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六卷
後唐紀五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至四年
(927—929年)
起強圉大淵獻(丁亥,927年)七月,盡屠維赤奮若(己丑,929年),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27年七月,訖公元929年,凡二年又六個月,當後唐明宗天成二年七月至四年。馬殷即王位,吳楊溥稱帝。馬殷大敗犯境吳軍,多次取勝荊南。馬殷以子馬希範執政,希範聽流言,冤殺興楚謀主高鬱。吳國徐知誥獨攬大權,徐知詢險遭毒殺。明宗用兵河北,王晏球平定義武王都之叛,契丹兩次南犯,全軍覆沒。明宗能聽善言而不果行,優柔寡斷,聽任安重誨獨斷專行。西川孟知祥、董璋聯姻抗朝命。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中之上
天成二年(丁亥,927年)
秋,七月,以歸德節度使王晏球為北面副招討使。
丙寅,升夔州為寧江軍,以西方鄴為節度使。
癸巳,以與高季興夔、忠、萬三州為豆盧革、韋說之罪,皆賜死。
流段凝於遼州,溫韜於德州,劉訓於濮州。
任圜請致仕居磁州,許之。
八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冊禮使至長沙,楚王殷始建國,立宮殿,置百官,皆如天子,或微更其名:翰林學士曰文苑學士,知制誥曰知辭制,樞密院曰左右機要司,群下稱之曰殿下,令曰教。以姚彥章為左丞相,許德勳為右丞相,李鐸為司徒,崔穎為司空,拓跋恆為僕射,張彥瑤、張迎判機要司。然管內官屬皆稱攝,惟朗、桂節度使先除後請命。恆本姓元,避殷父諱改焉。
九月,帝謂安重誨曰:“從榮左右有矯宣朕旨,令勿接儒生,恐弱人志氣者。朕以從榮年少臨大藩,故擇名儒使輔導之,今奸人所言乃如此!”欲斬之;重誨請嚴戒而已。
北都留守李彥超請複姓符,從之。
丙寅,以樞密使孔循兼東都留守。
壬申,契丹來請修好,遣使報之。
冬,十月,乙酉,帝發洛陽,將如汴州;丁亥,至滎陽。
民間訛言帝欲自擊吳,又云欲制置東方諸侯。宣武節度使、檢校侍中朱守殷疑懼,判官高密孫晟勸守殷反,守殷遂乘城拒守。帝遣宣徽使範延光往諭之,延光曰:“不早擊之,則汴城堅矣;願得五百騎與俱。”帝從之。延光暮發,未明行二百里,抵大梁城下,與汴人戰汴人大驚。戊子,帝至京水,遣御營使石敬瑭將親兵倍道繼之。
或謂安重誨曰:“失職在外之人,乘賊未破,或能為患,不如除之。”重誨以為然,奏遣使賜任圜死。端明殿學士趙鳳哭謂重誨曰:“任圜義士,安肯為逆!公濫刑如此,何以贊國!”使者至磁州,圜聚其族酣飲,然後死,神情不撓。
己丑,帝至大梁,四面進攻,吏民縋城出降者甚眾。守殷知事不濟,盡殺其族,引頸命左右斬之。乘城者望見乘輿,相帥開門降。孫晟奔吳,徐知誥客之。
【語譯】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丁亥,公元927年)
秋季,七月,任命歸德節度使王晏球為北面副招討使。
七月十七日丙寅,升夔州為江寧軍,任命西方鄴為節度使。
[七月二十四日癸酉],把上年給高季興夔、忠、萬三個州這件事當作豆盧革、韋說兩人的罪狀,都予以賜死。
把段凝流放到遼州,溫韜流放到德州,劉訓流放到濮州。
任圜請求退休,居住在磁州,後唐明宗答應了他的請求。
八月初一日己卯,發生日食。
冊禮使到達長沙,楚王馬殷開始建國,他建立宮殿,設置百官,都和天子一樣,只是在有的方面稍微更改了一下名稱:改翰林學士叫文苑學士,改知制誥叫知辭制,改樞密院叫左右機要司,群臣稱馬殷為殿下,他所下的命令稱作教。任命姚彥章為左丞相,許德勳為右丞相,李鐸為司徒,崔穎為司空,拓跋恆為僕射,張彥瑤、張迎掌管機要司。但是管內的官屬一律稱攝,只有朗州武平軍、桂州靜江軍的節度使是先任命而後再呈報朝廷核准的。拓跋恆本來姓元,為了避馬殷父親的名諱而改為拓跋。
九月,後唐明宗對安重誨說:“李從榮身邊有人假傳朕的旨意,要他不要接近儒生,擔心會減弱人的志氣。朕是因為李從榮年紀輕輕就去鎮守大藩,所以選擇了名儒來輔佐他,沒想到現在這些奸人竟然講出這樣的話!”後唐明宗準備把這些假傳聖旨的人斬掉;安重誨卻請求對這些人只是嚴加防範就算了。
北都留守李彥超請求恢復他姓符,後唐明宗答應了他的請求。
九月十八日丙寅,任命樞密使孔循兼任東都留守。
九月二十四日壬申,契丹派遣使者請求互通友好,後唐也派遣使者回聘。
冬季,十月初七日乙酉,後唐明宗從洛陽出發,準備前往汴州;十月初九日丁亥,到達滎陽。
民間謠傳後唐明宗要親自率兵攻打吳國,又傳說要處置東方的諸侯大臣。宣武節度使、檢校侍中朱守殷對此感到又懷疑又害怕,判官高密人孫晟勸朱守殷反叛,於是朱守殷就登上汴州城進行防禦。後唐明宗派遣宣徽使範延光前去勸慰朱守殷,範延光向後唐明宗建議說:“如不及早攻擊他們,汴州城就會越發堅固難攻了;我請求帶領五百名騎兵一起前往。”後唐明宗聽從了他的建議。範延光一行在黃昏時出發,到天還沒亮時已走了二百里路,抵達汴州城下,和汴州的守軍交鋒,汴州的守軍感到很吃驚。十月初十日戊子,後唐明宗到達京水,派遣御營使石敬瑭率領侍衛部隊日夜兼程趕去增援。
有人對安重誨說:“那些被免除官職而在外面的人,乘著汴州亂賊還沒有被消滅的時候,有可能成為禍害,不如干脆把他們除掉。”安重誨認為這話很有道理,就奏請後唐明宗派遣使者去賜任圜死。端明殿學士趙鳳哭著對安重誨說:“任圜是位義士,怎麼會造反呢!你如此濫用刑戮,怎麼能夠輔佐國家!”後唐明宗的使者到達磁州,任圜把他的家族聚集在一塊開懷暢飲一番,然後就自殺了,自始至終神色不變。
十月十一日己丑,後唐明宗到達大梁,從四面向汴州城發動進攻,城中官吏和百姓縋繩逃出來投降的很多。朱守殷知道大勢已去,就把自己的家族全部殺掉,然後伸長脖子讓身邊的人把他的頭砍了。登城防守的人看到後唐明宗的乘輿,都一道打開城門出來投降。孫晟逃奔到了吳國,徐知誥對他以客相待。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馬殷即王位。後唐明宗平定汴州之亂。)
戊戌,詔免三司逋負近二百萬緡田。
辛丑,吳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諸道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東海王徐溫卒。
