任命為海州刺史,入朝向宣宗謝恩,宣宗賞賜他金魚袋和紫衣。宣宗問他:“你知道你為什麼能穿紫衣嗎?”回答說:“不知道。”宣宗叫人取下寢殿柱子上的名帖給他看。

宣宗認為甘露之變,只有李訓、鄭注應當被定死罪,其餘王涯、賈餗等人無罪,下詔洗雪他們所遭受的冤枉。

宣宗召見翰林學士韋澳,託詞品論詩章,叫左右侍從退下後對韋澳說:“近來外面對內侍的掌權情況有什麼看法?”韋澳回答說:“陛下行使權力決定大事,不是前朝可比的。”宣宗閉著眼睛連連搖頭說:“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朕還畏懼著他們呢。你說說看有什麼好計策?”韋澳回答說:“要是和外廷的大臣商議這件事,擔心又發生如太和年間的變亂,不如就在宦官中選擇有才識的人和他們謀劃。”宣宗說:“這是下策,朕已經試過了,從穿黃衣、綠衣到穿緋衣的,都感激朝廷的恩義,只要穿上紫衣就結成一團成為獨立的力量了!”宣宗又曾經與令狐綯謀劃誅殺全部宦官,令狐綯擔心範圍太大了會使無罪的人也遭殃,秘密上奏說:“只要他們犯了罪不放過,宦官官職有缺額不補充,宦官自然而然逐漸減少,以達到消滅。”宦官暗地裡看到令狐綯的奏章,由此更加與朝廷士大夫為仇,南衙北司水火不容。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宣宗窮治弒憲宗之黨,平反甘露之變的蒙冤者,意在謀誅宦官。)

九年(乙亥,855年)

春,正月,甲申,成德軍奏節度使王元逵薨,軍中立其子節度副使紹鼎,癸卯,以紹鼎為成德留後。

二月,以醴泉令李君奭為懷州刺史。初,上校獵渭上,有父老以十數,聚於佛祠,上問之,對曰:“醴泉百姓也。縣令李君奭有異政,考滿當罷,詣府乞留,故此祈佛,冀諧所願耳。”及懷州刺史闕,上手筆除君奭,宰相莫之測。君奭入謝,上以此獎厲,眾始知之。

三月,詔邠寧節度使畢諴還邠州。先是,以河、湟初附,党項未平,移邠寧軍於寧州,至是,南山、平夏皆安,威、鹽、武三州軍食足,故令還理所。

夏,閏四月,詔以:“州縣差役不均,自今每縣據人貧富及役輕重作差科簿,送刺史檢署訖,鎖於令廳,每有役事委令,據簿定差。”

五月,丙寅,以王紹鼎為成德節度使。

上聰察強記,宮中廝役給灑掃者,皆能識其姓名,才性所任,呼召使令,無差誤者。天下奏獄吏卒姓名,一覽皆記之。度支奏漬汙帛,誤書漬為清,樞密承旨孫隱中謂上不之見,輒足成之。及中書覆入,上怒,推按擅改章奏者罰謫之。

上密令翰林學士韋澳纂次諸州境土風物及諸利害為一書,自寫而上之,雖子弟不知也,號曰《處分語》。他日,鄧州刺史薛弘宗入謝,出,謂澳曰:“上處分本州事驚人。”澳詢之,皆《處分語》中事也。澳在翰林,上或遣中使宣旨草詔,事有不可者,澳輒曰:“茲事須降御札,方敢施行。”淹留至旦,上疏論之,上多從之。

秋,七月,浙東軍亂,逐觀察使李訥。訥,遜之弟子也,性卞急,遇將士不以禮,故亂作。

淮南飢,民多流亡,節度使杜悰荒於遊宴,政事不治。上聞之,甲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鉉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丁酉,以悰為太子太傅、分司。

九月,乙亥,貶李訥為朗州刺史,監軍王宗景杖四十,配恭陵。仍詔:“自今戎臣失律,並坐監軍。”以禮部侍郎沈詢為浙東觀察使。詢,傳師之子也。

冬,十一月,以吏部侍郎柳仲郢為兵部侍郎,充鹽鐵轉運使。有閭閻醫工劉集因緣交通禁中,上敕鹽鐵補場官。仲郢上言:“醫工術精,宜補醫官;若委務銅鹽,何以課其殿最!且場官賤品,非特敕所宜親,臣未敢奉詔。”上遽批:“劉集宜賜絹百匹,遣之。”他日,見仲郢,勞之曰:“卿論劉集事甚佳。”

上嘗苦不能食,召醫工梁新診脈,治之數日,良已。新因自陳求官,上不許,但敕鹽鐵使月給錢三千緡而已。

右威衛大將軍康季榮前為涇原節度使,擅用官錢二百萬緡,事覺,季榮請以家財償之。上以季榮有開河、湟功,許之。給事中封還敕書,諫官亦上言,十二月,庚辰,貶季榮夔州長史。

江西觀察使鄭祗德以其子顥尚主通顯,固求散地,甲午,以祗德為賓客、分司。

【語譯】

唐宣宗大中九年(乙亥,公元855年)

春季,正月初四日甲申,成德軍上奏說節度使王元逵去世,軍隊中擁立他的兒子節度副使王紹鼎,正月二十三日癸卯,任命王紹鼎為成德軍留後。

二月,任命醴泉縣縣令李君奭為懷州刺史。前些時候,宣宗在渭水旁狩獵,遇到有數十位老年人在佛祠前聚集,宣宗問他們情況,回答說:“我們都是醴泉縣的老百姓。縣令李君奭有優異的政績,考課滿期後就要離開,到京兆府請求留下他,所以在這裡祈求菩薩保佑,希望能實現我們的願望。”等到懷州刺史缺人,宣宗手詔任命李君奭,宰相也猜不出是什麼緣故。李君奭入朝謝恩,宣宗把父老說的話告訴他,大家才知道是這麼一回事。

三月,詔令邠寧節度使畢諴遷回邠州。原先,由於河湟地區剛剛收復,党項尚未完全平定,所以把邠寧軍的駐地遷到了寧州,到現在,南山和平夏党項都平定了,威州、鹽州和武州駐軍糧食充足,所以叫他回到原來的治所去。

夏季,閏四月,詔令認為:“州縣差役不均,從現在起每縣根據人的貧富情況和服役多少製成差科簿,送到州刺史那裡審核簽字以後,鎖在縣令的大廳內,凡是遇到需要徵役時下達的差役令根據差科簿輪差。”

五月十九日丙寅,任命王紹鼎為成德節度使。

宣宗明察秋毫,記憶力很強,宮中灑水掃地的服役人等,都能記得他們的姓名,這些人的才能和能擔任的工作,每次叫他們幹什麼事,沒有派錯了人的。全國奏報獄吏小卒的姓名,只要看一次就能記下來。度支奏說漬水汙壞綢帛,誤把“漬”字寫成“清”字,樞密承旨孫隱中以為宣宗沒有看出來,隨即把缺筆添上了。等到奏章經過中書省回到宮中,宣宗看了改添處大怒,追究擅自塗改奏章的人並加以處罰。

宣宗秘密命令翰林學士韋澳編寫各州境內的土地和風俗名物以及各種利害關係等為一本書,韋澳親自寫成後送了上去,哪怕是他的子弟也不讓知道,名叫《處分語》。有一天,鄧州刺史薛弘宗入朝謝恩,退出後,對韋澳說:“皇上了解本州的情況以及處置安排使人吃驚。”韋澳詢問他說了一些什麼,方才知道都是《處分語》中所說的事。韋澳任翰林學士時,宣宗有時派遣中使叫他草擬詔書;如果有些事不應辦的,韋澳就會說:“這件事須要皇上親自寫下字據,才敢施行。”拖延到第二天早上,就上疏評論那件事,宣宗多半依從韋澳的意見。

秋季,七月,浙東發生軍隊叛亂,趕走了觀察使李訥。李訥是李遜弟弟的兒子,性情急躁,對將士們不以禮相待,所以就發生了叛亂。

淮南地方發生饑荒,民眾逃亡的人很多,節度使杜悰一心只用在遊宴上面,沒有把政事辦理好。宣宗聽到了這回事,八月十八日甲午,任命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鉉同平章事,充任淮南節度使;八月二十一日丁酉,改任杜悰為太子太傅、分司東都。

