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九卷


🔊 語音聽書

準備就緒

第二五九卷

唐紀七十五

唐昭宗景福元年至乾寧元年

(892—894年)

起玄黓困敦(壬子,892年),盡閼逢攝提格(甲寅,894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92年,訖公元894年,載述史事凡三年,當唐昭宗景福元年至乾寧元年。此三年間各地軍閥混戰改變了格局,初步形成地區間的大軍閥。雄踞中原的朱全忠,滅掉了徐州的時溥,轉而用兵鄆、兗,多次戰敗朱瑄、朱瑾,瑄、瑾孤立無助,指日可滅。朱全忠成為全國第一軍閥,佔有廣闊的中原,四圍諸鎮皆非敵手。李克用穩固佔有太原、河東,用兵河北諸鎮,北破幽州,是僅次於朱全忠的第二大軍閥。河北諸鎮依違於朱全忠與李克用之間,只求自保。王建已全踞西川,誅殺了陳敬瑄、田令孜。楊行密經過數年爭戰,復據揚州,淮南為其所有。錢鏐據杭州,王潮琚福州,地位不可動搖。由於朱全忠與李克用,爭逐河北,無暇西顧,唐王室名義上保有共主地位。唐昭宗不識英才,不顧大局,歇後鄭五為宰相,貽笑天下,又不聽杜讓能之諫,輕啟戰端,討伐鳳翔節度使李茂貞,結果兵敗,加速了李茂貞坐大,又兼山南西道節度使,杜讓能蒙晁錯之冤而死。李茂貞凌蔑昭宗,唐王朝進一步衰弱。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中

景福元年(壬子,892年)

春,正月,丙寅,赦天下,改元。

鳳翔李茂貞、靜難王行瑜、鎮國韓建、同州王行約、秦州李茂莊五節度使上言:“楊守亮容匿叛臣楊復恭,請出軍討之,乞加茂貞山南西道招討使。”朝議以茂貞得山南,不可複製,下詔和解之,皆不聽。

王鎔、李匡威合兵十餘萬攻堯山,李克用遣其將李嗣勳擊之,大破幽、鎮兵,斬獲三萬。

楊行密謂諸將曰:“孫儒之眾十倍於我,吾戰數不利,欲退保銅官,何如?”劉威、李神福曰:“儒掃地遠來,利在速戰。宜屯據險要,堅壁清野以老其師,時出輕騎抄其饋餉,奪其俘掠。彼前不得戰,退無資糧,可坐擒也!”戴友規曰:“儒與我相持數年,勝負略相當。今悉眾致死於我,我若望風棄城,正墮其計。淮南士民從公渡江及自儒軍來降者甚眾,公宜遣將先護送歸淮南,使復生業;儒軍聞淮南安堵,皆有思歸之心,人心既搖,安得不敗!”行密悅,從之。友規,廬州人也。

【語譯】

唐昭宗景福元年(壬子,公元892年)

春季,正月二十一日丙寅,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景福。

鳳翔軍李茂貞、靜難軍王行瑜、鎮國軍韓建、同州的王行約、秦州的李茂莊等五位節度使向唐昭宗報告說:“楊守亮收容、隱藏反叛的臣子楊復恭,請出兵去討伐他,要求加封李茂貞為山南西道招討使。”朝廷商議認為李茂貞如果得到山南西道招討史的官職,就不可能再製馭李茂貞了。唐昭宗下詔調停這件事,李茂貞他們都不聽。

王鎔和李匡威合兵十幾萬人攻打堯山。李克用派遣他的部將李嗣勳還擊他們,大敗幽、鎮兩州的軍隊,斬殺、擒獲三萬人。

楊行密對各將領說:“孫儒的軍隊比我們多十倍,我們和他作戰,已多次失利。想要退兵防守銅官,怎麼樣?”劉威、李神福說:“孫儒出動全部軍隊及物資從遠處趕來,速戰速決才對他有利。我們應該駐紮和佔據險要的地方,堅壁清野,使他的軍隊不斷疲睏衰弱;又不時出動輕便的騎兵去抄掠他們運送的糧餉,奪取他們搶奪來的物資。這樣使他們前進無法作戰,後退又沒有物資、糧餉,我們可以很容易地擒服他們!”戴友規說:“孫儒和我們爭奪已有好幾年了,雙方勝負大致相當。現在他用全部力量來和我們決一死戰,我們如果不抵抗放棄守城,正好中了他的計謀。淮南的士兵們跟隨您渡江和從孫儒軍隊中前來投降的人很多,你應該派遣將領護送他們回淮南去,使他們恢復生產;孫儒的軍隊聽說淮南的人民都安居樂業了,便會有想返回故鄉的心願,這樣他們的人心動搖,哪裡會不失敗呢!”楊行密很高興,聽從了他們的意見。戴友規是廬州人。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李茂貞等五節度使聯兵討楊復恭。孫儒與楊行密大戰於江南,楊行密堅壁不出以老其師。)

威戎節度使楊晟,與楊守亮等約攻王建,二月,丁丑,晟出兵掠新繁、漢州之境,使其將呂蕘將兵二千會楊守厚攻梓州;建遣行營都指揮使李簡擊蕘,斬之。

戊寅,朱全忠出兵擊朱瑄,遣其子友裕將兵前行,軍於斗門。

李茂貞、王行瑜擅舉兵擊興元。茂貞表求招討使不已,遺杜讓能、西門君遂書,陵蔑朝廷。上意不能容,御延英,召宰相、諫官議之。時宦官有陰與二鎮相表裡者,宰相相顧不敢言。上不悅。給事中牛徽曰:“先朝多難,茂貞誠有翼衛之功;諸楊阻兵,亟出攻討,其志亦在疾惡,但不當不俟詔命耳。比聞兵過山南,殺傷至多。陛下儻不以招討使授之,使用國法約束,則山南之民盡矣!”上曰:“此言是也。”乃以茂貞為山南西道招討使。

甲申,朱全忠至衛南,朱瑄將步騎萬人襲斗門,朱友裕棄營走,瑄據其營。全忠不知,乙酉,引兵趣斗門,至者皆為鄆人所殺。全忠退軍瓠河,丁亥,瑄擊全忠,大破之,全忠走。張歸厚於後力戰,全忠僅免,副使李璠等皆死。

朱全忠奏貶河陽節度使趙克裕,以佑國節度使張全義兼河陽節度使。

孫儒圍宣州。初,劉建鋒為孫儒守常州,將兵從儒擊楊行密,甘露鎮使陳可言帥部兵千人據常州。行密將張訓引兵奄至城下,可言倉猝出迎,訓手刃殺之,遂取常州。行密別將又取潤州。

朱全忠連年攻時溥,徐、泗、濠三州民不得耕穫,兗、鄆、河東兵救之,皆無功,復值水災,人死者什六七。溥困甚,請和於全忠,全忠曰:“必移鎮乃可。”溥許之。全忠乃奏請移溥他鎮,仍命大臣鎮徐州。詔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劉崇望同平章事,充感化節度使,以溥為太子太師。溥恐全忠詐而殺之,據城不奉詔,崇望及華陰而還。

【語譯】

威戎節度使楊晟和楊守亮等人約好共同攻打王建。二月初二日丁丑,楊晟出兵掠奪新繁、漢州等地方,派遣他的部將呂蕘率領士兵兩千人會合楊守厚攻打梓州。王建派遣行營都指揮使李簡攻打呂蕘,把他斬了。

二月初三日戊寅,朱全忠出兵攻打朱瑄,派遣他的兒子朱友裕率領士兵先行,駐軍在斗門城。

李茂貞和王行瑜擅自帶兵去攻打興元。李茂貞多次上表要求做山南西道招討使,寫信給杜讓能和西門君遂,信中蔑視朝廷。唐昭宗不能容忍,親臨延英殿,召集宰相、諫官進行商議。當時,宦官中有暗中和這兩個藩鎮互相勾結的,宰相們互相看著都不敢說話,唐昭宗很不高興。給事中牛徽說:“先朝多災多難,李茂貞實在有輔佐、保衛的功勞;幾位姓楊的將領,仗著自己有實力,不服從朝廷,李茂貞緊急出兵去討伐,他的心意也是在痛恨那些反叛的惡賊,只是不應該沒有等待詔命罷了。最近聽說軍隊經過山南,殺傷了很多人。陛下倘若不任命李茂貞為招討使,用國家的法律來約束他,那麼山南的人民都要被殺絕了。”唐昭宗說:“這話是對的。”於是任命李茂貞為山南西道招討使。

二月初九日甲申,朱全忠到達衛州的南面,朱瑄率領步兵、騎兵一萬人偷襲斗門城,朱友裕放棄軍營逃走了,朱瑄佔據了他的營寨。朱全忠不知道斗門城已被朱瑄奪取,二月初十日乙酉,帶兵去斗門城,到的士兵都被朱瑄的鄆州兵殺死了。朱全忠只得退軍到瓠河鎮。二月十二日丁亥,朱瑄攻打朱全忠,朱全忠大敗逃走。張歸厚在後面竭力作戰,朱全忠才免於一死,副使李璠等人都戰死了。

朱全忠上奏貶謫河陽節度使趙克裕。委派佑國節度使張全義兼任河陽節度使。

孫儒圍攻宣州。當初,劉建鋒為孫儒防守常州,後來率領士兵跟隨孫儒攻打楊行密,甘露鎮使陳可言便帶領部下一千人佔據了常州。楊行密的部將張訓率領軍隊很快到達常州城下,陳可言匆忙出來迎戰,張訓親手殺了陳可言,於是攻下常州,楊行密的別將又攻取了潤州。

朱全忠連年攻打時溥,徐、泗、濠三州的人不能耕種收穫,兗州、鄆州、河東的軍隊來救援時溥,都沒有成功,又遇到水災,百姓死亡的有十分之六七。時溥更加窘迫艱難,請求與朱全忠和好相處,朱全忠說:“你一定要遷移鎮守的地方才可以。”時溥同意了。朱全忠於是奏請將時溥調往別的地方,命令別的大臣來鎮守徐州。唐昭宗下詔任命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劉崇望為同平章事,充任感化節度使,任命時溥為太子太師。時溥擔心朱全忠欺騙他,將他殺害,佔據守城不接受詔命,劉崇望到了華陰又返回了。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朱全忠連年進攻時溥,時溥勢衰成困獸。)

忠義節度使趙德諲薨,子匡凝代之。

範暉驕侈失眾心,王潮以從弟彥復為都統,弟審知為都監,將兵攻福州。民自請輸米餉軍,平湖洞及濱海蠻夷皆以兵船助之。

辛丑,王建遣族子嘉州刺史宗裕、雅州刺史王宗侃、威信都指揮使華洪、茂州刺史王宗瑤將兵五萬攻彭州,楊晟逆戰而敗,宗裕等圍之。楊守亮遣其將符昭救之,徑趨成都,營三學山。建亟召華洪還。洪疾驅而至,後軍尚未集;以數百人夜去昭營數里,多擊更鼓;昭以為蜀軍大至,引兵宵遁。

三月,以戶部尚書鄭延昌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延昌,從讜之從兄弟也。

左神策勇勝三都都指揮使楊子實、子遷、子釗,皆守亮之假子也,自渠州引兵救楊晟,知守亮必敗,壬子,帥其眾二萬降於王建。

李克用、王處存合兵攻王鎔,癸丑,拔天長鎮。戊午,鎔與戰於新市,大破之,殺獲三萬餘人;辛酉,克用退屯欒城。詔和解河東及鎮、定、幽四鎮。

楊晟遺楊守貞、楊守忠、楊守厚書,使攻東川以解彭州之圍,守貞等從之。神策督將竇行實戍梓州,守厚密誘之為內應;守厚至涪城,行實事洩,顧彥暉斬之。守厚遁去,守貞、守忠軍至,無所歸,盤桓綿、劍間,王建遣其將吉諫襲守厚,破之。癸亥,西川將李簡邀擊守忠於鍾陽,斬獲三千餘人。夏,四月,簡又破守厚於銅鉾,斬獲三千餘人,降萬五千人,守忠、守厚皆走。

乙酉,置武勝軍於杭州,以錢鏐為防禦使。

【語譯】

忠義節度使趙德諲去世,他的兒子趙匡凝代任他的職位。

範暉驕奢失去部眾的擁護,王潮派他的堂弟王彥復擔任都統,弟弟王審知擔任都監,率領軍隊攻打福州。老百姓自動運來糧食供應軍隊,平湖洞和濱海地區的蠻夷也都用兵船來支援他們。

二月二十六日辛丑,王建派遣族子嘉州刺史王宗裕、雅州刺史王宗侃、威信都指揮使華洪、茂州刺史王宗瑤率領軍隊五萬人去攻打彭州,楊晟迎戰失敗,王宗裕等人包圍了楊晟。楊守亮派遣他的部將符昭去救援楊晟,直接趕赴成都,在三學山紮營。王建馬上叫華洪返回。華洪火速趕到,後面的軍隊還沒集結,便派幾百人夜裡到距離符昭營地幾里處,打擊更鼓。符昭以為蜀地大軍來到了,當晚就帶領士兵逃走。

三月,任命戶部尚書鄭延昌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延昌是鄭從讜的堂兄弟。

左神策勇勝三都都指揮使楊子實、楊子遷、楊子釗,都是楊守亮的義子。他們從渠州帶兵去救援楊晟,知道楊守亮必定要失敗,三月初八日壬子,率領他們的部眾兩萬人向王建投降。

李克用和王處存聯合起來攻打王鎔,三月初九日癸丑,攻下了天長鎮。三月十四日戊午,王鎔在新市與他們作戰,打敗了他們,斬殺和俘虜三萬多人。三月十七日辛酉,李克用退兵駐紮在欒城。唐昭宗下詔命令和平解決河東及鎮、定、幽四鎮的糾紛。

