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一卷
唐紀六十七
唐懿宗鹹通九年至十年
(868—869年)
起著雍困敦(戊子,868年),盡屠維赤奮若(己丑,869年),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68年,訖公元869年,凡二年,當唐懿宗鹹通九年、十年。這兩年最大的政治事件是徐州驕兵作亂,禍害淮河兩岸,唐王朝遭受沉重打擊。起因是徐州兵戍守桂州,朝廷失信更代,戍兵擅自北還。戍兵推舉龐勳為帥,龐勳至徐州倡亂,徐州守軍囚主帥,迎龐勳,賊勢大盛。龐勳求節鉞,朝廷不許,發兵征討,由於諸鎮兵作戰不力,賊勢猖狂。辛讜助杜慆守泗州,成為東南屏障,併成為牽制叛軍的重要力量。經過一年多的征戰,官軍討平了龐勳之亂,而唐王朝力量受損,更加虛弱。龐勳之亂為王仙芝、黃巢大起義準備了成熟的條件。中原戰亂,南詔進一步禍亂西南疆。在內憂外患之際,唐懿宗依然荒淫遊宴,實在是一個無可救藥的誤國昏君。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中
鹹通九年(戊子,868年)
夏,六月,鳳翔少尹李師望上言:“嶲州控扼南詔,為其要衝,成都道遠,難以節制,請建定邊軍,屯重兵於嶲州,以邛州為理所。”朝廷以為信然,以師望為嶲州刺史,充定邊軍節度使,眉、蜀、邛、雅、嘉、黎等州觀察,統押諸蠻並統領諸道行營、制置等使。師望利於專制方面,故建此策;其實邛距成都才百六十里,嶲距邛千里,其欺罔如此。
初,南詔陷安南,敕徐泗募兵二千赴援,分八百人別戍桂州,初約三年一代。徐泗觀察使崔彥曾,慎由之從子也,性嚴刻;朝廷以徐兵驕,命鎮之。都押牙尹戡、教練使杜璋、兵馬使徐行儉用事,軍中怨之。戍桂州者已六年,屢求代還,戡言於彥曾,以軍帑空虛,發兵所費頗多,請更留戍卒一年,彥曾從之。戍卒聞之,怒。
都虞候許佶、軍校趙可立、姚周、張行實皆故徐州群盜,州縣不能討,招出之,補牙職。會桂管觀察使李叢移湖南,新使未至,秋,七月,佶等作亂,殺都將王仲甫,推糧料判官龐勳為主,劫庫兵北還,所過剽掠,州縣莫能御。朝廷聞之,八月,遣高品張敬思赦其罪,部送歸徐州,戍卒乃止剽掠。
以前靜海節度使高駢為右金吾大將軍。駢請以從孫潯代鎮交趾,從之。
九月,戊戌,以山南東道節度使盧耽為西川節度使;以有定邊軍之故,不領統押諸蠻安撫等使。
龐勳等至湖南,監軍以計誘之,使悉輸其甲兵。山南東道節度使崔鉉嚴兵守要害,徐卒不敢入境,泛舟沿江東下。許佶等相與謀曰:“吾輩罪大於銀刀,朝廷所以赦之者,慮緣道攻劫,或潰散為患耳,若至徐州,必菹醢矣!”乃各以私財造甲兵旗幟。過浙西,入淮南,淮南節度使令狐綯遣使慰勞,給芻米。
都押牙李湘言於綯曰:“徐卒擅歸,勢必為亂;雖無敕令誅討,藩鎮大臣當臨事制宜。高郵岸峽而水深狹,請將奇兵伏於其側,焚荻舟以塞其前,以勁兵蹙其後,可盡擒也。不然,縱之使得渡淮,至徐州,與怨憤之眾合,為患必大。”綯素懦怯,且以無敕書,乃曰:“彼在淮南不為暴,聽其自過,餘非吾事也。”
【語譯】
唐懿宗鹹通九年(戊子,公元868年)
夏季,六月,鳳翔府少尹李師望上奏說:“嶲州控制南詔,是南詔進入內地必經之地,成都距離邊地遙遠,難得隨時管束處置,請求設置定邊軍,在嶲州駐紮重兵,把邛州作為定邊軍的治所。”朝廷認為說得有道理,於是任命李師望為嶲州刺史,充任定邊軍節度使,兼眉、蜀、邛、雅、嘉、黎等州觀察使,統押諸蠻並統領諸道行營、制置等使。李師望貪圖掌握一個地區的專制大權,所以提出這樣一個建議,其實邛州距離成都才一百六十里路,而嶲州距離邛州卻有千里之遙,他就是這樣欺騙朝廷的。
原先,南詔攻下安南的時候,敕命徐泗招募兩千名士兵前去支援,從中分出八百人另外戍守桂州,開始時約定三年輪換一次。徐泗觀察使崔彥曾是崔慎由的侄子,個性嚴厲苛刻;朝廷覺得徐州的士兵很驕橫,所以任命崔彥曾來統領他們。都押牙尹戡、教練使杜璋、兵馬使徐行儉在府掌權管事,軍隊中的將士都怨恨他們。戍守桂州的士兵已經戍守有六年了,多次請求替換回來,尹戡對崔彥曾說,由於軍府倉庫中沒有儲備錢財,調發兵員去替代要花費很多財物,請求讓他們再留下來多戍守一年,崔彥曾接受了尹戡的意見。桂州戍守的士卒聽到這個消息,非常憤怒。
都虞候許佶,軍校趙可立、姚周、張行實都是原來徐州地方盜賊,州縣官不能剿滅,就招募他們出來,給他們一個牙將的官職,讓他們到外地去戍守。剛好碰上桂管觀察使李叢調往湖南,新任的觀察使還未到任,秋季,七月,許佶等人發動叛亂,把都將王仲甫殺掉,推舉糧料判官龐勳為首領,搶奪了武器庫中兵器,往北迴老家,在所經之地搶劫財物,州縣阻止不了他們的行動。朝廷聽到這一消息,八月,派遣高品宦官張敬思去赦免他們的罪過,全部送回徐州,戍卒才停止了搶劫行為。
任命前靜海節度使高駢為右金吾大將軍。高駢請求任命他的侄孫高潯接替他鎮守交趾,朝廷答應了。
九月初八日戊戌,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盧耽為西川節度使;由於有了定邊軍的關係,西川節度使就不再兼領統押諸蠻安撫等使的職務了。
龐勳等到了湖南,監軍用計誘騙他們,迫使他們把盔甲兵器都上交了。山南東道節度使崔鉉派軍隊駐守在要害地方,徐州戍卒不敢進入山南東道轄境,乘船沿長江東下。許佶等人共同謀劃說:“我們的罪責比銀刀軍大,朝廷赦免我們罪責的原因,只擔心我們沿路搶劫,或是潰散以後成為禍患而已,到徐州後,一定會被剁成肉醬的!”於是各人把私錢拿出來,購置武器和旗幟。經過浙西道,進入淮南道,淮南節度使令狐綯慰勞他們,並送給他們牛羊肉和米糧。
都押牙李湘對令狐綯說:“徐州戍守桂州士卒擅自回來,勢必會發展成叛亂;雖然朝廷沒敕命誅討他們,但作為藩鎮大臣遇事應當隨機而變,因時制宜。高郵河岸險峻而水深地狹,請讓我帶領一支奇兵在其側埋伏,焚燒裝滿葦草的船用來堵塞前進的道路,再派勁兵在後面追殺,這樣就能全部捉住他們。不然的話,放走他們使他們渡過淮河,到徐州和怨憤的群眾結合起來,造成的禍患一定是很大的。”令狐綯一向懦弱膽小,又認為沒有朝廷的敕命,於是說:“他們在淮南地方沒有做壞事,讓他們經過就是了,其他問題不是我應當考慮的。”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徐州兵戍守桂州,朝廷失信更代,戍兵擅自北還,推糧料判官龐勳為主,龐勳遂煽動戍兵叛亂。)
勳招集銀刀等都竄匿及諸亡命匿於舟中,眾至千人。丁巳,至泗州。刺史杜慆饗之於球場,優人致辭;徐卒以為玩己,擒優人,欲斬之,坐者驚散。慆素為之備,徐卒不敢為亂而止。慆,悰之弟也。
先是,朝廷屢敕崔彥曾慰撫戍卒擅歸者,勿使憂疑。彥曾遣使以敕意諭之,道路相望。勳亦申狀相繼,辭禮甚恭。戊午,行及徐城,勳與許佶等乃言於眾曰:“吾輩擅歸,思見妻子耳。今聞已有密敕下本軍,至則支分滅族矣!丈夫與其自投網羅,為天下笑,曷若相與勠力同心,赴蹈湯火,豈徒脫禍,兼富貴可求!況城中將士皆吾輩父兄子弟,吾輩一唱於外,彼必響應於內矣。然後遵王侍中故事,五十萬賞錢,可翹足待也!”眾皆呼躍稱善。將士趙武等十二人獨憂懼,欲逃去,悉斬之,遣使致其首於彥曾,且為申狀,稱:“勳等遠戍六年,實懷鄉里,而武等因眾心不安,輒萌奸計。將士誠知詿誤,敢避誅夷!今既蒙恩全宥,輒共誅首惡以補愆尤。”冬,十月,甲子,使者至彭城,彥曾執而訊之,具得其情,乃囚之。丁卯,勳復於遞中申狀,稱:“將士自負罪戾,各懷憂疑,今已及苻離,尚未釋甲。蓋以軍將尹戡、杜璋、徐行儉等狡詐多疑,必生釁隙,乞且停此三人職任,以安眾心,仍乞戍還將士別置二營,共為一將。”
【語譯】
龐勳召集銀刀軍等逃竄在外的人和那些亡命之徒在船中藏匿起來,部眾達到一千。九月二十七日丁巳,到達泗州。刺史杜慆在毬場設宴歡迎他們,演戲的頭人發表講話;徐州戍卒以為是在玩弄自己,把演講的人抓了起來,想殺掉他,在座的人驚慌地離開了。杜慆早就有了防備,徐州戍卒不敢作亂就走了。杜慆是杜悰的弟弟。
原先,朝廷多次敕令崔彥曾要對擅自回來的兵卒進行慰撫,不要使他們擔憂和疑慮。崔彥曾派遣使者把朝廷的敕意告訴他們,使者在路上一批接一批,絡繹不絕。龐勳也不斷地寫申訴狀,言辭十分恭謹。九月二十八日戊午,到達徐城縣,龐勳與許佶等人對群眾說:“我們擅自回來,只是想會見妻室兒女而已。現在聽說已有秘密的敕令下達徐州軍,只要我們到達就會被一家一家處死!大丈夫與其自投羅網,被天下人恥笑,何不同心協力,赴湯蹈火大幹一場,不僅能夠擺脫災禍,還可以求得富貴!況且城中將士都是我們的父兄子弟,我們在城外一號召,他們一定會在城內響應。然後遵照王智興過去的舊例,五十萬賞錢,就能馬上得到了!”兵眾都歡呼跳躍著說好。將士趙武等十二人獨獨感到憂愁害怕,想逃走,龐勳把他們全部殺了,派遣使者把這些人的頭顱送給崔彥曾,並且寫一申訴狀,說:“龐勳等在遠地戍守了六年,的確很想念家鄉;而趙武等人憑藉著兵眾不安的心情,就產生了幹壞事的陰謀。將士們實在是知道犯了錯誤,怎敢逃避嚴刑重罰!現在既然承蒙皇恩全部寬大免罪,即共同殺了帶頭幹壞事的人以補救過去的罪過。”冬季,十月初四日甲子,龐勳的使者到彭城,崔彥曾把使者抓起來進行審訊,把情況都瞭解清楚了,就把使者囚禁起來。十月初七日丁卯,龐勳又在申訴狀中說:“將士們各自承擔著罪責,心裡都感到憂愁和疑慮,現在將要到達苻離縣了,還不敢脫下甲冑。這是由於軍將尹戡、杜璋、徐行儉等人狡詐多疑,一定會發生隔閡和矛盾,請求暫時把這三人調離現職,以便使眾人安下心來,還請求為戍守回來的將士另外設置一軍營,派一位將領去領導他們。”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龐勳詭詐,設計偷襲徐州。)
時戍卒拒彭城止四驛,闔城恟懼。彥曾召諸將謀之,皆泣曰:“比以銀刀兇悍,使一軍皆蒙惡名,殲夷流竄,不無枉濫,今冤痛之聲未已,而桂州戍卒復爾猖狂,若縱使入城,必為逆亂,如此,則闔境塗地矣!不若乘其遠來疲弊,發兵擊之,我逸彼勞,往無不捷。”彥曾猶豫未決。團練判官溫廷皓復言於彥曾曰:“安危之兆,已在目前,得失之機,決於今日。今擊之有三難,而舍之有五害:詔釋其罪而擅誅之,一難也。帥其父兄,討其子弟;二難也。枝黨鉤連,刑戮必多,三難也。然當道戍卒擅歸,不誅則諸道戍邊者皆效之,無以制御,一害也。將者一軍之首,而輒敢害之,則凡為將者何以號令士卒!二害也。所過剽掠,自為甲兵,招納亡命,此而不討,何以懲惡!三害也。軍中將士,皆其親屬,銀刀餘黨,潛匿山澤,一旦內外俱發,何以支梧!四害也。逼脅軍府,誅所忌三將,又欲自為一營,從之則銀刀之患復起,違之則託此為作亂之端,五害也。惟明公去其三難,絕其五害,早定大計,以副眾望。”