九月二十九日乙亥,貶李訥為朗州刺史,監軍王宗景被杖打四十,發配到恭陵服役。還下詔說:“從現在起,武臣犯了罪,連同監軍也要受處罰。”任命禮部侍郎沈詢為浙東觀察使。沈詢是沈傳師的兒子。

冬季,十一月,任命吏部侍郎柳仲郢為兵部侍郎,充任鹽鐵轉運使。有一個民間醫生劉集通過各種關係和禁中有來往,宣宗敕令鹽鐵轉運使補他一個場官。柳仲郢上奏說:“醫生的技術如果高明,就應當補為醫官;要是給他一個銅場鹽場的小官,怎麼來考核他的政績好壞呢!況且場官品級低賤,不是特別敕命所應當涉及的,臣不敢奉詔辦理此事。”宣宗見奏隨即批示:“劉集應當賞賜他絹一百匹,打發他走。”有一天,宣宗看到柳仲郢,獎勵他說:“卿論議劉集一事十分得當。”

宣宗曾經苦於不能進食,召來醫工梁新診脈,治療了幾天,病就痊癒了。梁新因而自己陳訴要求做官,宣宗不答應,只命令鹽鐵轉運使每月給他三十串錢罷了。

右威衛大將軍康季榮從前擔任過涇原節度使,擅自動用官錢二百萬緡,事件被發覺,康季榮請求用家財償還挪用的官錢。宣宗認為康季榮有收復河、湟地區的功勞便答應了。給事中把敕書退回,表示不同意,諫官也上奏說不能那麼辦,十二月初五日庚辰,貶康季榮為夔州長史。

江西觀察使鄭祗德由於他的兒子鄭顥娶了公主而通達貴顯,堅持請求擔任閒散官職,十二月十九日,改任鄭祗德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宣宗強記,識人過目不忘,時時留心訪求賢才,破格錄用。)

十年(丙子,856年)

春,正月,丁巳,以御史大夫鄭朗為工部尚書、同平章事。

上命裴休極言時事,休請早建太子,上曰:“若建太子,則朕遂為閒人。”休不敢復言。二月,丙戌,休以疾辭位,不許。

三月,辛亥,詔以:“回鶻有功於國,世為婚姻,稱臣奉貢,北邊無警。會昌中虜廷喪亂,可汗奔亡,屬奸臣當軸,遽加殄滅。近有降者雲,已厖歷今為可汗,尚寓安西,俟其歸復牙帳,當加冊命。”

上以京兆久不理,夏,五月,丁卯,以翰林學士、工部侍郎韋澳為京兆尹。澳為人公直,既視事,豪貴斂手。鄭光莊吏恣橫,積年租稅不入,澳執而械之。上於延英問澳,澳具奏其狀,上曰:“卿何以處之?”澳曰:“欲置於法。”上曰:“鄭光甚愛之,何如?”對曰:“陛下自內庭用臣為京兆,欲以清畿甸之積弊;若鄭光莊吏積年為蠹,得寬重闢,是陛下之法獨行於貧戶,臣未敢奉詔。”上曰:“誠如此。但鄭光殢我不置;卿與痛杖,貸其死,可乎?”對曰:“臣不敢不奉詔,願聽臣且系之,俟徵足乃釋之。”上曰:“灼然可。朕為鄭光故橈卿法,殊以為愧。”澳歸府,即杖之;督租數百斛足,乃以吏歸光。

【語譯】

唐宣宗大中十年(丙子,公元856年)

春季,正月十三日丁巳,任命御史大夫鄭朗為工部尚書、同平章事。

宣宗命裴休大膽對時事提意見,裴休請求早些確立太子,宣宗說:“假若立了太子,那麼朕不就成了閒人。”裴休聽了以後,不敢再說話了。二月十三日丙戌,裴休託言有病,要求辭去宰相職位,宣宗不答應。

三月初八日辛亥,下詔說:“回鶻為國家立過功勞,世世代代與我國有婚姻關係,他們稱臣進貢,北邊保持安定。會昌年間,虜廷發生變亂,可汗也逃奔在外,那時是奸臣掌握大權,因此急忙去消滅他們。近來有投降的人說,現在是已龐歷為可汗,還居住在安西,等他回到牙帳以後,應當給他加以冊封。”

宣宗看到京兆地區很久以來都未治理好,夏季,五月二十五日丁卯,任命翰林學士、工部侍郎韋澳為京兆尹。韋澳為人公正耿直,上任以後豪門貴戚暫時有所收斂。鄭光莊園的官吏放縱橫暴是民間的禍患,多年來都不向官府交納租稅,韋澳把他抓起來戴上刑具。宣宗在延英殿問韋澳,韋澳把具體情況向宣宗做了彙報,宣宗說:“你打算如何處置他?”韋澳回答說:“按照法律懲辦他。”宣宗說:“鄭光很受朕寵信,怎麼辦?”韋澳回答說:“陛下從內庭把臣調去擔任京兆尹,想這樣清除京城長期解決不了的弊端;假若鄭光的莊吏多年為害,仍能夠寬容他的大罪,這就是說陛下定的法律只是對待貧戶的,臣不敢奉行詔令。”宣宗說:“事情的確是這樣。但是鄭光糾纏我不罷休;你痛打他一頓,免他一死,可以嗎?”韋澳回答說:“臣不敢不奉詔令,希望陛下讓臣暫時關押莊吏,等到徵收滿租稅然後釋放他。”宣宗說:“顯然,這樣可行。朕為了鄭光的關係阻撓了你執行法禁,很是感到慚愧。”韋澳回到府衙,隨即把莊吏痛打了一頓;督促收繳租稅數百斛足數後,才把莊吏交給了鄭光。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京兆尹韋澳嚴厲執法,敢懲治皇親國舅鄭光的莊吏。)

六月,戊寅,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休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

司農卿韋厪欲求夏州節度使,有術士知之。詣厪門曰:“吾善醮星辰,求官無不如意。”厪信之,夜,設醮具於庭。術士曰:“請公自書官階一通。”既得之,仰天大呼曰:“韋厪有異志,令我祭天。”厪舉家拜泣曰:“願山人賜百口之命!”家之貨財珍玩盡與之。邏者怪術士服鮮衣,執以為盜;術士急,乃曰:“韋厪令我祭天,我欲告之,彼以家財求我耳。”事上聞。秋,九月,上召厪面詰之,具知其冤,謂宰相曰:“韋厪城南甲族,為奸人所誣,勿使獄吏辱之。”立以術士付京兆,杖死,貶厪永州司馬。

戶部侍郎、判戶部、駙馬都尉鄭顥營求作相甚切。其父祗德與書曰:“聞汝已判戶部,是吾必死之年;又聞欲求宰相,是吾必死之白也!”顥懼,累表辭劇務。冬,十月,乙酉,以顥為秘書監。

上遣使詣安西鎮撫回鶻,使者至靈武,會回鶻可汗遣使入貢,十一月,辛亥,冊拜為嗢祿登裡羅汨沒密施合俱錄毗伽懷建可汗,以衛尉少卿王端章充使。

吏部尚書李景讓上言:“穆宗乃陛下兄,敬宗、文宗、武宗乃兄之子,陛下拜兄尚可,拜侄可乎!是使陛下不得親事七廟也,宜遷四主出太廟,還代宗以下入廟。”詔百官議其事,不決而止。時人以是薄景讓。

敕:“於靈感、會善二寺置戒壇,僧、尼應填闕者委長老僧選擇,給公憑,赴兩壇受戒,兩京各選大德十人主其事。有不堪者罷之,堪者給牒,遣歸本州。不見戒壇公牒,毋得私容。仍先選舊僧、尼,舊僧、尼無堪者,乃選外人。”

壬辰,以戶部侍郎、判戶部崔慎由為工部尚書、同平章事。上每命相,左右無知者。前此一日,令樞密宣旨於學士院,以兵部侍郎、判度支蕭鄴同平章事。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覆奏:“鄴所判度支應罷否?”上以為歸長等佑之,即手書慎由名及新命付學士院,仍雲“落判戶部事”。鄴,明之八世孫也。

內園使李敬寔遇鄭朗不避馬,朗奏之,上責敬寔,對曰:“供奉官例不避。”上曰:“汝銜敕命,橫絕可也,豈得私出而不避宰相乎!”命剝色,配南牙。

【語譯】

六月初七日戊寅,調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休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節度使。

