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七卷
唐紀七十三
唐僖宗光啟三年至文德元年
(887—888年)
起強圉協洽(丁未,887年)四月,盡著雍涒灘(戊申,888年),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87年四月,訖於公元888年,所載史事凡一年又九個月,當僖宗光啟三年七月至光啟四年。此時期,唐僖宗返京駕崩,其弟唐昭宗李曄即位,欲有一番作為。全國軍閥混戰,主戰場仍在河南,其次為淮南、西川、河陽。河南中原爭戰,朱全忠圍困秦宗權於蔡州,又敗兗、鄆節鎮朱瑄、朱瑾。河北魏博鎮內訌,眾推羅弘信為留後,羅氏誅殺前任樂彥禎、樂從訓父子,結好朱全忠。河南尹張全義逐走河陽節度使李罕之,李罕之投附李克用,張全義引朱全忠為援,引發朱李大戰,李克用兵敗。至此,朱全忠勢盛,稱雄河南河北,無人可敵。淮南戰場,先是內訌,高駢部將畢師鐸發動兵變誅呂用之,攻破廣陵。呂用之出逃,以高駢名義招廬州刺史楊行密救廣陵,畢師鐸引援秦彥,秦彥兵敗殺高駢,楊行密入據廣陵。秦宗權又遣將孫儒來爭廣陵,楊行密敗走。昭宗任命朱全忠為淮南節度使平亂,徐州時溥遮道,朱全忠軍不得南下,奏請朝廷以楊行密為淮南留後。西川王建請命朝廷,得為永平軍節度使,充行營諸軍都指揮使,名正言順討伐陳敬瑄,軍勢日盛。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下之下
光啟三年(丁未,887年)
夏,四月,甲辰朔,約逐蘇州刺史張雄,帥其眾逃入海。
高駢聞秦宗權將寇淮南,遣左廂都知兵馬使畢師鐸將百騎屯高郵。
時呂用之用事,宿將多為所誅,師鐸自以黃巢降將,常自危。師鐸有美妾,用之慾見之,師鐸不許;用之因師鐸出,竊往見之,師鐸慚怒,出其妾,由是有隙。
師鐸將如高郵,用之待之加厚,師鐸益疑懼,謂禍在旦夕。師鐸子娶高郵鎮遏使張神劍女,師鐸密與之謀,神劍以為無是事。神劍名雄,人以其善用劍,故謂之“神劍”。時府中籍籍,亦以為師鐸且受誅,其母使人語之曰:“設有是事,汝自努力前去,勿以老母、弱子為累!”師鐸疑未決。
會駢子四十三郎者素惡用之,欲使師鐸帥外鎮將吏疏用之罪惡,聞於其父,密使人紿之曰:“用之比來頻啟令公,欲因此相圖,已有委曲在張尚書所,宜備之!”師鐸問神劍曰:“昨夜使司有文書,翁胡不言?”神劍不寤,曰:“無之。”師鐸不自安,歸營,謀於腹心,皆勸師鐸起兵誅用之,師鐸曰:“用之數年以來,人怨鬼怒,安知天不假手於我誅之邪!淮寧軍使鄭漢章,我鄉人,昔歸順時副將也,素切齒於用之,聞吾謀,必喜。”乃夜與百騎潛詣漢章,漢章大喜,悉發鎮兵及驅居民合千餘人從師鐸至高郵。師鐸詰張神劍以所得委曲,神劍驚曰:“無有。”師鐸聲色浸厲,神劍奮曰:“公何見事之暗!用之奸惡,天地所不容。況近者重賂權貴得嶺南節度,復不行,或雲謀竊據此土,使其得志,吾輩豈能握刀頭事此妖物邪!要冎此數賊以謝淮海,何必多言!”漢章喜,遂命以酒,割臂血瀝酒,共飲之。乙巳,眾推師鐸為行營使,為文告天地,移書淮南境內,言誅用之及張守一、諸葛殷之意。以漢章為行營副使,神劍為都指揮使。
【語譯】
唐僖宗光啟三年(丁未,公元887年)
夏季,四月初一日甲辰,徐約逐走蘇州刺史張雄,張雄率領他的部下逃往海上。
高駢聽說秦宗權即將侵犯淮南,派遣左廂都知兵馬使畢師鐸率領一百名騎兵駐紮高郵。
當時呂用之專權處理政事,軍隊中有豐富經驗的老將多數被他殺了,畢師鐸因為自己是從黃巢那裡投降過來的將領,常常感到危險。畢師鐸有一個美麗的小妾,呂用之想要看看她,畢師鐸不允許。呂用之就趁畢師鐸外出時,偷偷地前去看她。畢師鐸羞愧大怒,逐出他的愛妾。於是兩人之間有了隔閡。
畢師鐸將到高郵去,呂用之待他更加親善,這使得畢師鐸越來越疑懼,認為災禍馬上就要來臨了。畢師鐸的兒子娶了高郵鎮遏使張神劍的女兒,畢師鐸秘密與張神劍商量,張神劍認為沒有這樣的事。張神劍名叫雄,大家因為他擅長用劍,所以都叫他“神劍”。這時州府中也眾說紛紜,認為畢師鐸將要被誅殺。畢師鐸的母親派人告訴畢師鐸說:“假如有這樣的事,你自己努力去做,不要因為有老母、弱子而受到拖累啊!”畢師鐸仍然猶豫不決。
正巧高駢的兒子四十三郎一向憎恨呂用之,想讓畢師鐸率領外邊的鎮將、官吏疏奏呂用之的罪惡,讓他的父親知道,就秘密派人欺騙畢師鐸說:“呂用之近來多次報告高駢,想以此來算計你,已經有機密文書在張神劍那裡,你應該防備啊!”畢師鐸問張神劍說:“昨天夜裡淮南節度使司有機密文書來,我與你是親家,你為什麼不說?”張神劍不明白,說:“沒有這回事。”畢師鐸自己不能安下心來,便回到軍營中,和心腹商量,他們都勸畢師鐸起兵誅殺呂用之,畢師鐸說:“呂用之這幾年來,大家都怨恨他,連神鬼也發怒了,怎麼知道上天不會借用我的手去殺掉他呢!淮寧軍使鄭漢章,是我的同鄉,過去歸順時是一名副將,向來痛恨呂用之,聽到我的計劃,一定非常高興。”於是在夜裡和一百名騎兵暗中到鄭漢章那兒,鄭漢章大為高興,發動全部鎮兵以及驅使居民總共一千多人跟隨畢師鐸到高郵去。畢師鐸質問張神劍得到的機密文書事,張神劍大驚說:“沒有這份機密文書。”畢師鐸聲音越來越大,臉色越來越嚴厲,張神劍激昂地說:“您看事情怎麼這樣不清楚!呂用之奸邪罪惡,為天地所不容。何況最近他又用重金賄賂當朝權貴得到嶺南節度之職,但又不前去上任,有人說呂用之陰謀竊據這塊土地。如果讓他的心願得以實現,我們這些人怎麼能握著刀柄去侍奉他這個奸逆呢!一定要活剮這幾個賊寇來答謝淮海的人民,不必再多說了。”鄭漢章大喜,於是命令拿酒來,割破手臂,讓血滴在酒中,共喝這血酒結盟。四月初二日乙巳,大家推舉畢師鐸擔任節度使,撰寫文告祭祀天地,在淮南境內發佈檄書,宣佈要誅殺呂用之以及張守一、諸葛殷。任命鄭漢章為行營副使,張神劍為都指揮使。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高駢部將畢師鐸密謀發動兵變誅討呂用之。)
神劍以師鐸成敗未可知,請以所部留高郵,曰:“一則為公聲援,二則供給糧餉。”師鐸不悅,漢章曰:“張尚書謀亦善,苟終始同心,事捷之日,子女玉帛相與共之,今日豈可復相違!”師鐸乃許之。戊申,師鐸、漢章發高郵。
庚戌,詗騎以白高駢,呂用之匿之。
朱珍至淄青旬日,應募者萬餘人,又襲青州,獲馬千匹;辛亥,還,至大梁,朱全忠喜曰:“吾事濟矣!”
時蔡人方寇汴州,其將張晊屯北郊,秦賢屯板橋,各有眾數萬,列三十六寨,連延二十餘里。全忠謂諸將曰:“彼蓄銳休兵,方來擊我,未知朱珍之至,謂吾兵少,畏怯自守而已;宜出其不意,先擊之。”乃自引兵攻秦賢寨,士卒踴躍爭先;賢不為備,連拔四寨,斬萬餘級,蔡人大驚,以為神。
全忠又使牙將新野郭言募兵子河陽、陝、虢,得萬餘人而還。
畢師鐸兵奄至廣陵城下,城中驚擾。壬子,呂用之引麾下勁兵,誘以重賞,出城力戰。師鐸兵少卻,用之始得斷橋塞門為守備。是日,駢登延和閣,聞喧噪聲,左右以師鐸之變告。駢驚,急召用之詰之,用之徐對曰:“師鐸之眾思歸,為門衛所遏,適已隨宜區處,計尋退散;儻或不已,正煩玄女一力士耳,願令公勿憂!”駢曰:“近者覺君之妄多矣,君善為之,勿使吾為周侍中!”言畢,慘沮久之,用之慚懅而退。
師鐸退屯山光寺,以廣陵城堅兵多,甚有悔色;癸丑,遣其屬孫約與其子詣宣州,乞師於觀察使秦彥,且許以克城之日迎彥為帥。會師鐸館客畢慕顏自城中逃出,言:“眾心離散,用之憂窘,若堅守之,不日當潰。”師鐸乃悅。
是日未明,駢召用之,問以事本末,用之始以實對,駢曰:“吾不欲復出兵相攻,君可選一溫信大將,以我手札諭之,若其未從,當別處分。”用之退,念諸將皆仇敵,必不利於己,甲寅,遣所部討擊副使許戡,齎駢委曲及用之誓狀並酒殽出勞師鐸,師鐸始亦望駢舊將勞問,得以具陳用之奸惡,披洩積憤,見戡至,大罵曰:“梁纘、韓問何在,乃使此穢物來!”戡未及發言,已牽出斬之。乙卯,師鐸射書入城,用之不發,即焚之。
丁巳,用之以甲士百人入見駢於延和閣下,駢大驚,匿於寢室,久而後出,曰:“節度使所居,無故以兵入,欲反邪!”命左右驅出。用之大懼,出子城南門,舉策指之曰:“吾不可復入此!”自是高、呂始判矣。
是夜,駢召其從子前左金吾衛將軍傑密議軍事;戊午,署傑都牢城使,泣而勉之,以親信五百人給之。
用之命諸將大索城中丁壯,無問朝士、書生,悉以白刃驅縛登城,令分立城上,自旦至暮,不得休息;又恐其與外寇通,數易其地,家人餉之,莫知所在。由是城中人亦恨師鐸入城之晚也。
駢遣大將石鍔以師鐸幼子及其母書並駢委曲至揚子諭師鐸,師鐸遽遣其子還,曰:“令公但斬呂、張以示師鐸,師鐸不敢負恩,願以妻子為質。”駢恐用之屠其家,收師鐸母妻子置使院。
辛酉,秦彥遣其將秦稠將兵三千至揚子助師鐸。壬戌,宣州軍攻南門,不克;癸亥,又攻羅城東南隅,城幾陷者數四。甲子,羅城西南隅守者焚戰格以應師鐸,師鐸毀其城以內其眾。用之帥其眾千人力戰於三橋北,師鐸垂敗,會高傑以牢城兵自子城出,欲擒用之以授師鐸,用之乃開參佐門北走。駢召梁纘以昭義軍百餘人保子城。
乙丑,師鐸縱兵大掠。駢不得已。命徹備,與師鐸相見於延和閣下,交拜如賓主之儀,署師鐸節度副使、行軍司馬,仍承製加左僕射,鄭漢章等各遷官有差。
左莫邪都虞候申及,本徐州健將,入見駢,說之曰:“師鐸逆黨不多”,請令公及此選元從三十人,夜自教場門出,比師鐸覺之,追不及矣。然後發諸鎮兵,還取府城,此轉禍為福也。若一二日事定,浸恐艱難,及亦不得在左右矣。”言之,且泣,駢猶豫不聽。及恐語洩,遂竄匿。會張雄至東塘,及往歸之。
丙寅,師鐸果分兵守諸門,搜捕用之親黨,悉誅之。師鐸入居使院,秦稠以宣軍千人分守使宅及諸倉庫。丁卯,駢牒請解所任,以師鐸兼判府事。
【語譯】
張神劍因為畢師鐸的成功或者失敗還難以預料,所以請求自己帶領的部隊留在高郵,說:“一來為您做聲援,二來供給你們糧食和軍需品。”畢師鐸很不高興,鄭漢章說:“張神劍的計劃也很好,假如我們始終同心協力,事情成功那一天,俘獲的男女、玉帛等財物大家一起享用,今天怎麼可以再互相有意見呢!”畢師鐸這才同意張神劍的要求。四月初五日戊申,畢師鐸、鄭漢章從高郵出發。
四月初七日庚戌,偵察騎兵探知這事,報告高駢,呂用之隱瞞了這個消息。
朱珍到達淄青十餘天,前來應徵招募的有一萬多人,他又襲擊青州,得到了馬一千匹。四月初八日辛亥,動身返回,到了大梁,朱全忠高興地說:“我的事情成功啦!”