初,溫子行軍司馬、忠義節度使、同平章事知詢以其兄知誥非徐氏子,數請代之執吳政,溫曰;“汝曹皆不如也。”嚴可求及行軍副使徐玠屢勸溫以知詢代知誥,溫以知誥孝謹,不忍也。陳夫人曰:“知誥自我家貧賤時養之,奈何富貴而棄之!”可求等言之不已。溫欲帥諸藩鎮入朝,勸吳王稱帝,將行,有疾,乃遣知詢奉表勸進,因留代知誥執政。知誥草表欲求洪州節度使,俟旦上之,是夕,溫兇問至,乃止。知詢亟歸金陵。吳主贈溫齊王,諡曰忠武。
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筠久疾,將佐請見,不許。副使符彥琳等疑其已死,恐左右有奸謀,請權交符印,筠怒,收彥琳及判官都指揮使下獄,誣以謀反。詔取彥琳等詣闕,按之無狀,釋之,徙筠為西都留守。
癸卯,以保義節度使石敬瑭為宣武節度使,兼侍衛親軍馬步都指揮使。
十一月,庚戌,吳王即皇帝位,追尊孝武王曰武皇帝,景王曰景皇帝,宣王曰宣皇帝。
安重誨議伐吳,帝不從。
甲子,吳大赦,改元乾貞。
丙子,吳主尊太妃王氏曰皇太后,以徐知詢為諸道副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侍中,加徐知誥都督中外諸軍事。
十二月,戊寅朔,孟知祥發民丁二十萬修成都城。
吳主立兄廬江公濛為常山王,弟鄱陽公澈為平原王,兄子南昌公珙為建安王。
初,晉陽相者周玄豹嘗言帝貴不可言,帝即位,欲召詣闕,趙鳳曰:“玄豹言陛下當為天子,今已驗矣,無所復詢。若置之京師,則輕躁狂險之人必輻輳其門,爭問吉凶。自古術士妄言,致人族滅者多矣,非所以靖國家也。”帝乃就除光祿卿致仕,厚賜金帛而已。
中書舍人馬縞請用漢光武故事,七廟之外別立親廟;中書門下奏請如漢孝德、孝仁皇例,稱皇不稱帝。帝欲兼稱帝,群臣乃引德明、玄元、興聖皇帝例,皆立廟京師;帝令立於應州舊宅,自高祖考妣以下皆追諡曰皇帝、皇后,墓曰陵。
漢主如康州。
是歲,蔚、代緣邊粟鬥不過十錢。
【語譯】
十月二十日戊戌,後唐明宗下詔免去三司將近二百萬緡賦稅的拖欠。
十月二十三日辛丑,吳國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諸道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東海王徐溫去世。
當初,徐溫的兒子行軍司馬、忠義節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詢認為他的哥哥徐知誥並不是徐家親生的兒子,多次向徐溫請求要代替徐知誥執掌吳國國政,徐溫說:“你們的能力都比不上他。”嚴可求和行軍副使徐玠也多次勸徐溫用徐知詢替代徐知誥,徐溫看在徐知誥非常孝順恭謹的份上,始終不忍心這樣做。陳夫人也說:“知誥是我們家貧窮時就收養了的,為什麼我們富貴了以後要拋棄他呢?”但是嚴可求等人還是不停地勸說。徐溫準備率領各地藩鎮入朝勸說吳王即位稱帝,正要出發,卻得了病,於是就派遣徐知詢帶著奏章前去勸吳王稱帝,自己留下來代替徐知誥掌理政事。徐知誥起草了奏章想請求出任洪州節度使,打算第二天早晨呈送上去,當天晚上,徐溫去世的消息傳來,於是這件事才被擱置了起來。徐知詢也立即趕回金陵。吳王追贈徐溫為齊王,諡號為忠武。
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筠長期生病,將領們請求召見,一概受到拒絕。副將符彥琳等懷疑他已經死了,擔心他左右的人會有什麼奸謀,於是要求他暫時交出兵符、印信;張筠一聽大為生氣,就把符彥琳和判官、都指揮使都逮捕下獄,誣告他們要陰謀造反。後唐明宗下詔要把符彥琳他們提押到京城去,經過進一步核實後並未發現他們有謀反的證據,於是就把他們釋放了;接著調任張筠為西都留守。
十月二十五日癸卯,任命保義節度使石敬瑭為宣武節度使,兼任侍衛親軍馬步都指揮使。
十一月初三日庚戌,吳王即皇帝位,追尊孝武王為武皇帝,景王為景皇帝,宣王為宣皇帝。
安重誨提議要討伐吳國,後唐明宗沒有答應。
十一月十七日甲子,吳國大赦境內,改年號為乾貞。
十一月二十九日丙子,吳主尊奉太妃王氏為皇太后,任命徐知誥為諸道副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侍中,加封徐知誥都督中外諸軍事。
十二月初一日戊寅,孟知祥徵調二十萬民工修建成都城。
吳王冊立他的哥哥廬江公楊濛為常山王,弟弟鄱陽公楊澈為平原王,哥哥的兒子南昌公楊珙為建安王。
當初,晉陽有個會相面的人叫周玄豹,他曾經說後唐明宗的相貌貴不可言,後唐明宗即位以後,想把他召到京城裡來;趙鳳說:“周玄豹說陛下應當會成為天子,現在已經應驗了,也沒有什麼好再向他詢問的了。如果把他安置在京城裡,那些輕浮狂蕩的危險人物就一定會聚集到他的門下,爭相去為自己問個吉凶。自古以來,術士們胡言亂語,致使很多人全家被誅滅,這些人根本不能用來安定國家。”後唐明宗於是派遣使者去周玄豹那裡讓他以光祿卿的職位退休,只賜給他很多金銀布帛而已。
中書舍人馬縞請求用漢光武帝的舊例,在七廟之外另外再立個宗廟;中書門下上奏請求像漢孝德、孝仁皇那樣,對先祖稱皇不稱帝。後唐明宗想讓先祖兼稱帝,群臣於是援引德明、玄元、興聖皇帝的例子,建議都在京師立廟;後唐明宗下令在應州的舊宅立廟,從高祖考妣以下都追諡為皇帝、皇后,他們的墓也都改稱為陵。
漢主到達康州。
這一年,蔚州、代州沿邊的糧食每鬥不超過十錢。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吳王楊溥即皇帝位。孟知祥築城於成都。唐明宗違禮追諡高祖以下為皇帝。)
三年(戊子,928年)
春,正月,丁巳,吳主立子璉為江都王,璘為江夏王,璆為宜春王,宣帝子廬陵公玢為南陽王。
昭義節度使毛璋所為驕僭,時服赭袍,縱酒為戲,左右有諫者,剖其心而視之。帝聞之,徵為右金吾衛上將軍。
契丹陷平州。
二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帝將如鄴都,時扈駕諸軍家屬甫遷大梁,又聞將如鄴都,皆不悅,訩訩有流言,帝聞之,不果行。
吳自莊宗滅梁以來,使者往來不絕。庚辰,吳使者至,安重誨以為楊溥敢與朝廷抗禮,遣使窺覘,拒而不受,自是遂與吳絕。
張筠至長安,守兵閉門拒之,筠單騎入朝,以為左衛上將軍。
