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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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六卷

後梁紀一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至二年

(907—908年)

起強圉單閼(丁卯,907年),盡著雍執徐(戊辰,908年)七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07年,訖公元908年七月,載述史事凡一年又七個月,當後梁太祖開平元年至二年七月。此時期,一年有餘,中原易代,朱全忠受禪篡唐,建立後梁。朱全忠改名朱晃,史稱後梁太祖。四方軍閥,太原晉王李克用、淮南弘農王楊渥、鳳翔岐王李茂貞仍奉唐年號“天祐”,蜀王王建稱“天覆”。隨後四鎮各發生重大事變。晉王李克用辭世,嗣子李存勖繼位,發生李克寧未遂政變。淮南兵變,張顥殺楊渥,徐溫奉楊隆演為弘農王。蜀王王建稱帝,誅跋扈大臣太師王宗佶,自固根本。李茂貞地狹兵弱,自顧不暇。其餘諸鎮皆臣服於後梁。後梁太祖初即位,理應有一番新氣象。但後梁開國伊始即無善政可陳。後梁太祖弒唐哀帝,滅王師範一門二百餘口,皆非帝王氣度。後梁太祖的文治武功皆不足道,由於可與後梁抗衡的強鎮恰又多事,晉、吳兩鎮內訌削弱了抗衡後梁的力量,於是一個德薄奸險的朱晃得以篡國成功。晉王李存勖親自率兵救潞州,大破梁兵,嶄露頭角,後梁太祖的潛在敵手正升起,後梁太祖失落長嘆曰:“克用為不亡矣。”

太祖神武元聖孝皇帝上

開平元年(丁卯,907年)

春,正月,辛巳,梁王休兵於貝州。

淮南節度使兼侍中、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弘農郡王楊渥既得江西,驕侈益甚,謂節度判官周隱曰:“君賣人國家,何面復相見!”遂殺之。由是將佐皆不自安。

黑雲都指揮使呂師周與副指揮使綦章將兵屯上高,師周與湖南戰,屢有功,渥忌之。師周懼,謀於綦章曰:“馬公寬厚,吾欲逃死焉,可乎?”章曰:“茲事君自圖之,吾舌可斷,不敢洩!”師周遂奔湖南,章縱其孥使逸去。師周,揚州人也。

渥居喪,晝夜酣飲,作樂,然十圍之燭以擊球,一燭費錢數萬。或單騎出遊,從者奔走道路,不知所之。左、右牙指揮使張顥、徐溫泣諫,渥怒曰:“汝謂我不才,何不殺我自為之!”二人懼。渥選壯士,號“東院馬軍”,廣署親信為將吏,所署者恃勢驕橫,陵蔑勳舊。顥、溫潛謀作亂。渥父行密之世,有親軍數千營於牙城之內,渥遷出於外,以其地為射場,顥、溫由是無所憚。

渥之鎮宣州也,命指揮使朱思勍、範思從、陳璠將親兵三千;及嗣位,召歸廣陵。顥、溫使三將從秦裴擊江西,因戍洪州,誣以謀叛,命別將陳祐往誅之。祐間道兼行,六日至洪州,微服懷短兵徑入秦裴帳中,裴大驚,祐告之故,乃召思勍等飲酒,祐數思勍等罪,執而斬之。渥聞三將死,益忌顥、溫,欲誅之。丙戌,渥晨視事,顥、溫帥牙兵二百,露刃直入庭中,渥曰:“爾果欲殺我邪!”對曰:“非敢然也,欲誅王左右亂政者耳!”因數渥親信十餘人之罪,曳下,以鐵檛擊殺之。謂之“兵諫”。諸將不與之同者,顥、溫稍以法誅之四,於是軍政悉歸二人,渥不能制。

【語譯】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丁卯,公元907年)

春季,正月初四日辛巳,梁王朱全忠率領軍隊在貝州進行休整。

淮南節度使兼侍中、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弘農郡王楊渥取得江西以後,更加驕橫奢侈,對節度判官周隱說:“你出賣別人的國家,還有什麼臉和我再相見!”於是把周隱殺了。因此部下將領、佐吏都人人自危,恐懼不安。

黑雲都指揮使呂師周和副指揮使綦章率領軍隊駐紮在上高鎮。呂師周與湖南馬殷作戰,多次立功,楊渥嫉恨他。呂師周很害怕,和綦章商量說:“馬殷為人寬厚,我想逃命去歸附他,可以嗎?”綦章說:“這件事您自己做決定,我的舌頭可以斷掉,決不會洩露給別人知道的!”呂師周於是投奔湖南馬殷,綦章放了呂師周的妻子兒女讓他們一齊逃走。呂師周是揚州人。

楊渥在服父喪期間,白天黑夜飲酒作樂,點燃十圍粗的蠟燭照明,以便擊球,一支蠟燭要花費幾萬錢。有時單獨騎馬出去遊玩,隨從侍衛在路上四處尋找,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左、右牙指揮使張顥、徐溫哭著勸諫,楊渥發怒說:“你們認為我沒有才能,為什麼不殺死我,自己當節度使!”張顥、徐溫兩人聽了很害怕。楊渥挑選壯士號稱“東院馬軍”,大量安排親信擔任將領、官吏。被安排的這些人仗著楊渥的勢力驕傲專橫,欺凌蔑視功臣舊友。張顥、徐溫密謀叛亂。楊渥父親楊行密在世時,有親軍幾千人駐紮在節度使居住的牙城之內,楊渥把他們遷往城外,用騰出的空地作為騎射的場地。張顥、徐溫於是沒有顧忌了。

楊渥鎮守宣州時,命令指揮使朱思勍、範思從、陳璠率領親兵三千人。等到繼位以後,把他們召回廣陵。張顥、徐溫讓他們三人跟隨秦裴去攻打江西,當時戍守在洪州。張、徐二人誣陷他們陰謀叛變,命令別將陳祐前去誅殺他們。陳祐從小路快速前進,六天就到達洪州,穿著平民衣服拿著短兵器直接進入秦裴營帳中,秦裴大吃一驚。陳祐告訴秦裴前來的任務,於是把朱思勍等三人召來飲酒。陳祐數說他們的罪行,逮捕後處斬了。楊渥聽說他的三員心腹將領被殺,更加嫉恨張顥、徐溫,想要除掉他們。正月初九日丙戌,楊渥早晨處理政事,張顥、徐溫率領牙兵二百人,刀劍都出了鞘,直接進入內庭之中。楊渥說:“你們果然想要殺我嗎?”張顥、徐溫回答說:“不敢這樣做,只是想殺死您左右那些擾亂政事的人而已!”於是述說楊渥親信十多人的罪行,把他們全部拖下去,用鐵鞭打死,稱這件事是“兵諫”。各將領中不和二人合作的,張顥、徐溫逐漸設法將他們一一殺死,於是軍政大權全部都歸二人掌握,楊渥不能控制。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楊渥既得江西,驕侈益甚,牙將張顥、徐溫殺楊渥親信十餘人,稱為“兵諫”,於是軍政全歸於二人,楊渥不能制。)

初,梁王以河北諸鎮皆服,惟幽、滄未下,故大舉伐之,欲以堅諸鎮之心。既而潞州內叛,王燒營而還,威望大沮。恐中外因此離心,欲速受禪以鎮之。丁亥,王入館於魏,有疾,臥府中,羅紹威恐王襲之,入見王曰:“今四方稱兵為王患者,皆以翼戴唐室為名,王不如早滅唐以絕人望。”王雖不許而心德之,乃亟歸。壬寅,至大梁。

甲辰,唐昭宣帝遣御史大夫薛貽矩至大梁勞王,貽矩請以臣禮見,王揖之升階,貽矩曰:“殿下功德在人,三靈改卜,皇帝方行舜、禹之事,臣安敢違!”乃北面拜舞於庭。王側身避之。貽矩還,言於帝曰:“元帥有受禪之意矣!”帝乃下詔,以二月禪位於梁。又遣宰相以書諭王,王辭。

河東兵猶屯長子,欲窺澤州。王命保平節度使康懷貞悉發京兆、同華之兵屯晉州以備之。

二月,唐大臣共奏請昭宣帝遜位。壬子,詔宰相帥百官詣元帥府勸進,王遣使卻之。於是朝臣、藩鎮乃至湖南、嶺南上箋勸進者相繼。

【語譯】

起初,梁王朱全忠因河北各藩鎮全部歸服,只有幽州劉仁恭、滄州劉守文沒有攻下來,所以大舉討伐他們,想要以此來堅定各藩鎮歸服之心。後來潞州丁會背叛他,向李克用投降,朱全忠燒燬營寨返回,威望受到很大的損害。朱全忠擔心內外因此離心離德,想要趕快接受唐昭宣帝禪讓來震懾他們。正月初十日丁亥,朱全忠進駐魏州,患病,在魏博節度使府中休息。羅紹威害怕朱全忠在魏州襲擊自己,進見朱全忠說:“現在四方發兵成為大王禍患的人,都以擁戴唐皇室為名義。大王不如及早把唐朝滅了,讓他們斷了這個心。”朱全忠雖然沒有同意,但心裡卻很感激他,於是急忙回去了。正月二十五日壬寅,到達大梁。

正月二十七日甲辰,唐昭宣帝派遣御史大夫薛貽矩到大梁慰問朱全忠。薛貽矩請求用臣子的禮節來進見,朱全忠拱手揖讓,請他上臺階。薛貽矩說:“殿下的功業德行都在人們心裡,天、地、人三靈都已歸屬於您。皇上正要像舜、禹一樣行禪讓之事,臣怎麼敢違抗呢?”於是面朝北在庭中行朝拜皇帝之禮。朱全忠側身避開。薛貽矩回到洛陽,對唐昭宣帝說:“朱全忠已經有接受禪讓帝位的意思了!”唐昭宣帝於是頒下詔書,在二月把帝位禪讓給梁王朱全忠。又派遣宰相拿著書信告訴朱全忠;朱全忠推辭不受。

河東軍隊仍然駐紮在長子縣,想要進犯澤州。朱全忠命令保平節度使康懷貞徵發全部京兆、同州、華州的軍隊駐紮在晉州來防禦守衛。

二月,唐朝大臣共同上奏請求唐昭宣帝退位。二月初五日壬子,詔令宰相率領文武百官前往元帥府勸朱全忠即帝位。朱全忠派遣使者到洛陽推辭不受。於是朝中大臣、各地藩鎮乃至湖南、嶺南都上表勸朱全忠即帝位的連續不斷。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哀帝下詔在二月禪位於梁,朱全忠表辭。哀帝再下詔宰相率百官到元帥府勸進,於是朝臣、藩鎮等勸進者相繼。)

三月,癸未,王以亳州刺史李思安為北路行軍都統,將兵擊幽州。

庚寅,唐昭宣帝詔薛貽矩再詣大梁諭禪位之意,又詔禮部尚書蘇循齎百官箋詣大梁。

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錢鏐遣其子傳撩、傳瓘討盧佶於溫州。

甲辰,唐昭宣帝降御札禪位於梁。以攝中書令張文蔚為冊禮使,禮部尚書蘇循副之;攝侍中楊涉為押傳國寶使,翰林學士張策副之;御史大夫薛貽矩為押金寶使,尚書左丞趙光逢副之;帥百官備法駕詣大梁。

楊涉子直史館凝式,言於涉曰:“大人為唐宰相,而國家至此,不可謂之無過。況手持天子璽綬與人,雖保富貴,奈千載何!盍辭之!”涉大駭曰:“汝滅吾族!”神色為之不寧者數日。

策,敦煌人。光逢,隱之子也。

【語譯】

三月初六日癸未,朱全忠任命亳州刺史李思安為北路行軍都統,率領軍隊攻打幽州。

三月十三日庚寅,唐昭宣帝下詔命令薛貽矩再次前往大梁向朱全忠告知禪讓帝位的意願,又下詔命令禮部尚書蘇循攜帶文武百官勸朱全忠即帝位的奏箋到大梁去。

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錢鏐派遣他的兒子錢傳璙、錢傳瓘率領軍隊到溫州去討伐盧佶。

三月二十七日甲辰,唐昭宣帝頒下手令禪讓帝位給梁王朱全忠。任命代理中書令張文蔚為冊禮使,禮部尚書蘇循為副使;任命代理侍中楊涉為押傳國寶使,翰林學士張策為副使;任命御史大夫薛貽矩為押金寶使,尚書左丞趙光逢為副使;率領文武百官准備皇帝的車駕前往大梁。

楊涉的兒子、直史館楊凝式對楊涉說:“大人身為唐朝的宰相,國家到了這個地步,不能說沒有過錯。何況親手拿著皇上的玉璽絲帶送給別人,雖然保住了榮華富貴,但千載以後人們會怎麼說?何不辭掉這個差使呢!”楊涉聽了大吃一驚,說:“你要滅掉我全族啊!”接連好幾天都神色不安。