時城中有兵四千三百,彥曾乃命都虞候元密等將兵三千人討勳,數勳之罪以令士眾,且曰:“非惟塗炭平人,實亦汙染將士。儻國家發兵誅討,則玉石俱焚矣!”又曰:“凡彼親屬,無用憂疑,罪止一身,必無連坐。”仍命宿州出兵苻離,泗州出兵於虹以邀之,且奏其狀。彥曾戒元密無傷敕使。
戊辰,元密發彭城,軍容甚盛。諸將至任山北數里,頓兵不進,共思所以奪敕使之計,欲俟賊入館,乃縱兵擊之,遣人變服負薪以詗賊。日暮,賊至任山,館中空無人,又無供給,疑之,見負薪者,執而榜之,果得其情。乃為偶人列于山下而潛遁。比夜,官軍始覺之,恐賊潛伏山谷及間道來襲,復引兵退宿於城南,明旦,乃進追之。
【語譯】
當時戍卒離彭城只有一百二十里路了,全城人都感到很害怕。崔彥曾召集諸將商量對策,大家都流著淚說:“近來由於銀刀軍的兇惡強悍,使全軍都蒙受了壞名聲,有的被殺,有的被流放,不能說沒有被冤枉和被牽連人的。現在呼叫冤痛的聲音還沒有停止,而桂州戍卒又如此猖狂,假如讓他們進到城裡來,一定會發生叛亂,這樣一來,那麼全城的老百姓都要肝腦塗地了!不如乘他們遠來疲敝,出兵攻打他們,在我逸彼勞的情況下,沒有不打勝仗的。”崔彥曾聽了大家的意見之後,還在猶豫不決之中。團練判官溫廷皓又對崔彥曾說:“安危已經擺在眼前,是得是失,就看現在如何決定了。如今進攻他們有三方面的困難,而放過他們有五大危害:朝廷有詔令赦免他們的罪行而我們又擅自誅殺他們,是第一個困難。率領他們的父兄去討伐他們的子弟,是第二個困難。黨羽之間互相牽連,要懲辦殺戮的人一定很多,是第三個困難。然而本道的戍卒擅自回來而不懲罰,那麼其他道戍守邊地的士卒都仿效他們,就沒有辦法控制,這是第一個危害。將領是一軍的首長而敢於隨便殺害他,那麼那些擔任將領的人怎樣去指揮他們的士卒呢!這是第二個危害。他們經過的地方都被搶劫,自己置辦武器盔甲,招收亡命之徒為伍,像這種情況還不征討,怎麼去懲戒惡人!這是第三個危害。我們軍隊中的將士,都是他們的親屬,銀刀軍的餘黨,潛藏在山澤之中,一旦內外一齊起事,怎麼應付得了!這是第四個危害。逼迫軍府誅殺他們忌恨的三名將領,又想自己單獨建立軍營,聽從他們的要求就同銀刀軍的禍患一樣又興起來了,不聽從他們的意見就會以此為藉口挑起禍亂,這是第五個危害。希望明公克服三方面的困難,去掉五個危害,早些決定大計,以滿足大家的期望。”
當時彭城城中有兵員四千三百人,崔彥曾於是命都虞候元密等帶領三千人去討伐龐勳,歷數龐勳的罪行用來激勵士眾,並且說:“不僅使平民受到塗炭之苦,其實也使將士受到牽連的危害。倘若國家調發大軍誅討,那麼就要玉石俱焚了!”又說:“凡是戍卒的家屬,不要擔憂害怕,犯罪的只限於本人,一定不會牽連其他人。”仍然命令宿州從苻離出兵,泗州從虹縣出兵,邀擊龐勳的部隊,並且將情況報告朝廷。崔彥曾告誡元密不要使敕使張敬思受到傷害。
十月初八日戊辰,元密帶領大軍從彭城出發,軍隊陣容很強大。諸將到達任山以北不遠的地方,停止了進軍,共同商量用什麼辦法去奪取敕使的問題,想等到叛賊進入驛館後,就派兵攻打他們,並派人穿著便服擔著柴火去偵察賊情。傍晚時,叛賊到任山,驛館中一個人也沒有,又沒有供應食物,他們產生了懷疑,看到一個擔著柴火的人,於是把他抓起來進行拷問,果然得到了官兵的情況。叛賊就製作一些假人執著旗幟排列在山下,而自己卻暗地跑掉了。等到夜晚,官軍才發覺叛賊不見了,但又擔心他們潛伏在山谷中和從小路上來偷襲,只好退回城南暫宿,第二天早上,才去追趕龐勳的部隊。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徐州官軍出兵討賊。)
時賊已至苻離,宿州戍卒五百人出戰於濉水上,望風奔潰,賊遂抵宿州。時宿州闕刺史,觀察副使焦璐攝州事,城中無復餘兵,庚午,賊攻陷之,璐走免。賊悉聚城中貨財,令百姓來取之,一日之中,四遠雲集,然後選募為兵,有不願者立斬之,自旦至暮,得數千人。於是勒兵乘城,龐勳自稱兵馬留後。
再宿,官軍始至,賊守備已嚴,不可復攻。先是,焦璐聞苻離敗,決汴水以斷北路,賊至,水尚淺可涉,比官軍至,已深矣。壬申,元密引兵渡水,將圍城,會大風,賊以火箭射城外茅屋,延及官軍營,士卒進則冒矢石,退則限水火,賊急擊之,死者近三百人。元密等以為賊必固守,但為攻取之計。
賊夜使婦人持更,掠城中大船三百艘,備載資糧,順流而下,欲入江湖為盜;以千縑贈張敬思,遣騎送至汴之東境,縱使西歸。
明旦,官軍知賊已去,狼狽追之,士卒皆未食,比追及,已飢乏。賊檥舟堤下而陳於堤外,伏千人於舟中,官軍將至,陳者皆走入陂中。密以為畏己,縱兵追之;賊自舟中出,夾攻之,自午及申,官軍大敗。密引兵走,陷於荷涫,賊追及之,密等諸將及監陳敕使皆死,士卒死者殆千人,其餘皆降於賊,無一人還徐者。賊問降卒以彭城人情計謀,知其無備,始有攻彭城之志。
乙亥,龐勳引兵北渡濉水,逾山趣彭城。其夕,崔彥曾始知元密敗,移牒鄰道求救;明日,塞門,選城中丁壯為守備,內外震恐,無復固志。或勸彥曾奔兗州,彥曾怒曰:“吾為元帥,城陷而死,職也!”立斬言者。
丁丑,賊至城下,眾六七千人,鼓譟動地,民居在城外者,賊皆慰撫,無所侵擾,由是人爭歸之,不移時,克羅城。彥曾退保子城,民助賊攻之,推草車塞門而焚之,城陷。賊囚彥曾於大彭館,執尹戡、杜璋、徐行儉,刳而剉之,盡滅其族。勳坐聽事,盛陳兵衛,文武將吏伏謁,莫敢仰視。即日,城中願附從者萬餘人。
戊寅,勳召溫庭皓,使草表求節鉞,庭皓曰:“此事甚大,非頃刻可成,請還家徐草之。”勳許之。明旦,勳使趣之,庭皓來見勳曰:“昨日所以不即拒者,欲一見妻子耳。今已與妻子別,謹來就死。”勳熟視,笑曰:“書生敢爾,不畏死邪!龐勳能取徐州,何患無人草表!”遂釋之。
【語譯】
當時叛賊已經到了苻離縣,宿州戍卒五百人在濉水上和龐勳部隊作戰,聽到風聲就潰散了,叛賊於是抵達宿州城。當時宿州刺史還未到任,由觀察副使焦璐代理州中政事,城中已經沒有軍隊了,十月初十日庚午,叛賊攻下了宿州城,焦璐逃走了,免於一死。叛賊把城中的財物寶貨都集中起來,叫老百姓來領取,在一天之內,四處的人云集於此,然後挑選一些人編入軍隊,有不願意的當即殺掉,從早到晚,徵集了數千人。於是帶領軍隊登城進行防守,龐勳自稱兵馬留後。
住了兩晚,官軍才趕到,叛賊守備已經很嚴整鞏固了,不可能攻下來。在這之前,焦璐聽說在苻離打了敗仗,就把汴水堤挖開用來切斷由北邊進入宿州的道路,叛賊到達時,水還不深可以從水中走過,不久官軍抵達,水已經深到不能走過了。十月十二日壬申,元密帶領軍隊渡過深水區,將要圍城,碰上颳大風,叛賊用火箭射向城外茅草屋,大火燒到官軍營,士卒向前攻城就要遭到矢石的射擊,向後退又被水火所限制,叛賊乘勢急攻,官軍有將近三百人被殺死。元密等人以為叛賊必定會固守此城,只考慮如何攻取城池的辦法。
叛賊晚上叫婦人在城裡打更巡邏,搶奪城裡三百艘大船,裝載著資財糧食,順汴水而下,想到江湖中去當強盜;又拿出一千匹綢緞送給張敬思,派騎兵送他到汴州的東邊地界,放他西回長安。
第二天早上,官軍知道叛賊已經離開,才狼狽地去追擊他們,士卒們飯也沒吃,等到追上了,已經是又飢餓,又疲乏。叛賊把船停靠在堤下,並在堤外擺好了陣式,在船中埋伏了上千人,官軍快要到達時,軍陣中的人都走入堤坡中。元密以為是叛賊懼怕自己,便讓官兵去追擊他們,叛賊從船中跑出來,和岸上的叛賊夾攻官兵,從午時戰鬥到申時,官軍大敗。元密帶領官兵逃走,困陷在荷涫地方,被叛賊追上了,元密等將領和監陣敕使都戰死了,士卒被殺的大約有一千人,其餘的人都投降了叛賊,沒有一個人回到徐州去。叛賊詢問降卒有關彭城的人情和設防情況,得知那裡毫無防守準備,才有了進攻彭城的打算。
十月十五日乙亥,龐勳帶領叛賊向北渡過濉水,翻山趕往彭城。當天晚上,崔彥曾才知道元密已經慘敗,於是向鄰道發文求救;第二天,崔彥曾關上城門,挑選城中壯丁擔任守城者,這時內外的人們都感到震驚和恐懼,已經沒有固守的打算了。有人勸崔彥曾逃奔到兗州去,崔彥曾大怒說:“我擔任一軍元帥,城被攻下而戰死,是我的職責!”馬上把進言的人殺了。
十月十七日丁丑,叛賊到達城下,兵眾有六七千人,鼓譟起來震得地面發抖,在城外居住的民眾,叛賊對他們都進行撫慰,一點也不侵擾他們,這樣一來,民眾爭相歸附他們,不到一個時辰,就攻克了外城。崔彥曾退保內城,民眾幫助叛賊攻城,推著裝滿茅草的車子堵塞城門後再點火焚燒,內城被攻下來了。叛賊把崔彥曾囚禁在大彭館,抓到了尹戡、杜璋和徐行儉,剖開了肚子後剁成幾塊,把他們家族的人都殺掉了。龐勳坐在廳堂上,兩旁有很多衛兵排列著,文武將吏伏地拜見,都不敢抬頭看他。就在當天,城中願意歸附他的有一萬多人。
十月十八日戊寅,龐勳召來溫廷皓,叫他草擬奏表向朝廷要求擔任節度使,溫廷皓說:“這是一件大事,不是一下子可以寫成的,請求讓我回家慢慢起草。”龐勳答應了。第二天早晨,龐勳派人去催促他快寫,溫廷皓前來謁見龐勳說:“昨天沒有當即拒絕草擬奏表的原因,只是想和妻子見最後一面而已。現在已經與妻子訣別了,特地來讓你處死。”龐勳注視了他一會,笑著說:“書生竟敢這麼做,不怕死嗎?我龐勳能拿下徐州,還怕沒有人草擬奏表!”就釋放了溫廷皓。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叛軍龐勳攻佔徐州。)
有周重者,每以才略自負,勳迎為上客,重為勳草表,稱:“臣之一軍,乃漢室興王之地。頃因節度使刻削軍府,刑賞失中,遂致迫逐。陛下奪其節制,翦滅一軍,或死或流,冤橫無數。今聞本道復欲誅夷,將士不勝痛憤,推臣權兵馬留後,彈壓十萬之師,撫有四州之地。臣聞見利乘時,帝王之資也。臣見利不失,遇時不疑;伏乞聖慈,復賜旌節。不然,揮戈曳戟,詣闕非遲!”庚辰,遣押牙張琯奉表詣京師。
勳以許佶為都虞候,趙可立為都遊弈使,黨與各補牙職,分將諸軍。又遣舊將劉行及將千五百人屯濠州,李圓將二千人屯泗州,梁丕將千人屯宿州,自餘要害縣鎮,悉繕完戍守。徐人謂旌節之至不過旬月,願效力獻策者遠近輻湊,乃至光、蔡、淮、浙、兗、鄆、沂、密群盜,皆倍道歸之,闐溢郛郭,旬日間,米鬥直錢二百。勳詐為崔彥曾請翦滅徐州表,其略曰:“一軍暴卒,儘可翦除;五縣愚民,各宜配隸。”又作詔書,依其所請,傳佈境內。徐人信之,皆歸怨朝廷,曰:“微桂州將士回戈,吾徒悉為魚肉矣!”