楊晟寫信給楊守貞、楊守忠和楊守厚,要他們攻打東川來解除彭州被包圍的困境,楊守貞等聽從了他的意見。神策督將竇行實戍守梓州,楊守厚秘密引誘竇行實,讓他作為內應;楊守厚到了涪城,竇行實做內應的事洩漏出來了,顧彥暉斬了竇行實。楊守厚只好逃走了。楊守貞、楊守忠的軍隊到達以後,沒有停宿的地方,在綿州、劍州之間徘徊逗留,王建派遣他的部將吉諫去襲擊楊守厚,攻破了他的陣勢。三月十九日癸亥,西川將領李簡在鍾陽城迎擊楊守忠,殺死和俘虜三千多人。夏季,四月,李簡又在銅鉾打敗了楊守厚的軍隊,殺死和俘虜三千多人,投降的有一萬五千人。楊守忠、楊守厚都逃走了。

四月十二日乙酉,在杭州設置了武勝軍,任命錢鏐為防禦使。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福州、西川、河北的混戰。)

天威軍使賈德晟,以李順節之死,頗怨憤,西門君遂惡之,奏而殺之。德晟麾下千餘騎奔鳳翔,李茂貞由是益強。

李匡威出兵侵雲、代,壬寅,李克用始引兵還。

時溥遣兵南侵,至楚州,楊行密將張訓、李德誠敗之於壽河,遂取楚州,執其刺史劉瓚。

加邠寧節度使王行瑜兼中書令。

楊行密屢敗孫儒兵,破其廣德營,張訓屯安吉,斷其糧道。儒食盡,士卒大疫,遣其將劉建鋒、馬殷分兵掠諸縣。六月,行密聞儒疾瘧,戊寅,縱兵擊之。會大雨、晦冥,儒軍大敗,安仁義破儒五十餘寨,田頵擒儒於陳,斬之。傳首京師,儒眾多降於行密。劉建鋒、馬殷收餘眾七千,南走洪州,推建鋒為帥,殷為先鋒指揮使,張佶為謀主,比至江西,眾十餘萬。

丁酉,楊行密帥眾歸揚州;秋,七月,丙辰,至廣陵,表田頵守宣州,安仁義守潤州。

先是,揚州富庶甲天下,時人稱揚一、益二,及經秦、畢、孫、楊兵火之餘,江、淮之間,東西千里掃地盡矣。

【語譯】

天威軍使賈德晟,因為李順節的死,心中怨恨憤怒,西門君遂憎恨他,上奏唐昭宗殺了賈德晟。賈德晟的部下一千多名騎兵逃到了鳳翔,李茂貞的勢力更加強大了。

李匡威出兵侵犯雲州、代州。四月二十九日壬寅,李克用才帶領軍隊從鎮州回軍晉陽。

時溥派遣軍隊向南侵擾,到達楚州。楊行密的部將張訓、李德誠在壽河打敗了時溥,乘勝攻取了楚州,抓住了刺史劉瓚。

加封邠寧節度使王行瑜兼任中書令。

楊行密多次打敗孫儒的軍隊,攻破他在廣德的軍營,張訓駐紮在安吉,截斷了給孫儒供給糧餉的道路。孫儒的糧食吃完了,士兵們染上了瘟疫,孫儒派遣他的部將劉建鋒、馬殷把軍隊分作幾路到各縣去搶掠。六月,楊行密聽說孫儒患了瘧疾,六月初六日戊寅,出動軍隊去攻打他。正好遇到傾盆大雨,天昏地暗,孫儒的軍隊大敗,安仁義攻破了孫儒五十多個寨子,田頵在軍陣中活捉了孫儒,把他殺了,將首級傳送到京師,孫儒的部眾大多數都投降了楊行密。劉建鋒、馬殷收集剩餘的部下七千人,向南逃到洪州,大家推舉劉建鋒為統帥,馬殷為先鋒指揮使,張佶為主謀人,等隊伍到了江西,部眾已有十餘萬人了。

六月二十五日丁酉,楊行密率領部眾回到揚州;秋季,七月十四日丙辰,到了廣陵,上表請求派田頵守衛宣州,安仁義守衛潤州。

原先,揚州這個地方富庶居天下第一,當時人稱揚州為第一,益州為第二。經過秦彥、畢師鐸、孫儒、楊行密等人連年的戰爭,長江、淮河之間,東西千里,一片敗落的景象。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楊行密滅孫儒,復據揚州。)

王建圍彭州,久不下,民皆竄匿山谷,諸寨日出俘掠,謂之“淘虜”,都將先擇其善者,餘則士卒分之,以是為常。

有軍士王先成者,新津人,本書生也,世亂,為兵,度諸將惟北寨王宗侃最賢,乃往說之曰:“彭州本西川之巡屬也,陳、田召楊晟,割四州以授之,偽署觀察使,與之共拒朝命。今陳、田已平而晟猶據之,州民皆知西川乃其大府,而司徒乃其主也,故大軍始至,民不入城而入山谷避之,以俟招安。今軍至累月,未聞招安之命,軍士復從而掠之,與盜賊無異,奪其貲財,驅其畜產,分其老弱婦女以為奴婢,使父子兄弟流離愁怨;其在山中者暴露於暑雨,殘傷於蛇虎,孤危飢渴,無所歸訴。彼始以楊晟非其主而不從,今司徒不加存恤,彼更思楊氏矣。”宗侃惻然,不覺屢移其床前問之,先成曰:“又有甚於是者:今諸寨每旦出六七百人,入山淘虜,薄暮乃返,曾無守備之意。賴城中無人耳,萬一有智者為之劃策,使乘虛奔突,先伏精兵千人於門內,登城望淘虜者稍遠,出弓弩手、炮手各百人,攻寨之一面,隨以役卒五百,負薪土填壕為道,然後出精兵奮擊,且焚其寨;又於三面城下各出耀兵,諸寨鹹自備禦,無暇相救,城中得以益兵繼出。如此,能無敗乎!”宗侃矍然曰:“此誠有之,將若之何?”

先成請條列為狀以白王建,宗侃即命先成草之,大指言:“今所白之事,須四面通共,宗侃所司止於北面,或所白可從,乞以牙舉施行。”事凡七條:“其一,乞招安山中百姓。其二,乞禁諸寨軍士及子弟無得一人輒出淘虜,仍表諸寨之旁七里內聽樵牧,敢越表者斬。其三,乞置招安寨,中容數千人,以處所招百姓,宗侃請選所部將校謹幹者為招安將,使將三十人晝夜執兵巡衛。其四,招安之事須委一人總領,今榜帖既下,諸寨必各遣軍士入山招安,百姓見之無不驚疑,如鼠見狸,誰肯來者!欲招之必有其術,願降帖付宗侃專掌其事。其五,乞嚴勒四寨指揮使,悉索前日所虜彭州男女老幼集於營場,有父子、兄弟、夫婦自相認者即使相從,牒具人數,部送招安寨,有敢私匿一人者斬,仍乞勒府中諸營,亦令嚴索,有白軍前先寄歸者,量給資糧,悉部送歸招安寨。其六,乞置九隴行縣於招安寨中,以前南鄭令王丕攝縣令,設置曹局,撫安百姓,擇其子弟之壯者,給帖使自入山招其親戚,彼知司徒嚴禁侵掠,前日為軍士所虜者,皆獲安堵,必歡呼踴躍,相帥下山,如子歸母,不日盡出。其七,彭州土地宜麻,百姓未入山時多漚藏者,宜令縣令曉諭,各歸田裡,出所漚麻鬻之,以為資糧,必漸復業。”建得之大喜,即行之,悉如所申。

明日,榜帖至,威令赫然,無敢犯者。三日,山中民競出,赴招安寨如歸市,寨不能容,斥而廣之;浸有市井,又出麻鬻之。民見村落無抄暴之患,稍稍辭縣令,復故業。月餘,招安寨皆空。

【語譯】

王建包圍彭州,很久還沒有攻克,老百姓都逃竄、躲藏在山谷中;各個寨子每天出去擄掠百姓,掠奪財物,稱作“淘虜”,軍中將領先挑取那些好的,剩下的就分給士兵們,把這樣做看得很平常。

有一個軍士叫王先成,是新津人,本來是個讀書人,因為天下大亂,就去當兵。王先成忖度王建手下各個將領,只有北寨的王宗侃最為賢明,就前往王宗侃處遊說,對王宗侃講道:“彭州本來是西川的屬地,陳敬瑄、田令孜喚來楊晟,分割出文、龍、成、茂四個州授予他,偽造命令叫楊晟擔任觀察使,和他聯合起來共同抗拒朝廷的命令。如今陳敬瑄、田令孜已經平定,但是楊晟仍然佔據著這個地方。州民都知道西川是他們的節度使府,而王建是他們的主管,所以大軍剛剛到達的時候,老百姓不入城卻到山谷中躲避,以等待政府的招撫。現在大軍到這裡已經幾個月了,百姓沒有聽到招集安撫的命令,軍士們又跟著來掠奪他們,與強盜沒有什麼兩樣,搶劫他們的錢財,驅趕他們的牲畜,分取老弱婦女做奴婢,使父子兄弟流離失所,家家戶戶愁苦哀怨;那些住在山谷中的老百姓,露宿在暑天的暴雨中,不時受到蛇虎的傷害,孤苦危險,又餓又渴,沒有地方可以訴說。他們開始因為楊晟不是他們的主管而不聽從他的命令,如今王建不加以慰問、救濟,他們就更加思念楊晟了。”王宗侃感到很悽慘,不知不覺多次移動座位,到王先成面前問話。王先成說:“還有比這個更加糟糕的:現在各個寨子每天早上出動六七百人到山谷中去搜掠百姓,一直到黃昏時才回來,沒有防守準備的意圖。這是靠著城中沒有能人罷了,萬一有個有智謀的人替城中人出謀劃策,使他們乘虛襲擊,事先埋伏精兵一千人在門內,登上城樓看搜掠百姓的人跑遠了,就出動弓箭手、炮手各一百人,攻打營寨的一面,接著再派五百名役卒,揹著柴草、土塊填平壕溝做成道路,然後出動精兵奮力攻擊,焚燒寨子;又在另外三面城下派出耀武揚威的軍隊,各寨都各自準備防禦敵人,沒有空暇救援別處,城中不能不斷增加士兵進行補充。這樣,能不打敗仗嗎?”王宗侃很驚恐地問:“如果真的出現這樣的情況,該怎麼辦呢?”

王先成請求逐條列舉寫成疏狀向王建報告,王宗侃立即命令王先成寫成草稿,大意是說:“今天所報告的事情,必須宗裕、宗侃、華洪、宗瑤四面共同聯合起來,王宗侃管轄的只有北面,如果報告的事情可以依從,那麼請求用節度使的名義來推舉施行。”疏狀中總共寫了七件事:“第一件,請召集安撫在山裡的老百姓。第二件,請禁止各個寨子裡的士兵和子弟,不能有一個人任意出去淘虜,在各個寨子旁七里的地方做上標誌,在標誌內可以任意砍柴、放牧,有敢越過標誌的人斬首。第三件,請設置招集安撫百姓的寨子,寨子可容納幾千人以安置招回來的百姓,請王宗侃選擇部下將領中謹慎、幹練的人擔任招安將,命令他們率領三十人日夜拿著兵器巡邏保衛。第四件,招集安撫百姓的事情必須委託一個人總管。如今榜帖既然已經頒下,各個寨子都派遣士兵到山中去招撫,老百姓看到了沒有不吃驚懷疑的,好像老鼠看到貓一樣,有誰肯來呢!想要招撫他們一定要有恰當辦法,希望發下榜帖交給王宗侃專門管理這件事。第五件,請嚴格命令四面寨子的指揮使,把前些日子俘虜來的彭州男女老幼,全部集合在軍營的場子裡,如有父子、兄弟、夫婦相認的,讓他們團聚在一起。牒文中寫清人數,都送到招安寨,有敢私下藏匿一人的就把他斬首。再請求命令成都府中的各個營寨,也要他們嚴格搜索,如果有先前從軍中送回去的百姓,酌量給他們資財、糧食,全部都送回招安寨。第六件,請在招安寨中設置九隴行縣,任命前任南鄭縣令王丕代理縣令的職務,縣內設置曹局,用來安撫老百姓,選擇他們子弟中健壯的人,給他們文告讓他們到山中去招集自己的親戚。他們知道了王建嚴格禁止侵擾掠奪,前些日子被士兵俘去的人,都得到了很好的安置,一定會歡呼雀躍,紛紛走下山,好像孩子回到母親懷抱一般,不用幾天就全部都出來了。第七件,彭州的土地適合種麻,老百姓還沒有入山時,有很多漚過的麻藏起來了。應該讓縣令告訴大家,都回到田裡去,把埋藏的漚麻賣掉,用這個收入作為資本,購置糧食,這樣一定能夠恢復原來的產業。”王建得到疏狀後非常高興,立即下令實行,全部如同王先成所申述的那樣。

第二天,告示送到了各個軍營,很有威嚴,沒有人敢觸犯。過了三天,山裡的老百姓都出來了,趕往招安寨好像到市場上去一樣,招安寨容納不下,就拆了再擴建大的;慢慢有了做買賣的地方,老百姓把麻拿出來賣掉。大家看到村落中已沒有受侵擾掠奪的危害,陸續告別縣令,回到村落中去重操舊業。一個多月的時間,招安寨全部空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蜀軍士王先成獻策七條以取彭州,招撫百姓,王建採納,月餘立見成效。)