壬辰,寧江節度使西方鄴攻拔歸州,未幾,荊南復取之。
樞密使、同平章事孔循,性狡佞,安重誨親信之。帝欲為皇子娶重誨女,循謂重誨曰:“公職居近密,不宜復與皇子為婚。”重誨辭之。久之,或謂重誨曰:“循善離間人,不可置之密地。”循知之,陰遣人結王德妃,求納其女,德妃請娶循女為從厚婦,帝許之。重誨大怒,乙未,以循同平章事,充忠武節度使兼東都留守。
重誨性強愎。秦州節度使華溫琪入朝,請留闕下,帝嘉之,除左驍衛上將軍,月別賜錢穀。歲餘,帝謂重誨曰:“溫琪舊人,宜擇一重鎮處之。”重誨對以無闕。他日,帝屢言之,重悔慍曰:“臣累奏無闕,惟樞密使可代耳。”帝曰:“亦可。”重誨無以對。溫琪聞之懼,數月不出。
重誨惡成德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建立,奏建立與王都交結,有異志。建立亦奏重誨專權,求入朝面言其狀,帝召之。既至,言重誨與宣徽使判三司張延朗結婚,相表裡,弄威福。三月,辛亥,帝見重誨,氣色甚怒,謂曰:“今與卿一鎮自休息,以王建立代卿,張延朗亦除外官。”重誨曰:“臣披荊棘事陛下數十年,值陛下龍飛,承乏機密,數年間天下幸無事;今一旦棄之外鎮,臣願聞其罪!”帝不懌而起,以語宣徽使朱弘昭,弘昭曰:“陛下平日待重誨如左右手,奈何以小忿棄之!願垂三思。”帝尋召重誨慰撫之。明日,建立辭歸鎮,帝曰:“卿比奏欲入分朕憂,今復去何之!”會門下侍郎兼刑部尚書、同平章事鄭珏請致仕,己未,以珏為左僕射致仕;癸亥,以建立為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語譯】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戊子,公元928年)
春季,正月初十日丁巳,吳王冊立兒子楊璉為江都王,楊璘為江夏王,楊璆為宜春王,宣帝的兒子廬陵公楊玢為南陽王。
昭義節度使毛璋的所作所為驕橫僭越,時常穿著只有天子才能穿的赭袍,縱酒戲耍,身邊的人有膽敢規勸他的,毛璋就把他的心剖開來看。後唐明宗得知這一情況後,就把毛璋徵調到京城擔任右金吾衛上將軍。
契丹攻陷了平州。
二月初一日丁丑,發生日食。
後唐明宗準備到鄴都,當時隨從各部隊的家屬剛剛遷到大梁,一聽說又要前往鄴都,心裡很不愉快,流言議論紛紛。後唐明宗知道這一情況後,只好作罷。
吳國自從後唐莊宗滅了後梁以來,經常不斷地派遣使者前來。二月初四日庚辰,吳國的使者到來,安重誨認為吳王楊溥膽敢和朝廷分庭抗禮,現在又派遣使者前來窺探虛實,於是就拒絕接待來使,從此後唐就與吳國斷絕了往來。
張筠到達長安,守城的士兵關起城門不讓他進城;張筠只好單人匹馬回到朝廷,後唐明宗任命他為左衛上將軍。
二月十六日壬辰,寧江節度使西方鄴攻下了歸州;沒過多久,荊南又把歸州奪了回去。
樞密使、同平章事孔循生性狡猾,善於花言巧語,安重誨很相信他。後唐明宗想為皇子娶安重誨的女兒為妻子,孔循卻對安重誨說:“公的職務已經和皇上非常親近密切了,不宜再和皇子結為姻親。”於是安重誨就推辭了這門婚事。過了一段時間,有人對安重誨說:“孔循善於挑撥離間,不能把他安排在可以和皇上密切接觸的職位上。”孔循知道了這件事,就私下裡派人去巴結王德妃,請求她能讓皇家迎娶自己的女兒;王德妃於是向後唐明宗請求迎娶孔循的女兒為李從厚的妃子,後唐明宗答應了。安重誨得知這一情況後非常憤怒,二月十九日乙未,任命孔循為同平章事,外放為忠武節度使兼東都留守。
安重誨生性強橫剛愎。秦州節度使華溫琪入京朝見後唐明宗,請求留任京城,後唐明宗嘉勉了他,任命他為左驍衛上將軍,每月還另外賞賜給他一些錢穀。過了一年多,後唐明宗對安重誨說:“溫琪也算是老臣了,應該選擇一個重鎮來安置他。”安重誨回答說沒有空缺。後來,後唐明宗又多次提起這件事,安重誨心裡有點不高興地說:“臣已經屢次報告說沒有空缺,現在只有我這樞密使一職可以讓他替代了。”後唐明宗說:“那也可以。”安重誨一時無言以對。華溫琪聽到這一情況後感到非常害怕,好幾個月都不敢出門。
安重誨很厭惡成德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建立,於是向後唐明宗上奏說王建立和王都相互勾結,有謀反的跡象。王建立也向後唐明宗上奏說安重誨獨攬大權,請求來朝廷當面向後唐明宗說明詳細情況,後唐明宗於是召他進京。王建立到了朝廷後,向後唐明宗說安重誨和宣徽使判三司張延朗結為姻親,內外勾結,作威作福。三月初五日辛亥,後唐明宗見了安重誨,滿臉怒氣,對安重誨說:“現在我想給你一個外鎮讓你去休息休息,讓王建立來代替你的職位,另外張延朗也放為外任。”安重誨說:“臣歷盡艱難侍奉陛下數十年,正值陛下登上帝位,一時無適當人選而由臣任機要職務,數年來天下還算太平;現在忽然間把臣貶斥到外鎮去,臣想聽聽自己到底有什麼罪過!”後唐明宗很不高興地起身就走了,後來又把這件事告訴了宣徽使朱弘昭,朱弘昭說:“陛下平時待安重誨如同左右手,為什麼因為一點小事就要拋棄他?希望陛下三思。”不久,後唐明宗又把安重誨召來好言安撫他一番。第二天,王建立來向後唐明宗告別,準備回到藩鎮上去,後唐明宗說:“愛卿近來不是上奏說想在朝廷分擔朕的憂愁嗎?現在又要到哪裡去?”這時剛好門下侍郎兼刑部尚書、同平章事鄭珏請求退休,三月十三日己未,下令讓鄭珏以左僕射的職位退休;三月十七日癸亥,任命王建立為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安重誨跋扈不臣,明宗優容之。)
孟知祥屢與董璋爭鹽利,璋誘商旅販東川鹽入西川,知祥患之,乃於漢州置三場重徵之,歲得錢七萬緡,商旅不復之東川。
楚王殷如嶽州,遣六軍使袁詮、副使王環、監軍馬希瞻將水軍擊荊南,高季興以水軍逆戰。至劉郎洑,希瞻夜匿戰艦數十艘於港中,詰旦,兩軍合戰,希瞻出戰艦橫擊之,季興大敗,俘斬以千數,進逼江陵,季興請和,歸史光憲於楚。軍還,楚王殷讓環不遂取荊南,環曰:“江陵在中朝及吳、蜀之間,四戰之地也,宜存之以為吾捍蔽。”殷悅。環每戰,身先士卒,與眾同甘苦,常置針藥於座右,戰罷,索傷者於帳前,自傅治之,士卒隸環麾下者相賀曰:“吾屬得死所矣。”故所向有功。
楚大舉水軍擊漢,圍封州。漢主以《周易》筮之,遇大有,於是大赦,改元大有;命左右街使蘇章將神弩三千、戰艦百艘救封州。章至賀江,沈鐵絙於水,兩岸作巨輪挽絚,築長堤以隱之,伏壯士於堤中,章以輕舟逆戰,陽不利,楚人逐之,入堤中,挽輪舉絙,楚艦不能進退,以強弩夾水射之,楚兵大敗,解圍遁去。漢主以章為封州團練使。