劉行及引兵至渦口,道路附從者增倍,濠州兵才數百,刺史盧望回素不設備,不知所為,乃開門具牛酒迎之。行及入城,囚望回,自行刺史事。泗州刺史杜慆聞勳作亂,完守備以待之,且求救於江、淮。李圓遣精卒百人先入泗州,封府庫,慆遣人迎勞,誘之入城,悉誅之。明日,圓至,即引兵圍城,城上矢石雨下,賊死者數百,乃斂兵屯城西。勳以泗州當江、淮之衝,益發兵助圓攻之,眾至萬餘,終不能克。
初,朝廷聞龐勳自任山還趣宿州,遣高品康道偉齎敕書撫慰之。十一月,道偉至彭城。勳出郊迎,自任山至子城三十里,大陳甲兵,號令金鼓響震山谷,城中丁壯,悉驅使乘城。宴道偉於球場,使人詐為群盜降者數千人,諸寨告捷者數十輩;復作求節鉞表,附道偉以聞。
【語譯】
有個叫周重的人,常常認為自己很有才略,龐勳把他作為上賓接來,周重為龐勳草擬奏表,說:“臣的這支軍隊,是處在漢朝興起為王的地方。近來因節度使在軍府大肆剝削,刑賞不公平,因此被將士驅逐。陛下因此奪去節度使的設置,要把這一支軍隊完全消滅,有的人被處死,有的人被流放,遭冤枉橫禍的人數也數不清。現在聽說又要誅殺本軍,將士們感到非常痛憤,因此推舉臣暫時擔任兵馬留後,統領十萬大軍,據有四州之地。臣聽說能看到利益就要抓住時機,是做帝王的根本。臣看到有利可圖就不錯過,碰上時機就毫不猶疑;希望聖上再賜給徐州節度使旌節,不然的話,臣率領的大軍,不久就會抵達京師了!”十月二十日庚辰,派遣押牙張琯送奏表到京師去。
龐勳任命許佶為都虞候,趙可立為都遊奕使,其餘黨徒個個都補了牙門中的各種官職,分別去率領各支軍隊。又派遣舊將劉行及帶領一千五百人屯駐在濠州,李圓帶領二千人屯駐泗州,梁丕帶領一千人屯駐宿州,其餘要害的縣鎮,都修繕了工事,派兵戍守。徐州人以為任命節度使的詔令不要一個月就會到來,願意為龐勳效力獻策的人,無論遠近紛紛從四面八方到來,以致光、蔡、淮、浙、兗、鄆、沂、密等州的群盜,都加倍地趕路來歸附龐勳,外城都住滿了人,十來天中,一斗米漲到了二百錢。龐勳製作一份崔彥曾請求翦滅徐州的假奏表,內容大略說:“全軍的暴卒都應當殺掉;徐州所屬五個縣的老百姓都應當發配充軍。”又偽造詔書,說是答應了崔彥曾的請求,並將假詔書在徐州境內流傳。徐州人相信了這些話,都對朝廷十分怨恨,並且說:“要是沒有桂州將士返回來,我們這些人都會同魚肉一樣任人宰割了!”
劉行及帶領軍隊到渦口,沿途前來投奔部隊的人成倍地增加,濠州守兵才幾百人,刺史盧望迴向來就不設防備之事,面對劉行及的大軍,不知道怎麼辦為好。於是大開城門具備牛酒來迎接大軍。劉行及進城後,把盧望回囚禁起來,自己行使州刺史的職務。泗州刺史杜慆聽到龐勳作亂的消息後,立即完繕守城設備以等待敵人的進攻,並且向江南、淮南等請求救兵。叛將李圓派精卒百人先進入泗州,查封府庫,杜慆派人去迎接慰勞,引誘他們入城後,把他們全部殺掉。第二天,李圓到達,隨即帶兵包圍州城,城上的箭和石頭像下雨一樣落下,叛賊被打死幾百人,於是收兵屯駐在城西。龐勳認為泗州是進入江淮的要衝之地,就增加援兵幫助李圓攻城,軍隊達到一萬多人,但最終還是沒有攻下來。
原先,朝廷聽說龐勳從任山退回宿州,就派遣高品康道偉帶著敕書去安撫龐勳。十一月,康道偉到達彭城。龐勳親自到城郊迎接,從任山到子城的三十里長的路上,大批全副武裝的士兵列隊,發號施令的金鼓之聲把山谷也震動了,城中的壯丁全部趕到城頭上去守城。龐勳在毬場設宴歡迎康道偉,使人詐稱是群盜前來投降的有數千人,假稱是各寨報告勝利消息的有數十批人;又寫了求節鉞的奏章,交給康道偉帶給懿宗。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龐勳一面四出略地,一面要挾朝廷求節鉞。)
初,辛雲京之孫讜,寓居廣陵,喜任俠,年五十不仕;與杜慆有舊,聞龐勳作亂,詣泗州,勸慆挈家避之,慆曰:“安平享其祿位,危難棄其城池,吾不為也!且人各有家,誰不愛之?我獨求生,何以安眾!誓與將士共死此城耳!”讜曰:“公能如是,僕與公同死!”乃還廣陵,與其家訣,壬辰,復如泗州。時民避亂,扶老攜幼,塞途而來,見讜,皆止之曰:“人皆南走,子獨北行,取死何為!”讜不應。至泗州,賊已至城下,讜急棹小舟得入,慆即署團練判官。城中危懼,都押牙李雅有勇略,為慆設守備,帥眾鼓譟,四出擊賊,賊退屯徐城,眾心稍安。
龐勳募人為兵,人利於剽掠,爭赴之,至父遣其子,妻勉其夫,皆斷鋤首而銳之,執以應募。
鄰道聞勳據徐州,各遣兵據要害,而官軍尚少,賊眾日滋,官軍數不利。賊遂破魚臺近十縣。宋州東有磨山,民逃匿其上,勳遣其將張玄稔圍之。會旱,山泉竭,數萬口皆渴死。
或說勳曰:“留後止欲求節鉞,當恭順盡禮以事天子,外戢士卒,內撫百姓,庶幾可得。”勳雖不能用,然國忌猶行香,饗士卒必先西向拜謝。癸卯,勳聞敕使入境,以為必賜旌節,眾皆賀。明日,敕使至,但責崔彥曾及監軍張道謹,貶其官。勳大失望,遂囚敕使,不聽歸。
詔以右金吾大將軍康承訓為義成節度使、徐州行營都招討使,神武大將軍王晏權為徐州北面行營招討使,羽林將軍戴可師為徐州南面行營招討使,大發諸道兵以隸三帥。承訓奏乞沙陀三部落使朱邪赤心及吐谷渾、達靼、契宓酋長各帥其眾以自隨,詔許之。
【語譯】
起初,辛雲京的孫辛讜,寄居在廣陵縣,喜歡幹些俠義之事,已經五十歲了還未做官;他與杜慆是舊友,聽說龐勳作亂,跑到泗州去,勸說杜慆帶領家屬早些躲開,杜慆說:“安定平靜的時候享受國家的祿位,到了危險艱難的時候又拋棄國家的城池,我不幹那種事!並且各人都有各人的家,哪個又不愛自己的家?我獨自一人去尋求生路,怎麼來安撫群眾!我決心和將士們共同死守這座城池而已!”辛讜說:“您能這樣幹,我願和您共同盡死力!”於是他回到廣陵,和家人訣別,十一月初三日壬辰,又去泗州。當時民眾為躲避戰亂,扶老攜幼,堵塞了道路,南下不止,看見辛讜,都勸阻他說:“別人都向南逃跑,你卻向北去,為什麼要去送死!”辛讜不作聲。到泗州,叛賊已經到達城下,辛讜急忙划著一隻小船才得以進城,杜慆隨即任命辛讜為團練判官。城中的人都感到危險而害怕,都押牙李雅有勇有謀,為杜慆安排防守事宜,帶領兵眾鼓譟,四出擊賊,叛賊退到徐城駐紮,眾人情緒才稍稍安定下來。
龐勳招募民眾來當兵,民眾看到當兵後進行搶掠有利可圖,爭相應募,以致有父親打發兒子、妻子勸勉丈夫,都把鋤頭折斷而將頭部磨銳利,當作武器,爭相應募。
相鄰的各道聽說龐勳佔據了徐州,各自派遣軍隊據守要害地方,然而官軍人數不多,叛賊的軍隊一天天壯大,官軍多次被打敗。叛賊於是攻下魚臺附近的十座縣城。宋州東邊有座磨山,民眾逃去藏匿在山上,龐勳派將領張玄稔包圍那座山,遇上天旱,山泉枯竭,數萬人都乾渴而死。
有人勸龐勳說:“留後只想取得節度使官職,就應當恭順盡禮來侍奉天子,對外約束士卒,對內安撫百姓,這樣大概就可以得到官職。”龐勳雖然未聽從那人的話,但是逢國忌日還是去寺觀設齋焚香,宴饗士卒時一定先向西邊朝廷所在的方向進行拜謝。十一月十四日癸卯,龐勳聽說朝廷敕使來到徐州地界,以為一定是賜給他旌節的使者,眾人都向他賀喜。第二天,敕使到了,只是責備崔彥曾和監軍張道謹,貶謫他們的官職。龐勳大失所望,於是把敕使囚禁起來,不讓他回京師去。
朝廷下詔任命右金吾大將軍康承訓為義成節度使、徐州行營都招討使,神武大將軍王晏權為徐州北面行營招討使,羽林將軍戴可師為徐州南面行營招討使,大規模調遣各道的軍隊以歸三帥指揮。康承訓奏請沙陀三部落使朱邪赤心和吐谷渾、韃靼、契苾酋長各自帶領他們的部眾跟隨自己作戰,詔令同意照辦。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辛讜助杜慆守泗州。朝廷大發兵三路討賊。)
龐勳以李圓攻泗州久不克,遣其將吳迥代之。丙午,復進攻泗州,晝夜不息。時敕使郭厚本將淮南兵千五百人救泗州,至洪澤,畏賊強,不敢進。辛讜請往求救,杜慆許之。丁未夜,乘小舟潛渡淮,至洪澤,說厚本,厚本不聽,比明,復還。己酉,賊攻城益急,欲焚水門,城中幾不能御,讜請復往求救。
慆曰:“前往徒還,今往何益?”讜曰:“此行得兵則生返,不得則死之。”慆與之泣別。讜復乘小舟負戶突圍出,見厚本,為陳利害。厚本將從之,淮南都將袁公弁曰:“賊勢如此,自保恐不足,何暇救人!”讜拔劍瞋目謂公弁曰:“賊百道攻城,陷在朝夕,公受詔救援而逗留不進,豈惟上負國恩!若泗州不守,則淮南遂為寇場,公詎能獨存邪!我當殺公而後止耳!”起,欲擊之,厚本起,抱止之,公弁僅免。讜乃回望泗州,慟哭終日,士卒皆為之流涕。厚本乃許分五百人與之,仍問將士,將士皆願行。讜舉身叩頭以謝將士,遂帥之抵淮南岸,望賊方攻城,有軍吏言曰:“賊勢已似入城,還去則便。”讜逐之,攬得其髻,舉劍擊之,士卒共救之,曰:“千五百人判官,不可殺也。”讜曰:“臨陳妄言惑眾,必不可舍!”眾請不能得,乃共奪之。讜素多力,眾不能奪。讜曰:“將士但登舟,我則舍此人。”眾競登舟,乃舍之。士卒有回顧者,則斫之。驅至淮北,勒兵擊賊。慆於城上布兵與之相應,賊遂敗走,鼓譟逐之,至晡而還。