己巳,李茂貞克鳳州,感義節度使滿存奔興元。茂貞又取興、洋二州,皆表其子弟鎮之。

八月,以楊行密為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以田頵知宣州留後,安仁義為潤州刺史。

孫儒降兵多蔡人,行密選其尤勇健者五千人,厚其稟賜,以皂衣蒙甲,號“黑雲都”,每戰,使之先登陷陣,四鄰畏之。

行密以用度不足,欲以茶鹽易民布帛,掌書記舒城高勖曰:“兵火之餘,十室九空,又漁利以困之,將復離叛。不若悉我所有易鄰道所無,足以給軍;選賢守令勸課農桑,數年之間,倉庫自實。”行密從之。田頵聞之曰:“賢者之言,其利遠哉!”行密馳射武伎,皆非所長,而寬簡有智略,善撫御將士,與同甘苦,推心待物,無所猜忌。嘗早出,從者斷馬鞦,取其金,行密知而不問,他日,復早出如故,人服其度量。

淮南被兵六年,士民轉徙幾盡;行密初至,賜與將吏,帛不過數尺,錢不過數百;而能以勤儉足用,非公宴,未嘗舉樂。招撫流散,輕徭薄斂,未及數年,公私富庶,幾復承平之舊。

【語譯】

七月二十七日己巳,李茂貞攻克了鳳州,感義節度使滿存逃奔到興元。李茂貞又攻取了興、洋兩個州,都上表推薦他的子弟來鎮守。

八月,任命楊行密為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派田頵擔任宣州留後的職務,安仁義擔任潤州刺史。

從孫儒那邊投降來的士兵很多是蔡州人,楊行密挑選其中特別勇敢健壯的五千人,給他們豐厚的給養和賞賜,穿著黑衣,披著鎧甲,號稱“黑雲都”,每當作戰,派他們首先衝鋒陷陣,周圍的軍隊都很懼怕他們。

楊行密由於軍中費用缺乏,想用茶葉和食鹽來換取老百姓的布帛,掌書記舒城人高勖說:“戰爭剛剛過去,十戶人家有九戶是空的,又要侵犯他們的利益使他們困苦,老百姓將會再次叛離我們。不如拿出我們的所有的東西去和缺少這類東西的鄰近各道進行貿易,這樣就足以供應軍隊的需要;再挑選賢明能幹的太守、縣令提倡和勉勵老百姓耕作紡織,幾年時間,倉庫自然就會充實起來。”楊行密聽從了高勖的意見。田頵聽到這件事後說:“這是賢人的話,利益實在深遠啊!”楊行密對於騎馬射箭這些技藝,都沒有什麼特長,但是他寬厚、儉樸,又有智慧、謀略,善於安撫駕馭將士們,和他們同甘共苦,待人接物能推心置腹,沒有任何猜疑妒忌。楊行密一次早晨外出,跟隨的人剪斷了馬後部的革帶,拿走了上面裝飾的黃金,楊行密知道了也不去追問,後來,仍和以前一樣在早晨外出,大家都佩服他的度量。

淮南從畢師鐸造成動亂起,遭受戰爭災難已有六年,士民轉移遷徙,幾乎走光了。楊行密剛到這裡時,賞賜給將領官吏的東西,布帛不過幾尺,銀錢不過幾百,然而他能夠靠著勤奮節儉來滿足軍隊的需用,不是公家的宴會,從來不奏樂。楊行密招撫流散的百姓,輕徭薄賦,沒有幾年的工夫,官府和百姓都富有起來,幾乎恢復到太平盛世時的狀況。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楊行密保境安民,輕徭薄賦,數年間揚州生息幾復承平之舊。)

李克用北巡至天寧軍,聞李匡威、赫連鐸將兵八萬寇雲州,遣其將李君慶發兵於晉陽。克用潛入新城,伏兵於神堆,擒吐谷渾邏騎三百,匡威等大驚。丙申,君慶以大軍至,克用遷入雲州。丁酉,出擊匡威等,大破之。己亥,匡威等燒營而遁,追至天成軍,斬獲不可勝計。

辛丑,李茂貞攻拔興元,楊復恭、楊守亮、楊守信、楊守貞、楊守忠、滿存奔閬州。茂貞表其子繼密權知興元府事。

九月,加荊南節度使成汭同平章事。

時溥迫監軍奏稱將士留己,冬,十月,復以溥為侍中、感化節度。朱全忠奏請追溥新命,詔諭解之。

初,邢、洺、磁州留後李存孝,與李存信俱為李克用假子,不相睦。存信有寵於克用,存孝在邢州,欲立大功以勝之,乃建議取鎮冀;存信從中沮之,不時聽許。及王鎔圍堯山,存孝救之,不克。克用以存信為蕃、漢馬步都指揮使,與存孝共擊之,二人互相猜忌,逗留不進;克用更遣李嗣勳等擊破之。存信還,譖存孝無心擊賊,疑與之有私約。存孝聞之,自以有功於克用,而信任顧不及存信,憤怨,且懼及禍,乃潛結王鎔及朱全忠,上表以三州自歸於朝廷,乞賜旌節及會諸道兵討李克用;詔以存孝為邢、洺、磁節度使,不許會兵。

【語譯】

李克用向北巡視到了天寧軍,聽說李匡威、赫連鐸率領軍隊八萬人侵犯雲州,便派遣他的部將李君慶從晉陽帶兵出發。李克用暗中進入新城,在神堆埋伏士兵,捉住了吐谷渾的巡邏騎兵三百人;李匡威等大為震驚。八月二十五日丙申,李君慶率領大軍趕到,李克用遷入雲州。八月二十六日丁酉,李克用出兵攻擊李匡威等,大破他們的軍隊。八月二十八日己亥,李匡威等焚燒軍營逃走了,李克用的軍隊一直追到蔚州東北的天成軍,斬殺、俘虜的人無法計算。

八月三十日辛丑,李茂貞攻下了興元,楊復恭、楊守亮、楊守信、楊守貞、楊守忠、滿存逃往閬州。李茂貞上表請求朝廷任命他的兒子李繼密暫時主持興元府的事務。

九月,加封荊南節度使成汭為同平章事。

時溥逼迫監軍上奏朝廷說將士們挽留他,不應召到京師任太子太師。冬季,十月,又任命時溥擔任侍中、感化節度使。朱全忠上奏請求朝廷追回對時溥新的任命;唐昭宗發佈詔令規勸朱全忠和時溥和解。

當初,邢、洺、磁三州的留後李存孝與李存信都是李克用的義子,但是他們不和睦。李存信受到李克用的寵信,李存孝在邢州,想要建立大功來超過李存信,於是建議攻取鎮、冀兩州;李存信從中阻止,李克用聽從了李存信的意見。等到王鎔攻堯山,李存孝去救援,未能獲勝。李克用任命李存信為蕃漢馬步都指揮使,與李存孝一同去攻打王鎔,兩個人互相猜忌,軍隊逗留觀望不前。李克用另外派了李嗣勳等去攻打,才把王鎔打敗了。李存信回來,誣陷李存孝根本不想攻打賊寇,懷疑他和賊寇暗中有盟約。李存孝聽到這事,自認為對李克用有功勞,但是李克用對他的信任反不及李存信,心中十分憤恨,又怕大禍臨頭,於是暗中聯絡王鎔和朱全忠,上表把邢、洺、磁三州歸順朝廷,請求賜給他節度使的儀仗並會合各道的軍隊去討伐李克用。唐昭宗下詔任命李存孝為邢、洺、磁三州節度使,但不同意會合各道軍隊討伐李克用。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李存孝憤怨李克用賞罰不公,以邢、洺、磁三州歸順朝廷。)

十一月,時溥濠州刺史張璲、泗州刺史張諫以州附於朱全忠。

乙未,朱全忠遣其子友裕將兵十萬攻濮州,拔之,執其刺史邵倫,遂令友裕移兵擊時溥。

孫儒將王壇陷婺州,刺史蔣瓌奔越州。

廬州刺史蔡儔發楊行密祖父墓,與舒州刺史倪章連兵,遣使送印於朱全忠以求救。全忠惡其反覆,納其印,不救,且牒報行密,行密謝之。行密遣行營都指揮使李神福將兵討儔。

宣明歷浸差,太子少詹事邊岡造新曆成,十二月,上之。命曰景福崇玄歷。

壬午,王建遣其將華洪擊楊守亮於閬州,破之。建遣節度押牙延陵鄭頊使於朱全忠,全忠問劍閣,頊極言其險。全忠不信,頊曰:“苟不以聞,恐誤公軍機。”全忠大笑。

是歲,明州刺史鍾文季卒,其將黃晟自稱刺史。

【語譯】

十一月,時溥手下的濠州刺史張璲、泗州刺史張諫獻出這兩個州,歸附朱全忠。

〔十二月二十五日乙未〕,朱全忠派遣他的兒子朱友裕帶領軍隊十萬人攻打濮州,把它攻下來,抓住了刺史邵倫,於是命令朱友裕調動軍隊去攻打時溥。

孫儒的部將王壇攻下了婺州,刺史蔣瓌逃奔越州。

廬州刺史蔡儔挖開楊行密祖父的墳墓,和舒州刺史倪章聯合軍隊,派遣使者送上印信向朱全忠求救。朱全忠憎惡蔡儔反覆無常,收下他送來的印信,不派兵去救援,並且給楊行密通報消息。楊行密對朱全忠表示感謝,派遣行營都指揮使李神福率領軍隊去討伐蔡儔。

唐穆宗時實行的《宣明歷》逐漸出現誤差,太子少詹事邊岡完成新的歷法,十二月,獻給唐昭宗。唐昭宗把新曆法命名為《景福崇玄歷》。

十二月十二日壬午,王建派遣他的部將華洪在閬州攻打楊守亮,將其打敗。王建派遣節度押牙延陵人鄭頊出使到朱全忠那裡。朱全忠詢問劍閣的情況,鄭頊極力陳說它的險要。朱全忠不相信,鄭頊說:“假如您不相信我的話,恐怕要耽誤您的軍機大事。”朱全忠聽了哈哈大笑。

這一年,明州刺史鍾文季去世,他的部將黃晟自稱為明州刺史。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朱全忠聲威遠播。)

二年(癸丑,893年)

春,正月,時溥遣兵攻宿州,刺史郭言戰死。

東川留後顧彥暉既與王建有隙,李茂貞欲撫之使從己,奏請更賜彥暉節;詔以彥暉為東川節度使。茂貞又奏遣知興元府事李繼密救梓州,未幾,建遣兵敗東川、鳳翔之兵於利州。彥暉求和,請與茂貞絕,乃許之。

鳳翔節度使李茂貞自請鎮興元,詔以茂貞為山南西道兼武定節度使,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徐彥若同平章事,充鳳翔節度使,又割果、閬二州隸武定軍。茂貞欲兼得鳳翔,不奉詔。

二月,甲戌,加西川節度使王建同平章事。

李克用引兵圍邢州,王鎔遣牙將王藏海致書解之。克用怒,斬藏海,進兵擊鎔,敗鎮兵於平山。辛巳。攻天長鎮,旬日不下。鎔出兵三萬救之,克用逆戰於叱日嶺下,大破之,斬首萬餘級,餘眾潰去。河東軍無食,脯其屍而啖之。

時溥求救於朱瑾,朱全忠遣其將霍存將騎兵三千軍曹州以備之。瑾將兵二萬救徐州,存引兵赴之,與朱友裕合擊徐、兗兵於石佛山下,大破之,瑾遁歸兗州。辛卯,徐兵復出,存戰死。

李克用進下井陘,李存孝將兵救王鎔,遂入鎮州,與鎔計事。鎔又乞師於朱全忠,全忠方與時溥相攻,不能救,但遺克用書,言:“鄴下有十萬精兵,抑而未進。”克用復書:“儻實屯軍鄴下,顒望降臨;必欲真決雌雄,願角逐於常山之尾。”甲午,李匡威引兵救鎔,敗河東兵於元氏,克用引還邢州。鎔犒匡威於藁城,輦金帛二十萬以酬之。

【語譯】

唐昭宗景福二年(癸丑,公元893年)

春季,正月,時溥派遣軍隊攻打宿州,宿州刺史郭言戰死。

東川留後顧彥暉和王建有矛盾以後,李茂貞想安撫顧彥暉,使顧彥暉聽從自己,於是上奏唐昭宗請求賜給顧彥暉節度使儀仗;唐昭宗下詔任命顧彥暉為東川節度使。李茂貞又奏請派遣掌管興元府事務的李繼密救援梓州。不久,王建派遣軍隊在利州打敗了東川、鳳翔的軍隊。顧彥暉向王建求和,表示與李茂貞斷絕關係;王建同意了。

鳳翔節度使李茂貞自己要求鎮守興元府,唐昭宗下令任命李茂貞為山南西道兼武定節度使,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徐彥若為同平章事,充當鳳翔節度使,又下令分出果州、閬州隸屬於武定軍。李茂貞想要同時得到鳳翔這個地方,不接受唐昭宗的詔令。

二月初五日甲戌,加封西川節度使王建為同平章事。

李克用帶領軍隊圍攻邢州,王鎔派遣牙將王藏海送信給李克用進行勸解。李克用大怒,斬殺王藏海,派軍隊攻打王鎔,在平山縣打敗了鎮州的軍隊。二月十二日辛巳,李克用攻打天長鎮,十來天還沒有攻下來。王鎔派出三萬名士兵前往救援,李克用在叱日嶺下迎戰,大敗王鎔的軍隊,斬首一萬多人,其餘士兵潰散逃走了。李克用的河東軍沒有食物,把被殺士兵的屍體曬成肉乾來吃。