當時蔡州軍隊正在侵犯汴州,秦宗權的部將張晊屯駐在汴州北郊,秦賢屯駐在板橋,各有部眾幾萬人,排列成三十六寨,有二十多里路長。朱全忠對各將領說:“他們養精蓄銳,先讓士兵休息,再來攻打我們。但他們不知道朱珍招募士兵已經回來,還以為我們的兵少,害怕膽怯,只求防守而已。我們應該出其不意,先去攻擊他們。”於是親自帶領軍隊去攻打秦賢的守寨,士兵們奮勇前進,爭先恐後。秦賢沒有準備,被連續攻下了四個守寨,被殺掉一萬多人。蔡州軍隊大為吃驚,還以為是神兵下凡呢。
朱全忠又派遣牙將新野人郭言到河陽、陝、虢等地去招募士兵,招募了一萬多人才回來。
畢師鐸的軍隊很快就到了廣陵城下,城裡震動混亂。四月初九日壬子,呂用之帶領部下精兵,以豐厚的賞賜誘惑他們,讓他們出城去奮力作戰。畢師鐸的軍隊稍微後退了一點,呂用之才能拆斷壕塹上的橋,堵住城門,加強防守。這一天,高駢登上延和閣,聽到喧擾鼓譟的聲音,左右的人把畢師鐸叛變的消息報告給他。高駢大吃一驚,急忙叫來呂用之詢問情況,呂用之才慢慢回答說:“畢師鐸的軍隊想要回來,被看門的衛兵阻止了。剛才我已根據情況做了安排,估計不用多久他們就會退散離去的。假如還不停止的話,只有請九天玄女手下的一位大力士來平定他們了,請您不必擔心。”高駢說:“最近我感到你虛妄不實的地方太多了,你要好好地做啊,不要使我像周寶那樣敗亡。”說完,神情久久地悽慘沮喪,呂用之感到慚愧、惶恐,退了出去。
畢師鐸退兵駐紮在廣陵城北山光寺,由於廣陵城裡精兵多,怕攻不下來,有些後悔。四月初十日癸丑,派遣他的部下孫約和他的兒子到宣州去,向觀察使秦彥請求出兵支援,並且許諾秦彥等廣陵城攻下來時迎接他去做統帥。這時,遇上畢師鐸的門客畢慕顏從城中逃出來,說:“城裡人心已經離散,呂用之憂愁窘困,假如堅持等下去,不用幾天城裡就潰散了。”畢師鐸這才高興起來。
這一天天還未亮,高駢叫來呂用之,問他事情的始末,呂用之這時才如實回答。高駢說:“我不想再出兵互相攻打了,你可以挑選一位溫和誠實的大將,拿著我親手寫的信去告知畢師鐸,如果他不聽從,再另作處理。”呂用之退出去後,想到各將領與自己的過節,他們去一定不利於自己,四月十一日甲寅,派遣部屬討擊副使許戡,帶著高駢的手書以及呂用之的誓狀和酒肉等出城去慰勞畢師鐸。畢師鐸開始時也希望高駢派出舊將來慰勞問候,能夠全部說出呂用之的奸惡,披露宣洩一下心中壓抑已久的憤恨,看到來的人是許戡,大罵道:“梁纘、韓問他們在什麼地方?竟然派遣這個可惡的人來!”許戡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被拉出去殺了。四月十二日乙卯,畢師鐸把一封書信射進城,呂用之沒有打開,就把它燒了。
四月十四日丁巳,呂用之派遣全副武裝的士兵一百人到延和閣去見高駢,高駢大為吃驚,藏在寢室裡,很久以後才出來,說:“節度使居住的地方,無緣無故派兵闖入,你們想造反嗎?”命令左右的人把他們趕出去。呂用之害怕了,從內城南門逃出,舉著馬鞭子指著城說:“我不再進入這個地方了。”從此以後,高駢、呂用之才分離開來。
這一天夜裡,高駢叫來他的侄子前左金吾衛將軍高傑秘密商量軍事。四月十五日戊午,安排高傑代理都牢城使,哭著勉勵他,給他親信五百人。
呂用之命令各個將領大舉搜索城中壯年的男子,不論是朝中的文官,或者是普通的書生,都用鋒利的刀子逼迫並捆綁他們登上城牆,命令他們分批站立在城牆上防守,從早晨到晚上,不能休息;又害怕他們和城外的軍隊暗中往來,多次變更他們防守的地方,家裡人送食物給他們,都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於是,城裡的人也恨不得畢師鐸早些攻進城中。
高駢派遣大將石鍔護送畢師鐸的小兒子和他母親的書信以及高駢的親筆信到揚子縣交給畢師鐸。畢師鐸很快就送還他的兒子,說:“只要您殺掉呂用之、張守一給我看,我絕不敢辜負您的恩惠。我願意用我的妻室子女做人質。”高駢擔心呂用之屠殺畢師鐸的一家,收下畢師鐸的母親、妻子,讓她們住在使院裡加以保護。
四月十八日辛酉,秦彥派遣他的部將秦稠帶領軍隊三千人到揚子縣援助畢師鐸。四月十九日壬戌,秦稠的軍隊攻打南門,沒有攻下來。四月二十日癸亥,又攻打羅城東南角,有好幾次幾乎就要把城攻下來了。四月二十一日甲子,羅城西南角防守的人燒了防禦工事來響應畢師鐸,畢師鐸毀掉城牆,收納那些人。呂用之率領他的部眾一千人還在三橋北邊作戰,畢師鐸快要抵擋不住了,正好高傑帶領牢城兵從內城殺出,想要捉住呂用之去交給畢師鐸。呂用之就打開參佐門向北逃走。高駢讓梁纘率領昭義軍一百多人保護內城。
四月二十二日乙丑,畢師鐸放縱軍隊大肆掠奪。高駢不得已,下令撤除防備,和畢師鐸在延和閣下以賓主的對等禮節見面。高駢安排畢師鐸擔任節度副使、行軍司馬,並且按制度加封為左僕射;鄭漢章等人也都提升了不同的官職。
左莫邪都虞候申及,原來是徐州驍勇的將領,他去看高駢,對他說道:“畢師鐸的黨徒還不多,請您趁這個時候選擇早就跟隨您的親信三十人,夜裡從校場門出去,等到畢師鐸發覺,要追也來不及了。然後您發動各鎮的軍隊,再回來攻取府城,這是轉禍為福的辦法啊!您一兩天內要把事情定下來,拖延的話恐怕就很難了,我申及也不能在您的左右侍奉您了。”說完掉下淚來,高駢心中猶豫,沒有聽他的意見。申及恐怕講的話洩漏出去,於是就逃走躲藏起來,正遇到張雄到了揚州的東塘,申及便前往投靠張雄。
四月二十三日丙寅,畢師鐸果然分派士兵防守各道城門,搜捕到呂用之的親信黨羽,把他們都殺了。畢師鐸進入使院居住,秦稠的宣州軍一千人分別守住官吏住宅以及各個倉庫。四月二十四日丁卯,高駢送上公文請求解除所擔任的職務,派畢師鐸兼管府中的事務。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畢師鐸兵破廣陵,呂用之出逃,親黨伏誅。)
師鐸遣孫約至宣城,趣秦彥過江。或說師鐸曰:“僕射曏者舉兵,蓋以用之輩奸邪暴橫,高令公坐自聾瞽,不通區理,故順眾心為一方去害。今用之既敗,軍府廓然,僕射宜復奉高公而佐之,但總其兵權以號令,誰敢不服!用之乃淮南一叛將耳,移書所在,立可梟擒。如此,外有推奉之名,內得兼併之實,雖朝廷聞之,亦無虧臣節。使高公聰明,必知內愧;如其不悛,乃機上肉耳,奈何以此功業付之他人,豈惟受制於人,終恐自相魚肉!前日秦稠先守倉庫,其相疑已可見。且秦司空為節度使,廬州、壽州其肯為之下乎!僕見戰攻之端未有窮已,豈惟淮南之人肝腦塗地,竊恐僕射功名成敗未可知也!不若及今亟止秦司空勿使過江,彼若粗識安危,必不敢輕進;就使他日責我以負約,猶不失為高氏忠臣也。”師鐸大以為不然,明日,以告鄭漢章,漢章曰:“此智士也!”散求之,其人畏禍,竟不復也。
戊辰,駢遷家出居南第,師鐸以甲士百人為衛,其實囚之也。是日,宣軍以所求未獲,焚進奉兩樓數十間,寶貨悉為煨燼。己巳,師鐸於府廳視事,凡官吏非有兵權者皆如故,復遷駢於東第。自城陷,諸軍大掠不已,至是,師鐸始以先鋒使唐宏為靜街使,禁止之。
駢先為鹽鐵使,積年不貢奉,貨財在揚州者,填委如山,駢作郊天、御樓六軍立仗儀服,及大殿元會、內署行幸供張器用,皆刻鏤金玉、蟠龍蹙鳳數十萬事,悉為亂兵掠,歸於閭閻,張陳寢處其中。
庚午,獲諸葛殷,杖殺之,棄屍道旁,怨家抉其目,斷其舌,眾以瓦石投之,須臾成冢。呂用之之敗也,其黨鄭首歸師鐸,師鐸署知海陵監事。至海陵,陰記高霸得失,聞於師鐸。霸獲其書,杖背,斷手足,刳目截舌,然後斬之。
蔡將盧瑭屯於萬勝,夾汴水而軍,以絕汴州運路,朱全忠乘霧襲之,掩殺殆盡。於是蔡兵皆徙就張晊,屯於赤岡;全忠復就擊之,殺二萬餘人。蔡人大懼,或軍中自相驚,全忠乃還大梁,養兵休士。
辛未,高駢密以金遺守者,畢師鐸聞之,壬午,復迎駢入道院,收高氏子弟甥侄十餘人同幽之。
【語譯】
畢師鐸派遣孫約到宣城,催促秦彥趕快渡過長江。有人對畢師鐸說:“您前些時發動軍隊造反,是因為呂用之這些人奸邪殘暴,高駢高高在上,聽不到看不見,不能區分是非進行處理,所以順著大家的心意為地方除害。現在呂用之已經失敗了,軍府中也都肅清了,您應當仍舊侍奉、輔佐高駢,只要您總領兵權來發號施令,有誰敢不服從呢!呂用之只是淮南的一個叛將,只要送封信到他所在的地方,馬上可以把他抓住斬首。這樣,您外有推崇、侍奉長官的美名,內有兼併軍隊的實利,即使朝廷知道,也不算虧損做臣子的節操。假使高駢聰明的話,一定會內心感到羞愧,如果他依然不改,只是桌上一塊可以任意宰割的肉罷了,為什麼要把這一功業送給他人呢!如果這樣,不只會受別人的牽制、管束,恐怕最終還要自相殘殺。前天秦稠派兵先守住倉庫,對您的懷疑已經可以看出來了。況且如果秦彥當了節度使,廬州的楊行密、壽州的張翱能屈居在秦彥的下位嗎?我認為互相攻戰的事端沒完沒了,哪裡僅僅是淮南的民眾遭受屠戮的災難呢,恐怕您的功名成敗也無法預知啊!不如現在就趕快阻止秦彥,不要讓他渡過長江,秦彥假如能夠揣度安全和危險之所在,一定不敢輕易前進。即使以後他責備您違反協定,您仍然不失為高駢的忠臣啊!”畢師鐸很不以為然,第二天,將這事告訴鄭漢章。鄭漢章說:“這是一個有智謀的人啊!”派人到四處去尋找他,這個人害怕災禍,竟然不再出來了。
四月二十五日戊辰,高駢把家搬到南邊的府第,畢師鐸派遣全副武裝的士兵一百人護送,實際上是在囚禁他。這一天,秦稠的宣州軍因為要求沒有達到,便放火燒了進奉院兩座樓的幾十間房屋,珍寶、貨物都被燒光了。四月二十六日己巳,畢師鐸在府廳處理事務,凡是官吏沒有兵權的都擔任原先的職位,又把高駢遷往東邊的府第。自從廣陵城被攻陷以後,各路軍隊大肆掠奪,沒有止境,到這時,畢師鐸才任命先鋒使唐宏擔任靜街使,來禁止軍隊的搶掠。
高駢原先擔任鹽鐵使時,多年都不向朝廷進貢財物,所以在揚州的錢糧貨物,堆積得像山一樣。高駢作郊天祭祀大典和皇帝登樓宣佈大赦時六軍所用的儀仗服裝,以及大殿中元旦的盛會、內府官署中供皇帝到來使用的器物,都鑲嵌上金銀、珠玉,雕刻盤旋的龍、收翼的鳳,總共有幾十萬件,全部被亂兵搶掠一空,散入平民百姓家中,陳設在寢室裡面。