龐勳遣其將劉佶將精兵數千助吳迥攻泗州,劉行及自濠州遣其將王弘立引兵會之。戊午,鎮海節度使杜審權,遣都頭翟行約將四千人救泗州,己未,行約引兵至泗州,賊逆擊於淮南,圍之,城中兵少,不能救,行約及士卒盡死。先是,令狐綯遣李湘將兵數千救泗州,與郭厚本、袁公弁合兵屯都梁城,與泗州隔淮相望。賊既破翟行約,乘勝圍之。十二月,甲子,李湘等引兵出戰,大敗,賊遂陷都梁城,執湘及郭厚本送徐州;據淮口,漕驛路絕。
康承訓軍於新興,賊將姚周屯柳子,出兵拒之。時諸道兵集者才萬人,承訓以眾寡不敵,退屯宋州。龐勳以為官軍不足畏,乃分遣其將丁從實等各將數千人南寇舒、廬,北侵沂、海,破沭陽、下蔡、烏江、巢縣,攻陷滁州,殺刺史高錫望。又寇和州,刺史崔雍遣人以牛酒犒之,引賊登樓共飲,命軍士皆釋甲,指所愛二人為子弟,乞全之,其餘惟賊所處。賊遂大掠城中,殺士卒八百餘人。
泗州援兵既絕,糧且盡,人食薄粥。閏月,己亥,辛讜言於杜慆,請出求救於淮、浙,夜,帥敢死士十人,執長柯斧,乘小舟,潛往斫賊水寨而出。明旦,賊乃覺之,以五舟遮其前,以五千人夾岸追之。賊舟重行遲,讜舟輕行疾,力鬥三十餘里,乃得免。癸卯,至揚州,見令狐綯;甲辰,至潤州,見杜審權。時泗州久無聲問,或傳已陷,讜既至,審權乃遣押牙趙翼將甲士二千人,與淮南共輸米五千斛、鹽五百斛以救泗州。
【語譯】
龐勳看到李圓攻打泗州很久了還未攻下來,就派遣將領吳迥取代他。十一月十七日丙午,再次進攻泗州,日夜不停地攻打。當時敕使郭厚本帶領淮南兵一千五百人救援泗州,到達洪澤鎮後,畏懼賊軍勢力強大,不敢前進。辛讜請求前去求救,杜慆答應了。十一月十八日丁未晚上,辛讜乘小船暗地裡渡過淮河,到達洪澤鎮,勸說郭厚本,郭厚本不聽從,到天亮時,辛讜又回到泗州。十一月二十日己酉,叛賊攻打州城更加緊急了,想燒掉水門,城中幾乎不能抵擋了;辛讜請求再去求救。杜慆說:“前次去白跑了一趟,現在再去又有什麼用?”辛讜說:“這次去請得救兵就活著回來,得不到救兵就死在那裡。”杜慆和他流著淚告別。辛讜再乘小船揹著門扇突圍出來,見到郭厚本,陳述利害關係。郭厚本將要聽從辛讜的請求,淮南都將袁公弁說:“叛賊勢力這樣大,自保還擔心力量不夠,哪裡有能力援助別人!”辛讜拔劍怒目對袁公弁說:“叛賊用多種辦法攻打州城,早晚就將攻下了;您受詔命救援而停留在這裡不前進,何止是對上揹負了國恩!假若泗州失陷,那麼淮南地區就成了敵人活動的場所,你難道還能單獨存在!我要殺掉你然後去死!”於是站起來,想擊殺袁公弁,郭厚本隨即站起來,抱住了辛讜,袁公弁才得以脫離危險。辛讜於是回頭望著泗州,整天痛哭不已,士卒們都被他這種行為感動得流出了眼淚。郭厚本於是答應分出五百人給辛讜,又徵求將士們的意見,將士都願意去支援。辛讜將身體伏地叩頭感謝將士們的好心,就帶領他們抵達淮河南岸,望見叛賊正在攻城,有個軍官說:“叛賊的勢力好像已經進城了,我們還是退回去為好。”辛讜追上他,抓住他的頭髮,舉劍砍他,士卒們一起上來救他,說:“他是一千五百人的判官,不能殺掉他。”辛讜說:“在軍陣前亂說話擾亂軍心,一定不能放過他!”眾人的請求得不到應允,就一起來搶人。辛讜一向力氣很大,眾人不能把軍官搶回去。辛讜說:“將士們只要上船,我就放了這個人。”眾將士爭著上船,辛讜就把那軍官放了。士卒們有回頭看的人,辛讜就用劍砍他們。辛讜率士卒趕到淮河北岸,立即向叛賊發起攻擊。杜慆在城上安排兵力和辛讜相接應,叛賊被打敗逃去,鳴鼓呼噪追趕他們,直到傍晚才回城。
龐勳派大將劉佶帶領精兵數千人協助吳迥攻打泗州,劉行及從濠州派遣他的將領王弘立帶兵與之會合。十一月二十九日戊午,鎮海節度使杜審權派遣都頭翟行約帶領四千人救援泗州,十一月三十日己未,翟行約帶兵來到泗州,叛賊在淮河南岸迎擊,幷包圍了翟行約,泗州城裡面兵力少,不能出來救援,翟行約和士卒都被殺死。在此之前,令狐綯派遣李湘帶領數千軍隊到泗州,和郭厚本、袁公弁合兵屯紮都梁城,和泗州隔著淮河彼此可見。叛賊在消滅了翟行約以後,乘著勝利的聲勢,包圍了李湘等人的軍隊。十二月初五日甲子,李湘等人帶軍隊出來應戰,被打得大敗,叛賊於是攻下了都梁城,抓了李湘和郭厚本,送到徐州;叛賊佔領了淮口,朝廷的漕運驛路被斷絕了。
康承訓的軍隊駐紮在新興鎮,叛將姚周屯駐在柳子鎮,出兵抗拒康承訓。當時各道兵集結的才萬人,康承訓感到寡不敵眾,於是退到宋州屯駐。龐勳認為官軍不足畏懼,於是分別派遣他的將領丁從實等人各帶領數千人向南侵擾舒州、廬州,向北侵擾沂州、海州,攻破了沐陽、下蔡、烏江、巢縣等地,又攻下了滁州,殺死了刺史高錫望。又攻打和州,刺史崔雍派人用牛酒犒賞他們,並帶領叛賊上樓共同飲酒,命令軍士都脫下盔甲,指出他所喜愛的兩個人說是自己的子弟,乞求保全他們的性命,其餘的人聽由叛賊處置。叛賊於是在城裡大肆搶掠,殺死士卒八百餘人。
泗州已經斷絕了援兵,糧食又快吃完了,每人只能用稀粥來充飢。閏十二月初十日己亥,辛讜告訴杜慆,請求出城到淮南、浙西等地求救兵,當夜,帶領敢死隊士兵十個人,拿著長柄斧頭坐著小船,暗地裡斫開叛賊的水寨衝了出來。第二天早晨,被叛賊發覺,他們派五隻船擋在前面,又派五千人夾著河岸追趕而來。叛賊的船大走得慢,辛讜的船小走得快,奮力搏鬥三十多里路,才逃脫叛賊的追趕。閏十二月十四日癸卯,到揚州,謁見令狐綯;閏十二月十五日甲辰,到潤州,謁見杜審權。當時泗州很久沒有消息了,有傳聞說州城已經陷落,辛讜既然到來,杜審權就派押牙趙翼帶領甲士二千人,和淮南道一起共運送大米五千斛、鹽五百斛以救援泗州。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杜慆堅守泗州,成為東南屏障。)
戴可師將兵三萬渡淮,轉戰而前,賊盡棄淮南之守。可師欲先奪淮口,後救泗州,壬申,圍都梁城,城中賊少,拜於城上曰:“方與都頭議出降。”可師為之退五里。賊夜遁,明旦,惟空城。可師恃勝不設備,是日大霧,賊將王弘立引兵數萬疾徑奄至,縱擊官軍,官軍不及成列,遂大敗,將土觸兵及溺淮死,得免者才數百人,亡器械、資糧、車馬以萬計,賊傳可師及監軍、將校首於彭城。
龐勳自謂無敵於天下,作露布,散示諸寨及鄉村,於是淮南士民震恐,往往避地江左。令狐綯畏其侵軼,遣使詣勳說諭,許為奏請節鉞,勳乃息兵俟命。由是淮南稍得收散卒,修守備。
時汴路既絕,江、淮往來皆出壽州,賊既破戴可師,乘勝圍壽州,掠諸道貢獻及商人貨,其路復絕。勳益自驕,日事遊宴,周重諫曰:“自古驕滿奢逸,得而復失,成而覆敗,多矣,況未得未成而為之者乎!”
諸道兵大集於宋州,徐州始懼,應募者益少,而諸寨求益兵者相繼。勳乃使其黨散入鄉村,驅人為兵。又見兵已及數萬人,資糧匱竭,乃斂富室及商旅財,什取其七八,坐匿財夷宗者數百家。又與勳同舉兵於桂州者尤驕暴,奪人資財,掠人婦女,勳不能制,由是境內之民皆厭苦之,不聊生矣!
王晏權兵數退衄,朝廷命泰寧節度使曹翔代晏權為徐州北面招討使。前天雄節度使何全皞,遣其將薛尤將兵萬三千人討龐勳,翔軍於滕、沛,尤軍於豐、蕭。
是歲,江、淮旱,蝗。
【語譯】
戴可師領兵三萬渡過淮河,在戰鬥中前進,叛賊全部放棄了據守的淮南各地。戴可師想先奪取淮口,然後去救援泗州。十二月十三日壬申,圍都梁城;城裡叛賊守兵不多,在城上拜揖說:“正在和都頭商量出城投降的事情。”戴可師聽了後,於是向後退了五里路等待受降。叛賊在夜裡全部逃跑了,第二天早晨,只剩下一座空城。戴可師仗著打了勝仗,不設置警戒,當天是大霧天,濠州賊將王弘立帶領數萬人馬迅即從小路趕來,猛烈進攻官軍,官軍來不及列成陣式,於是大敗,將士或被殺或在淮河中淹死,倖免於死的才數百人,丟失器械、資糧、車馬成千上萬,叛賊將戴可師和監軍、將校的頭顱送到彭城。
龐勳自認天下無敵,就發佈告示,散發到各山寨和鄉村,於是淮南地方的士紳和平民都感到震驚和恐懼,紛紛到江南去躲避。令狐綯畏懼他侵擾,派遣使者到龐勳那裡去勸說告諭,答應為他上奏請求發給節度使節鉞,龐勳於是按兵不動,等待詔命。這樣一來,淮南地方能夠稍稍收集散卒,修治守備。
當時往汴州的道路既然被切斷,江淮往來都從壽州出發,叛賊打敗戴可師以後,乘勝包圍了壽州,搶掠各道給朝廷貢獻的財物和商人的貨物,通往北方的道路又斷絕了。龐勳更加驕傲自滿,每天只知道從事遊宴,周重進諫說:“自古以來,由於驕傲自滿奢侈逸樂,使得到的權力又丟失,成功的事業又失敗,這樣的例子是很多的,何況未得到成功就驕滿奢逸啊!”
各道軍隊在宋州大量集中,徐州方面開始感到畏懼,響應招募的人越來越少,而要求增加兵員的兵寨一個接一個。龐勳於是將他的黨徒分散到鄉村中去,驅趕人們出來當兵。又看到士兵已經達到數萬人,物資和糧食供應一天天匱乏,就向有錢人家和商人徵收財物,十成提取七八成,因為隱匿財產被殺的宗族就有數百家。另外,和龐勳在桂州同時舉兵的人尤其驕傲粗暴,他們奪人的財產,搶掠婦女,龐勳無法制止,這樣一來,龐勳統治境內的民眾都感到很痛苦,生活沒有依靠!