時溥向朱瑾求救,朱全忠派遣他的部將霍存率領騎兵三千駐紮在曹州以防備朱瑾的進攻。朱瑾率領軍隊兩萬人去救援徐州,霍存帶領騎兵趕去,和朱友裕會合在石佛山下一起攻打徐州、兗州的軍隊,把他們打得大敗,朱瑾逃回兗州。二月二十二日辛卯,徐州的軍隊再次出擊,霍存戰敗身死。

李克用進兵攻下井陘,李存孝率領軍隊去救援王鎔,於是進入鎮州,和王鎔商量大事。王鎔又請求朱全忠派出軍隊救援,朱全忠正在和時溥打仗,不能派兵去救援他,但寫了一封信給李克用說:“我在鄴下有十萬精兵,由於我的制止,他們才沒有出動。”李克用回信說:“如果你在鄴下真的駐紮有強兵,我恭候大軍的降臨;假如一定要分出勝負,請在常山腳下決一死戰。”二月二十五日甲午,李匡威帶領軍隊救援王鎔,在元氏打敗了李克用的河東軍隊,李克用率領軍隊回到邢州。王鎔在藁城犒勞李匡威,用車子裝了金銀布帛二十萬來酬謝他。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李茂貞跋扈,李克用與王鎔戰,兵敗元氏。)

朱友裕圍彭城,時溥數出兵,友裕閉壁不戰。朱瑾宵遁,友裕不追,都虞候朱友恭以書譖友裕於全忠,全忠怒,驛書下都指揮使龐師古,使代之將,且按其事。書誤達於友裕,友裕大懼,以二千騎逃入山中,潛詣碭山,匿於伯父全昱之所。全忠夫人張氏聞之,使友裕單騎詣汴州見全忠,泣涕拜伏於庭。全忠命左右捽抑,將斬之,夫人趨就抱之,泣曰:“汝舍兵眾,束身歸罪,無異志明矣。”全忠悟而舍之,使權知許州。友恭,壽春人李彥威也,幼為全忠家僮,全忠養以為子。張夫人,碭山人,多智略,全忠敬憚之,雖軍府事,時與之謀議,或將兵出,中途,夫人以為不可,遣一介召之,全忠立為之返。

龐師古攻佛山寨,拔之,自是徐兵不敢出。

李匡威之救王鎔也,將發幽州,家人會別,弟匡籌之妻美,匡威醉而淫之。三月,匡威自鎮州還,至博野,匡籌據軍府自稱留後,以符追行營兵。匡威眾潰歸,但與親近留深州,進退無所之,遣判官李抱真入奏,請歸京師。京師屢更大亂,聞匡威來,坊市大恐,曰:“金頭王來圖社稷。”士民或竄匿山谷。王鎔德其以己故致失地,迎歸鎮州,為築第,父事之。

【語譯】

朱友裕包圍彭城,時溥多次出兵,朱友裕關閉營門不出戰;朱瑾在夜裡逃走了,朱友裕也不追趕。都虞候朱友恭寫信給朱全忠誣陷朱友裕,朱全忠大怒,通過驛站傳信給都指揮使龐師古,命令他代替朱友裕統率軍隊,並且審查朱友裕的事情。這封信誤送到了朱友裕的手中,朱友裕非常害怕,帶領二十名騎兵逃入山中,又偷偷到了碭山,躲在伯父朱全昱那裡。朱全忠的夫人張氏聽說這件事,讓朱友裕獨自一人騎馬到汴州來見朱全忠,朱友裕在廳堂上痛哭流涕下跪求饒。朱全忠下令左右揪住他的頭髮,按住他的脖子,要把他斬了。張夫人快步跑過去抱住朱友裕,哭著說:“你離開了手下的軍隊,一個人回來認罪,沒有其他的圖謀已經很明顯了。”朱全忠醒悟了,免除了對朱友裕的處罰,讓朱友裕暫時代理許州的職務。朱友恭本是壽春人李彥威,幼年時是朱全忠的家僮,朱全忠收養他為義子。張夫人是碭山人,足智有謀,朱全忠既敬重她又懼怕她,即使是軍府中的要事,也常常和她謀劃商量;有時帶領軍隊出征,到了半路,張夫人認為不可取,派一個人把他叫回來,朱全忠立刻就返回了。

龐師古攻打石佛山的營寨,把它攻下來了。從此以後,時溥的徐州軍隊不敢再出來打仗。

李匡威救援王鎔時,臨出發前,家人為他送行。李匡威的弟弟李匡籌的妻子很美,李匡威喝醉酒後姦淫了她。三月,李匡威從鎮州回來,到達博野,李匡籌佔據了軍府,自稱留後,用節度使的符節追回行營的軍隊。李匡威的部眾潰散了,他只能和一些親近的人留在深州,進退無據,派遣判官李抱真向朝廷上奏,請求回到京城。京城多次遭受大的戰亂,聽說李匡威要來,街裡的人非常恐慌,說:“金頭王李匡威要來圖謀大唐皇位了。”士人百姓有的逃到山谷裡躲藏起來。王鎔因為李匡威是為了救援自己而失去了幽州,很感謝他,把李匡威迎到了鎮州,為他建造府第,像對待自己父親一樣事奉他。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朱全忠張夫人之智略,李匡威淫亂失節鎮。)

以渝州刺史柳玭為瀘州刺史。柳氏自公綽以來,世以孝悌禮法為士大夫所宗。玭為御史大夫,上欲以為相,宦官惡之,故久謫於外。玭嘗戒其子弟曰:“凡門地高,可畏不可恃也。立身行己,一事有失,則得罪重於他人,死無以見先人於地下,此其所以可畏也。門高則驕心易生,族盛則為人所嫉,懿行實才,人未之信,小有玭纇,眾皆指之,此其所以不可恃也。故膏粱子弟,學宜加勤,行宜加勵,僅得比他人耳!”

王建屢請殺陳敬瑄、田令孜,朝廷不許。夏,四月,乙亥,建使人告敬瑄謀作亂,殺之新津。又告令孜通鳳翔書,下獄死。建使節度判官馮涓草表奏之曰:“開匣出虎,孔宣父不責他人;當路斬蛇,孫叔敖蓋非利己。專殺不行於閫外,先機恐失於彀中。”涓,宿之孫也。

汴軍攻徐州,累月不克。通事官張濤以書白朱全忠雲:“進軍時日非良,故無功。”全忠以為然。敬翔曰:“今攻城累月,所費甚多,徐人已困,旦夕且下,使將士聞此言,則懈於攻取矣。”全忠乃焚其書。癸未,全忠自將如徐州;戊子,龐師古拔彭城,時溥舉族登燕子樓自焚死。己丑,全忠入彭城,以宋州刺史張廷範知感化留後,奏乞朝廷除文臣為節度使。

李匡威在鎮州,為王鎔完城塹,繕甲兵,視之如子。匡威以鎔年少,且樂真定土風,潛謀奪之。李抱真自京師還,為之劃策,陰以恩施悅其將士。王氏在鎮久,鎮人愛之,不徇匡威。匡威忌日,鎔就第吊之,匡威素服衷甲,伏兵劫之,鎔趨抱匡威曰:“鎔為晉人所困,幾亡矣,賴公以有今日;公欲得四州,此固鎔之願也,不若與公共歸府,以位讓公,則將士莫之拒矣。”匡威以為然,與鎔駢馬,陳兵入府。會大風雷雨,屋瓦皆震。匡威入東偏門,鎮之親軍閉之,有屠者墨君和自缺垣躍出,拳毆匡威甲士,挾鎔於馬上,負之登屋。鎮人既得鎔,攻匡威,殺之,並其族黨。鎔時年十七,體疏瘦,為君和所挾,頸痛頭偏者累日。李匡籌奏鎔殺其兄,請舉兵復冤,詔不許。

幽州將劉仁恭將兵戍蔚州,過期未代,士卒思歸。會李匡籌立,戍卒奉仁恭為帥,還攻幽州,至居庸關,為府兵所敗。仁恭奔河東,李克用厚待之。

【語譯】

以渝州刺史柳玭為瀘州刺史。柳氏從柳公綽以來,世代都因孝順父母、尊敬兄長、重禮守法而為士大夫們所尊崇。柳玭擔任御史大夫,唐昭宗想任命他為宰相,宦官們不喜歡他,所以被長期貶謫在外。柳玭曾經告誡他家中的子弟說:“凡是門第高貴,是可怕而不是可恃的事。門第高貴的人,為人處事一定要注意,假如有一件事稍有差錯,招來的罪過就會比別人嚴重得多,死了以後也沒有臉去和地下的祖先相見,這就是所以令人憂慮的原因。門第高貴就容易產生驕傲的心理,家族興盛就會被人嫉妒;他們美好的品行,出眾的才學,別人不一定會信服,而稍微有一些美中不足,大家都會去指責他,這就是門第不可依恃的原因。因此富貴人家的子弟,學習應該更加勤奮,行為應該更加勤勉,這樣也僅僅只能和一般人相比罷了!”

王建多次請求殺掉陳敬瑄、田令孜,朝廷不允許。夏季,四月初七日乙亥,王建派人告發陳敬瑄謀反作亂,在新津把他殺了。又告發田令孜與鳳翔節度使暗中書信來往,把田令孜關進監獄,田令孜也死了。王建讓節度判官馮涓起草表文上奏唐昭宗說:“打開木籠放出猛虎,孔子不責備別人;在路上殺死兩頭蛇,孫叔敖不是為了自己。統兵在外的將領如果不能行使專殺的權力,那麼得到的機會就要在奸臣的圈套中喪失。”馮涓是馮宿的孫子。

汴州的軍隊攻打徐州,幾個月還沒有打下來。通事官張濤寫信給朱全忠說:“進軍的時間不好,所以沒有功效。”朱全忠認為他說得對。敬翔說:“現在我們攻打徐州已經好幾個月了,耗費人力財力很多,徐州的士兵已經很睏乏,不久就可以把徐州攻下來。假如讓將士們聽到了張濤的話,那麼進攻的勁頭就會鬆懈的。”朱全忠於是燒掉了張濤的信。四月十五日癸未,朱全忠親自率領軍隊到達徐州。四月二十日戊子,龐師古攻下了彭城,時溥全族的人登上燕子樓自焚而死。四月二十一日己丑,朱全忠進入彭城,派宋州刺史張廷範擔任感化留後的職務,上奏朝廷請求任命文官來做節度使。

李匡威在鎮州,為王鎔治理城郭溝塹,修好盔甲兵器,訓練士卒軍隊,把王鎔看作自己的兒子一樣。李匡威因為王鎔年紀小,又喜歡鎮州這個地方的水土風俗,暗中陰謀奪取鎮州。李抱真從京城回來,替李匡威出謀劃策,私下給王鎔的將士各種好處來籠絡、取悅他們。王鎔一家在鎮州已有很長時間,鎮州人擁護愛戴他,卻不服從李匡威。李匡威父母的忌日,王鎔到他住處去弔唁,李匡威外套白色喪服,裡面穿著盔甲,埋伏好士兵把王鎔劫持了,王鎔趕忙上前去抱住李匡威說:“我被李克用圍困,幾乎要滅亡了,靠著您的救援才有今天。您想得到鎮、冀、深、趙四個州,這本來是我的願望。不如和您一起回到府中,把節度使的職位讓給您,那麼軍中的將士們就沒有人會反抗您了。”李匡威認為很有道理,與王鎔並排騎著馬,排好軍隊進入府中。這時颳起大風,雷雨交加,屋頂上的瓦片都震動了。李匡威進入東偏門後,鎮州王鎔的親兵立即把東偏門關上了,有個屠夫叫墨君和從城牆的缺口裡跳出來,用拳頭毆打李匡威衛兵,從馬背上把王鎔夾住,背起他登上了屋頂。鎮州的士兵既然奪回了王鎔,便攻打李匡威,把他殺了,李匡威的族人和同黨也被一起殺死。王鎔當時只有十七歲,身體瘦弱,被墨君和夾著走,脖子疼痛、頭歪了好幾天。李匡籌上奏朝廷稱王鎔殺了他的哥哥李匡威,要求發動軍隊去報仇,唐昭宗下詔不允許他這樣做。

幽州將領劉仁恭帶領軍隊守衛蔚州,過了期限仍沒有人來替換,軍隊中的士兵都想回家。正遇到李匡籌自稱為留後,守衛蔚州的士兵尊奉劉仁恭為統帥,回來攻打幽州,到了居庸關,被李匡籌的軍隊打敗。劉仁恭逃奔河東,李克用以優厚的待遇接待他。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王建誅殺陳敬瑄、田令孜,朱全忠滅時溥,李匡威喪生於鎮州。)

李神福圍廬州。甲午,楊行密自將詣廬州,田頵自宣州引兵會之。初,蔡人張顥以驍勇事秦宗權,後從孫儒,儒敗,歸行密,行密厚待之,使將兵戍廬州。蔡儔叛,顥更為之用。及圍急,顥逾城來降,行密以隸銀槍都使袁稹。稹以顥反覆,白行密,請殺之,行密恐稹不能容,置之親軍。稹,陳州人也。

王彥復、王審知攻福州,久不下。範暉求救於威勝節度使董昌,昌與陳巖婚姻,發溫、臺、婺州兵五千救之。彥復、審知以城堅,援兵且至,士卒死傷多,白王潮,欲罷兵更圖後舉,潮不許。請潮自臨行營,潮報曰:“兵盡添兵,將盡添將,兵將俱盡,吾當自來。”彥復、審知懼,親犯矢石急攻之。五月,城中食盡,暉知不能守,夜,以印授監軍,棄城走,援兵亦還。庚子,彥復等入城。辛丑,暉亡抵沿海都,為將士所殺。潮入福州,自稱留後,素服葬陳巖,以女妻其子延晦,厚撫其家。汀、建二州降,嶺海間群盜二十餘輩皆降潰。

閏月,以武勝防禦使錢鏐為蘇杭觀察使。又以扈蹕都頭曹誠為黔中節度使,耀德都頭李鋋為鎮海軍節度使,宣威都頭孫惟晟為荊南節度使,六月,以捧日都頭陳珮為嶺南東道節度使,並同平章事。時李茂貞跋扈,上以武臣難制,欲用諸王代之,故誠等四人皆加恩,解兵柄,令赴鎮。

李匡籌出兵攻王鎔之樂壽、武強,以報殺匡威之恥。

秋,七月,王鎔遣兵救邢州,李克用敗之於平山,壬申,進擊鎮州。鎔懼。請以兵糧二十萬助攻邢州,克用許之。克用治兵於欒城,合鎔兵三萬進屯任縣,李存信屯琉璃陂。

丁亥,楊行密克廬州,斬蔡儔。左右請發儔父母冢,行密曰:“儔以此得罪,吾何為效之!”