【語譯】
孟知祥曾多次和董璋爭奪售鹽的利益,董璋鼓勵商人們把東川的鹽賣到西川去,孟知祥對此感到很頭痛,於是就在位於東西川交界的漢州設置了三處場所對商人徵收重稅,一年可以得到稅錢七萬緡,從此商販們不再到東川販鹽了。
楚王馬殷前往嶽州,派遣六軍使袁詮、副使王環、監軍馬希瞻率領水軍攻打荊南,高季興用水軍迎戰。楚軍到了劉郎洑,馬希瞻乘夜色在港中偷偷埋伏了數十艘戰艦;第二天一早,兩軍交戰,馬希瞻開出港中的戰艦攔腰截擊,結果高季興被打得大敗,楚軍俘獲和斬殺了數以千計的荊南士兵,然後進逼江陵。高季興請求講和,並把史光憲送還楚國。楚軍撤回去之後,楚王馬殷責備王環為什麼不乘勝拿下荊南,王環說:“江陵地處中朝和吳、蜀之間,是個四面受敵的地方,應該把它保存下來作為我們的屏障。”馬殷聽了很高興。王環每次作戰,都身先士卒,和大家同甘共苦;他時常在座位旁放置一些針和藥物,一仗打下來,他就把傷兵們找到帳前,親自給他們敷藥治療。那些分配到他的部隊中的士卒們都互相稱賀說:“我們可找到值得賣命的地方了。”正因為如此,他的部隊每次出戰都能建立戰功。
楚國派水軍大舉進攻南漢,包圍了封州。漢主用《周易》來卜問吉凶,得到大有卦,於是大赦境內,改年號為大有;又命令左右街使蘇章率領三千名神箭手、一百艘戰艦前去援救封州。蘇章到達賀江,把大鐵索沉在江中,在兩岸設置巨輪用來挽攬鐵索,並且建築了很長的堤壩把巨輪隱蔽起來,在堤壩後面又埋伏了壯士。蘇章先用輕舟迎戰,假裝打不贏,楚軍就在後面追趕,進入了兩岸修築長堤的地方;漢軍轉動巨輪拉起鐵索,從而使楚軍的戰船既不能進又不能退,漢軍的神箭手們用強弩從兩岸向楚軍射擊,楚軍大敗,解除了對封州的包圍逃了回去。漢主任命蘇章為封州團練使。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馬殷北攻取勝荊南,南進受挫於漢國。)
夏,四月,以鄴都留守從榮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以客省使太原馮贇為副留守,夾馬指揮使新平楊思權為步軍都指揮使以佐之。戊寅,以宣武節度使石敬瑭為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加同平章事;以樞密使範延光為成德節度使。丙戌,以樞密使安重誨兼河南尹,以河南尹從厚為宣武節度使,仍判六軍諸衛事。
吳右雄武軍使苗璘、靜江統軍王彥章將水軍萬人攻楚嶽州,至君山,楚王殷遣右丞相許德勳將戰艦千艘御之。德勳曰:“吳人掩吾不備,見大軍,必懼而走。”乃潛軍角子湖,使王環夜帥戰艦三百,絕吳歸路。遲明,吳人進軍荊江口,將會荊南兵攻嶽州,丁亥,至道人磯。德勳命戰棹都虞候詹信以輕舟三百出吳軍後,德勳以大軍當其前,夾擊之,吳軍大敗,虜璘及彥章以歸。
【語譯】
夏季,四月,後唐明宗任命鄴都留守李從榮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又任命客省使太原人馮贇為北都副留守,夾馬指揮使新平人楊思權為步軍都指揮使來輔佐李從榮。四月初三日戊寅,任命宣武節度使石敬瑭為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加封同平章事;任命樞密使範延光為成德節度使。四月十一日丙戌,任命樞密使安重誨兼任河南尹,任命河南尹李從厚為宣武節度使,仍舊兼管六軍諸衛事。
吳國右雄武軍使苗璘、靜江統軍王彥章率領水軍一萬人進攻楚國嶽州,到了君山,楚王馬殷派遣右丞相許德勳率領一千艘戰艦前去抵禦吳軍。許德勳說:“吳軍是想乘我們沒有防備而進行偷襲,如果看見我們的大軍,一定會嚇得逃走的。”於是就在角子湖埋伏下部隊,並派王環乘著夜色率領三百艘戰艦前去切斷吳軍的退路。第二天黎明,吳軍進軍到位於洞庭湖和長江交匯處的荊江口,準備會合荊南軍隊一同攻打嶽州,四月十二日丁亥,到達道人磯。許德勳命令戰棹都虞候詹信率領三百艘輕便船隻出擊吳軍的後面,許德勳親自率領大軍從正面迎敵,前後夾攻,結果吳軍被打得大敗,楚國俘虜了苗璘和王彥章,把他們帶了回去。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後唐明宗調整重鎮主帥,楚王馬殷大敗犯境吳軍。)
初,義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都鎮易定十餘年,自除刺史以下官,租賦皆贍本軍。及安重誨用事,稍以法制裁之;帝亦以都篡父位,惡之。時契丹數犯塞,朝廷多屯兵於幽、易間,大將往來,都陰為之備,浸成猜阻。都恐朝廷移之他鎮,腹心和昭訓勸都為自全之計,都乃求婚於盧龍節度使趙德鈞。又知成德節度使王建立與安重誨有隙,遣使結為兄弟,陰與之謀復河北故事,建立陽許而密奏之。都又以蠟書遺青、徐、潞、益、梓五帥,離間之。又遣人說北面副招討使歸德節度使王晏球,晏球不從,乃以金遺晏球帳下,使圖之,不克。癸巳,晏球以都反狀聞,詔宣徽使張延朗與北面諸將議討之。
戊戌,吳徙常山王濛為臨川王。
庚子,詔削奪王都官爵。壬寅,以王晏球為北面招討使,權知定州行州事,以橫海節度使安審通為副招討使,以鄭州防禦使張虔釗為都監,發諸道兵會討定州。是日,晏球攻定州,拔其北關城。都以重賂求救於奚酋禿餒,五月,禿餒以萬騎突入定州;晏球退保曲陽,都與禿餒就攻之。晏球與戰於嘉山下,大破之,禿餒以二千騎奔還定州。晏球追至城門,因進攻之,得其西關城。定州城堅,不可攻,晏球增修西關城以為行府,使三州民輸稅供軍食而守之。
辛酉,以天雄節度副使趙敬怡為樞密使。
王晏球聞契丹發兵救定州,將大軍趣望都,遣張延朗分兵退保新樂。延朗遂之真定,留趙州刺史朱建豐將兵修新樂城。契丹已自他道入定州,與王都夜襲新樂,破之,殺建豐。乙丑,王晏球、張延朗會於行唐,丙寅,至曲陽。王都乘勝,悉其眾與契丹五千騎合萬餘人,邀晏球等於曲陽,丁卯,戰於城南。晏球集諸將校令之曰:“王都輕而驕,可一戰擒也。今日,諸君報國之時也。悉去弓矢,以短兵擊之,回顧者斬!”於是騎兵先進,奮檛揮劍,直衝其陣,大破之,殭屍蔽野,契丹死者過半,餘眾北走,都與禿餒得數騎,僅免。盧龍節度使趙德鈞邀擊契丹,北走者殆無孑遺。
【語譯】