王晏權帶領的軍隊多次退敗,朝廷於是命令泰寧節度使曹翔接替王晏權為徐州北面招討使。前任天雄節度使何全皞派他的將領薛尤帶領一萬三千兵馬討伐龐勳,曹翔駐紮在滕縣和沛縣,薛尤駐紮在豐縣和蕭縣。
這一年,江淮一帶發生旱災和蝗災。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官兵戴可師渡淮,兵敗都梁城。)
十年(己丑,869年)
春,正月,康承訓將諸道軍七萬餘人屯柳子之西,自新興至鹿塘三十里,壁壘相屬。徐兵分戍四境,城中不及數千人,龐勳始懼。民多穴地匿其中,勳遣人搜掘為兵,日不過得三二十人。
勳將孟敬文守豐縣,狡悍而兵多,謀貳於勳,自為符讖。勳聞之,會魏博攻豐,勳遣腹心將將三千助敬文守豐;敬文與之約共擊魏博軍,且譽其勇,使為前鋒。新軍既與魏博戰,敬文引兵退走,新軍盡沒。勳乃遣使紿之曰:“王弘立已克淮南,留後欲自往鎮之;悉召諸將,欲選一人可守徐州者。”敬文喜,即馳詣彭城。未至城數里,勳伏兵擒之,辛酉,殺之。
丁卯,同昌公主適右拾遺韋保衡,以保衡為起居郎、駙馬都尉。公主,郭淑妃之女,上特愛之,傾宮中珍玩以為資送,賜第於廣化裡,窗戶皆飾以雜寶,井欄、藥臼、槽匱亦以金銀為之,編金縷以為箕筐,賜錢五百萬緡,他物稱是。
徐賊寇海州。時諸道兵戍海州者已數千人,斷賊所過橋柱而弗殊,仍伏兵要害以待之。賊過,橋崩,蒼黃散亂,伏兵發,盡殪之。其攻壽州者復為南道軍所破,斬獲數千人。
辛讜以浙西之軍至楚州,敕使張存誠以舟助之。徐賊水陸布兵,鎖斷淮流,浙西軍憚其強,不敢進,讜曰:“我請為前鋒,勝則繼之,敗則汝走。”猶不可,讜乃募選軍中敢死士數十人,牒補職名,先以米舟三艘、鹽舟一艘乘風逆流直進,賊夾攻之,矢著舟板如急雨,及鎖,讜帥眾死戰,斧斷其鎖,乃得過。城上人喧呼動地,杜慆及將佐皆泣迎之。乙酉,城上望見舟師張帆自東來,識其旗浙西軍也;去城十餘里,賊列火船拒之,帆止不進。慆令讜帥死士出迎之,乘戰艦衝賊陳而過,見張存誠帥米舟九艘,曰:“將士在道前卻,存誠屢欲自殺,僅得至此,今又不進。”讜揚言:“賊不多,甚易與耳。”帥眾揚旗鼓譟而前,賊見其勢猛銳,避之,遂得入城。
二月,端州司馬楊收長流驩州,尋賜死,其僚屬黨友坐長流嶺表者十餘人。
初,尚書右丞裴坦子娶收女,資送甚盛,器用飾以犀玉,坦見之,怒曰:“破我家矣!”立命壞之。已而收竟以賄敗。
康承訓使朱邪赤心將沙陀三千騎為前鋒,陷陳卻敵,十鎮之兵伏其驍勇。承訓嘗引麾下千人渡渙水,賊伏兵圍之,赤心帥五百騎奮檛衝圍,拔出承訓,賊勢披靡,因合擊,敗之。承訓數與賊戰,賊軍屢敗。
王弘立自矜淮口之捷,請獨將所部三萬人破承訓,龐勳許之。己亥,弘立引兵渡濉水,夜,襲鹿塘寨,黎明,圍之。弘立與諸將臨望,自謂功在漏刻。沙陀左右突圍,出入如飛,賊紛擾移避,沙陀縱騎蹂之,寨中諸軍爭出奮擊,賊大敗。官軍蹙之於濉水,溺死者不可勝紀,自鹿塘至襄城,伏屍五十里,斬首二萬餘級。弘立單騎走免。所驅掠平民皆散走山谷,不復還營,委棄資糧、器械山積。時有敕,諸軍破賊,得農民,皆釋之,自是賊每與官軍遇,其驅掠之民先自潰。龐勳、許佶以弘立驕惰致敗,欲斬之,周重為之說勳曰:“弘立再勝未賞,一敗而誅之,棄功錄過,為敵報仇,諸將鹹懼矣;不若赦之,責其後效。”勳乃釋之。弘立收散卒才數百人,請取泗州以補過,勳益其兵而遣之。
【語譯】
唐懿宗鹹通十年(乙丑,公元869年)
春季,正月,康承訓率領各道調來的軍隊共七萬多人駐紮在柳子鎮西邊,從新興鎮到鹿塘的三十里路上,軍營連接不斷。徐州所領的軍隊分別戍守四周邊境,在城裡駐紮的不到數千人,龐勳開始感到有些害怕了。民眾中很多人挖地洞藏在裡面,龐勳派人把他們搜掘出來充當兵員,每天不過得到二三十人而已。
龐勳的屬將孟敬文駐守在豐縣,為人狡猾強悍,擁兵最多,陰謀背叛龐勳,自己製作符讖等事以惑眾。龐勳聽到這個消息後,當魏博鎮的軍隊攻打豐縣時,龐勳就派遣心腹將領三千名士兵去幫助孟敬文防守豐縣;孟敬文和龐勳派去的將領約定共同進擊魏博軍,並且稱讚他們作戰勇敢,叫他們擔任前鋒部隊。當這支部隊和魏博軍開戰後,孟敬文卻帶著自己的軍隊退走了,這樣使得這支軍隊全軍覆沒。龐勳知道後,派遣使者騙孟敬文說:“王弘立已經攻下了淮南鎮,留後想親自去那裡鎮守;現在把各處將領都召集起來,想從中挑選一個可以擔任駐守徐州的人。”孟敬文聽了這件事很高興,隨即奔往彭城。走到離城還有數里路的地方,被龐勳埋伏在那裡的軍隊捉住了,正月初三日辛酉,龐勳把孟敬文殺掉了。
正月初九丁卯,同昌公主嫁給右拾遺韋保衡,任命韋保衡為起居郎、駙馬都尉。公主是郭淑妃的女兒,懿宗特別寵愛她,把皇宮中的珍寶古玩都拿來送給她做嫁妝,在廣化裡賞賜她一座住宅,窗戶都裝飾著各種寶石,井欄、藥臼、槽匱也是用金銀製作的,連箕筐也是用金絲製作的,還賜給她錢五百萬緡,其他的財物和這些東西一樣多。
徐州叛賊侵擾海州。當時各道兵戍守海州的已有數千人,他們將叛賊必須經過的橋樑柱鋸到快要斷的地方,又在要害地方埋伏軍隊以等待叛賊的到來。叛賊經過橋上時,橋垮塌了,在匆忙混亂中,伏兵突然出現,把叛賊都殲滅了。叛賊進攻壽州時,又為南邊各道兵所打敗,被殺死和俘虜的共有數千人。
辛讜領著浙西道的軍隊到達楚州,敕使張存誠用船協助他。徐州叛賊在水上和陸地上都安排了兵力,又用鎖鏈把淮水攔斷了,浙西軍隊畏懼叛賊強大,不敢前進。辛讜說:“我請求擔任先鋒,如果戰勝了你們就接著上來,失敗了你們就退走。”即使這樣士兵仍然不肯前進。辛讜於是募選軍中敢死士兵數十人,用文牒載上他們應補的官職,先用三艘裝米的船、一艘裝鹽的船,乘風向上水徑直開去,叛賊在兩岸夾攻,箭頭如急雨一樣射在船板上,到達設置鎖鏈的地方,辛讜帶領兵眾拼死戰鬥,用斧頭砍斷鎖鏈,於是通過封鎖線。泗州城上的人喧嚷歡呼聲震動了大地,杜慆和將佐們都流著淚迎接他們。正月二十七日乙酉,城上的人看到船隊揚帆從東邊開來,認識船上的旗號是浙西軍;離城還有十多里路,叛賊排列火船阻止船隊,張帆的船停止了前進。杜慆命令辛讜帶領敢死之士出城去迎接他們,辛讜等乘著戰艦衝過叛賊的兵陣,見到了張存誠率領的九艘裝米的船,張存誠說:“將士們在路上前進時要後退,存誠多次想自殺,才趕到了這裡,現在又不願前進了。”辛讜揚言說:“叛賊不多,很容易對付他們。”於是率領大家揚旗擊鼓地向前衝去,叛賊看到他們來勢兇猛銳利,就避開了,這樣他們就進入了泗州城。
二月,端州司馬楊收被長期流放驩州,不久賜他自殺,他的同僚和屬吏黨友等因牽連被長期流放嶺南的有十多人。
原先,尚書右丞裴坦的兒子娶楊收女兒為妻,陪嫁的資財很豐盛,用品器物都裝飾著犀牛角和玉石;裴坦看到後,憤怒地說:“這是讓我家破人亡啊!”立刻命令毀掉那些東西。不久之後,楊收終於由於收受賄賂而破敗。
康承訓使朱邪赤心帶領沙陀三千騎兵為前鋒,衝鋒陷陣,打退敵人,十鎮的將士都佩服他們的勇敢善戰。康承訓曾經帶領部下的一千人渡過渙水,被叛賊埋伏的軍隊包圍了,朱邪赤心帶領五百名騎兵奮勇用粗杖橫掃敵人突圍,救出了康承訓,叛賊勢力潰散,因而合兵圍擊,把他們打敗了。康承訓多次和叛賊作戰,叛賊多次被打敗。
叛將王弘立由於在淮口打了勝仗,非常驕傲自滿,又請求單獨帶領他的部隊三萬人去破康承訓,龐勳答應了。二月十一日己亥,王弘立帶兵渡過濉水,當夜,襲擊鹿塘寨,黎明時,包圍了鹿塘寨。王弘立和其他將領們去察看情況,認為在很短時間內就可以建立大功。沙陀兵從左右兩方面突圍,出入如飛,叛賊紛亂地避開沙陀兵,沙陀於是放縱騎兵踐踏叛賊,兵寨中的軍隊也爭相奮勇出擊,叛賊大敗。官軍把叛賊逼到了濉水邊上,溺死的叛賊不計其數,從鹿塘到襄城寨,五十里長的路上都躺著叛賊的屍體,殺了兩萬多人。王弘立單騎逃出來了,被叛賊驅趕的平民都逃散在山谷中,不再回到軍營去,他們丟掉的錢糧、器械堆積如山。當時朝廷有命令,諸軍破賊時,俘虜了農民都一律釋放,從這以後,叛賊每次和官軍相遇時,他們搶掠來的平民預先就潰散了。龐勳和許佶認為王弘立由於驕傲怠惰而打了敗仗,想殺了他,周重為王弘立對龐勳說:“王弘立兩次打勝仗沒有獎賞他,打了一次敗仗就誅殺他,拋開功勞不管只記錄過錯,等於是為敵人報了仇,其他將領都要為此而感到不滿和恐懼了;不如赦免他的罪,督責他以後立功。”龐勳於是釋放了王弘立。王弘立收集散卒才數百人,請求奪取泗州來補償過失,龐勳分給他一部分軍隊後派他去打泗州。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辛讜引浙西兵求援泗州,賊將王弘立亦引兵增泗州之敵。)
三月,辛未,以起居郎韋保衡為左諫議大夫,充翰林學士。
徙郢王侃為威王。
康承訓既破王弘立,進逼柳子,與姚週一月之間數十戰。丁亥,周引兵渡水,官軍急擊之,周退走,官軍逐之,遂圍柳子。會大風,四面縱火,賊棄寨走,沙陀以精騎邀之,屠殺殆盡,自柳子至芳城,死者相枕,斬其將劉豐。周將麾下數十人奔宿州,宿州守將梁丕素與之有隙,開城聽人,執而斬之。
龐勳聞之大懼,與許佶議自將出戰。周重泣言於勳曰:“柳子地要兵精,姚周勇敢有謀,今一旦覆沒,危如累卵,不若遂建大號,悉兵四出,決力死戰。”又勸殺崔彥曾以絕人望。術士曹君長亦言:“徐州山川不容兩帥,今觀察使尚在,故留後未興。”賊黨皆以為然。夏,四月,壬辰,勳殺彥曾及監軍張道謹、宣慰使仇大夫,僚佐焦璐、溫庭皓,並其親屬、賓客、僕妾皆死;斷淮南監軍郭厚本、都押衙李湘手足,以示康承訓軍。勳乃集眾揚言曰:“勳始望國恩,庶全臣節;今日之事,前志已乖。自此,勳與諸君真反者也,當掃境內之兵,戮力同心,轉敗為功耳。”眾皆稱善。於是命城中男子悉集球場,仍分遣諸將比屋大索,敢匿一男子者族其家。選丁壯,得三萬人,更造旗幟,給以精兵。許佶等共推勳為天冊將軍、大會明王。勳辭王爵。
先是,辛讜復自泗州引驍勇四百人迎糧於揚、潤,賊夾岸攻之,轉戰百里,乃得出。至廣陵,止於公館,不敢歸家,舟載鹽米二萬石,錢萬三千緡,乙未,還至斗山。賊將王弘芝帥眾萬餘,拒之於盱眙,密佈戰艦百五十艘以塞淮流,又縱火船逆之。讜命以長叉託過,自卯戰及未,眾寡不敵,官軍不利。賊縛木於戰艦,旁出四五尺為戰棚,讜命勇士乘小舟入其下,矢刃所不能及,以槍揭火牛焚之,戰艦既然,賊皆潰走,官軍乃得過入城。