司農卿韋廑想擔任夏州節度使,有一個術士知道了這一情況,到韋廑家裡說:“我善於祭祀星辰,乞求官位沒有不如願以償的。”韋廑相信了他的話,晚上,在院子裡設置了祭祀用品。術士說:“請你親寫官階一紙。”術士得到以後,向著天大聲呼叫說:“韋廑有反叛朝廷的意圖,要我祭天。”韋廑全家人既拜且哭說:“希望山人不要斷送我們百口之家的性命,家中的財物珍寶都送給你。”巡邏的人對術士穿著鮮麗的衣服覺得奇怪,以為是盜賊,就把他抓起來了;術士在情急之中,於是說:“韋廑叫我祭天,我想向官府報告,他們用家財來懇求我不說出去。”這件事朝廷知道了。秋季,九月,宣宗召韋廑當面詰問他,具體地瞭解到韋廑是冤枉的,於是宣宗對宰相說:“韋廑是城南的大族,被奸邪之人所誣害,不要讓獄吏凌辱他。”立即把術士交給京兆府,用杖刑處死,把韋廑貶為永州司馬。

戶部侍郎、判戶部、駙馬都尉鄭顥謀求擔任宰相很殷切。他的父親鄭祗德知道這一情況後,給他寫信說:“聽說你已經兼任了戶部長官,這是我必定要死的年歲;又聽說你想求任宰相,這是我必定要死的日子了!”鄭顥感到憂懼,多次上奏表要求辭去事務繁重的戶部侍郎的官職。冬季,十月十五日乙酉,任命鄭顥為秘書監。

宣宗派遣使者到安西去安撫回鶻,使者抵達靈武時,見到回鶻可汗入貢的使者,十一月十二日辛亥,冊封回鶻首領為嗢祿登裡羅汩沒密施合俱錄毗伽懷建可汗,任命衛尉少卿王端章擔任冊封使者。

吏部尚書李景讓上奏說:“穆宗是陛下的哥哥,敬宗、文宗、武宗是陛下哥哥的兒子,陛下拜謁哥哥還可以,拜謁侄子可以嗎?這樣一來,使得陛下不能親自侍奉七廟,所以應當把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四人的神主遷出太廟,迎還代宗以下各帝神主入廟。”詔令百官討論這件事,但最終還是沒有做出什麼決定。當時的人由於這件事都看不起李景讓的為人。

敕命:“在靈感和會善二寺設置戒壇,僧尼中應當填補缺額的,委託長老僧進行選擇,發給公憑,到兩壇去接受法戒,兩京各選大德十人主持這件事。有不宜做僧尼的人就免去,能勝任的人發給度牒,打發回本州去。沒有戒壇公牒的僧尼,不得私自收容。仍舊優先選擇舊的僧尼,舊僧尼沒有勝任的人時,就從其他的人中選取。”

十二月二十三日壬辰,任命戶部侍郎、判戶部崔慎由為工部尚書、同平章事。宣宗每次任命宰相,左右的人都不知道。在前一天,命令樞密使在學士院宣佈旨意,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蕭鄴為同平章事。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回奏說:“蕭鄴所任判度支一職是罷免,還是保留?”宣宗以為王歸長等人庇護蕭鄴,隨即親自寫上崔慎由的名字和新的任命詔書交給學士院,還說“罷去判戶部職事”。蕭鄴是梁朝蕭淵明的第八代子孫。

內園使李敬寔在路上碰到鄭朗沒有迴避,鄭朗上奏了這件事,宣宗責備李敬寔,李敬寔回答說:“供奉官照例是不須迴避的。”宣宗說:“你如果是帶著敕命在身,橫穿過道路是可以的,怎麼能在私自外出時不迴避宰相呢!”命令撤銷他的本職工作,發配到南牙供役使。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宣宗明察,懲治奸巧術士,用人由己,抑制宦官。)

十一年(丁丑,857年)

春,正月,丙午,以御史中丞兼尚書右丞夏侯孜為戶部侍郎、判戶部事。先是,判戶部有缺,京兆尹韋澳奏事,上欲以澳補之。辭曰:“臣比年心力衰耗,難以處繁劇,屢就陛下乞小鎮,聖恩未許。”上不悅。及歸,其甥柳玭尤之,澳曰:“主上不與宰輔僉議,私慾用我,人必謂我以他歧得之,何以自明!且爾知時事浸不佳乎?由吾曹貪名位所致耳。”丙辰,以澳為河陽節度使。玭,仲郢之子也。

上欲幸華清宮,諫官論之甚切,上為之止。上樂聞規諫,凡諫官論事、門下封駁,苟合於理,多屈意從之;得大臣章疏,必焚香盥手而讀之。

二月,辛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魏謩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謩為相,議事於上前,他相或委曲規諷,謩獨正言無所避,上每嘆曰:“謩綽有祖風,我心重之。”然竟以剛直為令狐綯所忌而出之。

嶺南溪洞蠻屢為侵盜,夏,四月,壬申,以右千牛大將軍宋涯為安南、邕管宣慰使。五月,乙巳,以涯為安南經略使。容州軍亂,逐經略使王球。六月,癸巳,以涯為容管經略使。

甲午,立皇子灌為衛王,澭為廣王。

秋,七月,庚子,以兵部侍郎、判度支蕭鄴同平章事,仍判度支。

教坊祝漢貞,滑稽敏給,上或指物使之口占,摹詠有如宿構,由是寵冠諸優。一日,在上前抵掌詼諧,頗及外事,上正色謂曰:“我畜養爾曹,正供戲笑耳,豈得輒預朝政邪!”自是疏之。會其子坐贓,杖死,流漢貞於天德軍。

樂工羅程,善琵琶,自武宗朝已得幸;上素曉音律,尤有寵。程恃恩暴橫,以睚眥殺人,系京兆獄。諸樂工欲為之請,因上幸後苑奏樂,乃設虛坐,置琵琶,而羅拜於庭,且泣。上問其故,對曰:“羅程負陛下,萬死,然臣等惜其天下絕藝,不復得奉宴遊矣!”上曰:“汝曹所惜者羅程藝,朕所惜者高祖、太宗法。”竟杖殺之。

【語譯】

唐宣宗大中十一年(丁丑,公元857年)

春季,正月初七日丙午,任命御史中丞兼尚書右丞夏侯孜為戶部侍郎、判戶部事。原來,判戶部缺員,京兆尹韋澳向宣宗奏事,宣宗想讓韋澳補任此職。韋澳託詞說:“臣近年來心力衰退耗減,難以擔當繁雜艱鉅的職務,多次向陛下請求擔任一個小鎮的官職,聖恩沒有允許。”宣宗聽了不高興。等到回家後,韋澳的外甥柳玼又批評他不該辭官,韋澳說:“皇上不和宰相們共同商議,想私自任用我,人們一定會說我是走不正當的門路取得此官的,那事怎麼說得明白!況且你知道現時政事漸漸不好了嗎,這是由於我們這些人貪圖名位所造成的啊。”正月十七日丙辰,調韋澳為河陽節度使。柳玼是柳仲郢的兒子。

宣宗想去華清宮,諫官固執地勸阻,宣宗為此取消了遊幸華清宮。宣宗樂於聽到規勸進諫的話,凡是諫官論事、門下封駁,只要是合乎道理,多數能委屈地依從;收到大臣的章表奏疏,一定要焚香洗手後再好好閱讀。

二月十三日辛巳,改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魏謩同平章事,充任西川節度使。魏謩擔任宰相時,在宣宗面前議論政事,其他的宰相有時委婉地規勸諷諫,只有魏謩直爽地進言無所迴避,宣宗每每感嘆地說:“魏謩隱約有他高祖魏徵的風範,我在內心很敬重他。”然而魏謩終究由於剛直被令狐綯所猜忌而出任外職。

嶺南溪洞地方的蠻人多次侵擾叛亂,夏季,四月初五日壬申,任命右千牛大將軍宋涯為安南、邕管宣慰使。五月初九日乙巳,改任宋涯為安南經略使。容州發生軍事叛亂,把經略使王球趕走了。六月二十七日癸巳,任命宋涯為容管經略使。