加天雄節度使李茂莊同平章事。

錢鏐發民夫二十萬及十三都軍士築杭州羅城,周七十里。

升州刺史張雄卒,馮弘鐸代之為刺史。

【語譯】

李神福圍攻廬州。四月二十六日甲午,楊行密親自率領軍隊到了廬州,田頵從宣州帶領軍隊來和他會合。起初,蔡州人張顥以驍勇聞名,先事奉秦宗權,後來跟隨孫儒,孫儒失敗後,投靠楊行密,楊行密待他很優厚,派他率領軍隊守衛廬州。蔡儔叛變後,張顥又為蔡儔所用。當廬州被包圍很危急時,張顥越過城牆來投降楊行密,楊行密把他派到銀槍都使袁稹手下。袁稹因為張顥反覆無常,向楊行密報告,請求殺死張顥。楊行密擔心袁稹不能容納張顥,把張顥安置在親軍。袁稹是陳州人。

王彥復、王審知攻打福州,很久沒有攻下。範暉向威勝節度使董昌請求救援,董昌和陳巖是姻親,派遣溫州、台州、婺州軍隊五千人去救援範暉。王彥復、王審知因為福州城池堅固,救援的軍隊馬上就要來到,士兵死傷的很多,向王潮報告,想停止進攻,以後再做打算,王潮不同意。他們又請王潮親自前來軍營,王潮回答說:“士兵完了增加士兵,將領完了加派將領,士兵和將領都沒有了,我就自己來。”王彥復、王審知害怕,親自冒著弓箭、石頭猛烈攻城。五月,城裡食物吃完了,範暉知道守不住,夜裡,把官印交給監軍,離開福州逃跑了,前來救援的軍隊也回去了。五月初二日庚子,王彥復等進入福州城。五月初三日辛丑,範暉逃跑到沿海的地方,被軍中將士殺死。王潮進入福州城,自稱為留後,穿著喪服安葬了陳巖,把自己的女兒嫁給陳巖的兒子陳延晦,用豐厚的財物安撫他的家屬。汀州、建州也向王潮投降,嶺南到沿海邊的二十多夥盜賊或投降或潰散。

閏五月,任命武勝防禦使錢鏐為蘇杭觀察使。又任命扈蹕都頭曹誠為黔中節度使,耀德都頭李鋌為鎮海軍節度使,宣威都頭孫惟晟為荊南節度使,六月,任命捧日都頭陳珮為嶺南東道節度使,全都加官兼同平章事。當時李茂貞驕橫跋扈,唐昭宗認為武將難以控制,想要用各王來代替他們,所以曹誠等四人都受恩加封晉爵,解除他們的兵權,命令他們前往鎮所。

李匡籌出動軍隊攻打王鎔的樂壽、武強兩個縣,以報王鎔殺死李匡威的恥辱。

秋季,七月,王鎔派遣軍隊去救援邢州,在平山被李克用打敗了。七月初六日壬申,李克用進兵攻打鎮州。王鎔很害怕,請求拿出軍糧二十萬來幫助李克用攻打邢州,李克用同意了他的請求。李克用在欒城訓練軍隊,會合王鎔的軍隊一共三萬人進駐任縣,李存信的軍隊在琉璃陂駐紮。

七月二十一日丁亥,楊行密攻下了廬州,斬了蔡儔。左右的人請求挖掘蔡儔父母的墳墓,楊行密說:“蔡儔因為挖掘了我的祖墳而獲罪,我為什麼要效法他呢?”

加封天雄節度使李茂莊為同平章事。

錢鏐徵調民夫二十萬人以及十三都的軍士修造杭州的外圍城,四周有七十里長。

升州刺史張雄去世,馮弘鐸替代他擔任刺史。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王潮據福州,錢鏐築城杭州。)

李茂貞恃功驕橫,上表及遺杜讓能書,辭語不遜。上怒,欲討之。茂貞又上表,略曰:“陛下貴為萬乘,不能庇元舅之一身;尊極九州,不能戮復恭之一豎。”又曰:“今朝廷但觀強弱,不計是非。”又曰:“約衰殘而行法,隨盛壯以加恩;體物錙銖,看人衡纊。”又曰:“軍情易變,戎馬難羈,唯慮甸服生靈,因茲受禍,未審乘輿播越,自此何之!”上益怒,決討茂貞,命杜讓能專掌其事,讓能諫曰:“陛下初臨大寶,國步未夷,茂貞近在國門,臣愚以為未宜與之構怨,萬一不克,悔之無及。”上曰:“王室日卑,號令不出國門,此乃志士憤痛之秋。藥弗瞑眩,厥疾弗瘳。朕不能甘心為孱懦之主,愔愔度日,坐視陵夷。卿但為朕調兵食,朕自委諸王用兵,成敗不以責卿!”讓能曰:“陛下必欲行之,則中外大臣共宜協力以成聖志,不當獨以任臣。”上曰:“卿位居元輔,與朕同休慼,無宜避事!”讓能泣曰:“臣豈敢避事!況陛下所欲行者,憲宗之志也,顧時有所未可,勢有所不能耳。但恐他日臣徒受晁錯之誅,不能弭七國之禍也。敢不奉詔,以死繼之!”上乃命讓能留中書,計劃調度,月餘不歸。崔昭緯陰結邠、岐,為之耳目,讓能朝發一言,二鎮夕必知之。李茂貞使其黨糾合市人數百千人,擁觀軍容使西門君遂馬訴曰:“岐帥無罪,不宜致討,使百姓塗炭。”君遂曰:“此宰相事,非吾所及。”市人又邀崔昭緯、鄭延昌肩輿訴之,二相曰:“茲事主上專委杜太尉,吾曹不預知。”市人因亂投瓦石,二相下輿走匿民家,僅自免,喪堂印及朝服。上命捕其唱帥者誅之,用兵之意益堅。京師民或亡匿山谷,嚴刑所不能禁。八月,以嗣覃王嗣周為京西招討使,神策大將軍李鐬副之。

丙辰,楊行密遣田頵將宣州兵二萬攻歙州,歙州刺史裴樞城守,久不下。時諸將為刺史者多貪暴,獨池州團練使陶雅寬厚得民,歙人曰:“得陶雅為刺史,請聽命。”行密即以雅為歙州刺史,歙人納之。雅盡禮見樞,送之還朝。樞,遵慶之曾孫也。

朱全忠命龐師古移兵攻兗州,與朱瑾戰,屢破之。

九月,丁卯,以錢鏐為鎮海節度使。

李存孝夜犯李存信營,虜奉誠軍使孫考老。李克用自引兵攻邢州,掘塹築壘環之。存孝時出兵突擊,塹壘不能成。河東牙將袁奉韜密使人謂存孝曰:“大王惟俟塹成即歸晉陽,尚書所憚者獨大王耳,諸將非尚書敵也;大王若歸,咫尺之塹,安能沮尚書之鋒銳邪!”存孝以為然,按兵不出。旬日,塹壘成,飛走不能越,存孝由是遂窮。汴將鄧季筠從克用攻邢州,輕騎逃歸。朱全忠大喜,使將親軍。

乙亥,覃王嗣周帥禁軍三萬送鳳翔節度使徐彥若赴鎮,軍於興平。李茂貞、王行瑜合兵近六萬,軍於盩厔以拒之。禁軍皆新募市井少年,茂貞、行瑜所將皆邊兵百戰之餘,壬午,茂貞等進逼興平,禁軍皆望風逃潰,茂貞等乘勝進攻三橋,京城大震,士民奔散,市人復守闕請誅首議用兵者。崔昭緯心害太尉、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讓能,密遺茂貞書曰:“用兵非主上意,皆出於杜太尉耳。”甲申,茂貞陳於臨皋驛,表讓能罪,請誅之。讓能言於上曰:“臣固先言之矣,請以臣為解。”上涕下不自禁,曰:“與卿訣矣!”是日,貶讓能梧州刺史,制辭略曰:“棄卿士之臧謀,構藩垣之深釁,諮詢之際,證執彌堅。”又流觀軍容使西門君遂於儋州,內樞密使李周潼於崖州,段詡於驩州。乙酉,上御安福門,斬君遂、周潼、詡,再貶讓能雷州司戶。遣使謂茂貞曰:“惑朕舉兵者,三人也,非讓能之罪。”以內侍駱全瓘、劉景宣為左右軍中尉。

【語譯】

李茂貞依仗著有功勞驕傲蠻橫,向唐昭宗上表及給杜讓能寫信,詞語很不恭順。唐昭宗十分憤怒,想要討伐他。李茂貞又一次上表,大略是說:“陛下您貴為萬乘之主,卻不能庇護皇舅王瓌一個人的性命;陛下您尊為九州之長,卻不能斬殺楊復恭這個傢伙。”又說:“現在朝廷只看各節度使是強是弱,而不計較事情的是非曲直。”又說:“對勢力弱的,朝廷加以約束,施以刑罰;一旦他們勢力強盛,就對他們施加恩賞。處理事情斤斤計較,對人的安排權衡利害,沒一件事能自主。”又說:“軍中形勢變化很大,戰爭的勝負很難控制,我只是擔心京城和附近一帶的老百姓,會因此而遭受災禍,不知道皇上流離遷徙,今後還要到哪裡去?”唐昭宗更加憤怒,決心討伐李茂貞,命令杜讓能專門負責這件事。杜讓能勸唐昭宗說:“陛下初即帝位,國家還不安定,李茂貞離京城長安很近,臣認為不應該和他結下怨仇,如果萬一不能戰勝他,後悔也就來不及了。”唐昭宗說:“如今皇室的地位越來越低下,朝廷的命令在都城以外不能推行,這是有志之士痛心疾首、悲憤難平的時候啊!吃藥不到頭昏眼花的程度,病就不會痊癒的。朕不能心甘情願地做一個軟弱無能的國君,默默地過日子,坐在那裡看著別人來欺侮。卿只管給朕調集軍糧,朕自己委派各王來統率軍隊,不管成功還是失敗,都不會責怪追究你的!”杜讓能說:“陛下一定要興兵討伐,那麼應該讓朝廷內外全體大臣同心協力來完成陛下的心願,不應當把這一重任只交給臣一個人。”唐昭宗說:“卿位居宰相,要和朕同甘共苦,不應該躲避這件事!”杜讓能哭著說:“臣怎麼敢躲避這件事呢!況且陛下所要做的這件事,是當年憲宗和皇帝的心願;只是時機還不成熟,形勢還不允許罷了。只恐怕以後臣會像漢景帝時的晁錯一樣遭受殺身大禍,還不能平息吳、楚七國叛亂的災難。臣怎麼敢不奉行詔令,以死來報國呢!”唐昭宗於是命令杜讓能留在中書省,設計謀劃,徵調軍隊,一個多月沒能回家。崔昭緯暗中勾結邠州、岐州,做他們的耳目,杜讓能早上說的話,邠州、岐州晚上就一定會知道。李茂貞指使他的黨羽糾集市民成百上千,攔住觀軍容使西門君遂的馬訴說:“李茂貞沒有罪過,不應當對他進行討伐,使老百姓遭受戰爭的災難。”西門君遂說:“這是宰相的事,不是我能夠做到的。”市民又攔住崔昭緯、鄭延昌乘坐的轎子訴說,兩位宰相說:“這件事唐昭宗專門委任杜讓能辦理,我們事先都不知道。”市民於是亂扔磚瓦石塊,兩位宰相只能下了轎子到老百姓家裡躲藏起來,人沒有受到傷害,但官印和朝服都丟失了。唐昭宗下令逮捕發起這次鬧事的人,把他們殺了,出兵討伐的意願更加堅決。京城裡的老百姓有的逃到山谷中躲藏起來,即使動用嚴酷的刑罰也不能禁止。八月,任命繼位的覃王李嗣周為京西招討使,神策大將軍李鐬擔任李嗣周的副使。