龐勳以父舉直為大司馬,與許佶等留守徐州。或曰:“將軍方耀兵威,不可以父子之親,失上下之節。”乃令舉直趨拜於庭,勳據案而受之。時魏博屢圍豐縣,龐勳欲先擊之,丙申,引兵發徐州。
戊戌,以前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令狐綯為太保、分司。
龐勳夜至豐縣,潛入城,魏博軍皆不之知。魏博分為五寨,其近城者屯數千人,勳縱兵圍之,諸寨救之,勳伏兵要路,殺官軍二千人,餘皆返走。賊攻寨不克,至夜,解圍去。官軍畏其眾,且聞勳自來,諸寨皆宵潰。曹翔方圍滕縣,聞魏博敗,引兵退保兗州。賊悉毀其城柵,運其資糧,傳檄徐州,盛自誇大,謂官軍為國賊雲。
【語譯】
三月十三日辛未,任命起居郎韋保衡為左諫議大夫,充任翰林學士。
遷郢王李侃為威王。
康承訓打敗王弘立之後,進軍逼近柳子鎮,在一個月的時間中和姚周交戰數十次。三月二十九日丁亥,姚周帶領軍隊渡過渙水,官軍急忙迎擊他們,姚周退去,官軍追趕他們,就乘勢包圍了柳子鎮。碰上颳大風,官軍四面縱火。叛賊放棄寨子逃跑了,沙陀軍用精銳的騎兵攔擊他們,差不多將叛賊屠殺光了,從柳子鎮到芳城,死屍一個挨一個,又殺了敵將劉豐。姚周帶領部下數十人逃往宿州,宿州守將梁丕一向和姚周有矛盾,就打開城門讓姚周進去,隨即把他抓起來殺了。
龐勳聽說柳子鎮失陷,大為恐懼,於是和許佶商議自己帶兵去打仗。周重流著淚對龐勳說:“柳子鎮地方險要,士兵精銳,姚周勇敢而有計謀,現在一旦被消滅,我們整個形勢危急萬分,不如在此時建立國家名號,把軍隊都調出去作戰,盡力拼鬥一番。”又勸龐勳殺掉崔彥曾以斷絕人們對朝廷的企望。術士曹君長也說:“徐州地方不能容許同時存在兩個元帥,現在觀察使崔彥曾尚活著,所以留後你沒有興旺起來。”賊黨都認為是這樣的。夏季,四月初五日壬辰,龐勳殺了崔彥曾和監軍張道謹、宣慰使仇大夫,僚佐焦璐、溫庭皓,並他們的親屬、賓客、僕妾;把淮南監軍郭厚本和都押衙李湘的手腳砍斷,用來向康承訓軍示眾。龐勳於是召集眾人揚言說:“我龐勳開始希望國家賜給恩典,以保全臣子的忠節;現在的局勢與以前的志願是違背的。從現在起,我龐勳和大家是真正的造反者了,將要帶領境內的全部人馬,同心協力,扭轉敗局以建立大功。”眾人都說好。於是命令城中的男子全部集中在毬場,又分頭派遣將領一家一家去搜索,有敢於藏匿一個男子的將他全家殺死。挑選精壯,得到三萬人,用精良的武器裝備起來,又製造旗幟。許佶等共同推舉龐勳為天冊將軍、大會明王。龐勳辭去王爵。
先前,辛讜從泗州帶領驍勇的士兵四百人到揚州、潤州去迎運糧食,叛賊夾岸攻擊他們,轉戰百里,方才逃脫敵人的追擊。到達廣陵後,住在公家客館中,不敢回家去。用船裝載鹽和米共二萬石,錢一萬三千緡,四月初八日乙未,回到斗山。賊將王弘立帶領一萬多軍隊,在盱眙縣阻擊,密佈戰艦一百五十艘用來堵住淮河的航道,又用火船來迎面燒官船。辛讜命令用長叉託過敵船,從卯時戰鬥到未時,由於寡不敵眾,官軍未能得勝。叛賊在戰艦上捆上木條,從兩旁伸出四五尺遠作為戰棚,辛讜叫勇士乘著小船進到戰棚的下面,箭矢和刀刃夠不到他們,然後用槍舉著火把燒敵人的船,戰艦被燒著以後,敵人都潰敗逃跑了,官軍才得以通過,進入泗州城。
龐勳任命他的父親龐舉直為大司馬,和許佶等人留守徐州。有人對龐勳說:“將軍正在顯示兵力,不應當因為父子的親屬關係,而丟掉上下級之間禮節。”於是命令龐舉直在門庭前向龐勳拜謝,龐勳靠几案接受了龐舉直的拜見。當時魏博鎮的軍隊多次圍攻豐縣,龐勳想先進擊他,四月初九日丙申,帶兵從徐州出發了。
四月十一日戊戌,任命前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令狐綯為太保、分司東都。
龐勳在夜晚到達豐縣,暗地進入城內,魏博軍一點也沒有覺察到。魏博軍分為五個寨子屯駐,近城的一個寨子屯駐數千人,龐勳派軍隊包圍了它,其他寨子來救援,龐勳在要道上埋伏了軍隊,殺死官兵兩千人,其餘的官兵都退走了。叛賊沒有攻下寨子,到晚上,解除了包圍離開了。官軍畏懼叛賊眾多,又聽說龐勳親自帶兵到了這裡,各兵寨都在晚上潰退了。曹翔正包圍著滕縣,聽說魏博軍打了敗仗,於是帶領軍隊退回兗州以自保。叛賊把城柵都毀掉了,運走了官軍丟下的錢糧,把勝利消息報告了徐州,自己大大誇耀了一番,把官軍稱為國賊。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賊首龐勳殺俘,自立為天冊將軍示與唐決裂,親自領兵出戰,做困獸猶鬥。)
馬舉將精兵三萬救泗州,乙巳,分軍三道渡淮,至中流,大噪,聲聞數里,賊大驚,不測眾寡,斂兵屯城西寨。舉就圍之,縱火焚柵,賊眾大敗,斬首數千級;王弘立死,吳迥退保徐城,泗州之圍始解。泗州被圍凡七月,守城者不得寐,面目皆生瘡。
龐勳留豐縣數日,欲引兵西擊康承訓,或曰:“天時向暑,蠶麥方急,不若且休兵聚食,然後圖之。”或曰:“將軍出師數日,摧七萬之眾,西軍震恐,乘此聲勢,彼破走必矣,時不可失。”龐舉直以書勸勳乘勝進軍,勳意遂決。丁未,發豐縣,庚戌,至蕭,約襄城、留武、小睢諸寨兵合五六萬人,以二十九日遲明攻柳子。淮南敗卒在賊中者,逃詣康承訓,告以其期,承訓得先為之備,秣馬整眾,設伏以待之。丙辰,襄城等兵先至柳子,遇伏,敗走。龐勳既自失期,遽引兵自三十里外赴之,比至,諸寨已敗,勳所將皆市井白徒,睹官軍勢盛,皆不戰而潰。承訓命諸將急追之,以騎兵邀其前,步卒蹙其後,賊狼狽不知所之,自相蹈藉,殭屍數十里,死者數萬人。勳解甲服布襦而遁,收散卒,才及三千人,歸彭城,使其將張實分諸寨兵屯第城驛。
【語譯】
馬舉帶領三萬精兵救援泗州,四月十八日乙巳,把軍隊分成三路渡淮河,到中流時,大聲喧鬧,聲音在數里外都能聽到。叛賊聽了大驚,不知道來了多少官軍,收攏散兵屯駐在城西的寨子中。馬舉將他們包圍起來,放火焚燒寨柵,賊眾大敗,被殺的有數千人。王弘立戰死,吳迥退到徐城以自保,泗州長期被圍困,到現在才解除。泗州被圍困了七個月,守城的人不能夠睡覺,臉上都長了毒瘡。
龐勳在豐縣住了數天後,想帶領軍隊向西攻打康承訓,有人進言說:“天氣漸漸暑熱,養蠶收麥正緊急,不如暫且休兵囤聚糧食,然後再商量行動。”又有人對他說:“將軍帶兵出來只有幾天,就打垮了七萬敵軍,西邊康承訓的軍隊都感到震恐,乘著這種聲勢,他們被打敗是一定的了,機不可失。”龐舉直又寫信勸龐勳乘勝進軍,龐勳就決心進攻康承訓。四月二十日丁未,從豐縣出發,四月二十三日庚戌,到達蕭縣,約定要襄城、留武、小睢各寨兵共五六萬人,在二十九日黎明時進攻柳子鎮。在叛賊中的淮南敗卒,逃到康承訓那裡,報告了龐勳進攻的日期,康承訓於是預先做好了防禦準備,餵飽了馬,整肅了軍隊,設下埋伏以等龐勳來進攻。四月二十九日丙辰,襄城等寨的兵先到了柳子鎮,碰上伏兵,失敗後逃跑了。龐勳自己未按時趕到,便匆忙帶兵從三十里外急行軍趕來,剛剛到達,各寨的軍隊已被打敗。龐勳所帶領的軍隊都是市井中沒有受過軍事訓練的平民,看到官軍勢力強盛,還沒有作戰就都潰敗了。康承訓命令諸將趕緊追擊,用騎兵攔在敵人前面,用步兵在後面追逼,叛賊在狼狽之中不知往哪裡跑,部隊之間互相踐踏,死屍僵伏在數十里長的路上,死去的有數萬人。龐勳脫去鎧甲,穿著短布衣逃走了,收集散卒,才有三千人,回到彭城,派將領張實從各寨分出一部分軍隊來屯駐在第城驛。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官軍解圍泗州,大敗龐勳。)
勳初起,下邳土豪鄭鎰聚眾三千,自備資糧器械以應之,勳以為將,謂之義軍。五月,沂州遣軍圍下邳,勳命鎰救之,鎰帥所部來降。
六月,陝民作亂,逐觀察使崔蕘。蕘以器韻自矜,不親政事,民訴旱,蕘指庭樹曰:“此尚有葉,何旱之有!”杖之。民怒,故逐之。蕘逃於民舍,渴求飲,民以溺飲之。坐貶昭州司馬。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徐商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癸卯,以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劉瞻同平章事。瞻,桂州人也。
馬舉自泗州引兵攻濠州,拔招義、鍾離、定遠。劉行及設寨於城外以拒守,舉先遣輕騎挑戰,賊見其眾少,爭出寨西擊之,舉引大軍數萬自他道擊其東南,遂焚其寨。賊入固守,舉塹其三面而圍之,北面臨淮,賊猶得與徐州通。龐勳遣吳迥助行及守濠州,屯兵北津以相應,舉遣別將渡淮擊之,斬獲數千,平其寨。
曹翔之退屯兗州也,留滄州卒四千人戍魯橋,卒擅還,翔曰:“以龐勳作亂,故討之。今滄卒不從約束,是自亂也!”勒兵迎之,圍於兗州城外,擇違命者二千人,悉誅之。朝廷聞魏博軍敗,以將軍宋威為徐州西北面招討使,將兵三萬屯於豐、蕭之間,翔復引兵會之。
秋,七月,康承訓克臨渙,殺獲萬人,遂拔襄城、留武、小睢等寨。曹翔拔滕縣,進擊豐、沛。賊諸寨戍兵多相帥逃匿,保據山林,賊抄掠者過之,輒為所殺,而五八村尤甚。有陳全裕者為之帥,凡叛勳者皆歸之,眾至數千人,戰守之具皆備,環地數千裡,賊莫敢近。康承訓遣人招之,遂舉眾來降,賊黨益離。蘄縣土豪李袞殺賊守將,舉城降於承訓。沛縣守將李直詣彭城計事,裨將朱玫舉城降於曹翔。直自彭城還,玫逆擊,走之,翔發兵戍沛。玫,邠州人也。勳遣其將孫章、許佶各將數千人攻陳全裕、朱玫,皆不克而還。康承訓乘勝長驅,拔第城,進抵宿州之西,築城而守之。龐勳憂懣不知所為,但禱神飯僧而已。
初,龐勳怒梁丕專殺姚周,黜之,使徐州舊將張玄稔代之治州事,以其黨張儒、張實等將城中兵數萬拒官軍。儒等列寨數重於城外,環水自固,康承訓圍之。張實夜遣人潛出,以書白勳曰:“今國兵盡在城下,西方必虛,將軍宜引兵出其不意,掠宋、亳之郊,彼必解圍而西,將軍設伏要害,迎擊其前,實等出城中兵蹙其後,破之必矣!”時曹翔使朱玫擊豐,破之,乘勝攻徐城、下邳,皆拔之,斬獲萬計。勳方憂懼欲走,得實書,即從其策,使龐舉直、許佶守徐州,引兵而西。