六月二十八日甲午,立皇子李灌為衛王,李澭為廣王。

秋季,七月初五日庚子,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蕭鄴同平章事,仍判度支。

教坊中的祝漢貞,滑稽敏捷,宣宗有時指著某件物體叫他隨口贊說一番,他模擬頌詠好像早已寫成了文章一樣,由於這樣,他在優人中很受寵信。有一天,祝漢貞在宣宗面前拍著手說笑話,內容涉及很多外面的政事,宣宗嚴肅地對他說:“我供養著你們這些人,只是讓你們提供戲笑而已,哪裡能夠隨便干預朝廷政事呢!”從此就疏遠了祝漢貞。正巧他的兒子因貪贓犯法,就用杖刑處死,祝漢貞也被流放到天德軍。

樂工羅程善於彈琵琶,在武宗時候就已經得到寵信;宣宗一向通曉音律,尤其寵信羅程。羅程仗著宣宗的恩寵而強暴蠻橫,由於個人恩怨而殺人,被關在京兆府的大牢裡。那些樂工們想為他向宣宗請求免罪,藉著宣宗到後苑聽演奏音樂的機會,於是設一個無人坐的位子,放上琵琶,在庭院中圍著跪拜,還抽泣著。宣宗問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回答說:“羅程辜負了陛下的恩情,罪該萬死,然而臣等可惜他有天下奇絕的技藝,不能再在宴遊中貢獻技藝了!”宣宗說:“你們所愛惜的是羅程的技藝,朕所愛惜的是高祖、太宗制定的國法。”最後還是把羅程用杖刑處死了。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韋澳不接受隆恩升官,唐宣宗不狎暱群小。)

八月,成德節度使王紹鼎薨。紹鼎沈湎無度,好登樓彈射人以為樂,眾欲逐之;會病薨,軍中立其弟節度副使紹懿。戊寅,以紹懿為成德留後。

九月,辛酉,以太子太師盧鈞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

冬,十月,己巳,以秦成防禦使李承勳為涇原節度使。承勳,光弼之孫也。先是,吐蕃酋長尚延心以河、渭二州部落來降,拜武衛將軍,承勳利其羊馬之富,誘之入鳳林關,居秦州之西。承勳與諸將謀執延心,誣雲謀叛,盡掠其財,徙其眾於荒遠,延心知之,因承勳軍宴,坐中謂承勳曰:“河、渭二州,土曠人稀,因以飢疫。唐人多內徙三川,吐蕃皆遠遁於疊宕之西,二千里間,寂無人煙。延心欲入見天子,請盡帥部眾分徙內地,為唐百姓,使西邊永無揚塵之警,其功亦不愧於張義潮矣。”承勳欲自有其功,猶豫未許,延心復曰:“延心既入朝,部落內徙,但惜秦州無所復恃耳。”承勳與諸將相顧默然。明日,諸將言於承勳曰:“明公首開營田,置使府,擁萬兵,仰給度支,將士無戰守之勞,有耕市之利。若從延心之謀,則西陲無事,朝廷必罷使府,省戍兵,還以秦州隸鳳翔,吾屬無所復望矣。”承勳以為然,即奏延心為河、渭都遊弈使,使統其眾居之。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朗以疾辭位,壬申,以朗為太子太師。

上晚節頗好神仙,遣中使迎道士軒轅集於羅浮山。

王端章冊立回鶻可汗,道為黑車子所塞,不至而還。辛卯,貶端章賀州司馬。

十一月,壬寅,以成德軍留後王紹懿為節度使。

十二月,蕭鄴罷判度支。

【語譯】

八月,成德節度使王紹鼎去世。王紹鼎沉湎在酒色裡沒有節制,喜歡在樓上用彈子射擊人取樂,眾人想趕走他,適逢他病死了,軍隊就擁立他的弟弟節度副使王紹懿。八月十四日戊寅,任命王紹懿為成德軍留後。

九月二十七日辛酉,任命太子太師盧鈞同平章事,充任山南西道節度使。

冬季,十月初五日己巳,任命秦成防禦使李承勳為涇原節度使。李承勳是李光弼之孫。在這之前,吐蕃酋長尚延心帶著河、渭二州所屬的部落前來投降,朝廷授拜尚延心為武衛將軍;李承勳貪圖尚延心有很多羊馬,就引誘他進入鳳林關,居住在秦州的西面。李承勳和諸將策劃把尚延心抓起來,誣告他陰謀反叛,侵吞他的全部財產,把他的部眾遷到荒涼邊遠的地方去。尚延心知道了這個陰謀,在李承勳舉行軍宴的時候,就在座席上向李承勳說:“河、渭二州,地廣人稀,又發生饑荒和瘟疫。唐朝的漢人多半向內遷到三川地方去了,吐蕃人都逃向很遠的疊、宕二州西邊了,兩千里長的一段地域,荒涼而無人居住。延心想入朝拜見天子,請求帶領全部人馬遷到內地去,做唐朝的臣民,使西邊永久不再發生戰爭,這種功勞和張義潮比起來也不會感到慚愧的。”李承勳想自己獲得這一份功勞,在猶豫中沒有答應尚延心的要求,尚延心又說:“延心既然投歸朝廷,部落又遷去內地,只可惜秦州再沒有什麼可依靠的了。”李承勳和其他的將領互相對視,一時無話可說。第二天,諸將對李承勳說:“明公首先從事營田,設置防禦使府衙,領有萬名軍眾,糧餉有度支供給,將士沒有打仗的勞苦,而有耕田互市的財利。假若依照尚延心的計劃辦,那麼西部邊疆就沒有戰爭了,朝廷一定會撤銷防禦使府衙,減省戍守的士兵,還會將秦州劃歸鳳翔管轄,我們這些人就再沒有什麼希望了。”李承勳認為他們說得對,隨即申奏推舉尚延心為河、渭都遊弈使,讓他帶領他的部眾居住在河、渭地區。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朗因病辭相位;十月初八日壬申,任命鄭朗為太子少師。

宣宗晚年很是喜歡神仙之術,派遣中使去羅浮山奉迎道士軒轅集。

王端章前去冊封回鶻可汗,道路被黑車子阻塞了,沒有到達回鶻駐地就返回來了。十月二十七日辛卯,貶謫王端章為賀州司馬。

十一月初八日壬寅,任命成德軍留後王紹懿為節度使。

十二月,罷免了蕭鄴判度支的官職。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吐蕃首長尚延心歸順唐朝,智計挫敗貪殘邊將。)

十二年(戊寅,858年)

春,正月,以康王傅、分司王式為安南都護、經略使。式有才略,至交趾,樹芀木為柵,可支數十年。深塹其外,洩城中水,塹外植竹,寇不能冒。選教士卒甚銳。頃之,南蠻大至,去交趾半日程,式意思安閒,遣譯諭之,中其要害,蠻一夕引去,遣人謝曰:“我自執叛獠耳,非為寇也。”安南都校羅行恭,久專府政,麾下精兵二千,都護中軍才羸兵數百,式至,杖其背,黜於邊徼。

初,戶部侍郎、判度支劉瑑為翰林學士,上器重之。時為河東節度使,手詔徵人朝,瑑奏發河東,外人始知之。戊午,以瑑同平章事。瑑,仁軌之五世孫也四。

瑑與崔慎由議政於上前,慎由曰:“惟當甄別品流,上酬萬一。”瑑曰:“昔王夷甫祖尚浮華,妄分流品,致中原丘墟。今盛明之朝,當循名責實,使百官各稱其職;而遽以品流為先,臣未知致理之日!”慎由無以對。

軒轅集至長安,上召入禁中,問曰:“長生可學乎?”對曰:“王者屏欲而崇德,則自然受大遐福,何處更求長生!”留數月,堅求還山,乃遣之。

二月,甲子朔,罷公卿朝拜光陵及忌日行香,悉移宮人於諸陵。

戊辰,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慎由為東川節度使。

上欲御樓肆赦,令狐綯曰:“御樓所費甚廣,事須有名,且赦不可數。”上不悅,曰:“遣朕於何得名!”慎由曰:“陛下未建儲宮,四海屬望。若舉此禮,雖郊祀亦可,況於御樓!”時上餌方士藥,已覺躁渴,而外人未知,疑忌方深,聞之,俯首不復言。旬日,慎由罷相。

勃海王彝震卒。癸未,立其弟虔晃為勃海王。

夏,四月,以右街使、駙馬都尉劉異為邠寧節度使。異尚安平公主,上妹也。

庚子,嶺南都將王令寰作亂,囚節度使楊發。發,蘇州人也。

戊申,以兵部侍郎、鹽鐵轉運使夏侯孜同平章事。

五月,丙寅,工部尚書同平章事劉瑑薨。瑑病篤,猶手疏論事,上甚惜之。

以右金吾大將軍李燧為嶺南節度使,已命中使賜之節,給事中蕭倣封還制書;上方奏樂,不暇別召中使,使優人追之,節及燧門而返。倣,倣之從父弟也。辛巳,以涇原節度使李承勳為嶺南節度使,發鄰道兵討亂者,平之。