張策是敦煌人。趙光逢是趙隱的兒子。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朱全忠逼使唐哀帝降御札禪位於梁,百官備法駕詣大梁。)

盧龍節度使劉仁恭,驕侈貪暴,常慮幽州城不固,築館於大安山,曰:“此山四面懸絕,可以少制眾。”其棟宇壯麗,擬於帝者。選美女實其中。與方士煉丹藥求不死。悉斂境內錢,瘞于山巔;令民間用堇泥為錢。又禁江南茶商無得入境,自採山中草木為茶,鬻之。

仁恭有愛妾羅氏,其子守光通焉。仁恭杖守光而斥之,不以為子數。李思安引兵入其境,所過焚蕩無餘。夏,四月,己酉,直抵幽州城下。仁恭猶在大安山。城中無備,幾至不守。守光自外引兵入,登城拒守;又出兵與思安戰,思安敗退。守光遂自稱節度使,令部將李小喜、元行欽將兵攻大安山。仁恭遣兵拒戰,為小喜所敗。虜仁恭以歸,囚於別室。仁恭將佐及左右,凡守光素所惡者皆殺之。

銀胡䩮都指揮使王思同帥部兵三千,山後八軍巡檢使李承約帥部兵二千奔河東四;守光弟守奇奔契丹,未幾,亦奔河東。河東節度使晉王克用以承約為匡霸指揮使,思同為飛騰指揮使。思同母,仁恭之女也。

【語譯】

盧龍節度使劉仁恭驕傲奢侈,貪婪兇暴,常常擔心幽州城不夠堅固,在大安山上修築館舍,說:“這座山四面都是懸崖絕壁,防守可以少制眾。”館舍宏偉壯麗,幾乎可以和皇帝的宮殿相比。挑選美女住在裡面,和方士一起煉丹藥,以求長生不死。把四境之內的錢全部蒐括來,埋在山頂上;命令老百姓用黏土做錢使用。又禁止江南茶商入境買賣,自採山中草木製茶,賣給百姓。

劉仁恭有愛妾羅氏,劉仁恭的兒子劉守光和羅氏通姦。劉仁恭用大竹板拷打劉守光並把他趕走,不再承認他這個兒子。李思安率領軍隊攻入幽州境內,經過的地方燒殺焚掠一空。夏季,四月初三日己酉,李思安一直打到幽州城下。劉仁恭仍在大安山,幽州城中沒有防備,幾乎守不住。劉守光從外面帶領軍隊進入,登上幽州城抵禦防守,又派出軍隊和李思安作戰,李思安被打敗退走。劉守光於是自稱為節度使,命令部將李小喜、元行欽率領軍隊攻打大安山。劉仁恭派遣軍隊抵抗,被李小喜打敗。李小喜俘虜了劉仁恭返回幽州,把劉仁恭囚禁在別室中。劉仁恭的將領佐吏以及左右親信,凡是劉守光厭惡的全部被殺死。

銀胡䩮都指揮使王思同率領部下三千人,山後八軍巡檢使李承約率領部下二千人,投奔河東李克用。劉守光的弟弟劉守奇投奔契丹,不久,也投奔李克用。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用任命李承約為匡霸指揮使,王思同為飛騰指揮使。王思同的母親是劉仁恭的女兒。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劉守光囚禁其文劉仁恭,自為盧龍節度使。)

梁王始御金祥殿,受百官稱臣,下書稱教令,自稱曰寡人。辛亥,令諸箋、表、簿、籍皆去唐年號,但稱月、日。丙辰,張文蔚等至大梁。

盧佶聞錢傳璙等將至,將水軍拒之於青澳。錢傳瓘曰:“佶之精兵盡在於此,不可與戰。”乃自安固舍舟,間道襲溫州。戊午,溫州潰,擒佶斬之。吳王鏐以都監使吳璋為溫州制置使,命傳璙等移兵討盧約於處州。

壬戌,梁王更名晃。王兄全昱聞王將即帝位,謂王曰:“朱三,爾可作天子乎!”

甲子,張文蔚、楊涉乘輅自上源驛從冊寶,諸司各備儀衛鹵簿前導,百官從其後,至金祥殿前陳之。王被袞冕,即皇帝位。張文蔚、蘇循奉冊升殿進讀,楊涉、張策、薛貽矩、趙光逢以次奉寶升殿,讀已,降,帥百官舞蹈稱賀。帝遂與文蔚等宴於玄德殿。帝舉酒曰:“朕輔政未久,此皆諸公推戴之力。”文蔚等慚懼,俯伏不能對,獨蘇循、薛貽矩及刑部尚書張禕,盛稱帝功德宜應天順人。

帝復與宗戚飲博於宮中,酒酣,朱全昱忽以投瓊擊盆中迸散,睨帝曰:“朱三,汝本碭山一民也,從黃巢為盜,天子用汝為四鎮節度使,富貴極矣,奈何一旦滅唐家三百年社稷,自稱帝王!行當族滅,奚以博為!”帝不懌而罷。

乙丑,命有司告天地、宗廟、社稷。丁卯,遣使宣諭州、鎮。戊辰,大赦,改元,國號大梁。奉唐昭宣帝為濟陰王,皆如前代故事;唐中外舊臣官爵並如故。以汴州為開封府,命曰東都;以故東都為西都,廢故西京,以京兆府為大安府,置佑國軍於大安府。更名魏博曰天雄軍。遷濟陰王於曹州,栫之以棘,使甲士守之。

【語譯】

梁王朱全忠首次登上金祥殿,接受文武百官稱臣朝拜,所頒下的文書稱為教令,自稱寡人。四月初五日辛亥,命令各種箋、表、簿、籍都去掉唐朝年號,只稱月、日。四月初十日丙辰,張文蔚等人到達大梁。

盧佶聽說錢傳璙等率領的軍隊將要到達,帶領水軍在青澳抵抗。錢傳瓘說:“盧佶的精銳部隊都在這裡了,不能與他交戰。”於是從安固棄舟登岸,走小路襲擊溫州。四月十二日戊午,溫州軍隊逃散,擒獲盧佶,把他斬了。吳王錢鏐任命都監使吳璋為溫州制置使,命令錢傳璙等率領軍隊去處州討伐盧約。

四月十六日壬戌,梁王朱全忠改名為晃。朱全忠的哥哥朱全昱聽說朱全忠將要即皇帝位,對他說:“朱三,你能當皇帝嗎?”

四月十八日甲子,張文蔚、楊涉從上源驛乘坐輅車帶著禪位冊書和傳國玉璽等物,各司都準備儀仗、衛士等在前面開道,文武百官隨從在後,到金祥殿前排列成隊。朱全忠身穿皇帝的禮服,頭戴皇冠,即皇帝位。張文蔚、蘇循捧著禪位冊書登殿,宣讀冊文,楊涉、張策、薛貽矩、趙光逢按照次序捧著傳國玉璽和皇后太子的金印登殿。冊文讀完了,一起下殿,率領文武百官跪拜祝賀。後梁太祖於是在玄德殿宴請張文蔚等人。後梁太祖舉起酒杯說:“朕輔佐朝廷大政不久,這都靠了你們大家推舉擁戴的力量。”張文蔚等慚愧恐懼,俯伏在地不能回答,只有蘇循、薛貽矩及刑部尚書張禕盛讚皇帝功德宏大,理應順從天命人心即皇帝位。

後梁太祖又和同宗親戚在宮中飲酒博戲。酒喝得正暢快時,朱全昱忽然拿起骰子扔向盆中,骰子四處亂滾,他斜眼瞪著後梁太祖說:“朱三,你本來是碭山一個老百姓,跟隨黃巢做強盜,唐朝皇帝任用你為四鎮節度使,榮華富貴到了極點,為什麼一下子就把唐朝三百年江山毀滅了,自己稱為帝王!你這樣做全族都要被誅滅,還玩什麼博戲呢!”後梁太祖不高興,就散了酒宴。

四月十九日乙丑,命令有關部門祭告天地、宗廟、社稷。四月二十一日丁卯,派遣使者向各州、各藩鎮宣佈禪位稱帝。四月二十二日戊辰,大赦天下,改年號為開平,國號大梁;尊奉唐昭宣帝為濟陰王,都按照前代的成例。唐朝裡裡外外的舊臣,官職爵位都和過去一樣。以汴州為開封府,命名為東都;以原來的東都洛陽為西都;廢除原來的西京長安,以京兆府為大安府,在大安府設置佑國軍。改魏博名為天雄軍。把濟陰王李柷遷往曹州,用荊棘把他住的地方圍起來,派遣全副武裝的士兵守衛。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梁王朱全忠受禪篡唐,國號大梁,改名晃,史稱後梁太祖。奉唐哀帝為濟陰王,將其幽囚於曹州。)

辛未,以武安節度使馬殷為楚王。

以宣武掌書記、太府卿敬翔知崇政院事,以備顧問,參謀議,于禁中承上旨,宣於宰相而行之。宰相非進對時有所奏請及已受旨應復請者,皆具記事因崇政院以聞,得旨則復宣於宰相。翔為人沈深有智略,在幕府三十餘年,軍謀、民政,帝一以委之。翔盡心勤勞,晝夜不寐,自言惟馬上乃得休息。帝性暴戾難近,人莫能測,惟翔能識其意趣。或有所不可,翔未嘗顯言,但微示持疑,帝意已悟,多為之改易。禪代之際,翔謀居多。

追尊皇高祖考、妣以來皆為帝、後;皇考誠為烈祖文穆皇帝,妣王氏為文惠皇后。

初,帝為四鎮節度使,凡倉庫之籍,置建昌院以領之;至是,以養子宣武節度副使友文為開封尹、判院事,掌凡國之金谷。友文本康氏子也。

乙亥,下制削奪李克用官爵。是時惟河東、鳳翔、淮南稱“天祐”,西川稱“天覆”年號;餘皆稟梁正朔,稱臣奉貢。

蜀王與弘農王移檄諸道,雲欲與岐王、晉王會兵興復唐室,卒無應者。蜀王乃謀稱帝,下教諭統內吏民;又遺晉王書雲:“請各帝一方,俟朱溫既平,乃訪唐宗室立之,退歸藩服。”晉王復書不許,曰:“誓於此生靡敢失節。”

唐末之誅宦官也,詔書至河東,晉王匿監軍張承業於斛律寺,斬罪人以應詔。至是,復以為監軍,待之加厚,承業亦為之竭力。

岐王治軍甚寬,待士卒簡易。有告部將符昭反者,岐王直詣其家,悉去左右,熟寢經宿而還,由是眾心悅服。然御軍無紀律,及聞唐亡,以兵羸地蹙,不敢稱帝,但開岐王府,置百官,名其所居為宮殿,妻稱皇后,將吏上書稱箋表,鞭、扇、號令多擬帝者。

鎮海節度判官羅隱說吳王鏐舉兵討梁,曰:“縱無成功,猶可退保杭、越,自為東帝;奈何交臂事賊,為終古之羞乎!”鏐始以隱為不遇於唐,必有怨心,及聞其言,雖不能用,心甚義之。

五月,丁丑朔,以御史大夫薛貽矩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加武順節度使趙王王鎔守太師,天雄節度使鄴王羅紹威守太傅,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兼侍中。

【語譯】

四月二十五日辛未,冊封武安節度使馬殷為楚王。

任命宣武掌書記、太府卿敬翔主管崇政院的事務,做後梁太祖的顧問參謀,商量謀劃大事,在宮中接受後梁太祖的旨意,傳達給宰相執行。宰相在非進宮奏對時的緊急奏請以及已經接受旨意需要再請示的,都詳細記載,通過崇政院向後梁太祖奏報,得到後梁太祖旨意後,再傳達給宰相。敬翔為人深沉有智謀,在朱全忠幕府二十多年,軍事謀劃、民政事務,朱全忠一切都委託他辦理。敬翔盡心盡力,白天黑夜幾乎不睡覺,自己說只有騎在馬上才能稍微休息一會兒。後梁太祖性情殘暴乖戾,難以接近,大家猜測不到他的意圖,只有敬翔能夠知道他的心意旨趣。有時有不能辦的事情,敬翔並不明顯說出,只是略微表示有一些疑問;後梁太祖就已經理解,大多予以改變。後梁太祖接受唐昭宣帝禪位之際,敬翔替他出主意最多。

追尊皇高祖父、高祖母以後各代祖先都為皇帝、皇后;皇上父親朱誠為烈祖文穆皇帝,母王氏為文惠皇后。

起初,朱全忠擔任四鎮節度使的時候,倉庫裡的所有簿籍賬目,設置建昌院來管理;到這時候,皇上任命自己的養子宣武節度副使朱友文為開封尹,兼管建昌院的事務,掌理全國的錢財糧食。朱友文本來是康氏的兒子。

四月二十九日乙亥,頒下制書削奪李克用的官職爵位。當時只有河東、鳳翔、淮南三鎮用唐昭宣帝“天祐”年號,西川用唐昭宗“天覆”年號;其餘各藩鎮都採用後梁年號,向後梁稱臣入貢。