當初,義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都鎮守易州和定州有十多年了,他自行任命刺史以下的官員,所徵收的租稅也都用來供給自己的部隊。到了安重誨掌權以後,稍微憑藉法律條規抑制了他一下;後唐明宗也因為王都是篡奪了他父親的職位,非常厭惡他。當時契丹經常侵犯邊境,朝廷在幽州、易州一帶駐紮了大量軍隊,大將們來來去去的,王都暗中加以防備,久而久之,和朝廷之間就產生了猜疑。王都擔心朝廷會把他調到其他的藩鎮去,他的心腹和昭訓勸他要有一個保全自己的辦法,王都於是向盧龍節度使趙德鈞求婚。他又知道成德節度使王建立和安重誨之間有些矛盾,於是派遣使者前去要和王建立結為兄弟,暗中和王建立謀劃要恢復過去唐朝末年河北藩鎮割據的局面,王建立表面上答應了他,但暗中卻向後唐明宗報告了這件事。王都又把用蠟封好的秘密信件分別送給青州、徐州、潞州、益州、梓州的五位統帥,離間他們之間的關係。又派人去遊說北面副招討使、歸德節度使王晏球,王晏球沒有聽他的;於是他又用金錢收買王晏球手下的人,讓他們謀害王晏球,也沒獲得成功。四月十八日癸巳,王晏球把王都陰謀造反的情況報告了後唐明宗,後唐明宗下詔讓宣徽使張延朗和北面各將領商議討伐王都。
四月二十三日戊戌,吳國把常山王楊濛改封為臨川王。
四月二十五日庚子,後唐明宗下詔削奪王都的官職和爵位。四月二十七日壬寅,任命王晏球為北面招討使,並暫時掌理定州的事務,又任命橫海節度使安審通為副招討使,任命鄭州防禦使張虔釗為都監,徵調各路人馬會兵討伐定州。當天,王晏球向定州發起進攻,攻下了定州北關城。王都用厚禮賄賂奚人首領禿餒,向他求援,五月,禿餒率領一萬名騎兵闖入定州境內;王晏球撤退到曲陽防守,王都和禿餒一道前來攻打。王晏球和他們在嘉山下交戰,大破敵軍,禿餒率領二千名騎兵逃回定州。王晏球跟蹤追擊到定州城門前,隨即發起進攻,攻下了西關城。定州城牆非常堅固,很難攻下,於是王晏球就擴建了西關城把它作為行府,讓定、祁、易三州的百姓交納賦稅以供應這裡的軍需,準備長期駐守。
五月十七日辛酉,任命天雄節度副使趙敬怡為樞密使。
王晏球得知契丹出兵前來救援定州,於是就率領大軍趕往望都,同時派遣張延朗率領一部分軍隊退到新樂堅守。張延朗隨即趕往真定,留下趙州刺史朱建豐率領部隊修築新樂城。這時,契丹軍已經由另外一條道進入定州,和王都聯合在夜晚襲擊新樂,攻破了新樂城,殺死了朱建豐。五月二十一日乙丑,王晏球、張延朗在行唐會師,五月二十二日丙寅,到達曲陽。王都藉著新勝的餘威,調集了自己的全部人馬和契丹的五千名騎兵共有一萬多人,在曲陽阻擊王晏球等人,五月二十三日丁卯,兩軍在城南交戰。王晏球召集諸位將領,下令說:“王都輕浮驕傲,這一次戰鬥中就能把他活捉。今天,正是各位報效國家的時候。都扔掉弓箭,用短兵器進擊,有敢回頭遲疑不前的一律斬首!”於是騎兵們在前面進攻,揮舞著鐵檛短劍,一直衝到敵人的陣地,把敵軍打得大敗,敵人橫屍遍野;契丹軍死傷過半,其餘沒死的都向北逃去;王都和禿餒靠著幾名騎兵的保護,才勉強脫身。盧龍節度使趙德鈞又在半路上攔擊契丹兵,那些往北逃竄的殘兵敗將幾乎沒有一個能夠活著回去的。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義武節度使王都連引契丹叛亂,官軍往討,大敗叛軍,契丹無一人生還。)
吳遣使求和於楚,請苗璘、王彥章;楚王殷歸之,使許德勳餞之。德勳謂二人曰:“楚國雖小,舊臣宿將猶在,願吳朝勿以措懷。必俟眾駒爭皂棧,然後可圖也。”時殷多內寵,嫡庶無別,諸子驕奢,故德勳語及之。
六月,辛巳,高季興復請稱藩於吳,吳進季興爵秦王,帝詔楚王殷討之。殷遣許德勳將兵攻荊南,以其子希範為監軍,次沙頭;季興從子雲猛指揮使從嗣單騎造楚壁,請與希範挑戰決勝,副指揮使廖匡齊出與之鬥,拉殺之。季興懼,明日,請和,德勳還。匡齊,贛人也。
【語譯】
吳國派遣使者向楚國請求講和,並且請求放回苗璘、王彥章;楚國馬殷答應遣送他們回去,讓許德勳為他們設宴餞行。許德勳對他們二人說:“楚國雖然很小,但是舊臣、宿將都還健在,希望吳國不要再打什麼主意。一定要等到這些小馬駒們爭奪馬廄的時候,然後才能做打算。”當時馬殷在宮中有很多寵妾,嫡庶之間沒有分別,他的兒子們也都很驕橫奢侈,所以許德勳才對他倆談到了這些。
六月初八日辛巳,高季興再次向吳國請求稱臣,吳國加封高季興的爵位為秦王,於是後唐明宗下詔命令楚王馬殷討伐高季興。馬殷派遣許德勳率兵攻打荊南,任命他的兒子馬希範為監軍,部隊進駐到沙頭;高季興的侄子云猛指揮使高從嗣單槍匹馬走到楚軍的營寨前,要求單獨和馬希範一決雌雄,楚國副指揮使廖匡齊出營和他決鬥,當場就把他拉殺了。高季興於是感到很恐懼,第二天,就派人來講和,許德勳於是班師回去。廖匡齊是贛縣人。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吳、楚、荊南三國休戰。)
王晏球知定州有備,未易急攻,朱弘昭、張虔釗宣言大將畏怯;有詔促令攻城。晏球不得已,乙未,攻之,殺傷將士三千人。
先是,詔發西川兵戍夔州,孟知祥遣左肅邊指揮使毛重威將三千人往。頃之,知祥奏:“夔、忠、萬三州已平,請召戍兵還,以省饋運。”帝不許。知祥陰使人誘之,重威帥其眾鼓譟逃歸;帝命按其罪,知祥請而免之。
陝州行軍司馬王宗壽請葬故蜀主王衍,秋,七月,贈衍順正公,以諸侯禮葬之。
北面招討使安審通卒。
東都民有犯私曲者,留守孔循族之。或請聽民造麴,而於秋稅畝收五錢;己未,敕從之。
壬戌,契丹復遣其酋長惕隱將七千騎救定州,王晏球逆戰於唐河北,大破之;甲子,追至易州。時久雨水漲,契丹為唐所俘斬及陷溺死者,不可勝數。
戊辰,以威武節度使王延鈞為閩王。
契丹北走,道路泥濘,人馬飢疲,入幽州境。八月,壬戌,趙德鈞遣牙將武從諫將精騎邀擊之,分兵扼險要,生擒惕隱等數百人,餘眾散投村落,村民以白梃擊之,其得脫歸國者不過數十人。自是契丹沮氣,不敢輕犯塞。
初,莊宗徇地河北,獲小兒,畜之宮中,及長,賜姓名李繼陶,帝即位,縱遣之。王都得之,使衣黃袍坐堞間,謂王晏球曰:“此莊宗皇帝子也,已即帝位。公受先朝厚恩,曾不念乎!”晏球曰:“公作此小數竟何益!吾今教公二策,不悉眾決戰,則束手出降耳,自餘無以求生也。”
王建立以目不知書,請罷判三司,不許。
乙未,吳大赦。
吳越王鏐欲立中子傳瓘為嗣,謂諸子曰:“各言汝功,吾擇多者而立之。”傳瓘兄傳瓙、傳璙、傳璟皆推傳瓘,乃奏請以兩鎮授傳瓘。閏月,丁未,詔以傳瓘為鎮海、鎮東節度使。
戊申,趙德鈞獻契丹俘惕隱等,諸將皆請誅之,帝曰:“此曹皆虜中之驍將,殺之則虜絕望,不若存之以紓邊患。”乃赦惕隱等酋長五十人,置之親衛,餘六百人悉斬之。