是日,湖南軍亂,都將石載順等逐觀察使韓悰,殺都押牙王桂直。悰待將士不以禮,故及於難。

六月,丙申,江西軍亂,都將毛鶴逐觀察使鄭憲。

初,安南都護李涿為政貪暴,強市蠻中馬牛,一頭止與鹽一斗;又殺蠻酋杜存誠。群蠻怨怒,導南詔侵盜邊境。

峰州有林西原,舊有防冬兵六千,其旁七綰洞蠻,其酋長曰李由獨,常助中國戍守,輸租賦。知峰州者言於涿,請罷戍兵,專委由獨防遏,於是由獨勢孤,不能自立,南詔拓東節度使以書誘之,以甥妻其子,補拓東押牙,由獨遂帥其眾臣於南詔。自是安南始有蠻患,是月,蠻寇安南。

秋,七月,丙寅,宣州都將康全泰作亂,逐觀察使鄭薰,薰奔揚州。

丁卯,右補闕內供奉張潛上疏,以為:“藩府代移之際,皆奏倉庫蓄積之數,以羨餘多為課績,朝廷亦因而甄獎。竊惟藩府財賦,所出有常,苟非賦斂過差,及停廢將士,減削衣糧,則羨餘何從而致!比來南方諸鎮數有不寧,皆此故也。一朝有變,所蓄之財悉遭剽掠;又發兵致討,費用百倍,然則朝廷竟有何利!乞自今藩府長吏,不增賦斂,不減糧賜,獨節遊宴,省浮費,能致羨餘者,然後賞之。”上嘉納之。

容管奏都虞候來正謀叛,經略使宋涯捕斬之。

初,忠武軍精兵皆以黃冒首,號黃頭軍。李承勳以百人定嶺南,宋涯使麾下效其服裝,亦定容州。

安南有惡民,屢為亂,聞之,驚曰:“黃頭軍渡海求襲我矣!”相與夜圍交趾城,鼓譟:“願送都護北歸,我須此城御黃頭軍。”王式方食,或勸出避之。式曰:“吾足一動,則城潰矣。”徐食畢,擐甲,率左右登城,建大將旗,坐而責之,亂者反走。明日,悉捕誅之。有杜守澄者,自齊、梁以來擁眾據溪洞,不可制。式離間其親黨,守澄走死。安南飢亂相繼,六年無上供,軍中無犒賞,式始修貢賦,饗將士。占城、真臘皆復通使。

【語譯】

唐宣宗大中十二年(戊寅,公元858年)

春季,正月,任命康王傅、分司王式為安南都戶、經略使。王式很有才幹和謀略,到達交趾後,用芀木修建柵欄,可以維持數十年不壞。把城外塹壕挖深,以便城內的水流宣洩方便,塹壕外面栽種刺竹,寇盜不能衝犯。選取訓練的士卒都是很精銳的。沒有多久,南蠻大批隊伍到來,屯紮錦田步,離交趾只有半天路程了;王式表現出很安閒的樣子,派遣翻譯人員曉諭蠻人,說到了蠻人的要害處,蠻人在一個晚上就全部退走了,並派人辭謝說:“我們來是為了抓反叛的獠人,不是進行侵擾的。”安南都校羅行恭,長久把持都戶府的大權,部下有精兵兩千人,都戶府中軍只有數百名老弱兵員;王式上任後,用杖刑處罰了羅行恭,並把他貶黜到邊境地區去服役。

從前,戶部侍郎、判度支劉瑑為翰林學士,宣宗很器重他。他任河東節度使時,宣宗下手令徵他入朝,劉瑑上奏說已從河東出發了,外人才知道調任他的事。正月二十五日戊午,任命劉瑑為同平章事。劉瑑是劉仁軌的第五代孫。

劉瑑和崔慎由一同在宣宗面前討論政事,崔慎由說:“只有用心審定官員的品級和任職,才能報答一點點朝廷的大恩。”劉瑑說:“從前晉代的王夷甫崇尚浮華,妄自劃分流品,使得中原戰亂不止,社會經濟遭到嚴重破壞。現在是聖明的朝代,應當循名責實,使百官個個都稱職;而急忙以區別品流為首要任務,臣不曉得哪一天才能把國家的政事辦好!”崔慎由無話可說。

軒轅集來到長安,宣宗把他召入禁中,問他道:“長生不死能學到嗎?”他回答說:“做帝王的人屏除嗜慾,崇尚德行,那麼自然會得到上天賜給的長久福運,還要追求什麼長生不死!”停留數月,堅決要求回羅浮山去,於是打發他走了。

二月初一日甲子,停止公卿大臣朝拜光陵以及忌辰的時候向穆宗上香,把光陵的宮人全部調到其他陵園。

二月初五日戊辰,調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慎由為東川節度使。

宣宗打算登上城樓宣佈大赦,令狐綯上奏說:“登樓舉行大赦儀式要花費很多的錢,這件事還要師出有名;況且大赦是不能多次進行的。”宣宗不高興地說:“告訴我,用什麼名義為好?”崔慎由說:“陛下還沒有立太子,四海之內的人都在盼望著。要是舉行立太子的禮儀,哪怕是祭天都可以,何況是登城樓宣佈大赦!”當時宣宗服食了方士進獻的丹藥,已經感到心燥口渴,而旁人不知道他正在疑忌的時候,聽到崔慎由的話,宣宗低下頭不再說話了。過了大約十天,崔慎由就被罷免了宰相的職位。

渤海王彝震去世。二月二十日癸未,立他的弟弟虔晃為渤海王。

夏季,四月,任命右街使、駙馬都尉劉異為邠寧節度使。劉異娶了安平公主。安平公主是宣宗的妹妹。

四月初九日庚子,嶺南都將王令寰作亂,囚禁了節度使楊發。楊發是蘇州人。

四月十七日戊申,任命兵部侍郎、鹽鐵轉運使夏侯孜同平章事。

五月初六日丙寅,工部尚書、同平章事劉瑑去世。劉瑑在病危時,還在寫奏疏議論國事,宣宗非常痛惜他的去世。

任命左金吾大將軍李燧為嶺南節度使,已經命令中使賜給他符節,給事中蕭倣把任命制書退回給宣宗,表示不同意;宣宗當時正在奏樂,沒有空閒召喚中使,於是就派了一名樂工去追回所賜之符節,符節快送到李燧的家門口時被追回來了。蕭倣是蕭俛的堂兄弟。五月二十一日辛巳,任命涇原節度使李承勳為嶺南節度使,徵發相鄰各道的軍隊討伐作亂的人,把叛亂平定了。

在同一天,湖南也發生軍事叛亂,都將石載順等人趕走了觀察使韓悰,殺死了都押牙王桂直。韓悰不按禮節對待將士,所以遭受了災難。

六月初六日丙申,江西發生軍事叛亂,都將毛鶴趕走了觀察使鄭憲。

原先,安南都戶李涿任職時貪鄙粗暴,強迫購買蠻人的牛馬,一頭牲畜只給一斗鹽的價錢;又誅殺蠻人酋長杜存誠。群蠻既怨恨、又憤怒,於是引導南詔人侵擾邊境。

峰州的林西原地方,原來駐有防冬兵六千人,在它旁邊的七綰洞蠻人,酋長名李由獨,經常幫助唐王朝戍守,並交納租稅。峰州地方官對李涿說,不要派戍兵到林西原去了,把防守任務全部交給李由獨負責就可以了。這樣一來,李由獨的力量陷於孤單,不能自立,南詔拓東節度使就寫信誘惑李由獨,要把自己的外甥女嫁給李由獨的兒子,並讓他任拓東押牙官,李由獨就帶領他的部眾歸順南詔。從這以後蠻人就開始侵擾安南,當月,蠻人侵擾安南。