八月,壬子,康承訓焚外寨,張儒等入保羅城,官軍攻之,死者數千人,不能克,承訓患之,遣辯士於城下招諭之。張玄稔嘗戍邊有功,雖脅從於賊,心嘗憂憤,時將所部兵守子城,夜,召所親數十人謀歸國,因稍令布諭,協同者眾,乃遣腹心張皋夜出,以狀白承訓,約期殺賊將,舉城降,至日,請立青旌為應,使眾心無疑。承訓大喜,從之。九月,丁巳,張儒等飲酒於柳溪亭,玄稔使部將董厚等勒兵於亭西,玄稔先躍馬而前,大呼曰:“龐勳已梟首於僕射寨中,此輩何得尚存!”土卒競進,遂斬張儒等數十人。城中大擾,玄稔諭以歸國之計,及暮而定。戊午,開門出降。玄稔見承訓,肉袒膝行,涕泣謝罪。承訓慰勞,即宣敕,拜御史中丞,賜遺甚厚。
【語譯】
龐勳開始在下邳起兵時,有土豪鄭鎰糾集了三千人,自己備齊了錢糧、器械來響應他,龐勳任他為將軍,稱他的部隊為義軍。五月,沂州派遣軍隊包圍下邳,龐勳命令鄭鎰去救援,鄭鎰帶領部眾向官軍投降。
六月,陝民作亂,逐觀察使崔蕘。崔蕘自認為有器度和風韻而驕矜,不親自去過問政事,民眾訴說遭旱災,崔蕘指著庭前的大樹說:“這棵樹上還長著葉子,有什麼旱情呢!”下令用棍杖驅散民眾,民眾被激怒,把他趕走了。崔蕘逃到一個平民家裡,口渴了要水喝,那平民拿來尿給他喝。後來他被貶謫為昭州司馬。
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徐商為同平章事,充任荊南節度使。六月十七日癸卯,任命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劉瞻同平章事。劉瞻是桂州人。
馬舉從泗州帶領軍隊進攻濠州,先攻下了招義、鍾離、定遠三縣。劉行及在城外設置兵寨用來防守,馬舉先派輕騎挑戰,叛賊見他的軍隊人少,爭著出寨在西邊攻擊官軍,馬舉帶領大軍數萬人從另外一條路攻擊叛賊的東南邊,於是把兵寨燒掉了。叛賊入城固守,馬舉在城的三面挖壕溝包圍它,北面就是淮河,叛賊還能和徐州取得聯繫。龐勳派遣吳迥幫助劉行及守濠州,駐兵在淮河北岸的渡口接應劉行及,馬舉派遣別將渡過淮河進擊吳迥,斬首和俘虜了數千人,把吳迥的兵寨掃平了。
曹翔退守兗州的時候,留下滄州卒四千人戍守魯橋鎮,戍卒擅自退回去了,曹翔說:“由於龐勳作亂,所以去討伐他。現在滄州卒不服從命令,這也是發生亂子了!”於是帶兵迎接,把他們包圍在兗州城外,挑出違抗命令的兩千人,全部殺了。朝廷聽說魏博軍被打敗,於是任命將軍宋威為徐州西北面招討使,帶領三萬兵馬駐紮在豐縣和蕭縣之間,曹翔又帶領軍隊和他們會合。
秋季,七月,康承訓攻下臨渙,殺死和俘虜一萬敵人,於是奪取了襄城、留武、小睢等兵寨。曹翔攻下了滕縣,接著向豐縣和沛縣一帶進攻。叛賊中的各個寨子的戍兵多互相勾結逃跑,在山林中盤踞自保,叛賊搶掠的人經過那裡,每每被他們殺掉,在五八村尤其厲害。有個叫陳全裕的人是他們的頭領,凡是反叛龐勳的人都歸附他,部眾達到數千人之多,作戰的用具都準備充分了,在他周圍數十里地的範圍內,叛賊不敢接近。康承訓派人去招撫陳全裕,於是陳全裕帶著全部兵眾來投降,叛賊的黨羽更加分崩離析。蘄縣土豪李袞殺死叛賊的守將,全城投降了康承訓。沛縣守將李直到彭城商量大事,裨將朱玫帶領士眾向曹翔投降。李直從彭城回來,朱玫迎頭攻擊,把李直趕走了,曹翔就調軍隊戍守沛縣。朱玫是邠州人。龐勳派遣他的將領孫章、許佶各自帶領數千人進攻陳全裕和朱玫,都沒有取得勝利就退回去了。康承訓乘勝長驅而入,攻下了第城驛,進到宿州的西面,築城據守起來。龐勳憂愁煩悶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祈禱神靈佈施僧侶而已。
原先,龐勳對於梁丕擅自殺害姚周非常生氣,就將梁丕州將的職務罷免了,叫徐州舊將張玄稔接替梁丕管理州事,又任命同黨張儒、張實等帶領城中數萬軍隊抵抗官軍。張儒等人在城外設置多重兵寨,四周環繞水流用以鞏固防衛;康承訓包圍了他們。張實派人在夜裡跑出去,用書信告訴龐勳:“現在朝廷的軍隊都集中在宿州城下,徐州西面必然空虛,將軍應當帶領軍隊,出其不意攻掠宋州和亳州的城郊,他們為了救宋州、亳州,必定會放棄包圍宿州而引兵西去,將軍在要害地方設下埋伏,在他的前面迎擊,張實等帶領城裡的軍隊在後面追擊他們,就一定可以打敗他們!”當時曹翔派朱玫進攻豐縣,攻下了,於是乘勝進攻徐城、下邳,都攻下了,殺死和俘虜的叛賊上萬人。龐勳正在憂懼之中,打算逃跑,收到張實的信,就聽從他的計策,叫龐舉直和許佶守徐州,自己帶軍隊向西面進發。
八月二十七日壬子,康承訓焚燒外寨,張儒等人就進城防守外城,官軍發動進攻,死了幾千人,還是攻不下來,康承訓感到很為難,就派遣能言善辯的人在城下招降叛賊。張玄稔曾經戍守邊疆建立功勞,雖然被脅迫和叛賊站在一起,心裡常常感到憂愁不樂,當時他帶領的部隊據守內城,在夜裡,他召集平時的親信數十人商量回到官軍中,叫他們暗地告訴其他人,願意跟他一同行動的人很多,於是派遣他的心腹張皋夜裡出城,把情況告訴康承訓,約定日期殺掉賊將,全城投降,到時候請求樹立青色大旗以為接應,使賊眾心裡不存疑慮。康承訓大喜,接受了這個安排。九月初三日丁巳,張儒等人在柳溪亭飲酒,張玄稔使部將董厚等帶軍隊守在亭子兩邊,張玄稔躍馬上前大聲呼喚說:“龐勳已經在康僕射兵寨被殺了,這班人哪能保留下來!”士卒爭著上前,殺了張儒等數十人。城中一時大亂,張玄稔告訴大家回到朝廷的打算,到傍晚就安定下來了。九月初四日戊午,開城門出來投降。張玄稔拜見康承訓,袒露著上身屈膝而行,流著淚請罪。康承訓慰勞了他,隨即宣佈朝廷的敕命,拜張玄稔為御史中丞,並賞賜了很多財物。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官軍節節勝利,合圍叛賊龐勳。賊將張玄稔請降,叛賊分崩離析。)
玄稔復進言:“今舉城歸國,四遠未知,請詐為城陷,引眾趨苻離及徐州,賊黨不疑,可盡擒也!”承訓許之。宿州舊兵三萬,承訓益以數百騎,皆賞勞而遣之。玄稔復入城,暮發平安火如常日。己未向晨,玄稔積薪數千束,縱火焚之,如城陷軍潰之狀,直趨苻離,苻離納之,既入,斬其守將,號令城中,皆聽命,收其兵,復得萬人,北趨徐州。龐舉直、許佶聞之,嬰城拒守。
辛酉,玄稔至彭城,引兵圍之,按兵未攻,先諭城上人曰:“朝廷唯誅逆黨,不傷良人,汝曹奈何為賊城守?若尚狐疑,須臾之間,同為魚肉矣!”於是守城者稍稍棄甲投兵而下。崔彥曾故吏路審中開門納官軍,龐舉直、許佶帥其黨保子城,日昃,賊黨自北門出,玄稔遣兵追之,斬舉直、佶首,餘黨多赴水死,悉捕戍桂州者親族,斬之,死者數千人,徐州遂平。
龐勳將兵二萬自石山西出,所過焚掠無遺。庚申,承訓始知,引兵騎八萬西擊之,使朱邪赤心將數千騎為前鋒。勳襲宋州,陷其南城,刺史鄭處衝守其北城,賊知有備,捨去,渡汴,南掠亳州,沙陀追及之。勳引兵循渙水而東,將歸彭城,為沙陀所逼,不暇飲食,至蘄,將濟水,李袞發橋,勒兵拒之。賊惶惑不知所之,至縣西,官軍大集,縱擊,殺賊近萬人,餘皆溺死,降者才及千人,勳亦死而人莫之識,數日,乃獲其屍。賊宿遷等諸寨皆殺其守將而降。宋威亦取蕭縣,吳迥獨守濠州不下。
冬,十月,以張玄稔為右驍衛大將軍、御史大夫。
馬舉攻濠州,自夏及冬不克,城中糧盡,殺人而食之。官軍深塹重圍以守之。辛丑夜,吳迥突圍走,舉勒兵追之,殺獲殆盡,迥死於招義。
以康承訓為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以杜慆為義成節度使。上嘉朱邪赤心之功,置大同軍於雲州,以赤心為節度使,召見,留為左金吾上將軍,賜姓名李國昌,賞賚甚厚,以辛讜為亳州刺史。讜在泗州,犯圍出迎兵糧,往返凡十二,及除亳州,上表言:“臣之功,非杜慆不能成也!”賜和州刺史崔雍自盡,家屬流康州,兄弟五人皆遠貶。
【語譯】
張玄稔又對康承訓說:“現在宿州全城回到朝廷了,四境遠一些的地方還不知道,請讓我假裝是州城被攻下了,帶領部隊逃往苻離和徐州,賊黨不懷疑我們,可以全部擒獲他們!”康承訓同意了他的這個計謀。宿州原有三萬名軍士,康承訓又增加數百名騎兵,都是先進行了獎賞慰勞後再派遣他們。張玄稔又進到城中,傍晚燃燒平安火和平時一樣。九月初五日己未那天早晨,張玄稔把堆積的數千捆薪柴放火燒起來,好像州城被攻下軍隊已潰敗的樣子,自己徑直奔往苻離,苻離守軍接納了他,入城以後,他把守將殺了,在城中發佈號令,士兵都聽從他的命令,收集城裡的軍隊,又得到一萬人,向北趕往徐州。龐舉直、許佶聽說張玄稔打來了,就據城進行防守。
九月初七日辛酉,張玄稔到達彭城,帶兵包圍了它,按兵不動,先告諭城上的人說:“朝廷只誅殺叛逆的黨徒,不會傷害良民百姓,你們為什麼要為賊來守城?倘若還猶疑不定,一會兒之後,就要和叛賊一道如同魚肉一樣被宰割了!”於是守城的士兵陸續有人脫去甲冑,放下兵器投降了。崔彥曾時的舊官吏路審中打開城門接納官兵,龐舉直、許佶帶領他們的黨徒保守內城,太陽偏西時,叛賊從北門出來,張玄稔派兵追趕他們,殺了龐舉直和許佶,其餘的叛賊多半投水而死,把戍守桂州士卒的親族全部抓起來殺掉,死去的有數千人之多,徐州就這樣平定了。
龐勳帶領兩萬兵馬從石山向西邊進發,所經之地焚燒搶掠殆盡。到九月初六日庚申,康承訓才知道龐勳的動向,於是帶領步兵和騎兵共八萬人向西追擊龐勳,派朱邪赤心帶領數千騎兵為前鋒部隊。龐勳襲擊宋州,攻下了南城,刺史鄭處衝據守於北城,叛賊知道對方有了防備,放棄了攻打,渡過汴水,向南進襲亳州,沙陀兵追上了他們。龐勳帶領部隊沿著渙水向東走,向彭城方向進發,被沙陀兵逼迫著,連吃飯也來不及,到達蘄縣,想渡過渙水,李袞毀壞了橋樑,帶兵防守著。叛賊在惶懼困惑之中不知道向哪裡走為好,到蘄縣西邊,官軍的大部隊追上了,大肆進攻,殺死叛賊近萬人,其餘的都被淹死了,投降的才千餘人,龐勳也戰死了,但沒有人認識他,隔了好幾天才找到他的屍體。叛賊據守的宿遷等兵寨都殺死守將後向官軍投降。宋威也攻下了蕭縣,只有吳迥獨自據守著濠州未被攻下。
冬季,十月,任命張玄稔為右驍衛大將軍、御史大夫。
馬舉進攻濠州,從夏天一直到冬天也未攻下來,城裡糧食吃完了,就殺人來當糧食,官軍深挖壕溝用幾重軍隊圍困著。十月十七日辛丑夜裡,吳迥衝出重圍逃走,馬舉帶軍隊追趕他,殺死和俘虜了絕大部分叛賊,吳迥在招義死去。