蜀王王建和弘農王楊渥移送檄文告知天下,說要和岐王李茂貞、晉王李克用共同出兵興復唐朝,但終究沒有人響應。蜀王王建於是謀劃稱帝,頒下文書告訴統治區內的官吏百姓;又寫信對晉王李克用說:“請各稱帝一方,等到平定了朱溫,再尋訪唐朝宗室立為皇帝,我們仍退到藩鎮的地位。”晉王李克用回信表示不同意,說:“我發誓這一生不喪失做臣子的節操。”

唐末誅殺宦官時,詔書到了河東,晉王李克用把監軍張承業藏到斛律寺,斬殺罪犯來應付皇帝的命令。到這時候,又任命張承業為監軍,對待他更加優厚,張承業也為李克用盡力辦事。

岐王李茂貞治理軍隊很寬大,對待士兵也平和坦誠。有人告訴他部將符昭要造反,岐王李茂貞就直接到符昭家裡,讓左右的人全部離開,自己在符昭家裡熟睡一夜才回去,由此部眾都心悅誠服;但他指揮軍隊卻沒有紀律。等到聽說唐朝滅亡,由於士兵衰弱地盤狹小,不敢自稱皇帝,只是擴建岐王府,設置文武百官,把居住的地方稱為宮殿,妻子稱為皇后,將領官吏上書稱為箋表,鳴鞭、持扇、號令等多數按照皇帝的規格。

鎮海節度判官羅隱勸告吳王錢鏐出動軍隊討伐後梁,說:“即使不能成功,還是可以退保杭州、越州,自己在東邊稱帝;為什麼要拱手侍奉賊寇,成為永遠的恥辱呢!”錢鏐開始以為羅隱在唐朝沒有得到重用,心中一定有怨恨,等到聽了羅隱的話,雖然沒有采納,心裡還是很稱讚他。

五月初一日丁丑,任命御史大夫薛貽矩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加封武順節度使趙王王鎔守太師,天雄節度使鄴王羅紹威守太傅,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兼任侍中。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蜀王王建亦謀稱帝,年號“天覆”。河東李克用、鳳翔李茂貞、淮南楊渥仍稱“天祐”年號,示尊奉唐室。其餘諸鎮皆稱臣於梁。梁封武安節度使馬殷為楚王。)

契丹遣其臣袍笏梅老來通好,帝遣太府少卿高頎報之。

初,契丹有八部,部各有大人,相與約,推一人為王,建旗鼓以號令諸部,每三年則以次相代。鹹通末,有習爾者為王,土宇始大。其後欽德為王,乘中原多故,時入盜邊。及阿保機為王,尤雄勇,五姓奚及七姓室韋、達靼鹹役屬之。阿保機姓邪律氏,恃其強,不肯受代。久之,阿保機擊黃頭室韋還,七部劫之於境上,求如約。阿保機不得已,傳旗鼓,且曰:“我為王九年,得漢人多,請帥種落居古漢城,與漢人守之,別自為一部。”七部許之。漢城,故後魏滑鹽縣也。地宜五穀,有鹽池之利。其後阿保機稍以兵擊滅七部,復併為一國。又北侵室韋、女真,西取突厥故地,擊奚,滅之,復立奚王而使契丹監其兵。東北諸夷皆畏服之。

是歲,阿保機帥眾三十萬寇雲州,晉王與之連和,面會東城,約為兄弟,延之帳中,縱酒,握手盡歡,約以今冬共擊梁。或勸晉王:“因其來,可擒也。”王曰:“仇敵未滅而失信夷狄,自亡之道也。”阿保機留旬日乃去,晉王贈以金繒數萬。阿保機留馬三千匹,雜畜萬計以酬之。阿保機歸而背盟,更附於梁,晉王由是恨之。

己卯,以河南尹兼河陽節度使張全義為魏王;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錢鏐為吳越王;加清海節度使劉隱、威武節度王審知兼侍中,仍以隱為大彭王。

癸未,以權知荊南留後高季昌為節度使。荊南舊統八州,乾符以來,寇亂相繼,諸州皆為鄰道所據,獨餘江陵。季昌到官,城邑殘毀,戶口凋耗。季昌安集流散,民皆復業。

【語譯】

契丹派遣使臣梅老穿朝服執笏到後梁互通友好,後梁太祖派遣太府少卿高頎到契丹回訪。

起初,契丹有八個部,每個部都有大人,共同商定,推舉一人為王,建置旗鼓用來號令各部,每三年一任,依次輪流擔任。唐懿宗鹹通末年,有個叫習爾的為王,疆土開始擴大。這以後欽德為王,乘著中原地區戰亂不斷,經常入侵在邊境一帶掠奪搶劫。到阿保機為王時,他尤其威武勇猛,五姓奚和七姓室韋、韃靼都歸附於他。阿保機姓耶律氏,倚仗著自己強大,三年任滿後不肯接受替代。過了很久,阿保機攻打黃頭室韋回來,其他七部的人在邊境劫持他,要求他遵守三年一任換王的約定。阿保機沒有辦法,把旗鼓等交了出來,並且說:“我當王已經九年,得到漢人很多,請率領同種部落住到古漢城去,與漢人共同守護,另外自立一部。”其他七部答應了阿保機的要求。漢城就是北魏時期的滑鹽縣。那裡土地適合種植五穀,又有鹽池可以煮鹽獲利。這以後阿保機逐漸發動軍隊滅掉了其他七部,把契丹合併成為一個國家。阿保機又向北侵犯室韋、女真,向西攻取突厥舊地,攻打奚部落,把他們滅亡了,後來再選立奚王而讓契丹監督他們的軍隊,東北各部族都害怕並臣服於阿保機。

這一年,阿保機率領部眾三十萬人入侵雲州,晉王李克用與他聯合講和,在雲州的東城會面,互相約為兄弟。李克用把阿保機請入營帳中,縱情飲酒,握手盡歡,約定在這一年冬天共同出兵進攻後梁。有人勸晉王李克用說:“乘著阿保機前來的機會,可以把他捉住。”李克用說:“仇敵朱全忠還沒有消滅,而對阿保機他們失信,是自取滅亡的道路啊!”阿保機留了十天才離開雲州,晉王李克用送給他金銀綢緞有好幾萬。阿保機也留下三千匹馬和幾萬頭其他牲畜來作為答禮。阿保機回去以後就背叛了盟約,又歸附了後梁,晉王李克用因此非常怨恨他。

五月初三日己卯,進封河南尹兼河陽節度使張全義為魏王;進封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錢鏐為吳越王;加授清海節度使劉隱、威武節度使王審知兼任侍中,仍封劉隱為大彭王。

五月初七日癸未,任命暫時代理荊南留後的高季昌為荊南節度使。荊南過去轄有荊、歸、硤、夔、忠、萬、澧、朗八個州,唐僖宗乾符年間以來,外寇內亂接連發生,各州都被鄰近各道併吞佔據,只剩下江陵。高季昌到任時,城邑都殘破毀壞,人口也大量減少。高季昌安撫流散的百姓,大家才安居下來,恢復了舊有的生業。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契丹主耶律阿保機率30萬眾侵雲州,李克用與之和,約共擊後梁,阿保機歸而背盟,派使者通好於後梁。後梁太祖封張全義為魏王,錢鏐為吳越王,劉隱為大彭王。)

乙酉,立兄全昱為廣王,子友文為博王,友珪為郢王,友璋為福王,友貞為均王,友雍為賀王,友徽為建王。

辛卯,以東都舊第為建昌宮,改判建昌院事為建昌宮使。

壬辰,命保平節度使康懷貞將兵八萬會魏博兵攻潞州。

甲午,詔廢樞密院,其職事皆入於崇政院,以知院事敬翔為院使。

禮部尚書蘇循及其子起居郎楷自謂有功於梁,當不次擢用,循朝夕望為相。帝薄其為人,敬翔及殿中監李振亦鄙之,翔言於帝曰:“蘇循,唐之鴟梟,賣國求利,不可以立於惟新之朝。”戊戌,詔循及刑部尚書張禕等十五人並勒致仕,楷斥歸田裡。循父子乃之河中依朱友謙。

盧約以處州降吳越。

弘農王以鄂嶽觀察使劉存為西南面都招討使,嶽州刺史陳知新為嶽州團練使,廬州觀察使劉威為應援使,別將許玄應為監軍,將水軍三萬以擊楚。楚王馬殷甚懼,靜江軍使楊定真賀曰:“我軍勝矣!”殷問其故,定真曰:“夫戰懼則勝,驕則敗。今淮南兵直趨吾城,是驕而輕敵也,而王有懼色,吾是以知其必勝也。”

殷命在城都指揮使秦彥暉,將水軍三萬浮江而下,水軍副指揮使黃蹯帥戰艦三百屯瀏陽口。六月,存等遇大雨,引兵還至越堤北,彥暉追之。存數戰不利,乃遺殷書詐降。彥暉使謂殷曰:“此必詐也,勿受!”存與彥暉夾水而陳,存遙呼曰;“殺降不祥,公獨不為子孫計耶!”彥暉曰:“賊入吾境而不擊,奚顧子孫!”鼓譟而進。存等走,黃璠自瀏陽絕江,與彥暉合擊,大破之,執存及知新,裨將死者百餘人,士卒死者以萬數,獲戰艦八百艘。威以餘眾遁歸,彥暉遂拔嶽州。殷釋存、知新之縛,慰諭之。二人皆罵曰:“丈夫以死報主,肯事賊乎!”遂斬之。許玄應,弘農王之腹心也,常預政事,張顥、徐溫因其敗,收斬之。

楚王殷遣兵會吉州刺史彭玕攻洪州,不克。

【語譯】

五月初九日乙酉,後梁太祖封他的哥哥朱全昱為廣王,兒子朱友文為博王,朱友珪為郢王,朱友璋為福王,朱友貞為均王,朱友雍為賀王,朱友徽為建王。

五月十五日辛卯,把東都的舊居改稱為建昌宮,原來的主管官吏判建昌院事改稱為建昌宮使。

五月十六日壬辰,命令保平節度使康懷貞率領軍隊八萬人會合魏博鎮的軍隊去攻打潞州。

五月十八日甲午,下詔廢除樞密院,其職掌事務全部歸入崇政院,任命原知院事敬翔為院使。

禮部尚書蘇循和他的兒子起居郎蘇楷自認為對後梁建立有功勞,應當受到越級提升;蘇循日夜盼望著當宰相。後梁太祖看不起他的為人,敬翔和殿中監李振也瞧不起他。敬翔對後梁太祖說:“蘇循是殘害唐朝的鴟梟之徒,出賣國家,謀求私利,不可以讓這樣的人立足於新朝。”五月二十二日戊戌,後梁太祖下詔書命令蘇循和刑部尚書張禕等十五人一起立即退職,蘇楷驅逐回鄉。蘇循父子於是到河中去依附朱友謙。

盧約獻出處州投降吳越王錢鏐。

弘農王楊渥任命鄂嶽觀察使劉存為西南面都招討使,嶽州刺史陳知新為嶽州團練使,廬州觀察使劉威為應援使,別將許玄應為監軍,率領水軍三萬人攻打楚王馬殷。楚王馬殷很害怕,靜江軍使楊定真祝賀說:“我們軍隊就要勝利了!”馬殷問這是什麼緣故,楊定真說:“雙方作戰,能知道害怕而盡力對待的一定能勝利,驕傲輕敵的就會失敗。現在淮南軍隊直接奔赴我們城下,是驕傲輕敵的表現;而您有害怕的神色,我因此知道我們一定能打勝仗。”

馬殷命令在城都指揮使秦彥暉率領水軍三萬人順著長江而下,水軍副指揮使黃璠率領戰艦三百艘駐紮在瀏陽口。六月,劉存等遇到大雨,帶兵回到越堤北面,秦彥暉追擊他們。劉存打了幾仗都失敗了,於是寫了一封信給馬殷假裝投降。秦彥暉派人對馬殷說:“這一定是詐降,不要接受!”劉存與秦彥暉夾水列陣,劉存在水那邊遠遠呼叫說:“殺降不祥,明公難道不為子孫考慮嗎?”秦彥暉說:“如果賊寇侵入了我境而不還擊,還說什麼顧及子孫?”擂鼓吶喊著前進。劉存等敗走,黃璠從瀏陽帶兵渡過長江,與秦彥暉合力攻擊,把淮南軍隊打得大敗,捉住了劉存和陳知新,殺死裨將一百多人士兵好幾萬人,繳獲戰艦八百艘。劉威帶著剩下的部眾逃了回去,秦彥暉於是攻下了嶽州。馬殷解開捆綁劉存、陳知新兩人的繩索,想勸他們投降。兩人破口大罵說:“大丈夫以死報答主人,怎麼能投降事奉賊寇!”於是把兩人斬首。許玄應是弘農王楊渥的心腹,經常參與政事,張顥、徐溫因為許玄應戰敗,把他收捕後殺了。