八月二十一日丙辰,楊行密派遣田頵率領宣州的軍隊兩萬人攻打歙州。歙州刺史裴樞據城固守,很久也沒有攻下來。當時各將領當刺史的大多貪婪強暴,只有池州團練使陶雅待人寬厚,深得民心。歙州人說:“如果讓陶雅來當歙州刺史,我們就聽從您的命令。”楊行密立即任命陶雅為歙州刺史,歙州人就接納了他。陶雅用完備的禮節去看望裴樞,送他回到朝廷裡去。裴樞是裴遵慶的曾孫。

朱全忠命令龐師古調動軍隊去攻打兗州,與朱瑾作戰,多次打敗了朱瑾。

九月初二日丁卯,任命錢鏐為鎮海節度使。

李存孝在夜裡侵犯李存信的軍營,俘虜了奉誠軍使孫考老。李克用親自率領軍隊去攻打邢州,繞著邢州城挖了壕溝、築了營壘。李存孝不斷派出軍隊進行襲擊,壕溝營壘不能完成。河東牙將袁奉韜秘密派人對李存孝說:“李克用只等到壕溝挖成就要回晉陽,你所懼怕的只是李克用而已,其他各個將領都不是你的對手。李克用假如回到晉陽,幾尺寬的壕溝,怎麼能阻擋你銳利的鋒芒呢!”李存孝覺得很對,就止住軍隊不再出去襲擊。過了十多天,壕溝營壘修造完畢,不論是飛還是走都不能越過,李存孝因此被圍困住了。汴州的將領鄧季筠跟著李克用攻打邢州,鄧季筠騎著馬輕裝逃回汴州。朱全忠見了鄧季筠很高興,命令他統率親軍。

九月初十日乙亥,覃王李嗣周率領禁軍三萬人護送鳳翔節度使徐彥若前往鎮所,在興平駐紮。李茂貞、王行瑜聯軍將近六萬人,駐紮在盩厔進行抗擊。朝廷禁軍都是剛從街市上招募而來的年輕人,李茂貞、王行瑜所帶領都是身經百戰的邊防士兵。九月十七日壬午,李茂貞等進軍逼近興平,禁軍都望風逃散了,李茂貞等乘勝進攻三橋,京城大為震動,士民四處奔走,街市百姓又守在皇宮門前請求誅殺首先提議出兵征討的人。崔昭緯存心要陷害太尉、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讓能,暗中送信給李茂貞說:“這次出兵征討不是唐昭宗的意圖,都是杜讓能的主意。”九月十九日甲申,李茂貞在臨皋驛擺好陣勢,上表述說杜讓能的罪過,請求誅殺他。杜讓能對唐昭宗說:“臣本來早就說過了,現在請讓臣承擔罪責來解除戰事吧。”唐昭宗流淚不止,對杜讓能說:“和你訣別了!”這一天,就把杜讓能貶為梧州刺史,唐昭宗的詔書大略是說:“因沒有聽取卿士們很好的意見,與藩鎮結下了很深的矛盾,最後商議之時,這樣的看法越來越牢固。”又流放觀軍容使西門君遂到儋州,內樞密使李周潼到崖州,段詡到驩州。九月二十日乙酉,唐昭宗親臨安福門,將西門君遂、李周潼、段詡斬首,把杜讓能進一步貶為雷州司戶。唐昭宗派遣使者對李茂貞說:“鼓動朕出兵的,是西門君遂、李周潼、段詡這三個人,不是杜讓能的罪過。”任命宦官駱全瓘、劉景宣為左、右軍中尉。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唐昭宗不聽杜讓能之諫,討伐李茂貞,兵敗再損君威,唐室益衰。)

壬辰,以東都留守韋昭度為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御史中丞崔胤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胤,慎由之子也,外寬弘而內巧險,與崔昭緯深相結,故得為相。季父安潛謂所親曰:“吾父兄刻苦以立門戶,終為緇郎所壞!”緇郎,胤小字也。

李茂貞勒兵不解,請誅杜讓能然後還鎮,崔昭緯復從而擠之,冬,十月,賜讓能及其弟戶部侍郎弘徽自盡。復下詔佈告中外,稱:“讓能舉枉錯直,愛憎繫於一時;鬻獄賣官,聚斂逾於鉅萬。”自是朝廷動息皆稟於邠、岐,南、北司往往依附二鎮以邀恩澤。有崔鋋、王超者,為二鎮判官,凡天子有所可否,其不逞者,輒訴於鋋、超,二人則教茂貞、行瑜上章論之,朝廷少有依違,其辭語已不遜。

制復以茂貞為鳳翔節度使兼山南西道節度使、守中書令,於是茂貞盡有鳳翔、興元、洋、隴秦等十五州之地。以徐彥若為御史大夫。

戊戌,以泉州刺史王潮為福建觀察使。

舒州刺史倪章棄城走,楊行密以李神福為舒州刺史。

邠寧節度使、守侍中兼中書令王行瑜求為尚書令,韋昭度密奏:“太宗以尚書令執政,遂登大位,自是不以授人臣。惟郭子儀以大功拜尚書令,終身避讓。行瑜安可輕議!”十一月,以行瑜為太師,賜號尚父,仍賜鐵券。

十二月,朱全忠請徙鹽鐵於汴州以便供軍;崔昭緯以為全忠新破徐、鄆,兵力倍增,若更判鹽鐵,不可複製,乃賜詔開諭之。

汴將葛從周攻齊州刺史朱威,朱瑄、朱瑾引兵救之。

初,武安節度使周嶽殺閔勖,據潭州,邵州刺史鄧處訥聞而哭之,諸將入吊,處訥曰:“吾與公等鹹受僕射大恩,今周嶽無狀殺之,吾欲與公等竭一州之力,為僕射報仇,可乎?”皆曰:“善!”於是訓卒厲兵,八年,乃結朗州刺史雷滿。共攻潭州,克之,斬嶽,自稱留後。

【語譯】

九月二十七日壬辰,任命東都留守韋昭度為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御史中丞崔胤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崔胤是崔慎由的兒子,他外表上看起來寬宏大量,實際上內心卻奸詐陰險,和崔昭緯互相勾結,關係很深,所以能夠做宰相。他的叔父崔安潛對親近的人說:“我的父親、哥哥辛勤勞苦為崔家創立基業,最終要敗在緇郎的手中!”緇郎是崔胤的小名。

李茂貞率領軍隊仍不解除對京城的威脅,表示只有朝廷殺掉杜讓能後才回軍鳳翔,崔昭緯又在唐昭宗面前施加壓力排擠杜讓能。冬季,十月,唐昭宗命令杜讓能和他的弟弟戶部侍郎杜弘徽自殺。又下達詔令向內外宣告,說:“杜讓能舉用違法的人而不用正直的人,對人的喜好和憎惡都憑一時決定,沒有原則;他還收受賄賂,亂斷官司,賣官賣爵,搜刮的錢財數不勝數。”從此以後,朝廷的一舉一動都要向邠州、岐州報告,朝廷百官與宮內宦官也往往依附李茂貞、王行瑜以獲得恩賞提拔。有崔鋋、王超這兩個人,是邠州、岐州的判官,凡是唐昭宗所批示的意見,只要有人對此不滿意,他們就去告訴崔鋋、王超,這兩個人就唆使李茂貞、王行瑜送上表章進行論辯,朝廷稍微有些不同意,他們的言辭就不客氣了。

唐昭宗又下制書重新任命李茂貞為鳳翔節度使兼山南西道節度使,代理中書令,於是李茂貞佔有了鳳翔、興元、洋州、隴州、秦州等十五州的全部地方。朝廷任命徐彥若為御史大夫。

十月初四日戊戌,任命泉州刺史王潮為福建觀察使。

舒州刺史倪章棄城逃跑,楊行密任命李神福為舒州刺史。

邠寧節度使、代理侍中兼中書令王行瑜要求擔任尚書令。韋昭度秘密上奏說:“唐太宗任尚書令的官職執掌政務,由此登上帝位,從此以後不再將這個官職授給大臣。只有郭子儀由於有大功授給他尚書令,但他終身推辭謙讓。王行瑜怎麼可以輕易要求這個官職呢!”十一月,任命王行瑜為太師,賜給尚父名號,仍依舊例頒賜免罪的鐵券。

十二月,朱全忠請求把鹽鐵轉運使的官署遷到汴州去,以便於供給軍隊的需要。崔昭緯認為朱全忠剛剛打敗了徐州、鄆州的軍隊,兵力大大加強,如果再讓他掌管鹽鐵,就不能夠再控制、約束他了,於是賜給朱全忠詔書來勸導他。

汴州的將領葛從周攻打齊州刺史朱威,朱瑄、朱瑾帶領軍隊救援朱威。

當初,武安節度使周嶽殺死閔勖,佔據了潭州。邵州刺史鄧處訥聽到這個消息後悲傷痛哭,各將領都去弔唁,鄧處訥對他們說:“我和你們都受到了閔勖的大恩,現在周嶽無故殺死了他,我想和你們一起竭盡邵州的全部軍力,替閔勖報仇,可以嗎?”大家都回答說:“好!”於是訓練士卒,整修裝備,過了八年,聯合朗州刺史雷滿共同攻打潭州,攻克潭州城後,斬殺了周嶽,鄧處訥自稱為留後。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杜讓能蒙晁錯之冤而死,李茂貞得勢,身兼鳳翔、山南西道兩節度使,奸險小人崔胤拜相。)

乾寧元年(甲寅,894年)

春,正月,乙丑朔,赦天下,改元。

李茂貞入朝,大陳兵自衛,數日歸鎮。

以李匡籌為盧龍節度使。

二月,朱全忠自將擊朱瑄,軍於魚山。瑄與朱瑾合兵攻之,兗、鄆兵大敗,死者萬餘人。

以右散騎常侍鄭綮為禮部侍郎、同平章事。綮好詼諧,多為歇後詩,譏嘲時事;上以為有所蘊,手注班簿,命以為相,聞者大驚。堂吏往告之,綮笑曰:“諸君大誤,使天下更無人,未至鄭綮!”吏曰:“特出聖意。”綮曰:“果如是,奈人笑何!”既而賀客至,綮搔首言曰:“歇後鄭五作宰相,時事可知矣!”累讓不獲,乃視事。

以邵州刺史鄧處訥為武安節度使。

彰義節度使張鈞薨,表其兄鐇為留後。

三月,黃州刺史吳討舉州降楊行密。

邢州城中食盡,甲申,李存孝登城謂李克用曰:“兒蒙王恩得富貴,苟非困於讒慝,安肯舍父子而從仇讎乎!願一見王,死不恨!”克用使劉夫人視之。夫人引存孝出見克用,存孝泥首謝罪曰:“兒粗立微勞,存信逼兒,失圖至此!”克用叱之曰:“汝遺朱全忠、王鎔書,毀我萬端,亦存信教汝乎!”囚之,歸於晉陽,車裂於牙門。存孝驍勇,克用軍中皆莫及;常將騎兵為先鋒,所向無敵,身被重鎧,腰弓髀槊,獨舞鐵檛陷陳,萬人辟易。每以二馬自隨,馬稍乏,就陳中易之,出入如飛。克用惜其才,意臨刑諸將必為之請,因而釋之。既而諸將疾其能,竟無一人言者。既死,克用為之不視事者旬日,私恨諸將,而於李存信竟無所譴。又有薛阿檀者,其勇與存孝相侔,諸將疾之,常不得志,密與存孝通;存孝誅,恐事洩,遂自殺。自是克用兵勢浸弱,而朱全忠獨盛矣。克用表馬師素為邢洺節度使。

【語譯】

唐昭宗乾寧元年(甲寅,公元894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丑,大赦天下,改年號為乾寧。

李茂貞來京城朝見,安排大量軍隊保衛自己,幾天後返回鎮所。

任命李匡籌為盧龍節度使。

二月,朱全忠親自率領軍隊攻打朱瑄,在魚山駐紮。朱瑄與朱瑾聯合進攻朱全忠,結果朱瑄的鄆州軍和朱瑾的兗州軍大敗,死的有一萬多人。

任命右散騎常侍鄭綮為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綮喜好詼諧,說話風趣,常寫一些歇後詩諷刺時事。唐昭宗認為鄭綮內藏才幹,親手把鄭綮的姓名添加在朝官名錄中,唐昭宗任命鄭綮為宰相,聽到的人大為吃驚。朝廷官吏前去告訴鄭綮這一任命,鄭綮笑著說:“你們各位錯了,即使天下都沒有人了,也輪不到我鄭綮做宰相啊!”官吏們說:“這是出自唐昭宗的旨意。”鄭綮說:“果然如此,讓別人怎麼笑話我啊!”不多久,祝賀的客人來了,鄭綮用手抓著頭說:“我歇後鄭五當了宰相,國家大事怎麼樣,可想而知了!”鄭綮一再推辭,唐昭宗不允許,只能去上任。