契丹遣梅老季素等入貢。
初,盧文進來降,契丹以蕃漢都提舉使張希崇代之為盧龍節度使,守平州,遣親將以三百騎監之。希崇本書生,為幽州牙將,沒於契丹,性和易,契丹將稍親信之,因與其部曲謀南歸。部曲泣曰;“歸固寢食所不忘也,然虜眾我寡,奈何?”希崇曰:“吾誘其將殺之,兵必潰去。此去虜帳千餘里,比其知而徵兵,吾屬去遠矣。”眾曰:“善!”乃先為阱,實以石灰,明日,召虜將飲,醉,並從者殺之,投諸阱中。其營在城北,亟發兵攻之,契丹眾皆潰去。希崇悉舉其所部二萬餘口來奔,詔以為汝州刺史。
【語譯】
王晏球知道定州方面已有防備,不能輕易地發動猛攻,但是朱弘昭、張虔釗卻都揚言說這是大將膽小害怕了;後唐明宗頒下詔書催促他抓緊攻城。王晏球不得已,六月二十二日乙未,下令攻城,結果損兵折將三千人。
先前,後唐明宗下詔徵調西川的部隊去戍守夔州,孟知祥派遣了左肅邊指揮使毛重威率領三千人前往。沒過多久,孟知祥就上奏說:“夔、忠、萬三州已經平定,請求下令把戍守的部隊召回去,這樣可以節省運輸軍需的開銷。”後唐明宗沒有同意。孟知祥只好私下裡派人去策動他們,於是毛重威率領他的士卒們喧鬧著逃回了西川;後唐明宗下令要追究毛重威的罪責,經過孟知祥的求情才赦免了他。
陝州行軍司馬王宗壽請求安葬前蜀主王衍,秋季,七月,朝廷追贈王衍為順正公,用諸侯的禮儀安葬了他。
北面招討副使安審通去世。
東都的百姓有人犯了私自釀酒的罪,留守孔循把他的全家都誅殺了。有人建議讓百姓們自行釀酒,可以在秋季的賦稅中每畝再加收五錢;七月十六日己未,後唐明宗下令同意。
七月十九日壬戌,契丹又派遣其酋長惕隱率領七千名騎兵前來解救定州,王晏球在唐河北面迎戰,把契丹人打得大敗;七月二十一日甲子,追擊到易州。當時長期下雨,河水上漲,契丹士兵被唐軍所俘虜、斬殺以及掉在河中淹死的,不計其數。
七月二十五日戊辰,任命威武節度使王延鈞為閩王。
契丹人向北逃竄,沿途道路泥濘,人困馬乏,進入了幽州境內。[八月初二日甲戌],趙德鈞派遣牙將武從諫率領精銳騎兵半路上攔擊他們,並且分兵扼守住各處險要路口,活捉了惕隱等數百人;剩餘的殘兵敗將都逃散到附近的村落中,村民們都用木棍子狠揍他們,最後能夠逃脫回國的不過幾十個人。從此以後契丹人心驚膽寒,再也不敢輕易侵犯邊境了。
當初,後唐莊宗在黃河以北地區攻城略地時,撿到一個小孩,就把他養在了宮中,等他長大以後,賜給他姓名叫李繼陶;後唐明宗即位以後,就把他放出了皇宮。王都得到了他,讓他穿上了黃袍坐在城上矮牆中間,對城下的王晏球說:“這是莊宗皇帝的兒子,已經即皇帝位了。公蒙受先朝的厚恩,難道你不感念先朝嗎?”王晏球說:“你搞這些小名堂究竟有什麼用處?我現在教你兩個辦法,如果不傾巢出動前來決戰,那麼就束手就擒好了,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活路。”
王建立因為自己沒有多少文化,請求解除判三司的職務,後唐明宗沒有答應。
八月二十三日乙未,吳國大赦境內。
吳越王錢鏐想立他中間的兒子錢傳瓘為繼承人,就對他的兒子們說:“你們各人都把自己的功勞說說看,我要選一個功勞最大的人把他立為繼承人。”錢傳瓘的哥哥錢傳瓙、錢傳璙、錢傳璟都公推錢傳瓘的功勞最大,於是錢鏐奏請朝廷要把兩個方鎮授給錢傳瓘。閏八月初五日丁未,後唐明宗下詔任命錢傳瓘為鎮海、鎮東節度使。
閏八月初六日戊申,趙德鈞向朝廷獻上了契丹俘虜惕隱等人,將領們都請求把他們殺掉,後唐明宗卻說:“這些人都是契丹人中驍勇的戰將,如果殺了他們,契丹人就會斷絕了指望,不如把他們留著,也好緩解邊境的禍患。”於是赦免了惕隱等大小酋長五十人,把他們安置在親衛中,其餘六百名俘虜全部斬首。
契丹派遣梅老季素等前來入貢。
當初,盧文進歸降後唐後,契丹任命蕃漢都提舉使張希崇代替他擔任盧龍節度使,駐守平州,同時派遣了親信將領率領三百名騎兵監督他。張希崇本來是個書生,原擔任幽州牙將,後來被契丹人俘獲,他的性格平易隨和,契丹將領們漸漸地親近信任了他,於是他就和部下們謀劃要南歸故國。部下們都流著淚說:“回老家去本來是我們連吃飯睡覺時都不會忘記的事,可是敵眾我寡,怎麼辦呢?”張希崇說:“我把他們的將領騙來殺了,他們的士兵一定會潰散逃走。這裡離契丹人的大本營有一千多里路,等到他們知道消息再調兵前來,我們已經離開這裡很遠了。”大家都說:“這個辦法好!”於是他們就先挖了個大坑,再在裡面填上了一些石灰,第二天,把契丹的將領們都召集來喝酒,灌得大醉,然後把連同他們的隨從人員一起殺掉,把屍體丟進大坑中,契丹人的兵營設在城北,張希崇迅速派出部隊前去攻打,契丹士兵都四散逃逸。張希崇率領自己的全部人馬共有二萬多人前來投奔後唐,後唐明宗下詔任命他為汝州刺史。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契丹再次南犯,全軍覆沒,平州漢民歸唐。)
吳王太后殂。
九月,辛巳,荊南敗楚兵於白田,執楚嶽州刺史李廷規,歸於吳。
乙未,敕以溫韜發諸陵,段凝反覆,令所在賜死。
己亥,以武寧節度使房知溫兼荊南行營招討使,知荊南行府事;分遣中使發諸道兵赴襄陽,以討高季興。
辛丑,徙慶州防禦使竇廷琬為金州刺史;冬,十月,廷琬據慶州拒命。
丙午,以橫海節度使李從敏兼北面行營副招討使。從敏,帝之從子也。
戊申,詔靜難節度使李敬通發兵討竇廷琬。
王都據定州,守備固,伺察嚴,諸將屢有謀翻城應官軍者,皆不果。帝遣使者促王晏球攻城,晏球與使者聯騎巡城,指之曰:“城高峻如此,借使主人聽外兵登城,亦非梯衝所及。徒多殺精兵,無損於賊,如此何為!不若食三州之租,愛民養兵以俟之,彼必內潰。”帝從之。
【語譯】
吳國的王太后去世。
九月初九日辛巳,荊南在白田打敗了楚軍,活捉了楚國嶽州刺史李廷規,把他解送到了吳國。
九月二十三日乙未,後唐明宗下詔,因為溫韜盜挖唐朝先帝的陵墓,段凝則反覆無常,把他們在流放地賜死。
九月二十七日己亥,任命武寧節度使房知溫兼任荊南行營招討使、知荊南行府事;又分別派遣宮中的使者去徵調各道的軍隊會聚襄陽,好討伐高季興。
九月二十九日辛丑,調任慶州防禦使竇廷琬為金州刺史;冬季,十月,竇廷琬佔據慶州拒絕接受後唐明宗的命令。
十月初五日丙午,任命橫海節度使李從敏兼任北面行營副招討使。李從敏是後唐明宗的侄兒。
十月初七日戊申,下詔命令靜難節度使李敬通率兵討伐竇廷琬。