四月二十七日庚午,抓住了諸葛殷,用木棍打死了他,將他的屍體丟在路旁,諸葛殷的仇家挖出他的眼睛,割斷他的舌頭,眾人用瓦礫、石塊砸他,不一會石塊就堆積得像墳墓一般。呂用之失敗時,他的同黨鄭杞首先投降畢師鐸,畢師鐸安排鄭杞管理海陵這個地方賣鹽的事。鄭杞到了海陵,暗中記下鎮遏使高霸的缺點過失,報告給畢師鐸。高霸拿到了鄭杞的這份記錄,用木棍打鄭杞的背部,砍斷他的雙手雙腳,挖下他的眼睛,割下他的舌頭,然後把他殺死。
蔡州的將領盧瑭屯兵在萬勝鎮,沿著汴水兩岸駐軍,用以切斷通往汴州的交通。朱全忠乘著濃霧去襲擊盧瑭,把他的士兵幾乎都殺光了。於是蔡州的士兵都投奔張晊,駐紮在汴州北的赤岡。朱全忠又追擊他們,殺了二萬多人。蔡州的人非常恐懼,有時軍隊中也會互相驚擾。朱全忠這才回到大梁,讓士兵休整。
四月二十八日辛未,高駢秘密地贈送金子給看守他的人。畢師鐸聽說了這件事,四月二十九日壬午,又把高駢迎到道院中居住,將高駢的子弟甥侄十多人一起囚禁起來。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畢師鐸引秦彥為援,幽囚高駢。高駢所聚財貨寶物,悉為亂兵所掠。)
前蘇州刺史張雄帥其眾自海溯江,屯於東塘,遣其將趙暉入據上元。
畢師鐸之攻廣陵也,呂用之詐為高駢牒,署廬州刺史楊行密行軍司馬,追兵入援。廬江人袁襲說行密曰:“高公昏惑,用之奸邪,師鐸悖逆,凶德參會,而求兵於我,此天以淮南授明公也,趣赴之。”行密乃悉發廬州兵,復借兵於和州刺史孫端,合數千人赴之,五月,至天長。鄭漢章之從師鐸也,留其妻守淮口,用之帥眾攻之,旬日不克,漢章引兵救之,用之聞行密至天長,引兵歸之。
丙子,朱全忠出擊張晊,大破之。秦宗權聞之,自鄭州引精兵會之。
張神劍求貨於畢師鐸,師鐸報以俟秦司空之命,神劍怒,亦以其眾歸楊行密;及海陵鎮遏使高霸、曲溪人劉金、盱眙人賈令威悉以其眾屬焉。行密眾至萬七千人,張神劍運高郵糧以給之。
朱全忠求救於兗、鄆,朱瑄、朱瑾皆引兵赴之,義成軍亦至。辛巳,全忠以四鎮兵攻秦宗權於邊孝村,大破之,斬首二萬餘級;宗權宵遁,全忠追之,至陽武橋而還。全忠深德朱瑄,兄事之。蔡人之守東都、河陽、許、汝、懷、鄭、陝、虢者,聞宗權敗,皆棄去。宗權發鄭州,孫儒發河陽,皆屠滅其人,焚其廬舍而去,宗權之勢自是稍衰。朝廷以扈駕都頭楊守宗知許州事,朱全忠以其將孫從益知鄭州事。
錢鏐遣東安都將杜稜,浙江都將阮結、靜江都將成及將兵討薛朗。
甲午,秦彥將宣歙兵三萬餘人,乘竹筏沿江而下,趙暉邀擊於上元,殺溺殆半。丙申,彥入廣陵,自稱權知淮南節度使,仍以畢師鐸為行軍司馬,補池州刺史趙鍠為宣歙觀察使。戊戌,楊行密帥諸軍抵廣陵城下,為八寨以守之,秦彥閉城自守。
【語譯】
前任蘇州刺史張雄率領他的部眾從海上沿著長江往上走,駐紮在東塘,派遣他的部將趙暉進入並佔據了上元縣。
畢師鐸進攻廣陵時,呂用之偽造高駢的公文,使廬州刺史楊行密擔任行軍司馬,帶領軍隊前來援助。廬江人袁襲對楊行密說:“高駢昏亂迷惑,呂用之奸詐邪惡,畢師鐸叛逆犯上,三個兇惡的人聚到了一起。他們向我們求援,這是上天要把淮南這個地方授給您啊!您趕快前去吧!”楊行密於是發動廬州所有的軍隊,又向和州刺史孫端借調士兵,合計有幾千人一同出發,五月,到了天長鎮。鄭漢章跟隨畢師鐸出征時,留下他的妻子守淮口。呂用之率領部眾攻打淮口,打了十多天仍打不下來,鄭漢章帶領軍隊前來救援。呂用之聽到楊行密到了天長鎮,就帶領軍隊回去了。
五月初三日丙子,朱全忠出兵攻打張晊,大破他的軍隊。秦宗權聽到這個消息,從鄭州率領精銳的軍隊前來和張晊會合。
張神劍向畢師鐸索要財物,畢師鐸回答說要等待秦彥的命令。張神劍大怒,便率領他的部下投奔楊行密。另外海陵鎮遏使高霸、曲溪人劉金、盱眙人賈令威全都率領他們的部眾歸屬楊行密。楊行密的隊伍增加到一萬七千人,張神劍運送高郵的糧食來供給楊行密。
朱全忠向兗州、鄆州請求救援,朱瑄、朱瑾率領軍隊前往援助,義成軍也到了。五月初八日辛巳,朱全忠用四鎮的軍隊在邊孝村攻打秦宗權,大破秦宗權的部眾,斬首兩萬多人。秦宗權在夜裡逃走了,朱全忠追擊秦宗權,直追到陽武橋才回來。朱全忠非常感謝朱瑄的救援,像對待自己哥哥一般對待他。蔡州軍隊防守東都、河陽、許、汝、懷、鄭、陝、虢等地的,聽到秦宗權已經失敗,都放棄守地逃走了。秦宗權從鄭州出逃和孫儒從河陽出逃時,都把那地方的人屠殺了、房屋燒燬了才離開,秦宗權的勢力從此一點點地衰弱了。朝廷任命扈駕都頭楊守宗來掌管許州的事務,朱全忠派他的部將孫從益掌管鄭州的事務。
錢鏐派遣東安都將杜稜、浙江都將阮結、靜江都將成及率領軍隊去討伐薛朗。
五月二十一日甲午,秦彥率領宣歙的軍隊三萬多人,乘著竹筏沿江順流而下,趙暉在上元縣攔擊他們,殺死、淹死的士兵幾乎有一半。五月二十三日丙申,秦彥進入廣陵,自稱暫時代理淮南節度使,仍以畢師鐸任行軍司馬,補派池州刺史趙鍠為宣歙觀察使。五月二十五日戊戌,楊行密率領各路軍隊到達廣陵城下,建造了八個營寨守住廣陵周圍的通道,秦彥緊閉了城門來防禦楊行密的軍隊。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秦彥入據廣陵,高駢部屬廬州刺史楊行密借高駢宣召之命起兵來爭奪廣陵。兩軍交戰,楊行密初戰取勝,秦彥困守廣陵。)
六月,戊申,天威都頭楊守立與鳳翔節度使李昌符爭道,麾下相毆,帝命中使諭之,不止。是夕,宿衛皆嚴兵為備。己酉,昌符擁兵燒行宮,庚戌,復攻大安門。守立與昌符戰於通衢,昌符兵敗,帥麾下走保隴州。杜讓能聞難,挺身步入侍;韋昭度質其家于軍中,誓誅反賊,故軍士力戰而勝之。守立,復恭之假子也。壬子,以扈駕都將、武定節度使李茂貞為隴州招討使,以討昌符。
甲寅,河中牙將常行儒殺節度使王重榮。重榮用法嚴,末年尤甚;行儒嘗被罰,恥之,遂作亂。夜,攻府舍,重榮逃於別墅;明旦,行儒得而殺之。制以陝虢節度使王重盈為護國節度使,又以重盈子珙權知陝虢留後。重盈至河中,執行儒,殺之。
戊午,秦彥遣畢師鐸、秦稠將兵八千出城,西擊楊行密,稠敗死,士卒死者什七八。城中乏食,樵採路絕,宣州軍始食人。
壬戌,亳州將謝殷逐其刺史宋袞。
孫儒既去河陽,李罕之召張全義於澤州,與之收合餘眾。罕之據河陽,全義據東都,共求援於河東;李克用以其將安金俊為澤州刺史,將騎助之,表罕之為河陽節度使,全義為河南尹。
初,東都經黃巢之亂,遺民聚為三城以相保,繼以秦宗權、孫儒殘暴,僅存壞垣而已。全義初至,白骨蔽地,荊棘彌望;居民不滿百戶,全義麾下才百餘人,相與保中州城,四野俱無耕者。全義乃於麾下選十八人材器可任者,人給一旗一榜,謂之屯將,使詣十八縣故墟落中,植旗張榜,招懷流散,勸之樹藝。惟殺人者死,餘但笞杖而已,無嚴刑,無租稅,民歸之者如市。又選壯者教之戰陳,以禦寇盜。數年之後,都城坊曲,漸復舊制,諸縣戶口,率皆歸復,桑麻蔚然,野無曠土。其勝兵者,大縣至七千人,小縣不減二千人,乃奏置令佐以治之。全義明察,人不能欺,而為政寬簡。出,見田疇美者,輒下馬,與僚佐共觀之,召田主,勞以酒食;有蠶麥善收者,或親至其家,悉呼出老幼,賜以茶彩衣物。民間言:“張公不喜聲伎,見之未嘗笑,獨見佳麥良繭則笑耳。”有田荒穢者,則集眾杖之,或訴以乏人牛,乃召其鄰里責之曰:“彼誠乏人牛,何不助之!”眾皆謝,乃釋之。由是鄰里有無相助,故比戶皆有蓄積,凶年不飢,遂成富庶焉。
【語譯】
六月初六日戊申,神策軍的天威都頭楊守立和鳳翔節度使李昌符爭搶道路,部下互相毆打,唐僖宗派遣中使勸諭他們停止爭鬥,但沒有止住。這天晚上,值夜的衛兵嚴陣以待,防備不測。六月初七日己酉,李昌符帶領士兵燒燬了行宮。六月初八日庚戌,又攻打大安門。楊守立與李昌符在大路上作戰,李昌符戰敗,率領部眾往隴州去防守。杜讓能聽說這場災難,勇敢地跑進宮去服侍唐僖宗。韋昭度將他的家屬扣押在軍隊中,發誓要誅殺造反的賊兵,所以軍中士兵奮力作戰戰勝了叛兵。楊守立是楊復恭的義子。六月初十日壬子,任命扈駕都將、武定節度使李茂貞為隴州招討使,去討伐李昌符。
六月十二日甲寅,河中牙將常行儒殺了節度使王重榮。王重榮用法很嚴,到後期更加厲害。常行儒曾經被處罰過,感到羞恥,於是就作亂。晚上,攻打官府房屋,王重榮逃往別墅。第二天早晨,常行儒抓到王重榮把他殺了。唐僖宗下令派陝虢節度使王重盈擔任護國節度使,又派王重盈的兒子王珙暫時代理陝虢留後。王重盈到了河中,抓住了常行儒,把他殺了。
六月十六日戊午,秦彥派遣畢師鐸、秦稠率領軍隊八千人出城,向西攻打楊行密,秦稠戰敗被殺,士兵死的佔十分之七八。城裡沒有東西吃,砍柴取火的路被斷絕了,宣州的軍隊開始吃起人來。
六月二十日壬戌,亳州的將領謝殷趕走了刺史宋袞。
孫儒已經離開了河陽,李罕之召喚張全義到澤州來,與他一起收聚餘下的部眾。李罕之佔據了河陽,張全義佔據了東都,共同向河東請求支援。李克用派遣他的部將安金俊擔任澤州刺史,率領騎兵來幫助他們;並上表請求任命李罕之為河陽節度使,張全義為河南尹。
當初,東都洛陽經過黃巢作亂後,遺留下來的百姓聚集在三個城裡互相保護,後來又經過秦宗權、孫儒的殘暴燒殺,只剩下了毀壞的城牆。張全義初到時,只看見白骨遍地,到處都是荊棘,居住的人不滿一百戶。張全義的部下僅一百多人,與他們一同保護中州城。四面的曠野裡沒有耕種的人。張全義於是在部下中選出十八個有才能、器度可以擔當重任的,每人給一面旗幟、一張榜示,稱之為屯將,使他們到河南十八縣過去的村落中,豎起旗幟,張貼榜示,召集、關心那些流徙、散失的百姓,勸告並勉勵他們種植莊稼。除了將殺人者處死以外,其餘的只用竹板、荊條拷打一下而已,沒有嚴酷的刑罰,沒有繁重的租稅,來歸順的百姓像上市場一樣踴躍。又選出身強力壯的人,教他們作戰的技巧,佈陣的方法,用來防禦寇盜的入侵。幾年以後,都城中的行政商業區、娛樂的場所,都逐漸恢復到原來的規模,各縣的戶口,也大致恢復到過去的水平,所種的桑麻長得很茂盛,田野裡沒有空閒不耕種的土地。那些可以服兵役的人,大縣多到七千人,小縣也不少於二千人,於是上奏請求設置縣令、佐吏來治理這些地方。張全義明察善斷,沒有人能欺騙他,而他處理政事務求寬大簡便。出巡時,看到田裡農作物長得好的,常常下馬,和幕僚、佐吏一起觀賞,叫來田地的主人,用酒食慰勞他們;養蠶種麥有好收成的,有時親自到他們家裡,叫出全家老幼,賞賜他們茶葉、絲綢、衣服及日用物品。民間都傳說:“張全義不喜歡聲樂女妓,看到那些從來不笑;只有看到好的麥子、蠶繭才笑啊!”有讓田地荒蕪的人,張全義聚集民眾用木板打他;有人告訴張全義說這人田地荒蕪是因為缺乏人力和耕牛,張全義便召集這人的鄰里們來,責備鄰里說:“這人真的是缺乏人力和耕牛嗎?你們為什麼不去幫助他呢?”大家都認錯道歉,這才原諒了他們。打這以後鄰里間互相幫助,互通有無,家家戶戶都有積蓄,大災之年也不會有飢餓的情形出現,這裡就成了富庶的地方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僖宗返京途中的兵變,河中、河南的變局,王重榮為其部屬所殺,張全義入據東都。張全義招聚流亡,勸之農桑,數年後東都恢復為富庶之鄉。)