楚王馬殷派遣軍隊會合吉州刺史彭玕攻打洪州,沒有打下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楚王馬殷大敗犯境的淮南兵。)

康懷貞至潞州,晉昭義節度使李嗣昭、副使李嗣弼閉城拒守。懷貞晝夜攻之,半月不克,乃築壘穿蚰蜒塹而守之,內外斷絕。晉王以蕃、漢都指揮使周德威為行營都指揮使,帥馬軍都指揮使李嗣本、馬步都虞候李存璋、先鋒指揮使史建瑭,鐵林都指揮使安元信、橫衝指揮使李嗣源,騎將安金全救潞州。嗣弼,克修之子;嗣本,本姓張;建瑭,敬思之子;金全,代北人也。

晉兵攻澤州,帝遣左神勇軍使範居實將兵救之。

甲寅,以平盧節度使韓建守司徒、同平章事。

武貞節度使雷彥恭會楚兵攻江陵,荊南節度使高季昌引兵屯公安,絕其糧道,彥恭敗,楚兵亦走。

劉守光既囚其父,自稱盧龍留後,遣使請命,秋,七月,甲午,以守光為盧龍節度使、同平章事。

靜海節度使曲裕卒,丙申,以其子權知留後顥為節度使。

雷彥恭攻嶽州,不克。

丙午,賜河南尹張全義名宗奭。

辛亥,以吳越王鏐兼淮南節度使,楚王殷兼武昌節度使,各充本道招討制置使。

晉周德威壁於高河,康懷貞遣親騎都頭秦武將兵擊之,武敗。

丁巳,帝以亳州刺史李思安代懷貞為潞州行營都統,黜懷貞為行營都虞候。思安將河北兵西上,至潞州城下,更築重城,內以防奔突,外以拒援兵,謂之夾寨。調山東民饋軍糧,德威日以輕騎抄之,思安乃自東南山口築甬道,屬於夾寨。德威與諸將互往攻之,排牆填塹,一晝夜間數十發,梁兵疲於奔命。夾寨中出芻牧者,德威輒抄之,於是梁兵閉壁不出。

【語譯】

康懷貞到達潞州,晉昭義節度使李嗣昭、副使李嗣弼緊閉城門進行抵抗。康懷貞白天黑夜攻打,半個月也沒有打下來,於是築起堡壘,挖瞭如同蚰蜒行地形狀的壕溝,準備長期圍城,潞州城和外面隔絕了。晉王李克用任命蕃漢都指揮使周德威為行營都指揮使,率領馬軍都指揮使李嗣本、馬步都虞候李存璋、先鋒指揮使史建瑭、鐵林都指揮使安元信、橫衝指揮使李嗣源、騎將安金全救援潞州。李嗣弼是李克用弟弟李克修的兒子。李嗣本,本姓張;史建瑭是史敬思的兒子;安金全是代北人。

晉王李克用的軍隊攻打澤州,後梁太祖派遣左神勇軍使範居實率領軍隊前往救援。

六月初九日甲寅,任命平盧節度使韓建為守司徒、同平章事。

武貞節度使雷彥恭會合楚軍進攻江陵,荊南節度使高季昌率領軍隊駐紮公安,斷絕他們的運糧通道。雷彥恭被打敗,楚軍也撤回去了。

劉守光囚禁他的父親劉仁恭後,自稱盧龍留後,派遣使者到後梁請求任命。秋季,七月十九日甲午,後梁太祖任命劉守光為盧龍節度使、同平章事。

靜海節度使曲裕去世,七月二十一日丙申,任命他的兒子暫時代理留後的曲顥為靜海節度使。

雷彥恭攻打嶽州,沒打下來。

八月初一日丙午,後梁太祖賜河南尹張全義名字叫宗奭。

八月初六日辛亥,任命吳越王錢鏐兼淮南節度使,楚王馬殷兼武昌節度使,各擔任本道的招討制置使。

晉周德威在高河紮營,康懷貞派遣親騎都頭秦武率領軍隊去攻打他,秦武吃了敗仗。

八月十二日丁巳,後梁太祖任命亳州刺史李思安代替康懷貞為潞州行營都統,貶黜康懷貞為行營都虞候。李思安率領河北軍隊西上,到了潞州城下,又修築兩重城牆,內為防止城裡軍隊突圍出去,外為防止援兵進入,這種城牆稱為夾寨。李思安調發山東百姓運送軍糧,周德威天天派輕騎兵攔擊他們,李思安於是從東南山口修築甬道,與夾寨連接。周德威又和各將領輪流出擊,推倒城牆,填平壕溝,一晝夜之間出發幾十次,後梁軍隊防不勝防,疲於奔命。夾寨中有出來割草放牧的,周德威就襲擊他們,於是後梁軍隊緊閉營壘不敢出來。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潞州城下樑晉大交兵。後梁太祖加封吳越王錢鏐兼淮南節度使,楚王馬殷兼武昌節度使,各充本道招討制置使,夾擊淮南。)

九月,雷彥恭攻涔陽、公安,高季昌擊敗之。彥恭貪殘類其父,專以焚掠為事,荊、湖間常被其患,又附於淮南。丙申,詔削彥恭官爵,命季昌與楚王殷討之。

蜀王會將佐議稱帝,皆曰:“大王雖忠於唐,唐已亡矣,此所謂‘天與不取’者也!”馮涓獨獻議請以蜀王稱制,曰:“朝興則未爽稱臣,賊在則不同為惡。”王不從,涓杜門不出。王用安撫副使、掌書記韋莊之謀,帥吏民哭三日,己亥,即皇帝位,國號大蜀。辛丑,以前東川節度使兼侍中王宗佶為中書令,韋莊為左散騎常侍、判中書門下事,閬州防禦使唐道襲為內樞密使。莊,見素之孫也。

蜀主雖目不知書,好與書生談論,粗曉其理。是時唐衣冠之族多避亂在蜀,蜀主禮而用之,使修舉故事,故其典章文物有唐之遺風。

蜀主長子校書郎宗仁幼以疾廢,立其次子秘書少監宗懿為遂王。

冬,十月,高季昌遣其將倪可福會楚將秦彥暉攻朗州,雷彥恭遣使乞降於淮南,且告急。弘農王遣將泠業將水軍屯平江,李饒將步騎屯瀏陽以救之,楚王殷遣嶽州刺史許德勳將兵拒之。泠業進屯朗口,德勳使善遊者五十人,以木枝葉覆其首,持長刀浮江而下,夜犯其營,且舉火,業軍中驚擾。德勳以大軍進擊,大破之,追至鹿角鎮,擒業;又破瀏陽寨,擒李饒;掠上高、唐年而歸。斬業、饒於長沙市。

十一月,甲申,夾馬指揮使尹皓攻晉江豬嶺寨,拔之。

義昌節度使劉守文聞其弟守光幽其父,集將吏大哭曰:“不意吾家生此梟獍!吾生不如死,誓與諸君討之!”乃發兵擊守光,互有勝負。

天雄節度使鄴王紹威謂其下曰:“守光以窘急歸國,守文孤立無援,滄州可不戰服也。”乃遺守文書,諭以禍福。守文亦恐梁乘虛襲其後,戊子,遣使請降,以子延祐為質。帝拊手曰:“紹威折簡,勝十萬兵!”加守文中書令,撫納之。

初,帝在藩鎮,用法嚴,將校有戰沒者,所部兵悉斬之,謂之跋隊斬,士卒失主將者,多亡逸不敢歸。帝乃命凡軍士皆文其面以紀軍號。軍士或思鄉里逃去,關津輒執之,送所屬,無不死者,其鄉里亦不敢容。由是亡者皆聚山澤為盜,大為州縣之患。壬寅,詔赦其罪,自今雖文面亦聽還鄉里。盜減什七八。

淮南右都押牙米志誠等將兵渡淮襲潁州,克其外郭。刺史張實據子城拒守。

晉王命李存璋攻晉州,以分上黨兵勢。十二月,壬戌,詔河中、陝州發兵救之。

甲子,詔發步騎五千救潁州,米志誠等引去。

丁卯,晉兵寇洺州。

淮南兵攻信州,刺史危仔倡求救於吳越。

【語譯】

九月,雷彥恭攻打涔陽、公安,高季昌打敗了他。雷彥恭貪婪殘暴像他父親雷滿一樣,專門以焚燒搶掠為業,荊湖之間常常受到他的禍害;他又依附於淮南的弘農王楊渥。九月二十二日丙申,後梁太祖下詔削除雷彥恭的官職爵位,命令高季昌會合楚王馬殷討伐他。

蜀王王建召集將領佐吏商議稱帝之事,大家都說:“大王您雖然忠於唐皇室,但是唐朝已經滅亡了,這就是所說的‘上天要賜給你,你不能不接受’這樣的情況了!”唯獨馮涓建議王建以蜀王的名義行使皇帝的職務,說:“這樣,唐朝復興則沒有違背做臣子的禮節,賊寇存在也沒有和他們一起叛逆作惡。”王建沒有聽從,馮涓於是閉門不出。王建採用安撫副使、掌書記韋莊的計謀,率領官吏、百姓大哭三天,九月二十五日己亥,即皇帝位,國號大蜀。九月二十七日辛丑,任命前東川節度使兼侍中王宗佶為中書令,韋莊為左散騎常侍、判中書門下事,閬州防禦使唐道襲為內樞密使。韋莊是唐玄宗天寶末年宰相韋見素的孫子。

前蜀主王建雖然不識字,但喜歡和讀書人談論,粗略知道書中的道理。當時唐朝的官宦世族大多到蜀地來躲避戰亂,王建對他們以禮相待,並重用他們,使他們研究討論唐朝的典章制度,所以前蜀的法令和其他制度有唐朝的遺風。

前蜀主王建的長子、校書郎王宗仁小時候因病致殘成了殘疾人,就立他的次子、秘書少監王宗懿為遂王。

冬季,十月,高季昌派遣他的部將倪可福會同楚將秦彥暉攻打朗州。雷彥恭派遣使者到淮南向弘農王楊渥乞求投降,並且報告情況危急。弘農王楊渥派遣部將泠業率領水軍駐紮平江,李饒率領步兵、騎兵駐紮瀏陽,用來救援雷彥恭。楚王馬殷派遣嶽州刺史許德勳率領軍隊進行抵抗。泠業進軍駐紮朗口,許德勳派五十個善於游泳的人,用木枝、樹葉遮蓋頭部,拿著長刀在長江中順流而下,夜裡襲擊泠業的軍營,並且放火,泠業軍中大亂,驚惶失措。許德勳率領大軍進攻,把泠業打得大敗,一直追到鹿角鎮,活捉泠業;又攻破了瀏陽寨,擒獲李饒;在上高、唐年搶掠了一番後才返回。在長沙的街市上斬殺了泠業、李饒兩人。

十一月十一日甲申,後梁夾馬指揮使尹皓攻打晉王李克用的江豬嶺寨,攻下了這個寨子。

義昌節度劉守文聽說他的弟弟劉守光囚禁了他們的父親劉仁恭,集合將吏大哭說:“想不到我家竟生了這樣不孝的禽獸!我生還不如死,發誓與你們一起討伐劉守光!”於是發動軍隊去攻打劉守光,雙方互有勝負。

天雄節度使鄴王羅紹威對他的部下說:“劉守光因為窘困危急,所以投降我們梁朝,劉守文孤立無援,他的滄州可以不戰就降伏了。”於是寫信給劉守文,對他講清禍福。劉守文也擔心後梁乘虛襲擊他的後方,十一月十五日戊子,派遣使者向後梁請求投降,以獨生子劉延祐作為人質。後梁太祖高興地拍著手說:“羅紹威一封書信,勝過十萬軍隊!”加授劉守文為中書令,並且撫慰他,接受他的歸順。

起初,後梁太祖在藩鎮時,執法嚴厲,將校有戰死的,他的部下士兵全部斬首,稱為“跋隊斬”。士兵失去了主將,大多逃跑不敢回來。後梁太祖於是命令所有的士兵都要在面部刺上部隊的番號。有的士兵思念家鄉逃跑,關卡渡口常常把他們捉住送回原先部隊,沒有不被處死的,他們的家鄉也不敢收容。因此逃跑的人都聚集到山林川澤之中去做強盜,成為州縣的大害。十一月二十九日壬寅,後梁太祖下詔令赦免他們的罪過,從此以後即使臉上刺了字的也准許他們返回家鄉。盜賊減少了十分之七八。

淮南右都押牙米志誠等率領軍隊渡過淮河襲擊潁州,攻克了潁州外城。潁州刺史張實死守內城進行抵抗。

晉王李克用命令李存璋攻打晉州,來分散後梁攻打上黨的兵力。十二月十九日壬戌,後梁太祖下詔命令河中、陝州發兵救援晉州。

十二月二十一日甲子,後梁太祖下詔派遣步兵、騎兵五千人救援潁州,米志誠等退走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丁卯,晉王李克用的軍隊侵犯洺州。