秋季,七月初七日丙寅,宣州都將康全泰作亂,趕走觀察使鄭薰,鄭薰逃亡揚州。

七月初八日丁卯,右補闕內供奉張潛上疏,認為:“藩鎮使府在替代移交的時候,都報告倉庫儲蓄了多少財物,把盈餘的財物作為考課的成績,朝廷也憑著這點分別給予獎賞,我私下想,藩鎮所徵收的財賦,支出是有常數的,假若不是賦稅收取過多,以及減少了將士的員額,或是剋扣了將士的衣糧,那麼盈餘的部分又從何處得來呢!近來南方各鎮多次發生叛亂,都是由這個原因引起的。一旦發生變亂,儲蓄的財物都遭到搶劫;又發兵去征討,費用超過盈餘的上百倍,然而朝廷又得到什麼好處呢!請求從今天起,藩府的長官不增加賦稅,不減少士兵衣糧,只減少遊宴,節省浮華開支,能夠有所盈餘的人,然後才給以獎賞。”宣宗嘉獎他,並且採納了他的意見。

容管奏報說都虞候來正陰謀叛亂,經略使宋涯把他收捕斬首。

原先,忠武軍的精銳部隊都用黃色頭巾,號稱黃頭軍。李承勳用一百名黃頭軍平定了嶺南叛亂,宋涯叫他的部下也效仿黃頭軍的服裝,平定了容州叛亂。

安南地方有刁民,多次興風作亂,聽說容州有黃頭軍,大驚說:“黃頭軍要渡過海峽來襲擊我們了!”他們互相聚集,在夜裡包圍了交趾城,鼓譟著說:“願意護送都戶回北方去,我們需要這座城池抵抗黃頭軍。”王式正在吃飯,有人勸王式出走躲避一下。王式說:“只要我的腳一動,那麼本城就要潰散了。”王式不慌不忙吃完飯,穿上鎧甲,帶領左右隨從登城樓,把大將旗豎立起來,坐著責備叛亂的人,叛亂的人都轉身逃走了。第二天,把叛亂的人都抓來殺了。有個叫杜守澄的人,繼承著從齊、梁以來的傳統,率領一部分群眾佔據溪洞,無法制服他們。王式用離間的辦法使他的親族黨羽脫離他,杜守澄只得逃走,最終死在外地。安南地方饑荒和戰亂連接不斷,六年沒有向朝廷交租賦,軍隊中也沒有錢發犒賞,王式上任後才又向朝廷交貢賦,犒賞將士。占城和真臘又都恢復了使者的往來。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王式撫定安南。羅浮山道士軒轅集諫宣宗求長生。)

淮南節度使崔鉉奏已出兵討宣州賊;八月,甲午,以鉉兼宣歙觀察使。己亥,以宋州刺史溫璋為宣州團練使。璋,造之子也。

河南、北、淮南大水,徐、泗水深五丈,漂沒數萬家。

冬,十月,建州刺史於延陵入辭,上曰:“建州去京師幾何?”對曰:“八千里。”上曰:“卿到彼為政善惡,朕皆知之,勿謂其遠!此階前則萬里也,卿知之乎?”延陵悸懾失緒,上撫而遣之。到官,竟以不職貶復州司馬。

令狐綯擬李遠杭州刺史,上曰:“吾聞遠詩云‘長日惟消一局棋’,安能理人!”綯曰:“詩人託此為高興耳,未必實然。”上曰:“且令往試觀之。”上詔刺史毋得外徙,必令至京師,面察其能否,然後除之。令狐綯嘗徙其故人為鄰州刺史,便道之官。上見其謝上表,以問綯,對曰:“以其道近,省送迎耳。”上曰:“朕以刺史多非其人,為百姓害,故欲一一見之,訪問其所施設,知其優劣以行黜陟。而詔命既行,直廢格不用,宰相可畏有權!”時方寒,綯汗透重裘。

上臨朝,接對群臣如賓客,雖左右近習,未嘗見其有惰容。每宰相奏事,旁無一人立者,威嚴不可仰視。奏事畢,忽怡然曰:“可以閒語矣!”因問閭閻細事,或談宮中游宴,無所不至。一刻許,復整容曰:“卿輩善為之,朕常恐卿輩負朕,後日不復得相見。”乃起入宮。令狐綯謂人曰:“吾十年秉政,最承恩遇;然每延英奏事,未嘗不汗沾衣也!”

初,山南東道節度使徐商,以封疆險闊,素多盜賊,選精兵數百人別置營訓練,號捕盜將。及湖南逐帥,詔商討之。商遣捕盜將二百人討平之。

崔鉉奏克宣州,斬康全泰及其黨四百餘人。

上以光祿卿韋宙父丹有惠政於江西,以宙為江西觀察使,發鄰道兵以討毛鶴。

崔鉉以宣州已平,辭宣歙觀察使。十一月,戊寅,以溫璋為宣歙觀察使。

兵部侍郎、判戶部蔣伸從容言於上曰:“近日官頗易得,人思徼倖。”上驚曰:“如此,則亂矣!”對曰:“亂則未亂,但徼倖者多,亂亦非難。”上稱歎再三。伸起,上三留之,曰:“異日不復得獨對卿矣。”伸不諭。十二月,甲寅,以伸同平章事。

韋宙奏克洪州,斬毛鶴及其黨五百餘人。宙過襄州,徐商遣都將韓季友帥捕盜將從行。宙至江州,季友請夜帥其眾自陸道間行,比明,至洪州,州人不知,即日討平之。宙奏留捕盜將二百人於江西,以季友為都虞候。

【語譯】

淮南節度使崔鉉上奏說已經出兵討伐宣州的叛賊;八月初六日甲午,任命崔鉉兼宣歙觀察使。八月十一日己亥,任命宋州刺史溫璋為宣州團練使。溫璋是溫造的兒子。

黃河南北和淮南均發生大水災,徐州和泗州地區水深五丈,淹沒了數萬家民戶。

冬季,十月,新任建州刺史於延陵入宮辭謝宣宗,宣宗說:“建州離京師有多遠?”於延陵回答說:“八千里。”宣宗說:“你到那裡去以後政事的好壞,朕都會知道,不要以為隔得遠我就不瞭解!哪怕隔萬里之遠也像這階前一樣,你知道嗎?”於延陵驚嚇得亂了方寸,宣宗安撫他一番之後,打發他上任去了。於延陵到任之後,最終以不稱職被貶為復州司馬。

令狐綯打算任用李遠為杭州刺史,宣宗說:“我聽說李遠有詩句雲‘長日惟消一局棋’,這樣的人怎麼能治理老百姓!”令狐綯說:“詩人借托這種意境以表示情感而已,實際生活並不是那個樣子。”宣宗說:“暫且派他去試試看。”

宣宗有詔令說任命刺史不能從外地直接上任,一定要到京師來,當面考察他是否能幹,然後才決定是不是任命他。令狐綯曾經調他的老熟人為鄰近州的刺史,未到京師就上任去了。宣宗看到了他向朝廷謝恩的奏表,因而詢問令狐綯,令狐綯回答說:“因為他離上任的地方很近,直接去了,省略了歡送迎接的儀式。”宣宗說:“我感到任命的刺史多半都不稱職,給老百姓帶來災難,所以想一一接見他們,詢問他們到任後有什麼打算,瞭解他們的好壞以決定是升遷還是降職。詔命已經頒佈了,你竟然廢棄而不執行,宰相的權力真是大得可怕!”當時正值寒冷,令狐綯嚇得大汗溼透幾層衣服。

宣宗上朝時,接待群臣好像對待賓客一樣,哪怕是左右親近的人,不曾看到過他有倦怠的面色。每當宰相奏事時,旁邊一個站著的人也沒有,那種威嚴的神態使人不敢抬頭觀看。奏事完了以後,宣宗會一下子和顏悅色地說:“現在可以說說閒話了!”接著詢問民間瑣細事情,或者是談宮廷中游宴的事,什麼事情都可以說。大約過了一刻鐘,又用嚴肅的面容說:“你們這些人好好地去任職,朕常常擔心你們辜負我,使以後我們不能再見面。”於是起身回宮。令狐綯對別人說:“我擔任宰相十年了,得到了皇上最大的恩典;然而每次到延英殿奏事,沒有一次不是驚恐得汗流浹背的!”