杜稜等敗薛朗將李君暀於陽羨。
秋,七月,癸未,淮南將吳苗帥其徒八千人逾城降楊行密。
八月,壬寅朔,李茂貞奏隴州刺史薛知籌以城降,斬李昌符,滅其族。
朱全忠引兵過亳州,遣其將霍存襲謝殷,斬之。
丙子,以李茂貞同平章事、充鳳翔節度使。
以韋昭度守太保、兼侍中。
朱全忠欲兼兗、鄆,而以朱瑄兄弟有功於己,攻之無名,乃誣瑄招誘宣武軍士,移書誚讓。瑄復書不遜,全忠遣其將朱珍、葛從周襲曹州,壬子,拔之,殺刺史丘弘禮。又攻濮州,與兗、鄆兵戰於劉橋,殺數萬人,朱瑄、朱瑾僅以身免。全忠與兗、鄆始有隙。
秦彥以張雄兵強,冀得其用,以僕射告身授雄,以尚書告身三通授裨將馮弘鐸等。廣陵人競以珠玉金繒詣雄軍貿食,通犀帶一,得米五升,錦衾一,得糠五升。雄軍既富,不復肯戰,未幾,復助楊行密。
丁卯,彥悉出城中兵萬二千人,遣畢師鐸、鄭漢章將之,陳於城西,延袤數里,軍勢甚盛。行密安臥帳中,曰:“賊近告我。”牙將李宗禮曰:“眾寡不敵,宜堅壁自守,徐圖還師。”李濤怒曰:“吾以順討逆,何論眾寡,大軍至此,去將安歸!濤願將所部為前鋒,保為公破之!”濤,趙州人也。行密乃積金帛王麰米於一寨,使羸弱守之,多伏精兵於其旁,自將千餘人衝其陳。兵始交,行密陽不勝而走,廣陵兵追之,入空寨,爭取金帛麰米,伏兵四起,廣陵眾亂,行密縱兵擊之,俘斬殆盡,積屍十里,溝瀆皆滿,師鐸、漢章單騎僅免。自是秦彥不復言出師矣。
九月,以戶部侍郎、判度支張浚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高駢在道院,秦彥供給甚薄,左右無食,至然木像、煮革帶食之,有相啖者。彥與畢師鐸出師屢敗,疑駢為厭勝,外圍益急,恐駢黨有為內應者。有妖尼王奉仙言於彥曰:“揚州分野極災,必有一大人死,自此喜矣。”甲戌,命其將劉匡時殺駢,並其子弟甥侄無少長皆死,同坎瘞之。乙亥,楊行密聞之,帥士卒縞素向城大哭三日。
【語譯】
杜稜等人在陽羨打敗了薛朗的部將李君暀。
秋季,七月十二日癸未,淮南將領吳苗率領他的部眾八千人翻越城牆向楊行密投降。
八月初一日壬寅,李茂貞奏報隴州刺史薛知籌獻城投降,殺了李昌符,滅了他的家族。
朱全忠帶領軍隊經過亳州,派遣他的部將霍存襲擊謝殷,把謝殷殺了。
八月初五日〔丙午〕,任命李茂貞為同平章事,充任鳳翔節度使。
任命韋昭度掌理太保,兼任侍中。
朱全忠想要兼併兗州、鄆州,但是因為朱瑄兄弟對自己有功,攻打他們沒有理由,於是誣陷朱瑄,說他招攬引誘宣武的軍士,寫信去責備他。朱瑄回信很不客氣,朱全忠就派遣他的部將朱珍、葛從周襲擊曹州。八月十一日壬子,攻下了曹州,殺了刺史丘弘禮。又攻打濮州,在劉橋和兗州、鄆州的軍隊大戰一場,殺了好幾萬人,朱瑄、朱瑾僅自己逃跑了。這一仗後,朱全忠和兗州的朱瑄、鄆州的朱瑾開始結下了怨仇。
秦彥因為張雄的兵力強盛,希望張雄能為自己所用,因此拿僕射的委任狀授給張雄,拿尚書的委任狀三件授給副將馮弘鐸等人。廣陵人爭著用金銀珠寶絲綢等物到張雄的軍隊裡交換糧食,一根通天犀帶只能換米五升,一床絲綢被子只能換糠五升。張雄的軍隊已經很富有了,就不願再打仗了,不多久,又去幫助楊行密。
八月二十六日丁卯,秦彥出動城中全部士兵一萬二千人,派遣畢師鐸、鄭漢章率領他們,在廣陵城西列陣,有幾里路長,軍勢很盛。楊行密安然睡在軍營中,說:“敵寇靠近了再來告訴我。”牙將李宗禮說:“敵眾我寡,我們應該緊閉城壘好好防守,慢慢再想辦法退軍。”李濤發怒說:“我們奉命討伐逆賊,為什麼要談論人多人少呢,大軍已經到了這裡,還能退到什麼地方去?我李濤願意率領自己的部隊擔任前鋒,保證為您打敗他們。”李濤是趙州人。楊行密於是把金銀、布帛、糧食都儲放在一個寨中,派遣老弱病殘來防守,在旁邊埋伏了很多精銳的士兵,自己率領一千多人去衝擊畢師鐸、鄭漢章的軍陣。兩軍才交戰,楊行密詐敗而逃走,廣陵軍隊追趕他們,到了空寨中,爭著去搶奪金銀、布帛、糧食,埋伏的士兵從四面八方殺來,廣陵軍隊大亂,楊行密發動軍隊攻擊他們,幾乎把他們俘虜、斬殺殆盡,堆積的屍體有十里路長,溝瀆都被填滿了。畢師鐸、鄭漢章獨自逃走,免於一死。從此以後,秦彥再也不說要出兵了。
九月,任命戶部侍郎、判度支張浚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高駢住在道院中,秦彥供給高駢的食品很少,左右的人都沒有東西吃,以至於燒木像、煮皮帶來吃,更有吃人的。秦彥和畢師鐸出兵多次失敗,懷疑高駢使用了巫術,外面圍攻更加危急,又擔心高駢一夥有做內應的人。有一個妖尼叫王奉仙,告訴秦彥說:“揚州這個地方根據天象有大的災害發生,一定要有一位地位高的人死了,這個地方才會平安無事。”九月初四日甲戌,秦彥命令他的部將劉匡時殺掉高駢,連高駢的子弟甥侄不論年齡大小,也都統統殺死,同埋在一個坑中。九月初五日乙亥,楊行密聽到這個消息,率領士兵穿著白色喪服面向廣陵城大哭了三天。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朱全忠欲並兗、鄆,與朱瑄、朱瑾交惡。秦彥出戰楊行密,兵敗而怒,誅殺高駢一門。)
朱珍攻濮州,朱瑄遣弟罕將步騎萬人救之;辛卯,朱全忠逆擊罕於範,擒斬之。
冬,十月,秦彥遣鄭漢章將步騎五千出擊張神劍、高霸寨,破之,神劍奔高郵,霸奔海陵。
丁未,朱珍拔濮州,刺史朱裕奔鄆,珍進兵攻鄆。瑄使裕詐遺珍書,約為內應,珍夜引兵赴之,瑄開門納汴軍,閉而殺之,死者數千人,汴軍乃退。瑄乘勝復取曹州,以其屬郭詞為刺史。
甲寅,立皇子陞為益王。
杜稜等拔常州,丁從實奔海陵。錢鏐奉周寶歸杭州,屬橐鞬,具部將禮,郊迎之。
楊行密圍廣陵且半年,秦彥、畢師鐸大小數十戰,多不利;城中無食,米鬥直錢五十緡,草根木實皆盡,以堇泥為餅食之,餓死者太半。宣軍掠人詣肆賣之,驅縛屠割如羊豕,訖無一聲,積骸流血,滿於坊市。彥、師鐸無如之何,嚬蹙而已。外圍益急,彥、師鐸憂懣,殆無生意,相對抱膝,終日悄然。行密亦以城久不下,欲引還。己巳夜,大風雨,呂用之部將張審威帥麾下士三百,晨,伏於西壕,俟守者易代,潛登城,啟關納其眾,守者皆不鬥而潰。先是,彥、師鐸信重尼奉仙,雖戰陳日時,賞罰輕重,皆取決焉。至是復諮於奉仙曰:“何以取濟?”奉仙曰:“走為上策!”乃自開化門出奔東塘。行密帥諸軍合萬五千人入城,以梁纘不盡節於高氏,為秦、畢用,斬於戟門之外;韓問聞之,赴井死。以高駢從孫愈攝副使,使改殯駢及其族。城中遺民才數百家,飢羸非復人狀,行密輦西寨米以賑之。行密自稱淮南留後。
【語譯】
朱珍攻打濮州,朱瑄派遣他的弟弟朱罕率領步兵、騎兵一萬人前去援救。九月二十一日辛卯,朱全忠在濮州東的範縣攔擊朱罕的部隊,抓住並殺了朱罕。
冬季,十月,秦彥派遣鄭漢章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去攻打張神劍、高霸的寨子,攻破了他們。張神劍逃往高郵,高霸逃往海陵。
十月初七日丁未,朱珍攻下了濮州,刺史朱裕逃往鄆州;朱珍又進兵攻打鄆州。朱瑄要朱裕寫一封信送給朱珍,欺騙他說約好作為內應。朱珍於晚上帶領軍隊前往,朱瑄打開城門讓朱珍的軍隊進入,然後再關閉城門殺了他們,死的有幾千人,汴州的軍隊於是退了回去。朱瑄乘勝又攻下曹州,派他的部下郭詞擔任刺史。
十月十四日甲寅,立皇子李陞為益王。
杜稜等人攻下了常州,丁從實逃往海陵。錢鏐侍奉周寶回到杭州,穿著盛有弓箭袋的衣服,以部將對上司的禮節,到郊外來迎接周寶。
楊行密圍攻廣陵城已經將近半年,秦彥、畢師鐸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多數都戰敗了。城裡沒有糧食,米每一斗值五十緡錢,連草根、樹皮都被吃光了,就用黏土做成餅子來吃,餓死的有一大半。宣州的士兵搶人到市場裡去賣,驅趕、捆綁、屠殺他們就好像羊、豬一樣,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堆積的屍骸、流出的血,佈滿了市場。秦彥、畢師鐸也沒有什麼辦法,只能皺眉蹙額而已。外面圍攻更加緊急,秦彥、畢師鐸愁苦煩悶,幾乎沒有一點生氣,抱膝相對而坐,一天到晚憂心忡忡。楊行密也因為廣陵城這麼久還沒有攻下,想要帶領軍隊回去。十月二十九日己巳夜裡,颳起了大風,下起了大雨,呂用之的部將張審威率領部下士兵三百人,凌晨埋伏在西邊的壕塹中,等到守城的人換班時,偷偷地登上城牆,打開城門讓部隊進去。守城的人沒有抵抗就潰散逃跑了。起初,秦彥、畢師鐸相信和重用妖尼王奉仙,即使是打仗時間、賞罰輕重等事情,都聽從她的意見。到這時又詢問王奉仙說:“怎麼樣才能度過這個危難?”王奉仙說:“走是最好的辦法。”於是從開化門出去逃往東塘。楊行密率領各路軍隊總共一萬五千人進入城中,因梁纘不能向高駢盡臣節,反為秦彥、畢師鐸效力,就在戟門之外把他斬了。韓問聽到這個消息,跳到井裡自殺而死。派高駢的從孫高愈代理副使的職務,要他重新改葬高駢及其族人。城中剩下的居民只有幾百家,飢餓瘦弱得不成人樣,楊行密用車子搬運軍糧來賑濟他們。楊行密自稱為淮南留後。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秦彥敗走,楊行密入據廣陵。)