淮南軍攻打信州,信州刺史危仔昌向吳越王錢鏐請求救援。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王建稱帝於蜀,楚王馬殷再敗淮南兵。滄州劉守文降梁。梁太祖詔令赦免逃兵罪。)

二年(戊辰,908年)

春,正月,癸酉朔,蜀主登興義樓。有僧抉一目以獻,蜀主命飯僧萬人以報之。翰林學士張格曰:“小人無故自殘,赦其罪已幸矣,不宜復崇獎以敗風俗。”蜀主乃止。

丁丑,蜀以韋莊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蜀主祀南郊;壬午,大赦,改元武成。

晉王疽發於首,病篤。周德威等退屯亂柳。晉王命其弟內外蕃漢都知兵馬使、振武節度使克寧、監軍張承業、大將李存璋、吳珙、掌書記盧質立其子晉州刺史存勖為嗣,曰:“此子志氣遠大,必能成吾事,爾曹善教導之!”辛卯,晉王謂存勖曰:“嗣昭厄於重圍,整頓不及見矣。俟葬畢,汝與德威輩速竭力救之!”又謂克寧等曰:“以亞子累汝!”亞子,存勖小名也。言終而卒。克寧綱紀軍府,中外無敢喧譁。

克寧久總兵柄,有次立之勢,時上黨圍未解,軍中以存勖年少,多竊議者,人情恟恟。存勖懼,以位讓克寧。克寧曰:“汝冢嗣也,且有先王之命,誰敢違之!”將吏欲謁見存勖,存勖方哀哭未出。張承業入謂存勖曰:“大孝在不墜其業,多哭何為!”因扶存勖出,襲位為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寧首帥諸將拜賀,王悉以軍府事委之。

以李存璋為河東軍城使、馬步都虞候。先王之時,多寵借胡人及軍士,侵擾市肆,存璋既領職,執其尤暴橫者戮之,旬月間城中肅然。

吳越王鏐遣兵攻淮南甘露鎮,以救信州。

蜀中書令王宗佶,於諸假子為最長,且恃其功,專權驕恣。唐道襲已屢樞密使,宗佶猶以名呼之,道襲心銜之而事之逾謹。宗佶多樹黨友,蜀主亦惡之。二月,甲辰,以宗佶為太師,罷政事。

蜀以戶部侍郎張格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格為相,多迎合主意;有勝己者,必以計排去之。

【語譯】

後梁太祖開平二年(戊辰,公元908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癸酉,前蜀主王建登上興義樓。有個僧人挖出自己一隻眼睛獻給王建,王建命令招待一萬個僧人吃飯來作為回報。翰林學士張格說:“僧人無緣無故地自己殘害身體,赦免他的罪過已經是幸運的,不應該再推崇獎賞他而敗壞了風氣。”王建這才作罷。

正月初五日丁丑,前蜀主王建任命韋莊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正月初九日辛巳,前蜀主王建到南郊祭天。正月初十日壬午,下令大赦,改年號為武成。

晉王李克用頭上長了毒瘡,病情嚴重。周德威等退到亂柳駐紮。晉王李克用命令他的弟弟內外蕃漢都知兵馬使、振武節度使李克寧,監軍張承業,大將李存璋、吳珙,掌書記盧質等人擁立他的兒子晉州刺史李存勖為嗣王,說:“這個兒子志向遠大,一定能完成我的事業,你們要好好教導他!”正月十九日辛卯,晉王對李存勖說:“李嗣昭被梁兵圍困在潞州,我來不及和他相見了。等辦完我的喪事,你和周德威等人趕快盡力去救援他!”又對李克寧等說:“把亞子託付給你們照管了!”亞子是李存勖的小名。李克用說完話就去世了。李克寧治理軍府,內外沒有人敢喧譁。

李克寧長久以來掌握軍權,有兄死弟立之勢。當時上黨圍困還沒有解除,軍隊中認為李存勖年紀小,私下都在議論,人心浮動不定。李存勖害怕,要把王位讓給李克寧。李克寧說:“你是嗣子,又有先王臨終的遺命,誰敢違抗!”將領、官吏們想要謁見李存勖,李存勖正在悲傷哭泣,沒有出來。張承業進去對李存勖說:“最大的孝順是能夠繼承父親的事業不讓它失去,多哭又有什麼用呢!”於是就扶著李存勖出來,繼位為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寧首先率領各將領拜賀,晉王李存勖把軍府事務全部託付李克寧掌管。

晉王李存勖任命李存璋為河東軍城使、馬步都虞候。先王李克用時,大多寵信胡人和軍士,這些人侵犯騷擾市集店鋪。李存璋任職以後,抓了其中最殘暴蠻橫的殺頭治罪,一個月的時間城裡就安定了,沒人再敢鬧事。

吳越王錢鏐派遣軍隊進攻淮南甘露鎮,以救援信州的危仔昌。

前蜀中書令王宗佶,在前蜀主王建的養子中年紀最大,並且倚仗著有功勞,獨攬大權,驕奢放縱。唐道襲已經擔任樞密使,王宗佶仍然叫他名字。唐道襲心裡對王宗佶非常怨恨,但表面上侍奉他卻更加恭敬。王宗佶廣結黨羽,前蜀主王建也憎惡他。二月初三日甲辰,任命王宗佶為太師,但停止他參與國家的政事。

前蜀任命戶部侍郎張格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格當宰相,多迎合前蜀主王建的意思;看到朝廷中有能力超過自己的人,一定千方百計地把他排擠走。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蜀主以韋莊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祀南郊,改元武成。河東節度使李克用死,其子李存勖繼立。)

初,晉王克用多養軍中壯士為子,寵遇如真子。及晉王存勖立,諸假子皆年長握兵,心怏怏不伏,或託疾不出,或見新王不拜。李克寧權位既重,人情多向之。假子李存顥陰說克寧曰:“兄終弟及,自古有之。以叔拜侄,於理安乎!天與不取,後悔無及!”克寧曰:“吾家世以慈孝聞天下,先王之業苟有所歸,吾復何求!汝勿妄言,我且斬汝!”克寧妻孟氏,素剛悍,諸假子各遣其妻入說孟氏,孟氏以為然,且慮語洩及禍,數以迫克寧。克寧性怯,朝夕惑於眾言,心不能無動;又與張承業、李存璋相失,數誚讓之;又因事擅殺都虞候李存質;又求領大同節度使,以蔚、朔、應州為巡屬。晉王皆聽之。

李存顥等為克寧謀,因晉王過其第,殺承業、存璋,奉克寧為節度使,舉河東九州附於梁,執晉王及太夫人曹氏送大梁。太原人史敬鎔,少事晉王克用,居帳下,見親信,克寧欲知府中陰事,召敬鎔,密以謀告之。敬鎔陽許之,入告太夫人,太夫人大駭,召張承業,指晉王謂之曰:“先王把此兒臂授公等,如聞外間謀欲負之,但置吾母子有地,勿送大梁,自他不以累公。”承業惶恐曰:“老奴以死奉先王之命,此何言也!”晉王以克寧之謀告,且曰:“至親不可自相魚肉,吾苟避位,則亂不作矣。”承業曰:“克寧欲投大王母子於虎口,不除之豈有全理!”乃召李存璋、吳珙及假子李存敬、長直軍使朱守殷,使陰為之備。壬戌,置酒會諸將於府舍,伏甲執克寧、存顥於座。晉王流涕數之曰:“兒向以軍府讓叔父,叔父不取。今事已定,奈何復為此謀,忍以吾母子遺仇讎乎!”克寧曰:“此皆讒人交構,夫復何言!”是日,殺克寧及存顥。

癸亥,酖殺濟陰王於曹州,追諡曰唐哀皇帝。

甲子,蜀兵入歸州,執刺史張瑭。

辛未,以韓建為侍中,兼建昌宮使。

李思安等攻潞州,久不下,士卒疲弊,多逃亡。晉兵猶屯餘吾寨,帝疑晉王克用詐死,欲召兵還,恐晉人躡之,乃議自至澤州應接歸師,且召匡國節度使劉知俊將兵趣澤州。三月,壬申朔,帝發大梁;丁丑,次澤州。辛巳,劉知俊至。壬午,以知俊為潞州行營招討使。

【語譯】

起初,晉王李克用收養了很多軍中的壯士為養子,寵信待遇和親生兒子一樣。等到晉王李存勖繼位,各養子年紀都比他大並且握有兵權,都心裡悶悶不樂不服氣,有的託病不出來,有的見到新王也不參拜。李克寧位高權重,人心多歸向他。養子李存顥暗中勸李克寧說:“哥哥死了弟弟繼位,自古以來就有這樣的。以叔叔的身份去叩拜侄子,道理上說得通嗎?上天要給你,你不去取得,後悔也就來不及了!”李克寧說:“我家世世代代以父慈子孝聞名天下,先王的基業如果有人繼承,我還求什麼呢!你不要再胡言亂語了,不然我就要殺了你!”李克寧的妻子孟氏,一向剛強兇悍,各養子分別派遣自己的妻子去勸說孟氏,孟氏認為有道理,並且擔心這些話洩露出去會帶來災禍,多次逼迫李克寧採取行動。李克寧生性怯弱,從早到晚被這些人的話蠱惑,不能不動心;又和張承業、李存璋不和,多次責備他們;又因故擅自殺了都虞候李存質;又要求兼任大同節度使,以蔚州、朔州、應州為屬地。晉王李存勖都聽從了他。

李存顥等為李克寧謀劃,準備趁晉王李存勖到他家探望時,殺死張承業、李存璋,擁立李克寧為河東節度使,率河東所屬九個州歸順後梁,抓住晉王李存勖和太夫人曹氏送往大梁。太原人史敬鎔,年輕時侍奉晉王李克用,在李克用的帳下聽差,受到信任。李克寧想要知道王府中的秘密事情,召見史敬鎔,秘密地把計劃告訴了他。史敬鎔表面上答應了李克寧,入府報告太夫人曹氏。太夫人大驚,召見張承業,指著晉王李存勖對他說:“先王抓著這個孩子的手把他託付給你們,如果聽到外面有人謀劃想要背叛他,只求有個地方安置我母子倆,不要把我們送往大梁,其他不敢勞累您。”張承業惶恐地說:“老奴以死來遵奉先王的遺命,這是什麼話!”晉王李存勖把李克寧的陰謀告訴他,並且說:“至親不可以自相殘殺,我如果讓位,禍亂就不會發生了。”張承業說:“李克寧想要把大王母子投入虎口,這種人不除去,難道還有道理嗎?”於是召見李存璋、吳珙以及養子李存敬、長直軍使朱守殷,讓他們暗中部署準備。二月二十一日壬戌,在王府設置酒宴招待各將領,埋伏的全副武裝的士兵在座位上把李克寧、李存顥逮捕。晉王李存勖流著淚數說他們的罪狀:“我以前把節度使讓給叔父,叔父不接受。現在事情已經定下來了,為什麼又有這樣的陰謀,忍心要把我們母子倆送給仇敵呢?”李克寧說:“這些都是說壞話的奸邪小人挑撥離間造成的,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當天,殺了李克寧和李存顥。

二月二十二日癸亥,後梁太祖在曹州用毒酒害死了濟陰王李柷,追諡他為唐哀皇帝。

二月二十三日甲子,前蜀軍隊進入歸州,活捉了歸州刺史張瑭。

二月三十日辛未,後梁太祖任命韓建為侍中,兼建昌宮使。

李思安等攻打潞州,很久也沒有攻下來,士兵疲憊睏乏,多數都逃亡了。晉兵仍駐紮在餘吾寨。後梁太祖懷疑晉王李克用是假死,想要召回軍隊,又擔心晉兵尾隨追擊;於是商議親自到澤州接應退回的軍隊,並且下令匡國節度使劉知俊率領軍隊迅速趕往澤州。三月初一日壬申,後梁太祖從大梁出發。三月初六日丁丑,到達澤州駐紮。三月初十日辛巳,劉知俊的軍隊也到了。三月十一日壬午,後梁太祖任命劉知俊為潞州行營招討使。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李克用弟李克寧謀作亂,被殺,梁太祖鴆殺濟陰王李柷於曹州,諡為哀帝。)

癸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文蔚卒。

帝以李思安久無功,亡將校四十餘人,士卒以萬計,更閉壁自守,遣使召詣行在。甲午,削思安官爵,勒歸本貫充役,斬監押楊敏貞。

晉李嗣昭固守逾年,城中資用將竭,嗣昭登城宴諸將作樂。流矢中嗣昭足,嗣昭密拔之,座中皆不覺。帝數遣使賜嗣昭詔,諭降之,嗣昭焚詔書,斬使者。

帝留澤州旬餘,欲召上黨兵還,遣使就與諸將議之。諸將以為李克用死,餘吾兵且退,上黨孤城無援,請更留旬月以俟之。帝從之,命增運芻糧以饋其軍。劉知俊將精兵萬餘人擊晉軍,斬獲甚眾,表請自留攻上黨,車駕宜還京師。帝以關中空虛,慮岐人侵同華,命知俊休兵長子旬日,退屯晉州,俟五月歸鎮。