原先,山南東道節度使徐商,由於管轄的地方險要而遼闊,向來多有盜賊出沒,於是他挑選精兵數百人,另外安排為一個軍營進行訓練,號稱捕盜將。等到湖南發生叛軍趕走觀察使的事情後,詔令徐商去討伐叛軍。徐商派遣捕盜將二百人前去鎮壓,很快就把叛亂鎮壓了。

崔鉉奏報說攻下了宣州,把康全泰和他的黨羽四百多人全部殺掉了。

宣宗由於光祿卿韋宙的父親韋丹在江西任職時有惠政,於是任命韋宙為江西觀察使,徵調鄰道兵以討伐毛鶴。

崔鉉由於宣州已經平定,辭去兼任的宣歙觀察使官職。十一月二十一日戊寅,任命溫璋為宣歙觀察使。

兵部侍郎、判戶部蔣伸從容地對宣宗說:“近來官職很容易獲得,人們都想僥倖得到官位。”宣宗驚訝地說:“這樣一來,就要引起動亂了!”蔣伸回答說:“動亂還沒有發生,但是想僥倖獲得官位的人多了,動亂也就不難發生了。”宣宗再三對蔣伸的話稱讚感嘆。蔣伸三次起身告退,宣宗三次留住他,並說:“他日不能再單獨和你談話了。”蔣伸當時不懂宣宗說這句話的意思。十二月二十七日甲寅,任命蔣伸為同平章事。

韋宙奏報說攻克了洪州,把毛鶴和他的同黨五百多人都殺了。韋宙上任時經過襄州,徐商派都將韓季友率領捕盜將跟隨他一道去。韋宙到達江州時,韓季友請求在夜裡帶領他的隊伍從陸路暗地前往,等到第二天早上,到達洪州,洪州人還未發覺,當天就把叛亂平定了。韋宙奏請在江西留下捕盜將二百人,任用韓季友為都虞候。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唐宣宗威嚴風采,宰臣敬畏。唐境不寧,此起彼伏叛亂不斷。)

十三年(己卯,859年)

春,正月,戊午朔,赦天下。

三月,割河東雲、蔚、朔三州隸大同軍。

夏,四月,辛卯,以校書郎於琮為左拾遺內供奉。初,上欲以琮尚永福公主,既而中寢,宰相請其故,上曰:“朕近與此女子會食,對朕輒折匕箸。性情如是,豈可為士大夫妻!”乃更命琮尚廣德公主。二公主皆上女。琮,敖之子也。

武寧節度使康季榮不恤士卒,士卒噪而逐之。上以左金吾大將軍田牟嘗鎮徐州,有能名,復以為武寧節度使,一方遂安。貶季榮於嶺南。

六月,癸巳,封憲宗子惕為彭王。

初,上長子鄆王溫,無寵,居十六宅,餘子皆居禁中。夔王滋,第三子也,上愛之,欲以為嗣,為其非次,故久不建東宮。

上餌醫官李玄伯、道士虞紫芝、山人王樂藥,疽發於背。八月,疽甚,宰相及朝士皆不得見。上密以夔王屬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居方,使立之。三人及右軍中尉王茂玄,皆上平日所厚也。獨左軍中尉王宗實素不同心,三人相與謀,出宗實為淮南監軍。宗實已受敕於宣化門外,將自銀臺門出,左軍副使亓元實謂宗實曰:“聖人不豫逾月,中尉止隔門起居;今日除改,未可辨也。何不見聖人而出?”宗實感寤,復入,諸門已踵故事增人守捉矣。亓元實翼導宗實直至寢殿,上已崩,東首環泣矣。宗實叱歸長等,責以矯詔,皆捧足乞命。乃遣宣徽北院使齊元簡迎鄆王。壬辰,下詔立鄆王為皇太子,權句當軍國政事,仍更名淮。收歸長、公儒、居方,皆殺之。癸巳,宣遺制,以令狐綯攝冢宰。

宣宗性明察沈斷,用法無私,從諫如流,重惜官賞,恭謹節儉,惠愛民物,故大中之政,訖於唐亡,人思詠之,謂之小太宗。

丙申,懿宗即位。癸卯,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以王宗實為驃騎上將軍。李玄伯、虞紫芝、王樂皆伏誅。

【語譯】

唐宣宗大中十三年(己卯,公元859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戊午,大赦天下。

三月,將河東鎮所屬的雲、蔚、朔三州劃出來,隸屬於大同軍管轄。

夏季,四月初五日辛卯,任命校書郎於琮為左拾遺內供奉。原來,宣宗想讓於琮娶永福公主為妻,不久放棄了這個想法,宰相詢問宣宗為什麼這樣,宣宗說:“朕近日和她一同進餐,在我眼前動不動就把湯匙筷子等扔掉。性情這樣粗暴,哪裡能夠做士大夫的妻子呢!”於是改叫於琮娶廣德公主。二位公主都是宣宗的女兒。於琮是於敖的兒子。

武寧節度使康季榮不體恤士卒,士卒鼓譟著把他趕走了。宣宗知道左金吾大將軍田牟曾經擔任過徐州節度使,表現很出色,所以再任命他為武寧節度使,那一帶地方就安定下來了。貶謫康季榮到嶺南地方。

六月初九日癸巳,封憲宗的兒子李惕為彭王。

起初,宣宗的長子鄆王李溫,不被寵愛,居住在十六宅,其他的兒子都居住在皇宮中。夔王李滋,是宣宗的第三個兒子,宣宗很喜愛他,想把他立為太子,但是按照立太子的次序輪不上他,所以宣宗就長久沒有確立太子。

宣宗吃了醫官李玄伯、道士虞紫芝、山人王樂的藥,背上長了一個毒瘡。八月,毒瘡惡化了,宰相和朝官都不能見到宣宗。宣宗秘密把夔王託付給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居方,要他們立他為太子。王歸長等三人和右軍中尉王茂玄都是宣宗平日所信任的人。只有左軍中尉王宗實向來不是一條心,王歸長等三人互相謀劃,把王宗實調出去做淮南監軍。王宗實已經在宣化門外接到了赦命,將要從銀臺門離開,左軍副使亓元實對王宗實說:“皇上病了一個多月了,中尉只是隔著門詢問起居情況;今天的改授官職,還分不清是誰的主意,為何不看過皇上以後再離開。”王宗實得到提醒後發覺是有問題,再想入宮,各處的宮門已經按照過去的舊例增派人守衛了。亓元實保護引導王宗實徑直進入宣宗的寢殿,宣宗已經去世,宮人們都在抽泣了。王宗實斥責王歸長等人,說他們用的是假詔命;王歸長等人都抱著王宗實的腳乞求活命。王宗實於是派遣宣徽北院使齊元簡去迎接鄆王。八月初九日壬辰,下詔立鄆王為皇太子,暫時掌管軍國大事,並改名漼。收捕王歸長、馬公儒、王居方,把他們都殺了。初十日癸巳,宣佈遺制,任命令狐綯攝冢宰。

宣宗為人,聰明細緻,沉毅果斷,用法無私,從諫如流,愛惜官賞,恭謹節儉,惠愛民物,所以大中年間的政績,一直到唐朝滅亡為止,人們一直懷念它,稱讚它,稱宣宗是小太宗。

八月十七日丙申,懿宗即皇帝位。八月二十日癸卯,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任命王宗實為驃騎大將軍。李玄伯、虞紫芝、王樂都被處死。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宣宗駕崩,左軍中尉王宗實擁立唐懿宗即位。)

九月,追尊上母晁昭容為元昭皇太后。

加魏博節度使何弘敬兼中書令,幽州節度使張允伸同平章事。

冬,十月,辛卯,赦天下。

十一月,戊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蕭鄴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

十二月,甲申,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杜審權同平章事。審權,元穎之弟子也。

浙東賊帥裘甫攻陷象山,官軍屢敗,明州城門晝閉,進逼剡縣,有眾百人,浙東騷動。觀察使鄭祗德遣討擊副使劉勃、副將範居植將兵三百,合台州軍共討之。

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綯執政歲久,忌勝己者,中外側目,其子滈頗招權受賄。宣宗既崩,言事者競攻其短,丁酉,以綯同平章事,充河中節度使。以前荊南節度使、同平章事白敏中守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初,韋皋在西川,開青溪道以通群蠻,使由蜀入貢。又選群蠻子弟聚之成都,教以書數,欲以慰悅羈縻之,業成則去,復以他子弟繼之。如是五十年,群蠻子弟學於成都者殆以千數,軍府頗厭於稟給。又,蠻使入貢,利於賜與,所從傔人浸多,杜悰為西川節度使,奏請節減其數,詔從之。南詔豐祐怒,其賀冬使者留表付嶲州而還。又索習學子弟,移牒不遜,自是入貢不時,頗擾邊境。