秦宗權遣其弟宗衡將兵萬人渡淮,與楊行密爭揚州,以孫儒為副,張佶、劉建鋒、馬殷及宗權族弟彥暉皆從。十一月,辛未,抵廣陵城西,據行密故寨,行密輜重之未入城者,為蔡人所得。秦彥、畢師鐸至東塘,張雄不納,將渡江趣宣州;宗衡召之,乃引兵還,與宗衡合。
未幾,宗權召宗衡還蔡,拒朱全忠。孫儒知宗權勢不能久,稱疾不行;宗衡屢促之,儒怒,甲戌,與宗衡飲酒,坐中手刃之,傳首於全忠。宗衡將安仁義降於行密。仁義,本沙陀將也,行密悉以騎兵委之,列于田頵之上。儒分兵掠鄰州,未幾,眾至數萬,以城下乏食,與彥、師鐸襲高郵。
初,宣武都指揮使朱珍與排陳斬斫使李唐賓,勇略、功名略相當,全忠每戰,使二人偕,往無不捷,然二人素不相下。珍使人迎其妻於大梁,不白全忠,全忠怒,追還其妻,殺守門者,使親吏蔣玄暉召珍,以漢賓代總其眾。館驛巡官馮翊敬翔諫曰:“朱珍未易輕取,恐其猜懼生變。”全忠悔,使人追止之。珍果自疑,丙子夜,珍置酒召諸將。唐賓疑其有異圖,斬關奔大梁,珍亦棄軍單騎繼至。全忠兩惜其才,皆不罪,遣還濮州,因引兵歸。
全忠多權數,將佐莫測其所為,惟敬翔能逆知之,往往助其所不及,全忠大悅,自恨得翔晚,凡軍機、民政悉以諮之。
辛巳,高郵鎮遏使張神劍帥麾下二百人逃歸揚州;丙戌,孫儒屠高郵。戊子,高郵殘兵七百人潰圍而至,楊行密慮其為變,分隸諸將,一夕盡坑之,明日,殺神劍於其第。
楊行密恐孫儒乘勝取海陵,壬寅,命鎮遏使高霸帥其兵民悉歸府城,曰:“有違命者,族之。”於是數萬戶棄資產、焚廬舍、挈老幼遷於廣陵。戊戌,霸與弟暀、部將餘繞山、前常州刺史丁從實至廣陵,行密出郭迎之,與霸、暀約為兄弟,置其將卒於法雲寺。
己亥,秦宗權陷鄭州。
朝廷以淮南久亂,閏月,以朱全忠兼淮南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
【語譯】
秦宗權派遣他的弟弟秦宗衡率領士兵一萬人渡過淮水,與楊行密爭奪揚州,以孫儒為副將,張佶、劉建鋒、馬殷以及秦宗權的堂弟秦彥暉也一起去。十一月初二日辛未,到達廣陵城的西邊,佔據了楊行密以前攻城時建立的寨子,楊行密軍中的器械、物品沒有運進城去的,被秦宗衡的軍隊奪得了。秦彥、畢師鐸到了東塘,張雄不肯接納他們。他們準備渡江到宣州去,秦宗衡召喚他們,於是,他們就帶領軍隊回來,與秦宗衡會合。
不多久,秦宗權召秦宗衡回蔡州,去抵抗朱全忠。孫儒知道秦宗權的勢力不會太長久了,便推說有病不去。秦宗衡多次催促他,孫儒很生氣,十一月初五日甲戌這一天,和秦宗衡喝酒,在酒席上親手殺了秦宗衡,把他的首級送到朱全忠那裡。秦宗衡的部將安仁義向楊行密投降。安仁義,本來是沙陀的將領。楊行密把所有的騎兵都交給他帶領,地位在田頵之上。孫儒分派士兵去搶掠鄰近的幾個州,沒有多久,部隊增加到幾萬人。由於城下缺乏食物,便和秦彥、畢師鐸去襲擊高郵。
當初,宣武都指揮使朱珍和排陣斬斫使李唐賓勇敢、謀略、功勞、名譽大致不相上下,朱全忠每次作戰,和他們二人一同前往,沒有打不贏的,可是他們兩個人誰也不服誰。朱珍派人到大梁去迎接他的妻子,沒有報告朱全忠,朱全忠生氣了,派兵去追還他的妻子,殺了守門的人,使親近的小吏蔣玄暉去召回朱珍,讓李唐賓代理朱珍總領朱珍的部隊。館驛巡官馮翊人敬翔勸諫說:“朱珍是不能輕易取代的,恐怕他因猜疑畏懼而發生變故。”朱全忠很後悔,派人趕緊追上去阻止。朱珍果然起了疑心,十一月初七日丙子晚上,朱珍擺設酒席招待各個將領。李唐賓懷疑他有另外的意圖,斬斷城門的鐵閂,跑到大梁去,朱珍也拋棄了軍隊獨自騎馬跟到大梁來。朱全忠愛惜他們的才能,都沒有處罰他們,送他們回濮州,然後帶領軍隊回去了。
朱全忠有應變的機智,部將、佐吏們不能猜出朱全忠的所作所為,只有敬翔能夠預先知道他的想法,常常幫助朱全忠補足沒有想周全的地方,朱全忠非常高興,為這麼晚認識敬翔而感到遺憾,凡是軍事機密、民政大事都詢問敬翔的意見。
十一月十二日辛巳,高郵鎮遏使張神劍率領部下二百人逃回揚州。十一月十七日丙戌,孫儒屠高郵城。十一月十九日戊子,高郵殘存的士兵七百人潰散突圍回來,楊行密恐怕他們要變亂,將他們分別歸屬在各個將領部下,在一個晚上把他們全活埋了。第二天,在張神劍的府第中把張神劍殺了。
楊行密擔心孫儒乘勝攻取海陵,命令鎮遏使高霸率領他的士兵、百姓都回到揚州府城,說:“有違反命令的,就殺了他全族。”於是幾萬戶人家拋棄資產、焚燒房屋、扶老攜幼地遷入廣陵城。十一月二十九日戊戌,高霸與他的弟弟高暀、部將餘繞山、前常州刺史丁從實到了廣陵,楊行密到城外去迎接他們,和高霸、高暀結拜為兄弟,將他們的部將、士兵安置在法雲寺。
十一月三十日己亥,秦宗權攻陷鄭州。
朝廷由於淮南長期戰亂,閏十一月,任命朱全忠兼任淮南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秦宗權遣將與楊行密爭揚州,朝廷任命朱全忠兼淮南節度使東面招討使平淮南之亂。)
陳敬瑄惡顧彥朗與王建相親,恐其合兵圖己,謀于田令孜,令孜曰:“建,吾子也,不為楊興元所容,故作賊耳。今折簡召之,可致麾下。”乃遣使以書召之,建大喜,詣梓州見彥朗曰:“十軍阿父見召,當往省之。因見陳太師,求一大州,若得之,私願足矣?”乃留其家於梓州,帥麾下精兵二千,與從子宗鐬、假子宗瑤、宗弼、宗侃、宗弁俱西。宗瑤,燕人姜郅;宗弼,許人魏弘夫,宗侃,許人田師侃;宗弁,鹿弁也。
建至鹿頭關,西川參謀李乂謂敬瑄曰:“王建,虎也,奈何延之入室?彼安肯為公下乎!”敬瑄悔,亟遣人止之,且增修守備。建怒,破關而進,敗漢州刺史張頊於綿竹,遂拔漢州,進軍學射山,又敗西川將句惟立於蠶此,又拔德陽。敬瑄遣使讓之,對曰:“十軍阿父召我來,及門而拒之,重為顧公所疑,進退無歸矣。”田令孜登樓慰諭之,建與諸將於清遠橋上髡髮羅拜,曰:“今既無歸,且辭阿父作賊矣!”顧彥朗以其弟彥暉為漢州刺史,發兵助建,急攻成都,三日不克而退,還屯漢州。
敬瑄告難於朝,詔遣中使和解之;又令李茂貞以書諭之,皆不從。
【語譯】
陳敬瑄討厭顧彥朗和王建兩人親近,擔心他們聯合起來圖謀自己,就和田令孜商量。田令孜說:“王建是我的養子,因為不被楊守亮所容納,才做了賊寇。現在我寫封信召喚他來,就可以羅致到你部下。”於是派遣使者用書信召喚王建,王建大喜,到梓州去見顧彥朗說:“我的養父叫我去,我應當前去探望他。順便進見陳敬瑄,想要求得一個大州,假如能夠得到,我的願望就滿足了。”於是留下他的家屬在梓州,率領部下精兵兩千人,和侄子王宗鐬,養子王宗瑤、王宗弼、王宗侃、王宗弁一同西去。王琮瑤,就是燕人姜郅;王宗弼,是許人魏弘夫;王宗侃,是許人田師侃;王宗弁,就是鹿弁。
王建到了鹿頭關。西川參謀李乂對陳敬瑄說:“王建是一頭老虎,為什麼要請他來呢?他怎麼肯做您的下屬啊!”陳敬瑄後悔了,趕緊派人去阻止王建,並且增修防禦工事。王建大怒,攻破鹿頭關率軍前進,在綿竹打敗了漢州刺史張頊,於是又繼續攻下漢州,進兵學射山;又在蠶此鎮打敗了西川將領句惟立,再攻下了德陽。陳敬瑄派遣使者去責備他,王建回答說:“我的養父叫我來,到了這兒反而拒絕我,又加上被顧彥朗懷疑,真是進退兩難沒有出路了。”田令孜登上城樓安慰諭示他,王建和各將領在清遠橋上,剪去頭髮,羅列參拜說:“現在既然沒有了投靠的地方,只得告別您去做賊寇了!”顧彥朗派遣他的弟弟顧彥暉擔任漢州刺史,發動軍隊去幫助王建,急速攻打成都,三天還沒有攻下來,就退兵回去,駐紮在漢州。
陳敬瑄向朝廷告急,唐僖宗下詔派遣中使對他們進行調解;又下令李茂貞用書信教諭他們,都沒有聽從。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西川王建發兵取成都,連戰皆捷,陳敬瑄告難於朝。)
楊行密欲遣高霸屯天長以拒孫儒,袁襲曰:“霸,高氏舊將,常挾兩端,我勝則來,不勝則叛。今處之天長,是自絕其歸路也,不如殺之。”己酉,行密伏甲執霸及丁從實、餘繞山,皆殺之。又遣千騎掩殺其黨於法雲寺,死者數千人。是日,大雪,寺外數坊地皆赤。高暀出走,明日,獲而殺之。
呂用之之在天長也,紿楊行密曰:“用之有銀五萬鋌,埋於所居,克城之日,願備麾下一醉之資。”庚戌,行密閱士卒,顧用之曰:“僕射許此曹銀,何食言邪!”因牽下械繫,命田頵鞫之,雲:“與鄭杞、董瑾謀因中元夜,邀高駢至其弟建黃籙齋,乘其入靜,縊殺之,聲言上升。因令莫邪都帥諸軍推用之為節度使。”是日,腰斬用之,怨家刳割立盡,並誅其族黨。軍士發其中堂,得桐人,書駢姓名於胸,桎梏而釘之。
袁襲言於行密曰:“廣陵飢弊已甚,蔡賊復來,民必重困,不如避之。”甲寅,行密遣和州將延陵宗以其眾二千人歸和州,乙卯,又命指揮使蔡儔將兵千人,輜重數千兩,歸於廬州。
趙暉據上元,會周寶敗,浙西潰卒多歸之,眾至數萬。暉遂自驕大,治南朝臺城而居之,服用奢僭。張雄在東塘,暉不與通問;雄溯江而上,暉以兵塞其中流。雄怒,戊午,攻上元,拔之。暉奔當塗,未至,為其下所殺。餘眾降,雄悉坑之。
朱全忠遣內客將張廷範致朝命於楊行密,以行密為淮南節度副使,又以宣武行軍司馬李璠為淮南留後,遣牙將郭言將兵千人送之。
感化節度使時溥自以於全忠為先進,官為都統,顧不得領淮南,而全忠得之,意甚恨望。全忠以書假道於溥,溥不許。璠至泗州,溥以兵襲之,郭言力戰得免而還,徐、汴始構怨。
十二月,癸巳,秦宗權所署山南東道留後趙德諲陷荊南,節度使張瓌,留其將王建肇守城而去,遺民才數百家。
饒州刺史陳儒陷衢州。
上蔡賊帥馮敬章陷蘄州。
乙未,周寶卒於杭州。
錢鏐以杜稜為常州制置使。命阮結等進攻潤州,丙申,克之;劉浩走,擒薛朗以歸。
【語譯】
楊行密想派遣高霸駐紮在天長以便抵拒孫儒。袁襲說:“高霸是高駢的舊部將,常常腳踏兩隻船,我們勝了就來投奔我們,不勝他就叛變。現在把他安置在天長這個地方,就斷了他的後路,不如把他殺了。”閏十一月初十日己酉,楊行密埋伏全副武裝的士兵捉住了高霸和丁從實、餘繞山,把他們都殺了。又派遣一千名騎兵到法雲寺去襲擊殺害他們的同夥,死的有幾千人。這一天,下了大雪,法雲寺外幾個街市地面都被染紅了。高暀逃走了,第二天,把高暀抓住並殺了他。