王都佔據著定州,守備堅固,對部下的控制也很嚴密,一些將領曾多次想翻過城牆出來接應官軍,都沒能獲得成功。後唐明宗派遣使者前去催促王晏球攻城,王晏球和使者一道騎著馬在定州城的四周巡察,他指著城對使者說:“城池這麼高峻,即便是城裡的人任由外面的軍隊登城,也不是靠著雲梯和衝車就能攻上去的。只是白白地損失我們的精銳士卒,而絲毫無損於亂賊,這樣做又怎麼能行呢?不如依靠三州的租稅以供養軍隊,愛民養兵,等待時機,他們一定會從內部崩潰。”後唐明宗聽從了他的意見。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定州城堅,官軍圍困以待叛軍內潰,明宗部署大舉攻荊南。)
十一月,有司請為哀帝立廟,詔立廟於曹州。
平盧節度使晉忠武公霍彥威卒。
忠州刺史王雅取歸州。
庚寅,皇子從厚納孔循女為妃,循因之得之大梁,厚結王德妃之黨,乞留。安重誨具奏其事,力排之,禮畢,促令歸鎮。
甲午,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建立同平章事,充平盧節度使。
丙申,上問趙鳳:“帝王賜人鐵券,何也?”對曰:“與之立誓,令其子孫長享爵祿耳。”上曰:“先朝受此賜者止三人,崇韜、繼麟尋皆族滅,朕得脫如毫釐耳。”因嘆息久之。趙鳳曰:“帝王心存大信,固不必刻之金石也。”
十二月,甲辰,李敬周奏拔慶州,族竇廷琬。
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寢疾,命其子行軍司馬、忠義節度使、同平章事從誨權知軍府事;丙辰,季興卒。吳主以從誨為荊南節度使兼侍中。
史館修撰張昭遠上言:“臣竊見先朝時,皇弟、皇子皆喜俳優,入則飾姬妾,出則誇僕馬,習尚如此,何道能賢!諸皇子宜精擇師傅,令皇子屈身師事之,講禮義之經,論安危之理。古者人君即位則建太子,所以明嫡庶之分,塞禍亂之源。今卜嗣建儲,臣未敢輕議。至於恩澤賜與之間,昏姻省侍之際,嫡庶長幼,宜有所分,示以等威,絕其僥冀。”帝賞嘆其言而不能用。
閩王延鈞度民二萬為僧,由是閩中多僧。
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從榮,年少驕很,不親政務,帝遣左右素與從榮善者往與之處,使從容諷導之。其人私謂從榮曰:“河南相公恭謹好善,親禮端士,有老成之風;相公齒長,宜自策勵,勿令聲問出河南之下。”從榮不悅,退,告步軍都指揮使楊思權曰:“朝廷之人皆推從厚而短我,我其廢乎!”思權曰:“相公手握強兵,且有思權在,何憂!”因勸從榮多募部曲,繕甲兵,陰為自固之備。又謂帝左右曰:“君每譽弟而抑其兄,我輩豈不能助之邪!”其人懼,以告副留守馮贇,贇密奏之。帝召思權詣闕,以從榮故,亦弗之罪也。
【語譯】
十一月,有關部門建議為唐哀帝立宗廟,後唐明宗下詔命令在曹州建廟。
平盧節度使晉忠武公霍彥威去世。
忠州刺史王雅攻取了歸州。
十一月十九日庚寅,皇子李從厚娶孔循的女兒為王妃,孔循因此有機會去了大梁,他積極巴結王德妃及其黨羽,請求能夠留在大梁。安重誨把這些情況全部報告給了後唐明宗,並且極力排斥他,婚禮一辦完,就催促他回軍鎮去。
十一月二十三日甲午,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建立仍舊擔任同平章事,同時充任平盧節度使。
十一月二十五日丙申,後唐明宗問趙鳳:“帝王賜給臣下鐵券,這有什麼作用?”趙鳳回答說:“與他們立下誓言,讓他們的子孫世世代代享有爵位俸祿。”後唐明宗說:“先朝時得到這種賞賜的只有三個人,郭崇韜、李繼麟不久都被滿門抄斬,朕也險些不能得脫。”說完後感嘆了很久。趙鳳說:“帝王如果內心存有大信,本來就不必一定要把誓言刻在金石上。”
十二月初三日甲辰,李敬周奏報說攻下了慶州,並且斬殺了竇廷琬的全族。
荊南節度使高季興病得很厲害,命令他的兒子行軍司馬、忠義節度使、同平章事高從誨暫時代理軍府的事務;十二月十五日丙辰,高季興去世。吳主任命高從誨為荊南節度使兼任侍中。
史館修撰張昭遠上奏說:“臣見先朝時,皇弟、皇子都喜歡樂舞藝人,在宮內極力裝飾打扮自己的姬妾,外出時就吹噓自己僕人和車馬的排場,這些人習尚就是如此,又怎麼能夠成為賢能的人呢?皇上的皇子們應當精心地選擇好師傅,命令皇子們都謙恭地向他們學習,講習禮義的經義,討論國家安危的道理。古時候人君一即帝位就冊立太子,是為了要明確嫡庶之間的區別,堵塞禍亂髮生的根源。現在通過占卜來確立儲君這件事,臣不敢輕率地議論。至於在降恩賞賜、婚姻、晉見、侍養等方面,嫡庶和長幼之間,應該有所區別,明確表示等級權威,以杜絕一切僥倖非分的想法。”後唐明宗非常欣賞並歎服張昭遠的建議,但是終究還是沒有付諸實施。
閩王王延鈞批准二萬名百姓脫俗出家,因此閩中的僧人很多。
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李從榮,年紀輕輕就很驕橫暴戾,不親自料理政務,後唐明宗從自己身邊的親信中派出一個平時和李從榮要好的人前去和他相處,讓他隨時能夠利用機會勸導他。這個人私下對李從榮說:“河南相公恭敬謹慎,禮賢下士,頗有少年老成的風度;相公您是兄長,應該鞭策勉勵自己,別讓名聲低於河南相公之下。”李從榮聽了很不愉快,回去以後,對步兵都指揮使楊思權說:“朝廷中的人都推崇李從厚而說我的壞話,難道要廢掉我嗎?”楊思權說:“相公您手中掌握有強大的軍隊,而且還有我楊思權在,有什麼好擔心的!”於是就勸說李從榮多招募一些部隊,修繕好武器,暗中做充實自己實力的打算。楊思權又對後唐明宗的親信說:“你總是稱譽弟弟而貶抑當哥哥的,我們難道就不能幫助他嗎?”那位親信聽到這話感到很害怕,就把這些情況告訴了副留守馮贇,馮贇又秘密地上奏給後唐明宗。後唐明宗召楊思權到朝廷中去,因為李從榮的緣故,沒有治他的罪。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卒;史館修撰張昭遠上言明宗宜為皇子擇良師訓導,明宗善其言而不行;北都留守李從榮驕暴謀割據。)
四年(己丑,929年)
春,正月,馮贇入為宣徽使,謂執政曰:“從榮剛僻而輕易,宜選重德輔之。”
王都、禿餒欲突圍走,不得出。二月,癸丑,定州都指揮使馬讓能開門納官軍,都舉族自焚,擒禿餒及契丹二千人。辛亥,以王晏球為天平節度使,與趙德鈞並加兼侍中。禿餒至大梁,斬於市。
樞密使趙敬怡卒。
甲子,帝發大梁。
丁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協卒於須水。