蜀太師王宗佶既罷相,怨望,陰畜養死士,謀作亂。上表以為:“臣官預大臣,親則長子,國家之事,休慼是同。今儲貳未定,必生厲階。陛下若以宗懿才堪繼承,宜早行冊禮,以臣為元帥,兼總六軍;儻以時方艱難,宗懿衝幼,臣安敢持謙不當重事!陛下既正位南面,軍旅之事宜委之臣下。臣請開元帥府,鑄六軍印,征戍徵發,臣悉專行。太子視膳於晨昏,微臣握兵於環衛,萬世基業,惟陛下裁之。”蜀主怒,隱忍未發,以問唐道襲,對曰:“宗佶威望,內外懾服,足以統御諸將。”蜀主益疑之。己亥,宗佶入見,辭色悖慢;蜀主諭之,宗佶不退,蜀主不堪其忿,命衛士撲殺之。貶其黨御史中丞鄭騫為維州司戶,衛尉少卿李鋼為汶川尉,皆賜死於路。

【語譯】

三月二十二日癸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文蔚去世。

後梁太祖因為李思安攻打潞州時間很長沒有立功,還損失了四十多名將校,士兵以萬來計算,又關閉營壘只守不攻,於是派遣使者召李思安到澤州行營。三月二十三日甲午,革除李思安官職爵位,命令他返回原籍應差充役;殺了監押楊敏貞。

晉李嗣昭在潞州堅守了一年多,城裡物資用品快完了,李嗣昭登上城樓宴請各將領取樂。有流矢射中了他的腳,李嗣昭偷偷地把它拔掉,座中的人都沒有發覺。後梁太祖多次派遣使者賜給他詔書,勸他投降後梁。李嗣昭把詔書燒了,把使者也殺了。

後梁太祖在澤州停留了十多天,想要召回上黨的軍隊,派遣使者前去和各將領商量。各將領認為李克用已經死了,餘吾寨的晉兵將要撤退,上黨是一座孤城沒有援兵,請求再留一個月來等待機會。後梁太祖聽從了大家的意見,命令增運糧草來支援軍隊。劉知俊率領精兵一萬多人攻擊晉軍,斬殺俘獲的很多,上表請求自己留下攻打上黨,請後梁太祖返回京師大梁。後梁太祖因為關中空虛,擔心岐州李茂貞侵犯同州、華州,命令劉知俊讓軍隊在長子縣休息十天,然後撤退到晉州駐紮,等到五月再返回藩鎮。

前蜀太師王宗佶被罷免宰相職務後,心中怨恨,暗中養了一批敢死之士,陰謀作亂。他向前蜀主王建上表認為:“臣官列大臣,論骨肉之親又是陛下的長子,國家的事情,和臣休慼相關。如今太子還沒有確定,一定會發生禍亂。陛下如果認為王宗懿的才幹能夠繼承皇位,應該早日舉行冊封大禮,任用臣為元帥,並且統領全國的軍隊;倘若認為時勢還動盪不安,王宗懿又年幼不能任事,臣怎麼敢保持謙遜不去承擔重任呢!陛下已經南面稱帝,軍隊事務應該委託臣來掌管。臣請求設置元帥府,鑄造指揮全國軍隊的印信,征戰守邊,徵發徭役,都由臣獨自施行。太子在宮中早晚服侍您的飲食,臣掌握軍權在四周保衛,這是萬世的基業,請陛下考慮決定。”蜀主王建大怒,暗中忍耐沒有發作,拿這件事問唐道襲。唐道襲回答說:“王宗佶有威望,朝廷內外都畏懼順從,有足夠能力統御各將領。”蜀主王建更加懷疑王宗佶。三月二十八日己亥,王宗佶入宮朝見,對蜀主態度很傲慢;蜀主向他指出,王宗佶不退讓。蜀主不能按捺自己的怒氣,命令衛士把王宗佶打死。又把他的黨羽御史中丞鄭騫貶為維州司戶,衛尉少卿李鋼貶為汶川尉,都在路上把他們賜死。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蜀主王建斬殺桀驁不馴的太師王宗佶。)

初,晉王克用卒,周德威握重兵在外,國人皆疑之。晉王存勖召德威使引兵還。夏,四月,辛丑朔,德威至晉陽,留兵城外,獨徒步而入,伏先王柩,哭極哀;退,謁嗣王,禮甚恭。眾心由是釋然。

癸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涉罷為右僕射;以吏部侍郎於兢為中書侍郎,翰林學士承旨張策為刑部侍郎,並同平章事。兢,琮之兄子也。

夾寨奏餘吾晉兵已引去,帝以援兵不能復來,潞州必可取,丙午,自澤州南還;壬子,至大梁。梁兵在夾寨者亦不復設備。晉王與諸將謀曰:“上黨,河東之藩蔽,無上黨,是無河東也。且朱溫所憚者獨先王耳,聞吾新立,以為童子未閒軍旅,必有驕怠之心。若簡精兵倍道趣之,出其不意,破之必矣。取威定霸,在此一舉,不可失也!”張承業亦勸之行。乃遣承業及判官王緘乞師於鳳翔,又遣使賂契丹王阿保機求騎兵。岐王衰老,兵弱財竭,竟不能應。晉王大閱士卒,以前昭義節度使丁會為都招討使。甲子,帥周德威等發晉陽。

淮南遣兵寇石首,襄州兵敗之於瀺港。又遣其將李厚將水軍萬五千趣荊南,高季昌逆戰,敗之於馬頭。

己巳,晉王軍於黃碾,距上黨四十五里。五月,辛未朔,晉王伏兵三垂岡下,詰旦大霧,進兵直抵夾寨。梁軍無斥候,不意晉兵之至,將士尚未起,軍中驚憂。晉王命周德威、李嗣源分兵為二道,德威攻西北隅,嗣源攻東北隅,填塹燒寨,鼓譟而入。梁兵大潰,南走,招討使符道昭馬倒,為晉人所殺;失亡將校士卒以萬計,委棄資糧、器械山積。

周德威等至城下,呼李嗣昭曰:“先王已薨,今王自來,破賊夾寨。賊已去矣,可開門!”嗣昭不信,曰:“此必為賊所得,使來誑我耳。”欲射之。左右止之,嗣昭曰:“王果來,可見乎!”王自往呼之。嗣昭見王白服,大慟幾絕,城中皆哭,遂開門。初,德威與嗣昭有隙,晉王克用臨終謂晉王存勖曰:“進通忠孝,吾愛之深。今不出重圍,豈德威不忘舊怨邪!汝為吾以此意諭之。若潞圍不解,吾死不瞑目。”進通,嗣昭小名也。晉王存勖以告德威,德威感泣,由是戰夾寨甚力;既與嗣昭相見,遂歡好如初。

康懷貞以百餘騎白天井關遁歸。帝聞夾寨不守,大驚,既而嘆曰:“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為不亡矣!至如吾兒,豚犬耳!”詔所在安集散兵。

周德威、李存璋乘勝進趣澤州,刺史王班素失人心,眾不為用。龍虎統軍牛存節自西都將兵應接夾寨潰兵,至天井關,謂其眾曰:“澤州要害地,不可失也;雖無詔旨,當救之。”眾皆不欲,曰:“晉人勝氣方銳,且眾寡不敵。”存節曰:“見危不救,非義也;畏敵強而避之,非勇也。”遂舉策引眾而前。至澤州,城中人已縱火喧噪,欲應晉王,班閉牙城自守,存節至,乃定。晉兵尋至,緣城穿地道攻之,存節晝夜拒戰,凡旬有三日;劉知俊自晉州引兵救之,德威焚攻具,退保高平。

晉王歸晉陽,休兵行賞,以周德威為振武節度使、同平章事。命州縣舉賢才,黜貪殘,寬租賦,撫孤窮,伸冤濫,禁奸盜,境內大治。以河東地狹兵少,乃訓練士卒,令騎兵不見敵無得乘馬;部分已定,無得相逾越,及留絕以避險;分道並進,期會無得差晷刻。犯者必斬。故能兼山東,取河南,由士卒精整故也。

初,晉王克用平王行瑜,唐昭宗許其承製封拜。時方鎮多行墨制,王恥與之同,每除吏必表聞。至是,晉王存勖始承製除吏。

晉王德張承業,以兄事之,每至其第,升堂拜母,賜遺甚厚。

潞州圍守歷年,士民凍餒死者太半,市裡蕭條。李嗣昭勸課農桑,寬租緩刑。數年之間,軍城完復。

【語譯】

當初,晉王李克用去世,周德威掌握重兵在外面,國中人都懷疑周德威。晉王李存勖下令召周德威率領軍隊返回晉陽。夏季,四月初一日辛丑,周德威到達晉陽,他把軍隊留在城外,獨自步行入城,伏在先王李克用的靈柩上哭得很悲傷;退出後,拜見嗣位的晉王李存勖,禮節非常恭敬。大家心裡的疑慮於是消釋了。

四月初三日癸卯,後梁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涉被免職降為右僕射;任命吏部侍郎於兢為中書侍郎,翰林學士承旨張策為刑部侍郎,都為同平章事。於兢是於琮哥哥的兒子。

在潞州夾寨的後梁將領上奏說餘吾寨的晉兵已經退走,後梁太祖認為晉軍援兵不能再來,潞州一定可以攻克。四月初六日丙午,從澤州南下返回。四月十二日壬子,到達大梁。後梁留在夾寨的軍隊也不再設防。晉王李存勖與各將領商議說:“上黨是河東的屏障,沒有上黨,也就沒有河東。況且朱溫懼怕的只是先王,聽說我新登王位,以為小孩子不熟悉帶兵打仗,一定有驕傲懈怠的心理。如果挑選精銳部隊急速前去進攻,出其不意,必定可以打敗他們。取得威勢確定霸業,在此一舉了,這個機會不能失去啊!”張承業也勸他親自出徵。於是派遣張承業和判官王緘到鳳翔請求李茂貞出兵援助,又派遣使者賄賂契丹王阿保機請求借給騎兵。岐王李茂貞已經衰老,軍隊衰弱,財力困難,最終未能相助。晉王李存勖大規模檢閱軍隊,任命前昭義節度使丁會為都招討使。四月二十四日甲子,率領周德威等從晉陽出發。

淮南弘農王楊渥派遣軍隊侵犯石首,襄州軍隊在港把他們打敗了。淮南又派遣將領李厚率領水軍一萬五千人奔赴荊南,高季昌迎戰,在馬頭把李厚也打敗了。

四月二十九日己巳,晉王李存勖率領軍隊駐紮在黃碾,距離上黨有四十五里。五月初一日辛未,晉王埋伏軍隊在三垂岡下,第二天早上起了大霧,進兵直達夾寨。梁軍沒有派出偵察人員,料想不到晉兵會到來,將士們都還未起床,軍營中驚慌騷動。晉王命令周德威、李嗣源分兵兩路,周德威攻西北角,李嗣源攻東北角,晉兵填起壕溝,放火燒寨,擂鼓吶喊長驅直入。梁軍大敗,向南逃走。招討使符道昭的坐騎跌倒,被晉兵殺死;逃失死亡的將士有幾萬人;丟棄的物資、糧草、器械堆積如山。

周德威等到了潞州城下,呼喚李嗣昭說:“先王已經去世,繼位的晉王親自前來,攻破了敵人的夾寨。敵人已經逃走了,可以打開城門!”李嗣昭不相信,說:“這一定是被敵人俘虜了,派來欺騙我。”想要用箭射周德威,左右的人連忙勸止。李嗣昭說:“繼位的晉王如果真的來了,可以見見嗎?”晉王李存勖親自到城下呼喚李嗣昭。李嗣昭見晉王穿著白色喪服,放聲大哭悲痛欲絕,城中的晉兵也都哭了,於是打開了城門。起初,周德威和李嗣昭有仇怨,晉王李克用臨死時對李存勖說:“李進通生性忠孝,我很喜歡他。現在他被困在重圍中,難道是周德威忘不了舊日的仇怨而不肯盡力救援他嗎?你替我把這個意思告訴他。如果潞州不能解圍,我死也不能瞑目。”進通是李嗣昭的小名。晉王李存勖把這話告訴了周德威,周德威感激哭泣,於是攻打夾寨特別盡力;在與李嗣昭相見後,兩人重新和好像最初一樣。

康懷貞率領騎兵一百多人從天井關逃回大梁。後梁太祖聽說夾寨失守,大吃一驚,過了一會兒長嘆說:“生兒子要生像李亞子一樣的,李克用等於不死了!至於我的兒子,就像豬狗一般沒有用!”下詔命令各地安撫召集逃散的士兵。