呂用之在天長時,欺騙楊行密說:“我有銀子五萬錠,埋在居住的地方,把城攻下來的時候,我願意把它作為慰勞您部下的資財。”閏十一月十一日庚戌,楊行密檢閱士兵,回頭看呂用之說:“你許諾給我部下銀子,怎麼又食言了呢!”因此將他拿下繫上刑具,命令田頵審問他,田頵報告說:“呂用之和鄭杞、董瑾謀劃利用七月十五日中元節的晚上,邀請高駢到他的府第去舉行黃籙大齋,乘著他入靜時,用繩子勒死他,對外則聲稱高駢已經昇天成為神仙了。接下來命令莫邪都率領各路軍隊推舉呂用之為節度使。”這一天,把呂用之腰斬了,他的仇家挖他的軀體,割他的皮肉,一會兒就分割盡了,並且誅殺了呂用之的家族、同黨。士兵們掘開呂用之廳堂的正中,得到一個桐木雕刻的人,在它的胸部寫上高駢的姓名,手腳加上刑具,還在它身上釘了釘子。
袁襲告訴楊行密說:“廣陵城飢餓的情況已經到了極點,孫儒的蔡州軍如果再次入侵,老百姓一定會更加窮困,不如暫時躲開他。”閏十一月十五日甲寅,楊行密派遣和州的將領延陵宗率領他的部下兩千人回和州。閏十一月十六日乙卯,又命令指揮使蔡儔率領士兵一千人,裝運軍械、糧食的車子幾千輛,回到廬州去。
趙暉佔據了上元縣,正遇周寶戰敗,浙西潰散的士卒多來歸附他,部眾擴大到幾萬人。趙暉於是驕傲自大起來,整修南朝時建造後被毀壞的臺城來居住,衣服、器用奢侈、華麗,大大超越了禮制規定的標準。張雄在東塘,趙暉不和他互通問候;張雄沿江逆流而上,趙暉派兵在中流堵塞他們。張雄生氣了,閏十一月十九日戊午,攻打上元縣,把它攻下來了。趙暉逃往當塗,在途中被部下殺死。餘下的部眾投降張雄,張雄把降人全部活埋了。
朱全忠派遣親近的客將張廷範送朝廷的命令給楊行密,任命楊行密為淮南節度副使,又任宣武行軍司馬李璠為淮南留後,派遣牙將郭言率領士兵一千人護送李璠。
感化節度使時溥自認為比朱全忠資格老,官為都統,但反而不能統領淮南這一地方,而朱全忠卻得到了,心中既責怪又抱怨。朱全忠寫信向時溥借道,時溥不允許。李璠到了泗州,時溥派兵去襲擊李璠,郭言奮力作戰,才得以逃脫回去。徐州的時溥、汴州的朱全忠從這時起結下了怨仇。
十二月二十五日癸巳,秦宗權所任命的山南東道留後趙德諲攻陷了荊南,殺了節度使張瓌,留下自己的部將王建肇守城才回去。這時,遺留下來的老百姓只有幾百家。
饒州刺史陳儒攻陷了衢州。
上蔡賊寇的首領馮敬章攻陷了蘄州。
十二月二十七日乙未,周寶病死於杭州。
錢鏐委派杜稜擔任常州制置使。命令阮結等人進攻潤州。十二月二十八日丙申,攻下了潤州;劉浩逃走了,活捉了薛朗返回。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楊行密誅殺呂用之。感化軍節度使時溥不服朱全忠得淮南節度使之職,徐汴始交惡。)
文德元年(戊申,888年)
春,正月,甲寅,孫儒殺秦彥、畢師鐸、鄭漢章。彥等之歸宗衡也,其眾猶二千餘人,其後稍稍為儒所奪;裨將唐宏知其必及禍,恐並死,乃誣告彥等潛召汴軍。儒殺彥等,以宏為馬軍使。
張守一與呂用之同歸楊行密,復為諸將合仙丹,又欲幹軍府之政,行密怒而殺之。
蔡將石璠將萬餘人寇陳、亳,朱全忠遣朱珍、葛從周將數千騎擊擒之。癸亥,以全忠為蔡州四面行營都統,代時溥,諸鎮兵皆受全忠節度。
張廷範至廣陵,楊行密厚禮之;及聞李璠來為留後,怒,有不受之色。廷範密使人白全忠,宜自以大軍赴鎮,全忠從之,至宋州,廷範自廣陵逃來,曰:“行密未可圖也。”甲子,李璠至,言徐軍遮道,全忠乃止。
丙寅,錢鏐斬薛朗,剖其心以祭周寶,以阮結為潤州制置使。
二月,朱全忠奏以楊行密為淮南留後。
乙亥,上不豫;壬午,發鳳翔,己丑,至長安。庚寅,赦天下,改元。以韋昭度兼中書令。
【語譯】
唐僖宗文德元年(戊申,公元888年)
春季,正月十六日甲寅,孫儒殺死秦彥、畢師鐸、鄭漢章。秦彥等人投奔秦宗衡時,他們的部眾仍有兩千多人,後來逐漸被孫儒奪過去了。秦彥的裨將唐宏知道秦彥等人一定會災禍臨頭,害怕受到牽連而死,於是誣告秦彥等暗中招引汴州朱全忠的軍隊。孫儒殺死秦彥等人,派唐宏擔任馬軍使。
張守一和呂用之一同歸附楊行密,又給各將領調製仙丹,另外又想幹預軍中的事務,楊行密生了氣就把張守一殺了。
蔡州的將領石璠率領一萬多人去掠奪陳州、亳州,朱全忠派遣朱珍、葛從周率領幾千名騎兵去攻打石璠並活捉了他。正月二十五日癸亥,任命朱全忠為蔡州四面行營都統,代替時溥,各鎮軍隊都受朱全忠的指派調度。
張廷範到了廣陵,楊行密用優厚的禮節招待他;等聽到李璠要來這裡擔任留後職務的消息後,生氣了,有不接受的神色。張廷範秘密派人報告朱全忠,應該親自率領大軍前來鎮守,朱全忠聽從了他的意見,到了宋州,張廷範從廣陵逃出來,說:“現在還不是圖謀楊行密的時候。”正月二十六日甲子,李璠也到了,說時溥的徐州軍阻攔道路,朱全忠這才停止前往。
正月二十八日丙寅,錢鏐殺了薛朗,挖出他的心來祭奠周寶,派阮結擔任潤州制置使。
二月,朱全忠上奏派楊行密擔任淮南留後。
二月初七日乙亥,唐僖宗身體不適;二月十四日壬午,唐僖宗從鳳翔出發,二月二十一日己丑,到達長安。二月二十二日庚寅,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文德。任命韋昭度兼任中書令。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徐州時溥遮道,朱全忠不得入廣陵,奏請楊行密為留後。僖宗還京師。)
魏博節度使樂彥禎,驕泰不法,發六州民,築羅城,方八十里,人苦其役;其子從訓,尤兇險;既殺王鐸,魏人皆惡之。從訓聚亡命五百餘人為親兵,謂之子將,牙兵疑之,籍籍不安;從訓懼,易服逃出,止於近縣,彥禎因以為相州刺史,從訓遣人至魏運甲兵、金帛,交錯於路,牙兵益疑。彥禎懼,請避位,居龍興寺為僧,眾推都將趙文㺹知留後事。
從訓引兵三萬至城下;文㺹不出戰,眾復殺之,推牙將貴鄉羅弘信知留後事。先是,人有言“見白鬚翁,言弘信當為地主”者,文㺹既死,眾群聚呼曰:“誰欲為節度使者?”弘信出應曰:“白鬚翁已命我矣。”眾環視曰:“可也。”遂立之。弘信引兵出,與從訓戰,敗之。從訓收餘眾保內黃,魏人圍之。
先是,朱全忠將討蔡州,遣押牙雷鄴以銀萬兩請糴於魏;牙兵既逐彥禎,殺鄴於館。從訓既敗,乃求救於全忠。
初,河陽節度使李罕之與張全義刻臂為盟,相得歡甚。罕之勇而無謀,性復貪暴,意輕全義,聞其勤儉力穡,笑曰:“此田舍一夫耳!”全義聞之,不以為忤。罕之屢求谷帛,全義皆與之;而罕之徵求無厭,河南不能給,小不如所欲,輒械河南主吏至河陽杖之,河南將佐皆憤怒。全義曰:“李太尉所求,奈何不與!”竭力奉之,狀若畏之者,罕之益驕。罕之所部不耕稼,專以剽掠為資,啖人為糧,至是悉其眾攻絳州,絳州刺史王友遇降之;進攻晉州,護國節度使王重盈密結全義以圖之。全義潛發屯兵,夜,乘虛襲河陽,黎明,入三城,罕之逾垣步走,全義悉俘其家,遂兼領河陽節度使。罕之奔澤州,求救於李克用。
【語譯】
魏博節度使樂彥禎,放縱無忌,不守法度,發動魏、博、貝、相、澶、衛六州的百姓去修築魏州的羅城,方圓有八十里地,大家深感勞役的繁重。他的兒子樂從訓,更加兇狠陰險,在漳南高雞泊殺了王鐸,魏州的百姓都憎恨他。樂從訓聚集亡命之徒五百多人做親兵,稱為子將,眾牙兵懷疑這事,騷動不安。樂從訓害怕了,換了衣服逃到附近的縣裡。樂彥禎因而任命他擔任相州刺史。樂從訓派人到魏州搬運鎧甲、兵器、金銀、布帛,車輛在道路上來來往往,牙兵們更加懷疑。樂彥禎也害怕了,請求辭去職位,住在龍興寺裡當了和尚,大家推舉都將趙文㺹掌管留後的職務。
樂從訓帶領軍隊三萬人攻到魏州城下,趙文㺹不出來作戰,大家殺掉他,推舉牙將貴鄉人羅弘信掌管留後的職務。起先,有人說:“看到一個白鬍須的老翁,說羅弘信應當做本地的長官。”趙文㺹死後,大家聚集在一起呼喊著:“誰想做節度使?”羅弘信出來回答說:“白鬍須的老翁已經命令我做了。”大家圍著看他說:“可以。”於是擁立羅弘信為魏博節度使。羅弘信率領軍隊出去與樂從訓作戰,打敗了他。樂從訓收聚餘下的部隊守住內黃縣,羅弘信的軍隊把他包圍了起來。
起先,朱全忠將要討伐蔡州,派遣押牙雷鄴用一萬兩銀子到魏州去買米;牙兵們逐走了樂彥禎,在接待賓客的房舍裡把雷鄴殺了。樂從訓戰敗後,就向朱全忠求救。
當初,河陽節度使李罕之和河南尹張全義割臂結盟,關係很好。李罕之很勇敢,但沒有謀略,性格又貪婪、殘暴,輕視張全義,聽說他勤勞、節儉,致力於耕種,便嘲笑他說:“這個人只是田裡的一個農夫而已!”張全義聽到了,毫不介意。李罕之多次要求糧食、布帛,張全義都給了他。但李罕之索求不止,河南這個地方不能供給,稍微不能如他所願,就常常把河南地方的主管抓起來加上刑具送到河陽責打。河南的將士、佐吏都憤怒難忍。張全義說:“李罕之所要求的,為什麼不給他呢!”盡力侍奉李罕之,好像很害怕他的樣子,李罕之愈加驕傲起來。李罕之的軍隊不種田,專門以搶劫、掠奪獲取資本,以人肉為糧食。這時他發動所有的部眾攻打絳州,絳州刺史王友遇向他投降;又攻打晉州,護國節度使王重盈秘密聯合張全義來謀算他。張全義暗中發動民兵,晚上,乘著李罕之後方空虛襲擊河陽,天亮後,攻進河陽的南城、北城、中潬城,李罕之跳過城牆徒步逃走,張全義把他的全家都俘虜了,於是兼代河陽節度使的官職。李罕之逃往澤州,向李克用求救。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魏博鎮內訌,眾推羅弘信為留後。河南尹張全義敗李罕之,兼領河陽節度使。)
三月,戊戌朔,日有食之,既。
己亥,上疾復作,壬寅,大漸。皇弟吉王保,長而賢,群臣屬望。十軍觀軍容使楊復恭請立其弟壽王傑;是日,下詔,立傑為皇太弟,監軍國事。右軍中尉劉季述遣兵迎傑於六王宅,入居少陽院,宰相以下就見之。癸卯,上崩於靈符殿。遺制,太弟傑更名敏,以韋昭度攝冢宰。