會宣宗崩,遣中使告哀,時南詔豐祐適卒,子酋龍立,怒曰:“我國亦有喪,朝廷不弔祭。又詔書乃賜故王。”遂置使者於外館,禮遇甚薄。使者還,具以狀聞。上以酋龍不遣使來告喪,又名近玄宗諱,遂不行冊禮。酋龍乃自稱皇帝,國號大禮,改元建極,遣兵陷播州。

【語譯】

九月,追尊宣宗的生母晁昭容為元昭皇太后。

加給魏博節度使何弘敬兼中書令,幽州節度使張允伸同平章事官銜。

冬季,十月初九日辛卯,大赦天下。

十一月初七日戊午,調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蕭鄴同平章事,充任荊南節度使。

十二月初三日甲申,任命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杜審權同平章事。杜審權是杜元穎弟弟的兒子。

浙東地方盜賊首領裘甫攻下了象山縣,官軍多次被裘甫打得大敗,明州城的城門白天都不敢打開,裘甫軍逼近了剡縣,有部隊百人,浙東地區都為之不安。觀察使鄭祗德派遣討擊副使劉勍、副將範居植帶領三百名兵卒,聯合台州軍共同討伐裘甫軍。

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綯擔任宰相的時間很長,對於比自己強的人非常嫉妒,朝廷內外的人都對他很不滿意,他的兒子令狐滈很是招攬權力,接受賄賂。宣宗死了以後,朝廷諫官爭著上書揭發令狐綯的過錯,十二月十六日丁酉,任命令狐綯同平章事,充任河中節度使。任命前荊南節度使、同平章事白敏中守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從前,韋皋在西川任職時,開闢清溪道作為蠻人通往內地的交通要道,好使他們通過蜀地向朝廷進貢。又挑選蠻人子弟到成都來,教他們讀書識字,想用這種辦法取得他們的歡心而約束他們,學好了之後就讓他們回去,又讓其他人的子弟繼續來學習。這樣做了五十年,蠻人子弟在成都學習過的大概有數千人,西川軍府對供給學生費用很是厭煩。另外,蠻人向朝廷進貢時,貪圖得到賞賜,他們帶領的侍從人員逐漸增加,杜悰擔任西川節度使時,上奏請求減少蠻人的隨從人員數,詔令依從了。南詔王豐祐大怒,他派出的賀冬使者把賀表在中途交給嶲州府就回去了。又索取在成都學習的子弟,送來的文牒中,言辭非常不謙遜,從這以後進貢也不按規定時間了,時有時無,還時常侵擾邊境。

正值宣宗去世,派遣中使去告哀,南詔豐祐也剛剛死去,他的兒子酋龍繼位,大怒說:“我國也有喪事,朝廷為什麼不派使者弔祭?另外,詔書還是賜給前王的。”於是將告哀使者安置在外館,禮儀待遇非常輕薄。使者回到朝廷後,將具體情況報告了懿宗。懿宗認為酋龍既不派使者來告喪,另外所用名字又和玄宗的名字音近而犯諱,於是就不進行冊封新王的禮儀。酋龍就自稱皇帝,國號大禮,改年號為建極,派兵攻下播州。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浙東裘甫叛亂,南詔交惡唐室。)

【點評】

本卷點評張義潮歸唐、唐宣宗大中之治、唐宣宗明察識奸。

一、張義潮歸唐。唐安史之亂,河湟萬里山河一夜之間淪陷於吐蕃。唐武宗時,吐蕃發生內亂,急劇衰落。宣宗大中二年(848),沙州人張義潮乘機率漢民逐走吐蕃守將,奪取沙州。第二年,吐蕃所據秦、原、安樂三州七關守將降唐。三州七關千餘人到京師闕下朝見唐宣宗,歡聲雷動。士民當場脫去吐蕃胡服,換上唐朝衣冠,在場民眾感動得高呼萬歲。大中五年(851),張義潮收復河西伊、西、瓜、沙、肅、甘、河、蘭、廓、鄯、岷十一州,並獻圖於唐。至此河湟淪陷於吐蕃近一世紀後重回唐朝。吐蕃內亂的時勢造就了英雄張義潮,他當初如割地自保,稱王河西,唐王朝無可奈何。但他卻在藩鎮割據稱雄、唐王朝焦頭爛額之際,毅然歸唐,併成為唐西疆屏障。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出版的《敦煌變文集》,其中《張義潮變文》記載,唐大中十一、十二年,張義潮率眾打敗吐谷渾和回鶻,使唐西北沿邊地區免遭侵擾。亂世見真情,唐宣宗封張義潮為歸義軍節度使,用“歸義”二字表彰他的愛國精神。

二、唐宣宗大中之治。唐宣宗李忱是一個精明強幹的人,幾十年的韜晦忍辱,使他冷眼旁觀了許多弊端。宣宗也極為憎惡宦官,他借追究憲宗之死和平反甘露之變被濫殺的大臣,殺了一批宦官。內園使李敬寔途遇宰相鄭朗不下馬,鄭朗上奏,宣宗斥責李敬寔,李敬寔回答說:“依慣例。”宣宗說:“你受皇帝之命辦公事可以不下馬,辦私事怎麼可以不下馬!”言外之意,辦公事代表皇帝之命,辦私事只是一個奴才,怎麼膽敢輕視朝官。宣宗命令李敬寔脫去官服,發配到南衙做雜役。宣宗與宰相令狐綯謀誅全部宦官,令狐綯不敢承攬這個差事,以甘露之變為警戒,密奏宣宗,認為可以自然淘汰宦官,方法是有罪不赦,老死不補,讓宦官一天天減少,自然耗盡。這個密奏被宦官看見,煽起了宦官敵視南衙的情緒,南衙北司的鬥爭又激烈起來。

三、唐宣宗明察識奸。司農卿韋厪遭無良方術士勒索誣陷,犯祭天滅族之罪,宣宗識破,杖殺方術士,避免了一樁血案冤獄。宣宗時時留心訪求賢才,破格提拔。宣宗外出打獵,接近百姓,瞭解民情,得知涇陽縣令李行言、醴泉縣令李君奭深得老百姓擁戴,宣宗提拔李行言為海州刺史、李君奭為懷州刺史。宣宗嚴格執法。宣宗之舅鄭光的莊吏仗勢橫恣,多年不交租稅,京兆尹韋澳將其抓捕歸案,宣宗親自出面說情,韋澳說:“交足租稅才放人。”宣宗說:“朕擾亂執法,很慚愧。”韋澳回府,痛打了國舅鄭光的莊吏一頓,莊吏交足了欠租以後,才被放走。涇原節度使康季榮挪用官錢兩百萬緡,已調入京任右威衛大將軍,事情敗露,康季榮請求用家財來償還贖罪。宣宗認為康季榮有開河湟之功,允許了,諫官上奏諍諫,康季榮被貶為夔州長史。宣宗不以私情濫賞官職。太醫梁新曾治好了宣宗的病,要求封官,宣宗不答應,給了三千緡賞錢。宣宗一朝,沒有興大獄,政治保持平穩,河湟歸唐,嶺南亂平,保持了十餘年的太平。《舊唐書·宣宗本紀》史臣評論說宣宗“器識深遠,久歷艱難,備知人間疾苦”。稱讚宣宗臨馭“一之日權豪斂跡,二之日奸臣畏法,三之日閽寺讋氣。由是刑政不濫,賢能效用,百揆四嶽,穆若清風,十餘年間,頌聲載路”。史臣的評論,未免過譽。但宣宗畢竟延續了會昌時期的新氣象,維護了唐朝十餘年的和平,是值得稱道的。

宣宗的缺失,也是沾染了朋黨積習。他懷恨文宗、武宗,也為了表明自己是唐憲宗的直接繼承人,誣陷唐穆宗母子與宦官同謀害死唐憲宗,則穆宗為逆,諸子敬宗、文宗、武宗自然為逆,那麼李德裕就是逆臣,於是大反會昌之政,即使善政,也要推倒。武宗廢佛,宣宗興佛;武宗裁汰州縣冗官一千多員,宣宗增設冗官。加之,宣宗所任宰相,前期白敏中、後期令狐綯,均是李宗閔朋黨,才能平庸,只對宣宗唯命是從,沒有什麼建樹,唐政治腐敗的大環境沒有多大的改變,即藩鎮割據、宦官專權、朋黨交爭,依然沒有改變。大中之治,不過是唐亡之前的迴光返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