周德威、李存璋乘勝進逼澤州,澤州刺史王班一向失去民心,老百姓都不肯為他效力。龍虎統軍牛存節從西都率領軍隊來接應夾寨敗退下來的士兵,到了天井關,對他的部下說:“澤州是要害之地,不能失陷;即使沒有皇上的詔旨,也應當救援它。”部下都不願意,說:“晉兵正在乘勝追擊,士氣旺盛,況且我們和他們眾寡懸殊,難以對抗。”牛存節說:“見到危難不救,是不義;害怕敵人強大而躲避,是不勇。”於是就揮起馬鞭帶領大家向前。到達澤州,城裡的人已經放火,並且喧譁騷動,想要響應晉王,王班關閉牙城堅守,牛存節到了以後,才安定下來。晉兵隨即到達,沿著城牆挖掘地道攻城,牛存節日夜抵抗作戰,一共十三天。劉知俊從晉州帶領軍隊前來救援,周德威燒燬攻城器具,撤退守衛高平縣。

晉王李存勖回到晉陽,休整軍隊,論功行賞,任命周德威為振武節度使、同平章事。下令各州縣推薦有才德的人,罷黜貪婪殘暴的官吏,減輕百姓的田租賦稅,撫卹慰問孤苦窮困的人,為受冤枉委屈的人申冤雪恥,嚴禁作奸和盜竊,所統治的區域內人民安居樂業。又因為河東地狹兵少,於是嚴格訓練士兵,命令騎兵如果沒有見到敵人不能騎馬;各軍隊部署已定,應各守本職,不能互相超越和交換,不能停留不前躲避危險;分路前進,約定會合的時間不能相差片刻。如有違反,一定斬首不赦免。所以晉王能夠兼併山東,攻取河南,這是由於士兵精銳嚴整的緣故。

起初,晉王李克用平定了王行瑜,唐昭宗准許李克用承用制書任命官職、拜授爵位。當時各藩鎮多用墨制自行任命官吏,李克用恥於和他們相同,每次任命官吏都要上表奏報皇帝。到這時候,晉王李存勖才開始用制書自己任命官吏。

晉王李存勖感激張承業的恩德,把他當作兄長來侍奉,每次到張承業的家中,一定要進入內堂拜見張承業的母親,賜給他的物品非常豐厚。

潞州被圍困超過了一年,老百姓因凍餓死了一大半,街市蕭條冷落。李嗣昭鼓勵督促老百姓耕地紡織,減輕賦稅,放寬刑罰,幾年之中,潞州完全恢復了原來的繁榮。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晉王李存勖解潞州之圍,大破梁軍。而後休兵行賞,勵精圖治,王業興隆。)

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李瓊卒,楚王殷以其弟永州刺史存知桂州事。

壬申,更以許州忠武軍為匡國軍,同州匡國軍為忠武軍,陝州保義軍為鎮國軍。

乙亥,楚兵寇鄂州,淮南所署知州秦裴擊破之。

淮南左牙指揮使張顥、右牙指揮使徐溫專制軍政,弘農威王心不能平,欲去之而未能。二人不自安,共謀弒王,分其地以臣於梁。戊寅,顥遣其黨紀祥等弒王於寢室,詐雲暴薨。

己卯,顥集將吏於府庭,夾道及庭中堂上各列白刃,令諸將悉去衛從然後入。顥厲聲問曰:“嗣王已薨,軍府誰當主之?”三問,莫應,顥氣色益怒。幕僚嚴可求前密啟曰:“軍府至大,四境多虞,非公主之不可,然今日則恐太速。”顥曰:“何謂速也?”可求曰:“劉威、陶雅、李遇、李簡,皆先王之等夷,公今自立,此曹肯為公下乎?不若立幼主輔之,諸將孰敢不從!”顥默然久之。可求因屏左右,急書一紙置袖中,麾同列詣使宅賀,眾莫測其所為;既至,可求跪讀之,乃太夫人史氏教也。大要言:“先王創業艱難,嗣王不幸早世,隆演次當立,諸將宜無負楊氏,善開導之。”辭旨明切。顥氣色皆沮,以其義正,不敢奪,遂奉威王弟隆演稱淮南留後、東面諸道行營都統。既罷,副都統朱瑾詣可求所居,曰:“瑾年十六七即橫戈躍馬,衝犯大敵,未嘗畏懾,今日對顥,不覺流汗,公面折之如無人;乃知瑾匹夫之勇,不及公遠矣。”因以兄事之。

顥以徐溫為浙西觀察使,鎮潤州。嚴可求說溫曰:“公舍牙兵而出外藩,顥必以弒君之罪歸公。”溫驚曰:“然則奈何?”可求曰:“顥剛愎而暗於事,公能見聽,請為公圖之。”時副使李承嗣,參預軍府之政,可求又說承嗣曰:“顥兇威如此,今出徐於外,意不自徒然,恐亦非公之利。”承嗣深然之。可求往見顥曰:“公出徐公於外,人皆言公欲奪其兵權而殺之,多言亦可畏也。”顥曰:“右牙欲之,非吾意也。業已行矣,奈何?”可求曰:“止之易耳。”明日,可求邀顥及承嗣俱詣溫,可求瑱目責溫曰:“古人不忘一飯之恩,況公楊氏宿將!今幼嗣初立,多事之時,乃求自安於外,可乎?”溫謝曰:“苟諸公見容,溫何敢自專!”由是不行。顥知可求陰附溫,夜,遣盜刺之;可求知不免,請為書辭府主。盜執刀臨之,可求操筆無懼色,盜能辨字,見其辭旨忠壯,曰:“公長者,吾不忍殺。”掠其財以覆命,曰:“捕之不獲。”顥怒曰:“吾欲得可求首,何用財為!”

溫與可求謀誅顥,可求曰:“非鍾泰章不可。”泰章者,合肥人,時為左監門衛將軍,溫使親將翟虔告之。泰章聞之喜,密結壯士三十人,夜,刺血相飲為誓;丁亥旦,直入斬顥於牙堂,並其親近。溫始暴顥弒君之罪,轘紀祥等於市。詣西宮白太夫人。太夫人恐懼,大泣曰:“吾兒衝幼,禍難如此,願保百口歸廬州,公之惠也!”溫曰:“張顥弒逆,不可不誅,夫人宜自安!”初,溫與顥謀弒威王,溫曰:“參用左、右牙兵,心必不一;不若獨用吾兵。”顥不可,溫曰:“然則獨用公兵。”顥從之。至是,窮治逆黨,皆左牙兵也,由是人以溫為實不知謀也。隆演以溫為左、右牙都指揮使,軍府事鹹取決焉。以嚴可求為揚州司馬。

溫性沈毅,自奉簡儉,雖不知書,使人讀獄訟之辭而決之,皆中情理。先是,張顥用事,刑罰酷濫,縱親兵剽奪市裡。溫謂嚴可求曰:“大事已定,吾與公輩當力行善政,使人解衣而寢耳。”乃立法度,禁強暴,舉大綱,軍民安之。溫以軍旅委嚴可求,以財賦委支計官駱知祥,皆稱其職,淮南謂之“嚴駱”。

己丑,契丹王阿保機遣使隨高頎入貢,且求冊命。帝復遣司農卿渾特,賜以手詔,約共滅沙陀,乃行封冊。

【語譯】

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李瓊去世,楚王馬殷任命李瓊的弟弟永州刺史李存主管桂州事務。

五月初二日壬申,梁朝把許州忠武軍改稱為匡國軍,同州匡國軍改稱為忠武軍,陝州保義軍改稱為鎮國軍。

五月初五日乙亥,楚王馬殷的軍隊侵犯鄂州,淮南弘農王楊渥任命的知州秦裴把他們擊敗。

淮南左牙指揮使張顥、右牙指揮使徐溫把持軍政大權,弘農威王楊渥心中不平,想要除掉他們兩人,但一直沒有機會。張顥、徐溫自感不安,共同謀劃殺死楊渥,瓜分他的國土來向後梁投降稱臣。五月初八日戊寅,張顥派遣他的黨羽紀祥等人在寢室裡把楊渥殺死,對外欺騙說楊渥得了暴病突然去世。

五月初九日己卯,張顥在節度使府庭院召集各將領、官吏,夾道、庭院和大堂上都排滿了刀斧手,命令各將領把隨從的侍衛留在外面然後才能進入。張顥大聲喝問說:“嗣王已經去世,節度使府應當由誰來主持?”問了三次,無人答應,張顥更加生氣。幕僚嚴可求向前小聲地開導他說:“節度使府這樣大,四方邊境多作亂,非要明公您來主持不可。但是要在今天做決定恐怕太急了。”張顥說:“為什麼太急了?”嚴可求說:“劉威、陶雅、李遇、李簡都是和先王同等地位的人,您今天如果自立為王,這些人能做您的下屬嗎?不如先立幼主輔佐他,各將領誰敢不聽從!”張顥沉默了很久。嚴可求於是屏退左右的人,很快寫了一張紙放在袖子裡,指揮大家前往節度使住宅去祝賀,大家都猜不出他要做什麼。到了節度使住宅,嚴可求跪在地上宣讀這張紙,原來是楊渥母親太夫人史氏的教諭。大意是說:“先王楊行密創業艱難,嗣王楊渥不幸早早去世,楊隆演依次序應當繼位。各將領不要辜負楊氏,要好好地開導教誨他。”文辭意思明白懇切。張顥的氣色很沮喪,因為教諭說的合乎道理,張顥無法強取,於是尊奉弘農威王楊渥的弟弟楊隆演為淮南留後、東面諸道行營都統。事情完了以後,副都統朱瑾前往嚴可求的住所,對他說:“我十六七歲就橫戈躍馬,衝犯強大的敵人,從來沒有害怕過;今天面對張顥,不覺流汗。而您當面指責張顥像沒有人一樣;這才知道我只是匹夫之勇,比您差得太遠了。”從此就用兄長的禮節來侍奉嚴可求。

張顥派徐溫為浙西觀察使,鎮守潤州。嚴可求對徐溫說:“您放棄統率牙兵而到外面去鎮守,張顥一定會把殺死君王的罪名加在您身上。”徐溫大驚,說:“既然是這樣,我該怎麼辦呢?”嚴可求說:“張顥剛愎自用而又不明白事理。您如能聽我的話,我願意為您謀劃。”當時副使李承嗣也參與節度使府的軍政事務,嚴可求又對李承嗣說:“張顥兇狠威風到這個地步,現在把徐溫派到外面去鎮守,恐怕張顥的意圖還不只是這樣,對您也會不利。”李承嗣認為說得很有道理。嚴可求又去見張顥說:“您把徐溫派到外面去鎮守,大家都說您想要奪取徐溫的兵權並把他殺死,這樣說多了也是很可怕的。”張顥說:“徐溫自己想出去,不是我的意思。事情已經這樣了,怎麼辦呢?”嚴可求說:“要阻止他很容易的。”第二天,嚴可求邀請張顥和李承嗣一起去看望徐溫,嚴可求瞪著眼睛責問徐溫說:“古人不忘記一頓飯的恩德,況且您是楊氏的老將領了!現在幼主剛剛繼位,正是多事的時候,卻想到外面去自求安寧,能這樣嗎?”徐溫謝罪說:“如果你們能寬容我,我怎麼敢擅自做主!”因此徐溫沒有去潤州。張顥知道嚴可求暗地裡依附徐溫,夜裡派遣刺客前去刺殺嚴可求。嚴可求知道逃不掉,請刺客允許他寫一封信和嗣王楊隆演訣別。刺客拿刀對著他,嚴可求揮筆疾書一點也沒有懼色。刺客能識字,看到他寫的文辭忠誠壯烈,說:“您是年高有德行的人,我不忍心殺你。”於是搶走他的財物回去覆命,說:“到處都搜遍了,沒有找到嚴可求。”張顥大怒說:“我要的是嚴可求的腦袋,要這些財物幹什麼!”