昭宗即位,體貌明粹,有英氣,喜文學,以僖宗威令不振,朝廷日卑,有恢復前烈之志,尊禮大臣,夢想賢豪,踐阼之始,中外忻忻焉。
朱全忠裹糧於宋州,將攻秦宗權;會樂從訓來告急,乃移軍屯滑州,遣都押牙李唐賓等將步騎三萬攻蔡州,遣都指揮使朱珍等分兵救樂從訓。自白馬濟河,下黎陽、臨河、李固三鎮;進至內黃,敗魏軍萬餘人,獲其將周儒等十人。
李克用以其將康君立為南面招討使,督李存孝、薛阿檀、史儼、安金俊、安休休五將、騎七千,助李罕之攻河陽。張全義嬰城自守,城中食盡,求救於朱全忠,以妻子為質。
王建攻彭州,陳敬瑄救之,乃去。建大掠西川,十二州皆被其患。
夏,四月,庚午,追尊上母王氏曰恭憲皇后。
壬午,孫儒襲揚州,克之;楊行密出走,儒自稱淮南節度使。行密將奔海陵,袁襲勸歸廬州,再為進取之計,從之。
朱全忠遣其將丁會、葛從周、牛存節將兵數萬救河陽。李存孝令李罕之以步兵攻城,自帥騎兵逆戰於溫,河東軍敗,安休休懼罪,奔蔡州。汴人分兵欲斷太行路,康君立等懼,引兵還。全忠表丁會為河陽留後,復以張全義為河南尹。會,壽春人;存節,博昌人也。全義德全忠出己,由是盡心附之,全忠每出戰,全義主給其糧仗無乏。
李罕之為澤州刺史,領河陽節度使。罕之留其子頎事克用,身還澤州,專以寇鈔為事,自懷、孟、晉、絳數百里間,州無刺史,縣無令長,田無麥禾,邑無煙火者,殆將十年。河中、絳州之間有摩雲山,絕高,民保聚其上,寇盜莫能近,罕之攻拔之,時人謂之“李摩雲”。
樂從訓移軍洹水,羅弘信遣其將程公信擊從訓,斬之,與父彥禎皆梟首軍門。癸巳,遣使以厚幣犒全忠軍,請修好,全忠乃召軍還。詔以羅弘信權知魏博留後。
【語譯】
三月初一日戊戌,發生日全食。
三月初二日己亥,唐僖宗的病又發作了;三月初五日壬寅,僖宗的病越來越嚴重。唐僖宗的弟弟吉王李保,年長而且賢明能幹,群臣都對他抱有希望。十軍觀軍容使楊復恭請求立另一個弟弟壽王李傑。這一天,下達詔命,立李傑為皇太弟,監領軍國大事。右軍中尉劉季述派遣士兵到六王宅去迎接李傑,住進少陽院。宰相以下的官吏都到少陽院去拜見李傑。三月初六日癸卯,唐僖宗在靈符殿去世。遺留君命,皇太弟李傑改名李敏,任命韋昭度代理宰相的職位。
唐昭宗李敏即位,聰慧而美好,有威武的氣概,喜歡文學。由於唐僖宗軍政、刑法的命令不能推行,朝廷的威望一天比一天下降,唐昭宗有恢復先帝功業的志向,尊敬禮遇大臣,想得到賢士豪傑。初即帝位之時,朝廷上上下下的人都非常高興。
朱全忠在宋州集中攜帶的糧食,準備攻打秦宗權;正遇上樂從訓來求救,於是調動軍隊駐紮到滑州,派遣都押牙李唐賓等人率領步卒、騎兵三萬人去攻打蔡州,派遣都指揮使朱珍等人分兵去救援樂從訓。從白馬渡河,攻下黎陽、臨河、李固三個鎮,進兵到內黃,打敗了魏州羅弘信的軍隊一萬多人,俘獲了他的將領周儒等十人。
李克用派遣他的部將康君立擔任南面招討使,率領李存孝、薛阿檀、史儼、安金俊、安休休等五個將領以及騎兵七千人,幫助李罕之攻打河陽。張全義據城防守,城裡的糧食都吃光了,向朱全忠請求救援,用自己的妻兒作為人質。
王建攻打彭州,陳敬瑄去救援它,王建才離去。王建大肆掠奪西川這一地區,益、彭、蜀、漢、嘉、眉、邛、簡、資、雅、黎、茂等十二個州都遭受他的禍害。
夏季,四月初三日庚午,追尊唐昭宗的母親王氏為恭憲皇后。
四月十五日壬午,孫儒襲擊揚州,攻下了它;楊行密出走,孫儒自稱為淮南節度使。楊行密想逃往海陵,袁襲勸他回到廬州去,再做進兵的打算,楊行密聽從了袁襲的意見。
朱全忠派遣他的部將丁會、葛從周、牛存節率領軍隊幾萬人前往河陽救援。李存孝下令李罕之用步兵去攻城,自己率領騎兵在溫縣迎戰。河東的軍隊戰敗了,安休休害怕被治罪,逃奔蔡州。朱全忠把汴州軍隊分出一部分去攔斷通往太行的道路,康君立等人懼怕沒有退路,率領軍隊回去了。朱全忠上表推舉丁會擔任河陽留後,又派張全義擔任河南尹。丁會是壽春人,牛存節是博昌人。張全義感動朱全忠救援自己,因此盡心盡力歸附他。朱全忠每次出去打仗,張全義主動供給他糧食、器具等物,從不缺少。
李罕之擔任澤州刺史,同時兼領河陽節度使。李罕之留下他的兒子李頎事奉李克用,自己回到澤州,專門從事搶劫掠奪。懷州、孟州、晉州、絳州之間幾百裡地,州里沒有刺史,縣裡沒有縣官,田裡沒有禾麥,城邑沒有人煙的情況,幾乎有十年了。河中、絳州之間有座摩雲山,很高,老百姓聚居在上面,相互保護著,賊寇強盜不能接近,李罕之把它攻下來了,當時人們把他叫作“李摩雲”。
樂從訓把軍隊遷徙到洹水駐紮,羅弘信派部將程公信攻打樂從訓,把樂從訓殺了,與他父親樂彥禎的首級一起懸掛在軍門上。四月二十六日癸巳,羅弘信派遣使者帶著很多錢幣去犒勞朱全忠的軍隊,要求重新建立友好關係,朱全忠於是下令軍隊回去。唐昭宗下詔任命羅弘信暫時代理魏博留後的職位。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僖宗崩,昭宗即位。淮南孫儒敗楊行密入據廣陵,自稱淮南節度使。魏博羅弘信殺前任樂彥禎、樂從訓父子,與朱全忠交好。李罕之引李克用為援,張全義歸附朱全忠。)
歸州刺史郭禹擊荊南,逐王建肇,建肇奔黔州。詔以禹為荊南留後。荊南兵荒之餘,止有一十七家,禹勵精為治,撫集凋殘,通商務農,晚年殆及萬戶。時藩鎮各務兵力相殘,莫以養民為事,獨華州刺史韓建招撫流散,勸課農桑,數年之間,民富軍贍。時人謂之北韓南郭。
秦宗權別將常厚據夔州,禹與其將汝陽許存攻奪之。久之,朝廷以禹為荊南節度使,建肇為武泰節度使。禹奏複姓名為成汭。
加李克用兼侍中。
五月,己亥,加朱全忠兼侍中。
趙德諲既失荊南,且度秦宗權必敗,壬寅,舉山南東道來降,且自託於朱全忠。全忠表請以德諲自副,制以山南東道為忠義軍,以德諲為節度使,充蔡州四面行營副都統。
朱全忠既得洛、孟,無西顧之憂,乃大發兵擊秦宗權,大破宗權於蔡州之南,克北關門;宗權屯守中州,全忠分諸將為二十八寨以環之。
加鳳翔節度使李茂貞檢校侍中。
陳敬瑄方與王建相攻,貢賦中絕。建以成都尚強,退無所掠,欲罷兵,周庠、綦母諫以為不可,庠曰:“邛州城塹完固,食支數年,可據之以為根本。”建曰:“吾在軍中久,觀用兵者不倚天子之重,則眾心易離;不若疏敬瑄之罪,表請朝廷,命大臣為帥而佐之,則功庶可成。”乃使庠草表,請討敬瑄以贖罪,因求邛州。顧彥朗亦表請赦建罪,移敬瑄他鎮以靖兩川。
初,黃巢之亂,上為壽王,從僖宗幸蜀。時事出倉猝,諸王多徒行至山谷中,壽王疲乏,不能前,臥磻石上,田令孜自後至,趣之行,王曰:“足痛,幸軍容給一馬。”令孜曰:“此深山,安得馬!”以鞭抶王使前,王顧而不言,心銜之。及即位,遣人監西川軍,令孜不奉詔。上方憤藩鎮跋扈,欲以威制之。會得彥朗、建表,以令孜所恃者敬瑄耳,六月,以韋昭度兼中書令,充西川節度使,兼兩川招撫制置等使,徵敬瑄為龍武統軍。
王建軍新都,時綿竹土豪何義陽、安仁費師懃等所在擁兵自保,眾或萬人,少者千人;建遣王宗瑤說之,皆帥眾附於建,給其資糧,建軍復振。
置佑國軍於河南府,以張全義為節度使。
秋,七月,李罕之引河東兵寇河陽,丁會擊卻之。
升鳳州為節度府,割興、利州隸之,以鳳州防禦使滿存為節度使、同平章事。
以權知魏博留後羅弘信為節度使。
八月,戊辰,朱全忠拔蔡州南城。
【語譯】
歸州刺史郭禹攻打荊南,趕走了王建肇,王建肇逃奔黔州。唐昭宗下詔任命郭禹為荊南留後。荊南在兵荒馬亂之後,只剩下了十七戶人家。郭禹發憤圖強,努力治理,安撫招集殘剩的人民,經營商業,發展農業,後來幾乎有上萬戶的人家了。當時各個藩鎮都發動軍隊打仗,互相殘殺,沒有人重視讓百姓休養生息這件大事,只有華州刺史韓建招集安撫流徙散失的老百姓,勸勉獎勵大家種田植桑,幾年之間,百姓富有,軍隊給養充足。當時的人稱他們為“北韓南郭”。
秦宗權的別將常厚佔據了夔州,郭禹和他的部將汝陽人許存攻打併奪取了它。後來,朝廷任命郭禹為荊南節度使,王建肇為武泰節度使。郭禹上奏要求恢復原來的姓名成汭。
加封李克用兼任侍中。
五月初三日己亥,加封朱全忠兼任侍中。
趙德諲已經失掉了荊南,又考慮到秦宗權一定要失敗的,五月初六日壬寅,帶領山南東道的軍隊來投降,自己依附於朱全忠。朱全忠上表請派趙德諲擔任自己的副職,唐昭宗下令以山南東道為忠義軍,任命趙德諲為節度使,充當蔡州四面行營副都統。
朱全忠得到了洛州、孟州,就不用顧慮西面了,於是大舉進攻秦宗權,在蔡州的南面把秦宗權打得大敗,攻下了北關門。秦宗權屯兵防守蔡州的中城,朱全忠把各路將領分為二十八個寨子來包圍秦宗權。
加封鳳翔節度使李茂貞擔任檢校侍中。
陳敬瑄正和王建互相攻打,對朝廷交納的貢品、賦稅中斷了。王建由於成都還很強盛,後退又沒有地方可以搶掠,想要收兵。周庠、綦毋上諫認為不可以,周庠說:“邛州的城牆溝塹完整堅固,食物能夠支持好幾年,可以佔據這個地方作為根本。”王建說:“我在軍隊中已經很久了,看到帶領軍隊的人如果不倚仗皇帝的威望,那麼部眾就很容易離心;不如上疏陳述陳敬瑄的罪過,上表請求朝廷派大臣做將帥,我們可以輔佐他,那麼就有成功的希望了。”於是派周庠起草表文,請求討伐陳敬瑄來贖自己的罪過,並趁機要求給予自己邛州這個地方。顧彥朗也上表請求赦免王建的罪,把陳敬瑄遷徙到別的鎮所去,來安定東、西兩川。
起初,黃巢作亂的時候,唐昭宗還是壽王,隨從唐僖宗逃到蜀地。當時事情非常倉促突然,各個王侯大多在山路上步行。壽王疲勞困乏,不能再向前走了,躺在一塊大石頭上。田令孜從後面趕來,催促他快走。壽王說:“我的腳很疼,希望你能給我一匹馬。”田令孜說:“這裡是深山,哪裡能得到馬!”於是用鞭抽打壽王,趕他向前走,壽王回頭看著田令孜沒有說話,心中懷恨他。等到當了皇帝,昭宗派人監領西川軍,田令孜不服從命令。唐昭宗正憤恨各地藩鎮驕橫跋扈,想要用威勢來制服他們。恰好得到顧彥朗、王建上的表章,認為田令孜所倚仗的只有陳敬瑄而已。六月,任命韋昭度兼中書令,代理西川節度使,又兼兩川招撫制置等使,徵調陳敬瑄擔任禁軍的龍武統軍。
王建駐紮在新都,當時綿竹的土豪何義陽、安仁的費師懃等人,都在當地擁有軍隊來保衛自己,部眾多的有一萬人,少的也有一千人。王建派遣王宗瑤說服他們,他們都率領部眾來歸附王建,供給他財物糧食,王建的軍隊又壯大起來了。