任命邵州刺史鄧處訥為武安節度使。

彰義節度使張鈞去世,上表請求任命他的哥哥張鐇擔任留後的職務。

三月,黃州刺史吳討獻出州城向楊行密投降。

邢州城裡食物吃完了,三月二十一日甲申,李存孝登上城樓對李克用說:“兒蒙受父王的大恩才得到富貴,假如不是受到奸邪小人的迷惑,怎麼能捨棄父子之情而去跟隨您的仇敵呢!但願能再見您父王一面,那麼我死也沒有什麼遺憾啦!”李克用派劉夫人去看望他。劉夫人帶著李存孝出來拜見李克用,李存孝跪下磕頭向李克用謝罪說:“兒稍微立了一點功勞,李存信就逼迫我,使我落到了這個地步!”李克用大聲斥責他說:“你給朱全忠、王鎔寫信,毀謗我有各種罪過,這也是李存信教你這樣做的嗎?”李克用把李存孝囚禁起來,送回晉陽,在牙門前將李存孝車裂處死。李存孝勇猛強悍,李克用手下的將領沒有人比得上他;他常常率領騎兵擔任先鋒,所向披靡,沒有敵手,李存孝身上穿著厚重的鎧甲,腰間掛著弓箭,腿旁彆著長矛,獨自揮舞著鐵鞭子衝鋒陷陣,所到的地方萬人莫敵,都嚇退了。李存孝每次都帶著兩匹馬跟隨作戰,騎著的馬疲乏了,就在陣地上換騎另一匹馬,進出就像飛一樣。李克用愛惜李存孝的才幹,心想臨刑前各位將領一定會出來替李存孝求情,他就可以釋放李存孝。不料各位將領嫉妒李存孝的能力,竟然沒有一個人出來說話。李存孝被車裂處死後,李克用悲傷得有十多天不辦理政事,私下裡怨恨各位將領,但對李存信竟然沒有半句譴責的話。又有一個叫薛阿檀的將領,他的勇敢和李存孝相當,也因為各位將領都嫉妒他,常感不得志,暗中與李存孝交往。李存孝被殺後,他擔心事情敗露,就自殺了。從此以後,李克用軍隊的實力逐漸衰弱下去,只有朱全忠最為強盛。李克用上表請求任命馬師素擔任邢洺節度使。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歇後鄭五拜相。李克用誅李存孝,自毀長城。)

朱全忠遣軍將張從晦慰撫壽州。從晦陵侮刺史江彥溫而與諸將夜飲;彥溫疑其謀己,明日,盡殺在席諸將,以書謝全忠而自殺。軍中推其子從頊知軍州事,全忠為之腰斬從晦。

五月,加鎮海節度使錢鏐同平章事。

劉建鋒、馬殷引兵至澧陵,鄧處訥遣邵州指揮使蔣勳、鄧繼崇將步騎三千守龍回關。殷先至關下,遣使詣勳,勳等以牛酒犒師。殷使說勳曰:“劉驤智勇兼人,術家言當興翼、軫間。今將十萬眾,精銳無敵,而君以鄉兵數千拒之,難矣。不如先下之,取富貴,還鄉里,不亦善乎?”勳等然之,謂眾曰:“東軍許吾屬還。”士卒皆歡呼,棄旗幟鎧仗遁去。建鋒令前鋒衣其甲,張其旗,趨潭州。潭人以為邵州兵還,不為備。建鋒徑入府,處訥方宴,擒斬之。戊辰,建鋒入潭州,自稱留後。

王建攻彭州,城中人相食,彭州內外都指揮使趙章出降。王先成請築龍尾道,屬於女牆。丙子,西川兵登城,楊晟猶帥眾力戰,刀子都虞候王茂權斬之。獲彭州馬步使安師建,建欲使為將,師建泣謝曰:“師建誓與楊司徒同生死,不忍復戴日月,惟速死為惠。”再三諭之,不從,乃殺之,禮葬而祭之。更趙章姓名曰王宗勉,王茂權名曰宗訓,又更王釗名曰宗謹,李綰姓名曰王宗綰。

辛卯,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延昌罷為右僕射。

朱瑄、朱瑾求救於河東,李克用遣騎將安福順及弟福慶、福遷督精騎五百假道於魏,渡河應之。

武昌節度使杜洪攻黃州,楊行密遣行營都指揮使朱延壽等救之。

六月,甲午,以宋州刺史張廷範為武寧節度使,從朱全忠之請也。

【語譯】

朱全忠派遣軍中將領張從晦去慰問安撫壽州。張從晦欺負侮辱壽州刺史江彥溫,而在夜裡和各位將領飲酒作樂。江彥溫懷疑張從晦要圖謀自己,第二天,把和張從晦一起飲酒作樂的各位將領都殺了,寫信向朱全忠謝罪,自己也自殺身死。軍中將士推舉江彥溫的兒子江從頊來主持軍隊和壽州的事務。朱全忠為這件事把張從晦也腰斬處死。

五月,加封鎮海節度使錢鏐為同平章事。

劉建鋒、馬殷帶領軍隊到醴陵,鄧處訥派遣邵州指揮使蔣勳、鄧繼崇率領步兵、騎兵三千人守衛龍回關。馬殷先到龍回關下,派遣使者去見蔣勳,蔣勳等拿出牛肉好酒來犒勞馬殷的軍隊。馬殷的使者對蔣勳說:“劉驤將軍智勇過人,卜卦算命的人說他將來會在荊州、長沙這一帶興起。現在劉龍驤率領十萬軍隊,裝備精良,士兵勇敢,所向無敵;而你只有幾千名鄉兵來抵抗他,這實在是太難太難了。你不如先從龍回關撤退,以求取富貴榮華,回到故鄉,這不是很好嗎?”蔣勳等認為很有道理,對部下說:“從東邊來的劉建鋒和馬殷的軍隊允許我們回故鄉去。”士兵們都歡呼雀躍,丟下了旗幟、鎧甲和儀仗逃走了。劉建鋒命令先頭部隊穿上蔣勳士兵丟下的鎧甲,打著他們的旗幟,趕往潭州。潭州的人以為是守邵州的軍隊回來了,沒有什麼防備。劉建鋒的軍隊直衝入府,鄧處訥正在宴請賓客,劉建鋒把他抓住斬殺。五月初七日戊辰,劉建鋒進入潭州,自稱為留後。

王建攻打彭州,城裡的人沒有了糧食,只能吃人充飢,彭州內外都指揮使趙章出城投降。王先成要求修建一條龍尾道,連接到城上的短牆,以作攻城用。五月十五日丙子,王建的西川軍登上彭州城,楊晟仍率領眾將士奮戰,刀子都虞候王茂權殺了楊晟。彭州馬步使安師建被抓獲,王建想要任命他做手下將領,安師建哭著辭謝說:“我安師建發誓與楊晟同生共死,現在楊晟死了,我不忍心再活下去,只求快把我殺死,這就是對我的恩惠了。”王建再三勸說,安師建還是不肯依從,王建只好將安師建殺死,按禮節埋葬並祭奠他。王建更改趙章的姓名為王宗勉,更改王茂權的名字為宗訓,又更改王釗的名字為宗謹,更改李綰的姓名為王宗綰。

五月三十日辛卯,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延昌被免去宰相職位,貶為右僕射。

朱瑄、朱瑾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派遣騎兵將領安福順和他的弟弟安福慶、安福遷率領精銳的騎兵五百人借道魏州,渡過黃河前去救援。

武昌節度使杜洪攻打黃州,楊行密派遣行營都指揮使朱延壽等前往救援。

六月初三日甲午,朝廷任命宋州刺史張廷範為武寧節度使,這是依從朱全忠的請求而任命的。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劉建封破潭州,王建下彭州。)

蘄州刺史馮敬章邀擊淮南軍,朱延壽攻蘄州,不克。

戊午,以翰林學士承旨、禮部尚書李谿同平章事,方宣制,水部郎中知制誥劉崇魯出班掠麻慟哭。上召崇魯,問其故,對言:“谿奸邪,依附楊復恭、西門君遂,得在翰林,無相業,恐危社稷。”谿竟罷為太子少傅。谿,鄘之孫也。上師谿文,崔昭緯緯谿為相,分己權,故使崇魯沮之。谿十表自訟,醜詆:“崇魯父符受贓枉法,事覺自殺;弟祟望與楊復恭深交,崇魯庭拜田令孜,為朱玫作勸進表,乃雲臣交結內臣,何異抱贓唱賊!且故事,絁巾慘帶,不入禁庭。臣果不才,祟魯自應上章論列,豈於正殿慟哭!為國不祥,無人臣禮,乞正其罪。”詔停崇魯見任。谿猶上表不已,乞行誅竄,表數千言。詬詈無所不至。

李克用大破吐谷渾,殺赫連鐸,擒白義誠。

秋,七月,李茂貞遣兵攻閬州,拔之,楊復恭、楊守亮、楊守信帥其族黨犯圍走。

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綮自以不合眾望,累表避位,詔以太子少保致仕;以御史大夫徐彥若為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

綿州刺史楊守厚卒,其將常再榮舉城降王建。

楊復恭、守亮、守信將自商山奔河東,至乾元,遇華州兵,獲之。八月,韓建獻於闕下,斬於獨柳。李茂貞獻復恭遺守亮書,訴致仕之由雲:“承天門乃隋家舊業,大侄但積粟訓兵,勿貢獻。吾於荊榛中立壽王,才得尊位,廢定策國老,有如此負心門生天子!”

【語譯】

蘄州刺史馮敬章攔擊朱延壽的淮南軍隊,朱延壽攻打蘄州,沒有攻下來。

六月二十七日戊午,任命翰林學士承旨、禮部尚書李谿為同平章事;正在宣讀這一命令的時候,水部郎中知制誥劉崇魯從大臣隊中奔出奪過詔書大聲痛哭。唐昭宗召見劉崇魯,問他是什麼原因。劉崇魯回答說:“李谿是一個奸邪小人,依附楊復恭、西門君遂,所以才能在翰林院裡任職,根本沒有做宰相的才幹,臣擔心他會危害大唐的天下。”李谿因此被貶為太子少傅。李谿是李鄘的孫子。唐昭宗向李谿學習寫文章,崔昭緯擔心李谿當了宰相會分去自己的權力,所以指使劉崇魯出來阻止。李谿十次上表進行申述,表內詆譭劉崇魯說:“劉崇魯的父親劉符貪贓枉法,事情被發覺後自殺了。他的弟弟劉崇望與楊復恭交情很深,劉崇魯在庭中拜見田令孜,為朱玫起草篡奪帝位的表文,反過來卻說是我結交這些宦官,這與懷抱贓物卻口喊捉賊有什麼兩樣呢!況且按照朝廷慣例,戴著粗綢巾繫著淺色衣帶的人不能進入宮中殿堂。臣如果真的沒有才幹,劉崇魯自然應該呈上表章來論述,怎麼能在宮中的正殿上大聲痛哭呢!這對國家來講實在是不吉利的,他喪失了做臣子的禮節,請求治他的罪。”唐昭宗下詔命令停止劉崇魯的官職。李谿依然上表不止,請求將劉崇魯誅殺或者流放,表文長達幾千字,侮辱謾罵無所不至。

李克用大破吐谷渾,殺了赫連鐸,活捉了白義誠。

秋季,七月,李茂貞派遣軍隊進攻閬州,把閬州攻下來了,楊復恭、楊守亮、楊守信率領他們的家族、同黨突圍逃走。

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綮認為自己不能受到同僚的信賴,多次上表請求退位,唐昭宗同意他退位,授予太子少保官銜;任命御史大夫徐彥若為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

綿州刺史楊守厚去世,他的部將常再榮獻出綿州城向王建投降。

楊復恭、楊守亮、楊守信從商山逃奔河東,到了乾元縣時,遇到華州軍隊,被他們抓獲。八月,韓建把楊復恭父子三人獻給朝廷,朝廷在獨柳殺了他們。李茂貞獻上楊復恭寫給楊守亮的信,信上說了他辭官退位的原因:“唐朝的江山本來是隋朝的舊基業,侄兒你只管儲存糧食訓練軍隊,不要向朝廷進貢。我當初在荊棘榛叢的艱難環境中擁立壽王,這才使他得到了皇位,沒想到他即位後卻廢掉了我這個制定國家大策的功臣元老,世上竟有這樣忘恩負義的門生天子!”

(以上為第十七部分,寫唐王室朝綱不振,臣屬朝堂攻詰,全無體統。楊復恭伏誅。)

昭義節度使康君立詣晉陽竭李克用。己未,克用會諸將飲博,酒酣,克用語及李存孝,流涕不已。君立素與李存信善,一言忤旨,克用拔劍斫之,囚於馬步司。九月,庚申朔,出之,君立已死。克用表雲州刺史薛志誠為昭義留後。

冬,十月,封皇子祤為棣王,禊為虔王,禋為沂王,禕為遂王。

劉仁恭數因蓋寓獻策於李克用,願得兵萬人取幽州。克用方攻邢州,分兵數千,欲納仁恭於幽州,不克。李匡籌益驕,數侵河東之境。克用怒,十一月,大舉兵攻匡籌,拔武州,進圍新州。

以涇原留後張譒為彰義節度使。

朱全忠遣使至泗州,陵慢刺史張諫,諫舉州降楊行密。行密遣押牙唐令回持茶萬餘斤如汴宋貿易,全忠執令回,盡取其茶。揚、汴始有隙。

十二月,李匡籌遣大將將步騎數萬救新州,李克用選精兵逆戰於段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生擒將校三百人,以練之[1],徇於城下。是夕,新州降。辛亥,進攻媯州。壬子,匡籌復發兵出居庸關,克用使精騎當其前以疲之,遣步將李存審自他道出其背夾擊之,幽州兵大敗,殺獲萬計。甲寅,李匡籌挈其族奔滄州,義昌節度使盧彥威利其輜重、妓妾,遣兵攻之於景城,殺之,盡俘其眾。存審本姓符,宛丘人,克用養以為子。丙辰,克用進軍幽州。其大將請降。匡籌素暗懦,初據軍府,兄匡威聞之,謂諸將曰:“兄失弟得,不出吾家,亦復何恨!但惜匡籌才短,不能保守,得及二年,幸矣。”

加匡國節度使王行約檢校侍中。

吳討畏杜洪之逼,納印請代於楊行密,行密以先鋒指揮使瞿章權知黃州。

是歲,黃連洞蠻二萬圍汀州,福建觀察使王潮遣其將李承勳將萬人擊之;蠻解去,承勳追擊之,至漿水口,破之。閩地略定。潮遣僚佐巡州縣,勸農桑,定租稅,交好鄰道,保境息民,閩人安之。