徐溫和嚴可求商量要殺死張顥,嚴可求說:“要辦這件事非鍾泰章不可。”鍾泰章是合肥人,當時擔任左監門衛將軍。徐溫派遣心腹部將彭城人翟虔去告訴鍾泰章。鍾泰章聽後很高興,秘密結交壯士三十人,夜裡刺血互飲立下盟誓。五月十七日丁亥早晨,直接進入牙堂斬殺了張顥和他的親信。徐溫於是公佈了張顥殺死弘農威王楊渥的罪行,並在街市上把紀祥等人車裂處死。徐溫前往西宮稟告太夫人史氏。太夫人聽了心中害怕,大哭著說:“我的兒子年紀幼小,現在遭到這樣的災難,希望保全我家一百口人的性命回到廬州去,就是你給我們的恩惠了!”徐溫說:“張顥叛逆殺主,不能不殺死他。夫人您儘管放心!”起初,徐溫與張顥商量殺死弘農威王楊渥,徐溫說:“如果參用左、右牙兵,恐怕不會同心;不如單獨用我手下的士兵。”張顥不同意,徐溫說:“那麼就單獨用您手下的士兵。”張顥答應了。到這時候,徹底懲治叛逆黨徒,都是張顥的左牙兵,因此人們都認為徐溫確實不知道張顥的密謀。楊隆演任命徐溫為左、右牙都指揮使,軍府中的大小事務都由他決定。任命嚴可求為揚州司馬。

徐溫性格沉穩堅毅,生活簡樸,雖然不識字,但是叫人讀訴訟文書而做出判決,都合情合理。起初,張顥專權的時候,刑罰嚴酷氾濫,放縱親信士兵掠奪街市鄉里。徐溫對嚴可求說:“大事已定了,我與您應該努力實行善政,使得老百姓晚上都能脫掉衣服安心睡覺。”於是制定法律,禁止強暴,提出治理大綱,軍心、民心都安定了下來。徐溫把軍隊事務委託給嚴可求,把財政賦稅事務委託給支計官駱知祥,都很稱職,淮南人把他們並稱為“嚴駱”。

五月十九日己丑,契丹王阿保機派遣使臣隨後梁使者高頎到京城進獻物品,並且請求冊封為王。後梁太祖又派遣司農卿渾特到契丹,賜給契丹王阿保機親筆詔書,約定共同消滅沙陀李存勖,再冊封他為王。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淮南兵變,牙將張顥殺楊渥,徐溫奉其弟楊隆演為弘農王。)

壬辰,夾寨諸將詣闕待罪,皆赦之。帝賞牛存節全澤州之功,以為六軍馬步都指揮使。

雷彥恭引沅江環朗州以自守,秦彥暉頓兵月餘不戰,彥恭守備稍懈;彥暉使裨將曹德昌帥壯士夜入白水竇,內外舉火相應,城中驚亂,彥暉鼓譟壞門而入,彥恭輕舟奔廣陵。彥暉虜其弟彥雄,送於大梁。淮南以彥恭為節度副使。先是,澧州刺史向瓌與彥恭相表裡,至是亦降於楚,楚始得澧、朗二州。

蜀主遣將將兵會岐兵五萬攻雍州,晉張承業亦將兵應之。六月,壬寅,以劉知俊為西路行營都招討使以拒之。

金吾上將軍王師範家於洛陽,朱友寧之妻泣訴於帝曰:“陛下化家為國,宗族皆蒙榮寵。妾夫獨不幸,因王師範叛逆,死於戰場,今仇讎猶在,妾誠痛之!”帝曰:“朕幾忘此賊!”己酉,遣使就洛陽族之。使者先鑿阬於第側,乃宣敕告之;師範盛陳宴具,與宗族列坐,謂使者曰:“死者人所不免,況有罪乎!予不欲使積屍長幼無序。”酒既行,命自幼及長,引於阮中戮之,死者凡二百人。

丙辰,劉知俊及佑國節度使王重師大破岐兵於幕谷,晉、蜀兵皆引歸。

蜀立遂王宗懿為太子。

帝欲自將擊潞州。丁卯,詔會諸道兵。

湖南判官高鬱請聽民自採茶賣於北客,收其徵以贍軍,楚王殷從之。秋,七月,殷奏於汴、荊、襄、唐、郢、復州置回圖務,運茶於河南、北,賣之以易繒纊、戰馬而歸,仍歲貢茶二十五萬斤,詔許之。湖南由是富贍。

壬申,淮南將吏請於李儼,承製授楊隆演淮南節度使、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同平章事、弘農王。

鍾泰章賞薄,泰章未嘗自言,後逾年,因醉與諸將爭言而及之。或告徐溫,以泰章怨望,請誅之,溫曰:“是吾過也。”擢為滁州刺史。

【語譯】

五月二十二日壬辰,從潞州夾寨逃出的各將領到皇宮外請罪,後梁太祖全部赦免了他們。後梁太祖賞賜牛存節保全澤州的功勞,任命他為六軍馬步都指揮使。

雷彥恭引沅江水環繞朗州來加強守衛,秦彥暉駐紮軍隊一個多月不發動進攻,雷彥恭守衛戒備逐漸鬆懈。秦彥暉派副將曹德昌率領壯士晚上從水洞裡潛入城內,內外點火相應,朗州城中大亂,秦彥暉擂鼓吶喊毀壞城門進入城中。雷彥恭乘坐輕快的小船逃奔廣陵。秦彥暉俘虜了雷彥恭的弟弟雷彥雄,送到大梁。淮南楊隆演任命雷彥恭為節度副使。先前,澧州刺史向瓌與雷彥恭互相依靠呼應,到這時也投降了楚王。楚王於是得到了澧、朗兩個州。

前蜀主王建派遣將領率領軍隊會合岐王李茂貞的軍隊五萬人攻打雍州,晉監軍張承業也率軍響應他們。六月初三日壬寅,梁朝任命劉知俊為西路行營都招討使進行抵抗。

金吾上將軍王師範家在洛陽。朱友寧的妻子在後梁太祖面前哭訴說:“陛下您化家為國,宗族的人都蒙榮耀恩寵。唯有我的丈夫遭難,因為王師範的叛逆,死在戰場上。如今仇人還在,我實在痛心!”後梁太祖說:“朕幾乎忘了這個逆賊!”六月初十日己酉,派遣使者到洛陽把王師範的全族處死。使者先在王師範的住宅旁挖了坑,這才向王師範宣讀後梁太祖的詔書。王師範大擺酒席,和宗族的人依次入座,對使者說:“死是每個人都不能免除的,何況還有罪呢!我不想讓屍體胡亂堆積,長幼沒有次序。”於是開始喝酒,命令宗族的人從幼到長,依序被帶到坑中去殺頭。總共死了二百人。

六月十七日丙辰,劉知俊和佑國節度使王重師在幕谷大敗岐王李茂貞的軍隊,晉、前蜀的軍隊都退回去了。

前蜀主王建立遂王王宗懿為太子。

後梁太祖想要親自率領軍隊去攻打潞州。六月二十八日丁卯,下詔令集合各道的軍隊。

湖南判官高鬱建議允許百姓自己採茶賣給北方的客商,徵收他們的賦稅來供給軍隊,楚王馬殷同意了。秋季,七月,馬殷奏請在汴州、荊州、襄州、唐州、郢州、復州設置叫作“回圖務”的貿易場所,運茶到黃河南北,賣茶換回絲棉織品和戰馬,仍然每年向朝廷進貢茶葉二十五萬斤。後梁太祖下詔書應允了他。湖南從此富足起來。

七月初三日壬申,淮南的將領、官吏向江淮宣諭使李儼請求,承用制書任命楊隆演為淮南節度使、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同平章事、弘農王。

鍾泰章殺死張顥得到賞賜很少,鍾泰章自己也沒有說。過了一年多,因為喝醉酒和各將領爭論,談到了這件事。有人報告徐溫,認為鍾泰章怨恨長官,應該殺頭治罪。徐溫說:“這是我的過錯。”於是提拔鍾泰章為滁州刺史。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梁太祖與契丹約共滅沙陀。楚王馬殷攻取澧、朗兩州。蜀主王建會同鳳翔節度使李茂貞,並結晉王李存勖合兵攻梁雍州,軍敗。梁太祖滅王師範一門二百餘人。)

【點評】

本卷點評朱全忠篡唐、李存勖嗣位晉王、王建稱帝三件史事。

一、朱全忠篡唐。朱全忠,原名朱溫,排行第三,宋州碭山縣午溝里人。父親朱誠,是鄉間私塾教師,有三子,長子朱全昱,次子朱存,三子朱溫。朱溫兇悍狡詐,參加黃巢起義,官至同州防禦使,為黃巢看守東大門。公元882年,朱溫看到黃巢形勢不利,向河中節度使王重榮投降,說母親姓王,認王重榮為母舅,唐僖宗任命朱溫為同華節度使,賜名朱全忠。公元883年,唐朝任命朱全忠為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使,並加任命東北面都招討使,堵塞黃巢向東的退路。朱全忠被黃巢打敗,向李克用求救。公元884年,李克用到河南打敗黃巢,還軍路過汴州,朱全忠請李克用入城相會,企圖謀殺李克用未遂,朱、李從此交惡。由此可見朱全忠的兇狡。

朱全忠經過二十年的經營,據有廣大中原地區,環四周諸鎮,李克用、李茂貞、楊行密均不能與之爭,篡唐條件成熟,遷昭宗於洛陽,隨後弒帝立幼,大殺朝士,唐皇室朝臣為之一空。唐哀帝天祐四年四月十六日壬戌,朱全忠改名朱晃,四月十八日甲子黃袍加身,在汴京金祥殿即皇帝位,史稱後梁太祖。四月二十二日戊辰,大赦,改元,國號大梁。廢唐哀帝為濟陽王。朱晃長兄朱全昱在家宴上斥責朱晃說:“朱三,你原本是碭山的一個平民,跟隨黃巢為盜,唐朝天子任用你為四鎮節度使,富貴已極,為什麼你還要奪取人家三百年的天下,恩將仇報,自稱皇帝,你的行為,該當滅族。”朱全昱不失忠厚平民本色,他的斥責,代表了平民百姓對後梁太祖朱溫的評價。

二、李存勖嗣位晉王。李存勖,李克用嗣子,少小聰明過人,及長,善騎射,膽壯驍勇,年十一,從李克用討王行瑜,昭宗見之稱奇,賜以翡翠盤。李存勖習《春秋》,明大義,是其所長,但沉迷於歌舞俳優之戲,是其所短。

天祐五年(908)正月,李克用卒,李存勖即王位於太原,時年二十四歲。李存勖以王位讓其叔父李克寧,李克寧不許,隨後聽信夫人及諸將之言,謀作亂,奪王位,以晉依附後梁。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存勖在監軍張承業的輔佐下,果斷出擊,誅李克寧,穩定了眾心。接著,李存勖整頓綱紀,誅殺悍卒擾民罪大者,全軍肅靜。此時,汴晉兩軍爭潞州,攻戰一年,汴軍仍未攻下潞州。後梁太祖趁著晉喪主少,親率大軍來取潞州,志在必得。李存勖與諸將謀議說:“潞州上黨是河東的屏障,不可丟失。朱溫聽說我新立,不熟悉軍旅,一定認為這是奪取上黨的好時機。我將帶領精兵,倍道兼行,出其不意入援上黨,一定能打敗汴軍。取威定霸,在此一舉。”四月二十日甲子,晉王李存勖親率周德威等大將從晉陽出發,直趨上黨,大敗汴軍。後梁太祖聞訊大驚,長嘆說:“生子當如李亞子,李克用沒有死。說起我的兒子,只是一群豬狗罷了。”後梁太祖身經百戰,他最害怕的人是李克用,他認為李克用之死,是後梁朝滅後晉的好時機,他做夢也沒想到李存勖年少英勇,如此有大局觀,如此善抓時機,竟然搶在自己前面到達潞州,一戰使後梁太祖喪膽。取威定霸,一戰成功,少年晉王李存勖達到了他的目的。

三、王建稱帝。王建目不知書,以行伍拼殺一生,居然打鬥出了一片天下。唐昭宗大順二年(891),王建割據西川,後來兼併了東川和漢中等地,共有四十六州,四境有重山之險,蜀地稱天府之國,中原多事,西川可立國。古有巴國、蜀國,東漢末有蜀漢。公元907年,朱晃篡唐稱帝於中原,王建隨後也稱帝於西川,國號蜀,史稱前蜀,建都於成都。唐玄宗、唐僖宗先後蒙塵入蜀,許多名人朝士大夫相隨入蜀,尤其唐末中原大亂,許多名家世族避亂蜀中。韋莊、張格、毛文錫等一百多中原士人受到王建優待。史稱王建喜歡與文士交遊,前蜀“典章文物有唐之遺風”。王建稱帝,多次改元,加尊號,寵信宦官,喜聽祥瑞之言,這些都是“唐之遺風”,其實是腐朽文化。王建好女色,多內寵,疏於理政,又教子無方,前有太師王宗佶強求大司馬之事,後有皇太子元鷹擅殺太子少保唐道襲的事發生。唐道襲原本是一個舞僮,見幸於王建,嬖臣小人,王建用為樞密使,又為太子少保,王宗佶和王元鷹都瞧不起唐道襲,哪能相容!王建殺王宗佶和王元鷹,喪其兩子,仍未得教訓。晚年,軍政大權交給宦官唐文扆,公元918年王建死,養子王宗弼殺唐文扆。少子王宗衍嗣位,比其父更加荒淫,國政完全交給宋光嗣、宋光葆、景潤澄等一群宦官,自己整日與狎客韓昭等遊宴賦詩,前蜀政治由此可知。公元925年,後唐莊宗李存勖派兵滅了前蜀。王建所立之蜀國,前後只存在了三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