朝廷任命康承訓為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任命杜慆為義成節度使。懿宗嘉獎了朱邪赤心的功勞,在雲州設置大同軍,任命朱邪赤心為節度使,在召見他時,留為左金吾上將軍,賜姓名為李國昌,賞賜很優厚。任命辛讜為亳州刺史。辛讜在泗州時,衝出包圍迎接援兵和糧食,往返共有十二次,等到任命為亳州刺史時,上表向朝廷說:“臣子的功勞,沒有杜慆是不能取得的!”和州刺史崔雍被賜自殺,家屬被流放到康州,兄弟五人都被貶謫去邊遠地方。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官軍討滅龐勳之亂,朝廷重賞有功將士。)
上荒宴,不親庶政,委任路巖;巖奢靡,頗通賂遺,左右用事。至德令陳蟠叟因上書召對,言:“請破邊鹹一家,可贍軍二年。”上問:“鹹為誰?”對曰:“路巖親吏。”上怒,流蟠叟於愛州,自是無敢言者。
初,南詔遣使者楊酋慶來謝釋董成之囚,定邊節度使李師望欲激怒南詔以求功,遂殺酋慶。西川大將恨師望分裂巡屬,陰遣人致意南詔,使入寇。師望貪殘,聚私貨以百萬計,戍卒怨怒,欲生食之,師望以計免。朝廷徵還,以太府少卿竇滂代之,滂貪殘又甚於師望,故蠻寇未至,而定邊固已困矣。
是月,南詔驃信酋龍傾國入寇,引數萬眾擊董舂烏部,破之。十一月,蠻進寇嶲州,定邊都頭安再榮守清溪關,蠻攻之,再榮退屯大渡河北,與之隔水相射九日八夜。蠻密分軍開道,逾雪坡,奄至沐源川,滂遣兗海將黃卓帥五百人拒之,舉軍覆沒。十二月,丁酉,蠻衣兗海之衣,詐為敗卒,至江岸呼船,已濟,眾乃覺之,遂陷犍為,縱兵焚掠陵、榮二州之境。後數日,蠻軍大集於陵雲寺,與嘉州對岸,刺史楊忞與定邊監軍張允瓊勒兵拒之。蠻潛遣奇兵自東津濟,夾擊官軍,殺忠武都將顏慶師,餘眾皆潰,忞、允瓊脫身走。壬子,陷嘉州。慶師,慶復之弟也。
竇滂自將兵拒蠻於大渡河,驃信詐遣清平官數人詣滂結和,滂與語未畢,蠻乘船栰爭渡,忠武、徐宿兩軍結陳抗之。滂懼,自經於帳中。徐州將苗全緒解之,曰:“都統何至於是!”全緒與安再榮及忠武將勒兵出戰,滂遂單騎宵遁。三將謀曰:“今眾寡不敵,明旦復戰,吾屬盡矣;不若乘夜攻之,使之驚亂,然後解去。”於是夜入蠻軍。弓弩亂髮,蠻大驚,三將乃全軍引去。蠻進陷黎、雅,民竄匿山谷,敗軍所在焚掠。滂奔導江。邛州軍資儲偫皆散於亂兵之手,蠻至,城已空,通行無礙矣。
詔左神武將軍顏慶復將兵赴援。
【語譯】
懿宗沉溺於遊宴,不親自處理政事,一切委託路巖去辦;路巖奢華侈靡,大肆接受賄賂,讓左右把持政事。至德縣令陳蟠叟因為給懿宗上書,被召見回話說:“請沒收邊鹹一家的財產,就可以供給兩年的軍事開支。”懿宗問他:“邊鹹是什麼人?”陳蟠叟回答說:“是路巖的親信。”懿宗聽了大怒,把陳蟠叟流放到愛州,從此以後,大家都不敢說話了。
原先,南詔派遣使者楊酋慶來答謝釋放被囚禁的董成,定邊節度使李師望想激怒南詔,然後建立功業,於是把楊酋慶殺掉了。西川大將怨恨李師望分裂西川屬地,暗地派人告訴南詔,叫他前來侵擾。李師望是一個貪婪殘暴的人,聚斂私財數百萬,戍卒們既怨恨,又憤怒,想要活生生地把他吃掉,李師望用計謀避免了戍卒的懲治。朝廷把他徵調回去,任命太府少卿竇滂代替他的職務。竇滂的貪婪殘暴比李師望更厲害,所以蠻寇未到前,定邊這個地方就已經很不穩定了。
當月,南詔驃信酋龍帶領全國所有兵馬前來侵擾,先引數萬人進擊董舂烏部,把他打敗了。十一月,蠻軍進入嶲州,定邊軍都頭安再榮據守清溪關,蠻人進攻他,安再容退屯大渡河北岸,和蠻軍隔著河互相射擊,相持了九天八夜。蠻人秘密地分出一部分軍隊伐木開路,通過雪坡,大部隊趕到了沐源川,竇滂派滾海軍的將領黃卓帶領五百人去抵抗,結果全軍覆沒。十二月十四日丁酉,蠻軍穿著滾海軍士兵的衣服,假稱是敗卒,到江邊叫渡船,已經渡江後,官兵才發覺。於是蠻人攻下了犍為縣,讓他們的軍隊燒搶陵州和榮州的一些地方。幾天後,蠻軍在凌雲寺大量彙集,和嘉州只隔著一條江,嘉州刺史楊忞和定邊監軍張允瓊帶兵抵抗蠻人的進攻。蠻人暗地派出一支奇兵從東邊渡口過河,兩面夾攻官軍,殺死忠武軍都將顏慶師,其餘的兵眾都潰敗了,只有楊忞和張允瓊脫身逃走。十二月二十九日壬子,蠻軍攻下嘉州。顏慶師是顏慶復的弟弟。
竇滂親自帶兵在大渡河抵抗蠻軍,驃信假稱派清平官數人到竇滂這裡來談判媾和事,竇滂和來人話還未講完,蠻軍已經乘著船和木筏爭相渡河,忠武軍和徐宿軍的將士共同擺出陣式抵抗蠻兵。竇滂很恐懼,在帳中準備上吊自殺,徐州將苗全緒解下竇滂,說:“都統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苗全緒和安再榮及忠武軍將領率軍出戰,竇滂於是單獨騎著馬在夜晚逃走了。苗全緒等三位將領商量說:“現在敵眾我寡難以抵擋,明天再作戰,我們都要被消滅;不如乘夜進攻蠻人,使他們驚慌忙亂,然後我們趁機撤退。”於是在夜裡攻入蠻人軍中,弓弩亂髮,蠻軍大驚,三位將領趁機帶領全軍撤退。蠻軍攻下了黎州和雅州,百姓都逃竄藏匿在山谷之中,敗軍所到之處都被焚燒和搶掠。竇滂奔往導江縣。邛州的軍資儲備都在亂兵的手中耗散了,蠻人到達後,城中已經空無兵馬,可以通行無阻了。
朝廷詔令左神武將軍顏慶復帶領軍隊前去援助。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懿宗荒宴無節,南詔為禍西疆。)
【點評】
本卷點評龐勳叛亂,辛讜、杜慆忠義,肉食之官令狐綯等三事。
一、龐勳叛亂。本卷主要史事是記載龐勳叛亂以及被剿滅的過程,這是腐朽的政府與野心家之間的互相殘殺,無辜戍兵與饑民被利用,慘遭塗炭,其情可憫。龐勳發動的是一場叛亂,不是農民起義。許多歷史學者稱龐勳領導了徐泗農民起義,是一個錯誤的定性,應予糾正。
龐勳叛亂由兵變引起。鹹通四年(863),南詔攻下安南,朝廷抽調兩千徐州兵去支援,分八百人別戍桂林,約定三年輪換。到了鹹通九年(868),徐州兵已戍守六年,戍兵多次提出代換,但徐州觀察使崔彥曾為了節省軍費,不顧戍兵要求,提出再戍守一年,也不做勸諭工作和發放獎賞。戍兵憤怒,都虞候許佶,軍校趙可立、姚周、張行實等,原本是盜匪出身,趁機煽動戍兵叛亂,殺戍將王仲甫,推舉糧料判官龐勳為首領,搶了武庫中的兵器,北還徐州,一路燒殺搶劫,地方州縣無力阻止。
兵變發生在七月。八月朝廷派出高品級的宦官張敬思帶著唐懿宗赦令向戍兵宣佈,護送戍兵回徐州。沿途由政府接待,同時敕令徐泗觀察使崔彥曾做好迎接工作,不許追究戍兵擅自迴歸的罪過。朝廷失信,但已做出了糾正,叛亂本可和平解決。可惜朝廷沒有派出強有力的朝官去做戍兵的勸諭工作,也沒派新的將領去統率,於是龐勳一路煽動戍兵反叛,又假傳情報說朝廷有密令,只等戍兵回徐州後全部殺戮。戍兵群情激動,過淮西,入淮南,招納亡命,到達泗州時已有千人。龐勳到達宿州,正式反叛,自稱兵馬留後。先前逃避朝廷鎮壓而亡命山澤的徐州銀刀兵紛紛加入叛亂隊伍。龐勳攻破徐州,招募兵員,那些饑民“父遣其子,妻勉其夫”,爭相加入。很快叛軍達到二十多萬人,攻下淮南、淮北多座城鎮,切斷了江淮通往長安的漕運線,朝廷震動。
龐勳攻破徐州,並沒有殺害觀察使崔彥曾,也沒有殺監軍張道謹。龐勳將他們扣為人質,與朝廷討價還價求節鉞,朝廷不允。朝廷征討大軍四面雲集,淮南節度使令狐綯答應為龐勳求節鉞,龐勳理應請罪改過,或許可得。龐勳不自量力,反而要挾朝廷,說什麼“臣立於漢王朝興起之地,統領十萬大軍,據有四州之地,聖上若不賜給徐州節度旌節,臣率領的大軍,要不了多久就要抵達京師”,一派野心家的語言,並沒有一絲解救蒼生之情。龐勳已臨近敗亡,垂死掙扎之際才殺了崔彥曾、監軍張道謹等人,集眾誓師,其父龐興直任叛軍大司馬,晉見龐勳竟然快步走,跪拜於庭,充分暴露出龐勳夢想做皇帝的心理,哪有一點農民起義領袖的氣概。因而眾叛親離,叛軍將領鄭鎰、張玄稔投降官軍,龐勳在宿縣南全軍覆沒,被官軍俘獲殺死。一場驚天動地的反叛被討平。
二、辛讜、杜慆忠義。辛讜,故太原尹辛雲京之孫,學《詩》《書》,能擊劍,文武雙全。曾仕大同防禦使李峰幕僚,因事罷職,寓居揚州,目睹政治黑暗,年已五十,不再追求仕進,但仍然心繫國事,尋找機會報效國家。泗州刺史杜慆,杜佑之子,杜悰之弟。杜佑、杜悰父子皆位至三公,入朝為相。龐勳叛亂,杜慆時為泗州刺史。泗州,治所臨淮,在今江蘇盱眙縣,是徐州東南淮水南岸的市鎮,是東南財賦運往京師運輸線上的一個樞紐,影響著軍事、政治、經濟,是極為重大的地理要衝。杜慆及時做好迎擊叛寇的準備,合門百餘口留在泗州與城共存亡,堅定地鼓舞士氣。辛讜聞之,特地從揚州趕來,進入圍城幫助杜慆守城。逃避戰亂的人紛紛向東跑,唯獨辛讜向西走進入危城。杜慆以寡擊眾,死守泗州,辛讜多次突圍請救兵,籌糧餉,抵擋叛賊重兵攻城達十個月之久,有力地支援了官軍困圍徐州之亂,更重要的是阻敵於泗州,成為江淮大地東南的屏障。辛讜、杜慆兩位忠義之士,在平亂之戰中應列首功。他們在國難當頭表現出的忠勇與愛國情懷,永垂不朽。
三、肉食之官令狐綯。令狐綯,字子直,令狐楚之子。父子兩代官至宰相。令狐綯在文宗朝輔政十年,大中十三年(859)罷相,又歷官河中尹、河中晉絳節度使、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使,鹹通三年轉淮南節度使。龐勳叛軍過境,都押衙李湘主張設伏截擊。令狐綯說:“彼在淮南不為累,聽其自過,餘非吾事也。”令狐綯認為只要把禍水引向鄰郡就沒事了。他說“餘非吾事”,作為國家重臣,國家之事,就是自己的事,怎麼能說與自己無關呢!龐勳反叛後,令狐綯受命為徐州南面招討使,身兼討賊重任,泗州告急,李湘帶兵救援,令狐綯又受龐勳矇騙,龐勳聲稱降朝,令狐綯替龐勳上奏請賜節鉞,通告李湘不要進軍,不準攻賊,不救泗州,等在淮口受降,結果使李湘放鬆戒備,遭到叛軍偷襲,全軍覆沒。龐勳俘虜了數千官軍,蒸而食之,李湘被切斷手腳,向攻戰的官軍示眾。令狐綯喪師被罷官,徐州亂平,令狐綯又被起用,歷官鳳翔尹、鳳翔隴節度使,封趙國公,食邑三千戶。令狐綯敗軍誤國,縱賊為禍,應當正法。因為他是大官,又依附宦官,依然飛黃騰達。正如春秋時曹劌所說,肉食者鄙。晚唐政治,肉食者當道於朝,宦官掌控皇帝於內,唐朝除了滅亡,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