在河南府設置佑國軍,任命張全義為節度使。
秋季,七月,李罕之帶領河東的士兵侵犯河陽,丁會把李罕之擊退了。
升鳳州為節度府,劃分興州、利州隸屬鳳州,任命鳳州防禦使滿存為節度使、同平章事。
任命暫時代理魏博留後職位的羅弘信為節度使。
八月初三日戊辰,朱全忠攻下蔡州的南城。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成汭據荊南,朱全忠圍困秦宗權於蔡州,王建請朝命征討陳敬瑄,軍勢雄張。)
楊行密畏孫儒之逼,欲輕兵襲洪州,袁襲曰:“鍾傳定江西已久,兵強食足,未易圖也。趙鍠新得宣州,怙亂殘暴,眾心不附。公宜卑辭厚幣,說和州孫端、上元張雄,使自採石濟江侵其境,彼必來逆戰,公自銅官濟江會之,破鍠必矣。”行密從之,使蔡儔守廬州,帥諸將濟自糝潭。
孫端、張雄為趙鍠所敗,鍠將蘇塘、漆朗將兵二萬屯曷山。袁襲曰:“公引兵爭趨曷山,堅壁自守,彼求戰不得,謂我畏怯,因其怠,可破也。”行密從之。塘等大敗,遂圍宣州。鍠兄乾之自池州帥眾救宣州,行密使其將陶雅擊乾之於九華,破之。乾之奔江西,以雅為池州制置使。
九月,朱全忠以饋運不繼,且秦宗權殘破不足憂,引兵還。丙申,遣朱珍將兵五千送楚州刺史劉瓚之官。
錢鏐遣其從弟銶將兵攻徐約於蘇州。
冬,十月,徐兵邀朱珍、劉瓚不聽前,珍等擊之,取沛、滕二縣,斬獲萬計。
孟方立遣其將奚忠信將兵三萬襲遼州,李克修邀擊,大破之,擒忠信送晉陽。
辛卯,葬惠聖恭定孝皇帝于靖陵,廟號僖宗。
陳敬瑄、田令孜聞韋昭度將至,治兵完城以拒之。
十一月,時溥自將步騎七萬屯吳康鎮,朱珍與戰,大破之。朱全忠又遣別將攻宿州,刺史張友降之。
丙申,秦宗權別將攻陷許州,執忠武留後王蘊,復取許州。
十二月,蔡將申叢執宗權,折其足而囚之,降於全忠,全忠表叢為蔡州留後。
初,感義節度使楊晟既失興、鳳,走據文、龍、成、茂四州。王建攻西川,田令孜以晟己之故將,假威戎軍節度使,使守彭州。王建攻彭州,陳敬瑄眉州刺史山行章將兵五萬壁新繁以救之。
丁亥,以韋昭度為行營招討使,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副之,東川節度使顧彥朗為行軍司馬;割邛、蜀、黎、雅置永平軍,以王建為節度使,治邛州,充行營諸軍都指揮使。
戊子,削陳敬瑄官爵。
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厚陷夔州。
【語譯】
楊行密害怕孫儒的逼迫,想輕裝突襲洪州。袁襲說:“鍾傳平定江西已經很久了,兵力很強,糧食充足,不容易圖謀他。趙鍠剛剛得到宣州,趁亂世殘暴欺壓百姓,大家都不依附他。您最好用謙虛的言辭、豐厚的財物錢幣去遊說和州的孫端、上元的張雄,使他們從採石渡過長江去侵犯趙鍠的邊境,趙鍠必定會來迎戰。您再從銅官渡過長江與他們會合,這樣一定可以攻破趙鍠。”楊行密聽從了袁襲的意見,派遣蔡儔守衛廬州,自己率領眾將從糝潭渡過長江。
孫端、張雄被趙鍠打敗,趙鍠的部將蘇塘、漆朗率領軍隊二萬人防守在曷山。袁襲說:“您帶領士兵快速趕到曷山,加固壁壘,搞好防守。對方將會再三求戰,您都不要應戰,對方就會認為我們是膽怯害怕了。乘著他們懈怠時,就可以攻破他們。”楊行密又聽從了他的意見。結果蘇塘等人大敗,於是包圍了宣州。趙鍠的哥哥趙乾之從池州率領部隊來救援宣州,楊行密派遣部將陶雅在九華山攻打趙乾之,打敗了他。趙乾之逃奔到江西去。楊行密便派陶雅擔任池州制置使。
九月,朱全忠因為來不及調運糧食,而且秦宗權兵力已經殘破,不值得憂慮,就帶領軍隊回去了。九月初二日丙申,派遣朱珍率領軍隊五千人護送楚州刺史劉瓚前往任所。
錢鏐派遣他的堂弟錢銶率領軍隊到蘇州去攻打徐約。
冬季,十月,時溥的徐州兵阻攔朱珍、劉瓚前進。朱珍等攻擊他們,佔領了沛、滕兩個縣,斬殺、俘虜的人數以萬計。
孟方立派遣他的部將奚忠信率領軍隊三萬人襲擊遼州。李克修攔路迎擊,大破奚忠信的軍隊,活捉了奚忠信送往晉陽。
十月二十七日辛卯,在靖陵埋葬了惠聖恭定孝皇帝,廟號僖宗。
陳敬瑄、田令孜聽說韋昭度將要到來,便修理兵器裝備,築好城牆抵拒韋昭度。
十一月,時溥親自率領步兵、騎兵七萬人駐紮在吳康鎮。朱珍與時溥作戰,大破時溥的軍隊。朱全忠又派遣別將攻打宿州,刺史張友投降了。
十一月初三日丙申,秦宗權的別將攻陷許州,抓住了忠武留後王蘊,又佔領了許州。
十二月,蔡州的將領申叢抓住秦宗權,折斷他的腳把他囚禁起來,向朱全忠投降。朱全忠上表請求派申叢擔任蔡州留後。
起初,感義節度使楊晟失去興州、鳳州以後,就去佔據了文、龍、成、茂四個州。王建攻打西川,田令孜由於楊晟是自己過去的部將,派他代理威戎軍節度使,使他守衛彭州。王建又攻打彭州,陳敬瑄部下眉州刺史山行章率領五萬人在新繁築起壁壘來救援楊晟。
十二月二十四日丁亥,任命韋昭度為行營招討使,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做他的副使,東川節度使顧彥朗擔任行軍司馬;劃分邛、蜀、黎、雅四個州設置永平軍,任命王建為節度使,治所在邛州,代理行營諸軍都指揮使。
十二月二十五日戊子,削除陳敬瑄的官爵。
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攻陷了夔州。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楊行密失廣陵,兵圍宣州。秦宗權敗歿。王建討陳敬瑄,得朝命為永平軍節度使,充行營諸軍都指揮使。)
【點評】
本卷點評楊行密興起淮南、張全義復興東都、秦宗權為禍中原三件史事。
一、楊行密興起淮南。楊行密,字化源,廬州合肥人,高大有力,能舉重一百斤,與鄉人田頵、陶雅、劉威等交好。楊行密年二十投身黃巢起義,在作戰中被廬州刺史鄭綮俘獲,鄭綮異其狀貌,令其充當州兵,逐漸提升為廬州牙將。公元883年,楊行密殺都將,統領諸營,廬州刺史被迫讓位,朝廷任命楊行密為廬州刺史,隸屬淮南節度使高駢。楊行密部屬劉威、陶雅、田頵、徐溫等三十六人,號“三十六英雄”,這些人是楊行密的心腹骨幹。公元887年,淮南節度使高駢被部將畢師鐸圍攻,宣歙觀察使秦彥率師三萬助畢師鐸攻入揚州。秦彥自稱淮南節度使,以畢師鐸為行軍司馬。楊行密奉高駢之命救援,圍攻揚州半年,秦彥、畢師鐸在圍城中乏糧,以人為食。揚州地處水陸交通要衝,人物殷阜,半年間,居民幾乎被秦彥兵吃完。楊行密破城,只剩下幾百戶居民,全都是餓殍,一個個瘦弱不像人形,富饒的揚州成了一片廢墟。秦彥不甘失敗,引蔡州秦宗權救援。秦宗權遣其弟秦宗衡率領孫儒、劉建鋒、馬殷等來爭揚州,蔡州兵十倍於楊行密。楊行密棄城回江南廬州。數年爭戰,孫儒敗亡,楊行密重新佔領揚州,朝廷任命楊行密為淮南節度使。楊行密招撫流亡,減輕租賦徭役,以茶鹽與鄰道通商以足軍用。數年以後,民力恢復,淮南成為東南大鎮。北起海州,南至虔州,東起常州,西至沔口(在今武漢市),皆為淮南所有。朱全忠三次進攻,三次失敗。楊行密建立吳國,後為南唐,歷經五代,阻擋了北方政權統一南方。後梁、後唐兩代統治者十分兇殘。楊行密興起,隔離南北,為江南人民生活的穩定與發展提供了良好的環境,在當時有著積極和進步的意義。楊行密割據淮南,在唐末群雄中最為開明,是一個比較得民心的地方政權。
二、張全義復興東都。張全義,字國維,濮州臨濮人。年少時以農家子服縣役,數為縣令困辱,憤而投身黃巢起義軍中。黃巢入長安,任命張全義為吏部尚書、水運使。黃巢敗沒,張全義投奔河陽節度使諸葛爽,諸葛爽死後,事其子諸葛仲方。秦宗權遣將孫儒逐走諸葛仲方,張全義與李罕之分別據守河陽、洛陽,依附於朱全忠。李罕之據河陽,張全義據洛陽。洛陽為唐東都,多次兵災之後成為一片廢墟,戶數不足一百。張全義據守以後披荊斬棘,招募流民,勸課耕織,親自載以酒食在農忙時深入田間慰問。在洛陽築南北二城以護民人。數年以後,人物完盛,洛陽恢復了生氣,流民得到了安置。朱全忠劫遷唐昭宗到東都,繕理宮闕、府庫,靠的是張全義之力。
張全義原名張言,唐昭宗賜名張全義。入後梁,官拜河南尹,累遷至中書令,兼領忠武、陝虢、鄭滑、河陽節度使,判六軍諸衛事,天下兵馬副元帥,封魏王。入後唐,莊宗加拜張全義右師尚書令,改封齊王。
在唐末割據者中,多數是秦彥、孫儒那樣的吃人野獸,也有張全義這樣恤民的軍閥。張全義歷後梁、後唐兩朝得以善終,良有以也。
三、秦宗權為禍中原。秦宗權,亂國賊子,許州人,為郡牙將。僖宗廣明元年(880),黃巢渡淮北上,秦宗權抗擊有功,得授蔡州節度使。中和三年(883),黃巢退出長安東走,秦宗權迎戰不利,投降黃巢。黃巢覆滅,秦宗權轉強。李克用與朱全忠交惡,朝廷田令孜專權與河中王重榮交惡,官軍無力征討蔡州,秦宗權趁機遣將四出攻掠,擴張地盤,部屬秦彥、秦賢、秦浩、孫儒、張晊、盧塘等皆虎狼之徒,以殺人為樂事。秦彥攻淮南,秦賢攻江南,秦浩攻襄陽,孫儒攻洛陽,張晊攻汝、鄧,盧塘攻汴州。各路共攻陷二十餘州,只有趙犨兄弟所守徐州,朱全忠所守汴州未下,城門之外為賊疆場,鄉村邑落被破壞無遺。賊眾所到之處,殘殺人物,焚燒都邑村落,西至關內,東到青徐,南至江淮,北到衛滑,中原大地,魚爛鳥散,人煙斷絕,荊榛蔽野。秦彥、孫儒最為野蠻,行軍不帶糧食,以人為食,軍士鹽屍而從。秦彥、孫儒入揚州,公然販賣人肉,全城士民幾乎被殺光。秦宗權還狂妄地稱帝於蔡州。在唐末軍閥割據中,秦宗權最為刻毒,他為禍中原,殘害百姓,純粹是一個魔王。兩唐書將秦宗權入逆臣傳,與安祿山、史思明、朱泚等人並列。在諸逆臣中,秦宗權最為兇頑。公元888年,秦宗權被其愛將申叢捕獲,被打斷雙腳,囚送京師,與其妻俱斬於獨柳之下。臨刑前,秦宗權對監斬官京兆尹孫揆說:“尚書明鑑,秦宗權難道是一個造反的人嗎?只是表達忠心的方式不妥罷了。”可以說是無恥之尤,引得圍觀的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