封州刺史劉謙卒,子隱居喪於賀江,土民百餘人謀亂,隱一夕盡誅之。嶺南節度使劉崇龜召補右都押牙兼賀水鎮使,未幾,表為封州刺史。

義勝節度使董昌苛虐,於常賦之外,加斂數倍,以充貢獻及中外饋遺,每旬發一綱,金萬兩,銀五千鋌,越綾萬五千匹,他物稱是,用卒五百人,或遇雨雪風水違程,則皆死。貢奉為天下最,由是朝廷以為忠,寵命相繼,官至司徒、同平章事,爵隴西郡王。

昌建生祠于越州,制度悉如禹廟,命民間禱賽者,無得之禹廟,皆之生祠。昌求為越王,朝廷未之許,昌不悅曰:“朝廷欲負我矣,我累年貢獻無算而惜越王邪!”有諂之者曰:“王為越王,曷若為越帝。”於是民間訛言時世將變,競相帥填門喧噪,請昌為帝。昌大喜,遣人謝之曰:“天時未至,時至我自為之。”其僚佐吳瑤、都虞候李暢之等皆勸成之,吏民獻謠讖符瑞者不可勝紀,其始賞之以錢數百緡,既而獻者日多,稍減至五百、三百而已。昌曰:“讖雲‘兔子上金床’,此謂我也。我生太歲在卯,明年覆在卯,二月卯日卯時,吾稱帝之秋也。”

【語譯】

昭義節度使康君立到晉陽去拜見李克用。八月三十日己未,李克用聚集各位將領飲酒下棋,喝到暢快時,李克用談到李存孝,不由得痛哭流涕不止。康君立向來和李存信關係很好,一言不慎觸犯了李克用,李克用拔出劍來就向他砍去,將康君立囚禁在馬步司的監獄中。九月初一日庚申,把康君立放出來時,他已經死了。李克用上表朝廷請求任命雲州刺史薛志誠擔任昭義留後的職務。

冬季,十月,封皇子李祤為棣王,李禊為虔王,李禋為沂王,李禕為遂王。

劉仁恭多次通過蓋寓向李克用獻計獻策,希望能帶一萬名士兵去奪取幽州。李克用正在攻打邢州,分給他士兵幾千人,想要使劉仁恭攻入幽州,但沒有成功。幽州的李匡籌更加驕傲起來,多次侵犯河東的地界。李克用大怒,十一月,大規模出動軍隊去攻打李匡籌,攻下了武州,又進軍包圍新州。

任命涇原留後張鐇為彰義節度使。

朱全忠派遣使者到泗州,使者侮辱輕視泗州刺史張諫,張諫獻出泗州城向楊行密投降。楊行密派遣押牙唐令迴帶著茶葉一萬多斤到汴州、宋州去做買賣,朱全忠抓住了唐令回,把茶葉全部搶走。揚州的楊行密和汴州的朱全忠之間開始有了怨仇。

十二月,李匡籌派遣大將率領步兵、騎兵幾萬人去救援新州,李克用挑選精壯的士兵在段莊迎戰,大破李匡籌的軍隊,斬殺一萬多人,活捉將校三百人,李克用把他們用繩子捆綁住,在新州城下示眾。當夜,新州的軍隊投降了。十二月二十三日辛亥,李克用進攻媯州。十二月二十四日壬子,李匡籌又派遣軍隊出居庸關,李克用出動精銳的騎兵阻擋他的先頭部隊,使他的士兵疲乏,又派遣步將李存審從另外的道路繞到背後夾擊李匡籌。李匡籌的幽州軍隊大敗,被殺被抓獲的人數以萬計。十二月二十六日甲寅,李匡籌帶著他的家族逃奔滄州,義昌節度使盧彥威看中了他的行李包裹、軍用物資以及歌妓美妾,派出軍隊在景城攻擊李匡籌,把他殺死了,並俘獲了他的所有人馬。李存審本來姓符,是宛丘人,李克用將他收養為義子。十二月二十八日丙辰,李克用進軍幽州,幽州的大將請求投降。李匡籌向來昏庸軟弱,他剛佔據軍府時,他的哥哥李匡威聽到了,就對各位將領說:“我做哥哥失去的,被弟弟得到了,仍然沒有出我們李家的門,我又有什麼可怨恨的呢!只是可惜李匡籌缺乏才幹,沒有能力保住這個地方,能夠佔據兩年時間,已經是很幸運的了。”

加官匡國節度使王行約為檢校侍中。

黃州刺史吳討害怕杜洪的逼迫,交出官印請求楊行密派人來代替自己,楊行密任命先鋒指揮使瞿章暫時代理黃州刺史的職務。

這一年,黃連洞的兩萬蠻人包圍了汀州,福建觀察使王潮派遣他手下的將領李承勳率領一萬士兵去攻打他們,蠻人解除圍攻離開,李承勳追擊他們,到漿水口,打敗了蠻人。福建一帶大致安定了。王潮派遣下屬官吏巡視各個州縣,勉勵百姓耕種紡織,確定租稅數額,和鄰近的各道保持友好關係,保護境內使大家休養生息,福建百姓都感到很安寧。

封州刺史劉謙去世,他的兒子劉隱住在賀江守喪,當地土著居民一百多人陰謀作亂,劉隱一個晚上把他們全殺了。嶺南節度使劉崇龜徵召劉隱補授右都押牙兼賀水鎮使;不久,又上表請求朝廷任命劉隱擔任封州刺史。

義勝節度使董昌推行政令苛刻暴虐,在正常的賦稅之外,又增加了好幾倍,拿來向朝廷進貢和內外饋送,每十天就向京城發送一大批貢品,有黃金一萬兩、白銀五千鋌、浙江的綢絹一萬五千匹,其他物品也大致相當,派遣士兵五百人運送,有時遇到暴雨大雪或者颱風洪水耽誤了行程,這些士兵都要被處死。董昌向朝廷進貢的物品在當時是天下第一,因此朝廷認為董昌忠於國家,賞賜他的詔命一個接一個,官職升到司徒、同平章事,獲得隴西郡王的王位。

董昌在越州為自己修造了一座祠堂,它的規模體制完全和越州的大禹廟一樣,董昌命令民間求神祈福的老百姓,不能到大禹廟去,都要到他的祠堂。董昌要求做越王,朝廷沒有準許,他不高興地說:“朝廷想要辜負我,我多年來向朝廷進貢的物品不計其數,而朝廷卻捨不得給我一個越王的爵位!”有諂媚奉承的人對董昌說:“大王與其做越王,何不稱越帝呢!”於是民間謠傳世道要變了,大家爭先恐後擠在董昌的節度使府門喧譁叫鬧,請求董昌稱皇帝。董昌非常高興,派人出去答謝說:“時機還沒有到來,時機到了我自然會稱帝的。”他的下屬官吏吳瑤、都虞候李暢之等人都勸董昌即皇帝位,於是官吏百姓獻上歌謠、讖語以及吉祥的徵兆,簡直無法計算,開始時賞賜給他們幾百緡錢,後來進獻的人越來越多,賞賜的錢漸漸減少到五百、三百文。董昌說:“有讖語講‘兔子上金床’,這就是指的我。我出生時是卯年,屬兔,明年剛好又是卯年。明年二月的卯日卯時,就是我即位稱帝的時候了。”

(以上為第十八部分,寫幽州李匡籌覆滅。)

【點評】

本卷點評李匡威喪身鎮州、杜讓能蒙晁錯之冤、王先成建策王建取彭州、王潮入據福州四件史事。

一、李匡威喪身鎮州。李匡威,范陽人,其父李全忠事李可舉為牙將。李可舉為盧龍節度使,鎮幽州。李可舉死,眾推李全忠為留後。僖宗光啟元年(885),朝廷授李全忠為節度使,沒多久李全忠死了,李匡威繼任為盧龍節度使,有稱雄天下之意,於是助雲州赫連鐸攻太原,與李克用為敵。鎮州節度使王鎔年少,十餘歲繼父為節鎮。李克用攻王鎔,王鎔求救於李匡威。李匡威親自領兵救王鎔,臨行,置酒大會,李匡威之弟兵馬留後李匡籌之妻張氏容貌絕美,李匡威逼淫之而後行。李匡籌大怒,於是據城自為留後,上奏朝廷,昭宗即授李匡籌檢校太保、盧龍節度使。李匡威失節鎮,部屬散去無所歸,王鎔感念李匡威救援自己,迎請李匡威館於鎮州,以父事之。李匡威心懷不測,陰謀圖鎮州。李匡威父親忌日,王鎔來慰問,李匡威綁架王鎔,要挾讓出鎮州。王鎔十分鎮定,反誆李匡威入牙城議事。李匡威輕視王鎔,認為王鎔年少無所作為,遂與王鎔入牙城,王鎔暗示,鎮州將救走王鎔,擊殺李匡威。

起初,李匡威被李匡籌逐出幽州,李匡威嘆息說:“哥哥丟了節鎮,弟弟佔有,還是一家。可惜匡籌無才守不住。”李匡威死後不久,李克用就攻克了幽州,完全應驗了李匡威的判斷。李匡威有知人之明,卻無自知之明,一世豪傑,為弟所逐,喪身鎮州,死於少年王鎔之手,可為貪淫貪利者戒。俗話說“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李匡威的一雙慧眼,為其人心不足所障,死於非命,既可恨,亦可悲。

二、杜讓能蒙晁錯之冤。西漢景帝時御史大夫晁錯建削藩之策,激起吳楚七國反叛,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景帝冤殺晁錯,吳楚並不罷兵。唐昭宗欲行唐憲宗之志,不顧時移世換,唐皇室衰弱的現實,貿然興兵,張浚征討李克用,朝廷威權大損,已失之於前,今又因李茂貞上奏語言狂悖,再次興兵,宰相杜讓能諫其不可,昭宗不聽。杜讓能說:“陛下必欲興兵,當與中外大臣共議,團結一心,不當以臣獨任。”唐昭宗說:“卿位居宰輔,應當與朕休慼與共,不要推辭。”杜讓能說:“不是臣貪生怕死,只因不合時宜,只怕臣蒙受晁錯之冤,無濟於事。臣只能奉詔,以死報陛下了。”事後,杜讓能不幸而言中,昭宗討伐李茂貞,輸光了老本,冤殺了杜讓能,自己也深陷賊臣之手。唐昭宗無識無才,既害人又害己,著實可憫。但唐昭宗不甘屈辱,奮曹髦之志,精神可嘉。

三、王先成建策王建取彭州。四川王建攻圍彭州,久久不能下。彭州鄉野土民藏匿山林。王建攻城的各營軍士每天出動士兵進山擄掠,稱為“淘虜”。淘虜所得,都將挑選自肥,其餘分給士兵,老弱婦女淪為奴婢。彭州之民,不聞招安,只見搶掠,更加堅定意志,抗擊王建軍隊。王建軍中有一個軍士叫王先成,新津人,原本是書生,世亂從軍。他觀察王建諸將,只有王宗侃不鼓勵淘虜,在諸將中最賢。王先成於是獻策王宗侃轉呈王建,稱招安七條。其一,發佈招安令;其二,嚴禁各營士兵淘虜,違令者斬;其三,設置招安寨,專人管理,收容接受招安的民眾;其四,報告王建由王宗侃專職總領招安事宜;其五,嚴令各營退出目前淘虜所得財物,所掠民眾集於廣場,使父子、兄弟、夫婦相認,各歸其家,統統收容於招安寨聽後安置,敢隱匿一人者斬;其六,選取地方土著的官吏和被俘虜釋放的壯士,帶著公文入山招安,宣傳政策;其七,彭州土著士民,各歸田裡治理生業。王建得策大喜,立即施行。第二天就張榜申令,沒有一個人敢犯禁令。三天後,藏匿山中之民悉數出山,一個月之後,招安寨空無一人,悉數歸農,彭州不戰而下。孔子有言,一言以喪邦,一言以安邦。王先成建言,助王建稱霸西川,可謂一言以興邦。王建得策採納,也是亂世中的一個賢明之主,他之所以能定霸西川,是因為他存有一分救民之心,這是秦宗權、孫儒等人無法比擬的。

四、王潮入據福州。王潮,光州固始人,其弟王審知,字信通,家世為農,潮為縣吏。唐末,黃巢大起義,壽州人王緒也拉起了隊伍。王緒攻陷固始,召置王潮兄弟為軍校。王緒受招安為光州刺史。公元885年,王緒被秦宗權攻擊,率眾南逃,入江西,轉福建,沿路搶掠,裹挾遊民,聚眾數萬。王緒性多猜疑,軍中賢能者遭荼毒,部屬人人自危。王潮因眾怒囚禁王緒,自領其眾為軍主。王潮整肅軍隊,紀律嚴明,受到泉州民眾的歡迎。泉州刺史貪暴,公元886年王潮取而代之,福建觀察使陳巖正式授命王潮為泉州刺史。公元891年陳巖死,都將範暉自為留後。範暉不得人心,王潮使其弟王審知攻福州,經過三年征戰攻下了福州。唐昭宗隨後任命王潮為福建觀察使,境內佔山為王的二十多支盜賊被王潮悉數征服。王氏兄弟佔有福建全境。公元897年王潮死,王審知接任,保境安民,勸課農桑,一方社會平安。公元907年,朱全忠代唐建立梁朝,封王審知為閩王。

* * *

[1]以練(chè)之:用白綢栓縛。練,白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