庚午,帝至洛陽。
王晏球在定州城下,日以私財饗士,自始攻至克城未嘗戮一卒。三月,辛巳,晏球入朝,帝美其功,晏球謝久煩饋運而已。
皇子右衛大將軍從璨性剛,安重誨用事,從璨不為之屈。帝東巡,以從璨為皇城使。從璨與客宴於會節園,酒酣,戲登御榻,重誨奏請誅之;丙戌,賜從璨死。
橫山蠻寇邵州。
楚王殷命其子武安節度副使、判長沙府希聲知政事,總錄內外諸軍事,自是國政先歷希聲,乃聞於殷。
夏,四月,庚子朔,禁鐵錫錢。時湖南專用錫錢,銅錢一直錫錢百,流入中國,法不能禁。
丙午,楚六軍副使王環敗荊南兵於石首。
初令緣邊置場市党項馬,不令詣闕。先是,党項皆詣闕,以貢馬為名,國家約其直酬之,加以館穀賜與,歲費五十餘萬緡,有司苦其耗蠹,故止之。
壬子,以皇子從榮為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從厚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
契丹寇雲州。
甲寅,以端明殿學士、兵部侍郎趙鳳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五月,乙酉,中書言:“太常改諡哀帝曰昭宣光烈孝皇帝,廟號景宗。既稱宗則應入太廟,在別廟則不應稱宗。”乃去廟號。
帝將祀南郊,遣客省使李仁矩以詔諭兩川,令西川獻錢一百萬緡,東川五十萬緡,皆辭以軍用不足,西川獻五十萬緡,東川獻十萬緡。仁矩,帝在藩鎮時客將也,為安重誨所厚,恃恩驕慢。至梓州,董璋置宴召之,日中不往,方擁妓酣飲。璋怒,從卒徒執兵入驛,立仁矩於階下而詬之曰:“公但聞西川斬李客省,謂我獨不能邪!”仁矩流涕拜請,僅而得免;既而厚賂仁矩以謝之。仁矩還,言璋不法。未幾,帝復遣通事舍人李彥珣詣東川,入境,失小禮,璋拘其從者,彥珣奔還。
高季興之叛也,其子從誨切諫,不聽。從誨既襲位,謂僚佐曰:“唐近而吳遠,非計也。”乃因楚王殷以謝罪於唐。又遺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元信書,求保奏,復修職貢。丙申,元信以從誨書聞,帝許之。
契丹寇雲州。
【語譯】
後唐明宗天成四年(己丑,公元929年)
春季,正月,馮贇調入朝中擔任宣徽使,他對執政大臣說:“李從榮性情剛愎險僻,處事又輕舉妄動,應該選派一個德高望重的人去輔佐他。”
王都、禿餒想突圍逃走,但是又衝不出重圍。二月十三日癸丑,定州都指揮使馬讓能打開城門放進官軍,王都全族放火自焚而死,唐軍活捉了禿餒和二千名契丹士兵。二月十一日辛亥,後唐明宗任命王晏球為天平節度使,和趙德鈞一起都加封兼任侍中。禿餒被押送到大梁,在街市上當眾斬首。
樞密使趙敬怡去世。
二月二十四日甲子,後唐明宗從大梁起程。
二月二十七日丁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協在須水去世。
二月三十日庚午,後唐明宗到達洛陽。
王晏球在定州城下時,每天都用自己個人的錢物犒勞士卒,從開始攻城到攻下城,從未殺過一個士卒。三月十一日辛巳,王晏球回到朝廷,後唐明宗稱讚他的功勞;王晏球只是一味謙虛地說長期以來勞煩了朝廷給他運送糧餉等。
皇子、右衛大將軍李從璨性情剛烈,安重誨掌權後,李從璨不屈從於他。後唐明宗東巡,任命李從璨在洛陽擔任皇城使。李從璨和客人們在會節園宴飲,喝酒喝到高潮時,他開玩笑地坐到設在園內的御榻上,安重誨向後唐明宗上奏說應該誅殺他;三月十六日丙戌,後唐明宗賜李從璨死。
橫山的蠻人侵犯邵州。
楚王馬殷命令他的兒子武安節度副使、兼管長沙府的馬希聲掌理政事,總管內外大小軍事,從此以後,國家的大事都是先經過馬希聲,然後才傳達給馬殷。
夏季,四月初一日庚子,下令禁止鐵錫錢的流通。當時湖南專門使用錫錢,一個銅錢可以兌換一百個錫錢,這種錫錢漸漸流入了中原,法令難以禁止這些錢的流通。
四月初七日丙午,楚國六軍副使王環在石首打敗了荊南軍隊。
開始下令在沿邊各地設場收購党項人的馬匹,不讓党項人送到朝廷。在此以前,党項人都直接到朝廷,以進貢馬匹為名,朝廷只好估算一下馬匹的價錢付酬給他們,再加上館驛的招待和另外的賞賜,每年都要耗費五十多萬緡錢;有關部門苦於這筆耗費,因此下令禁止他們到京城來。
四月十三日壬子,任命皇子李從榮為河南尹、兼管六軍諸衛事;任命李從厚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
契丹人侵犯雲州。
四月十五日甲寅,任命端明殿學士、兵部侍郎趙鳳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五月十七日乙酉,中書上奏說:“太常改諡哀帝為昭宣光烈孝皇帝,廟號為景宗。既然已經稱宗,就應該入祀太廟,在別的廟裡就不應該稱宗。”於是下令去掉廟號。
後唐明宗準備在南郊祭天,派遣客省使李仁矩帶著詔書去告諭兩川,命令西川貢獻錢一百萬緡,東川貢獻錢五十萬緡;結果兩川都藉口說軍用不足,西川只獻上五十萬緡,東川才獻上十萬緡。李仁矩是後唐明宗當初在藩鎮時的一位客將,也被安重誨所器重,他依仗著恩寵,特別驕橫傲慢。到達梓州時,董璋擺設了酒宴要招待他,到了中午他還沒去赴宴,卻正摟著妓女在喝酒。董璋非常生氣,就帶著隨從拿著兵器闖進了驛站,讓李仁矩站在臺階下,責罵他說:“你只聽說過西川斬殺了李客省使,難道就認為我不能這麼做嗎?”李仁矩嚇得痛哭流涕,一再地賠罪求哀,才得免一死;後來董璋又送了很多禮物賄賂李仁矩向他表示歉意。李仁矩回到朝廷後,報告說董璋不遵守法令。不久,後唐明宗又派遣通事舍人李彥珣到東川,李彥珣入境之後,在小節方面失禮,董璋把他的隨從抓了起來,李彥珣嚇得逃了回來。
高季興當初叛變,他的兒子高從誨曾極力勸諫,但是高季興不聽。高從誨繼承了爵位以後,對幕僚們說:“唐朝近而吳國遠,捨棄近的而去歸附遠的,這不是好辦法。”於是就通過楚王馬殷向唐朝謝罪。又寫信給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元信,請求他向後唐明宗保奏,願意重新稱臣納貢。五月二十八日丙申,安元信把高從誨的信呈報給了朝廷,後唐明宗答應了高從誨的請求。
契丹侵犯雲州。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王晏球平定河北王都叛亂。荊南歸服。)
六月,戊申,復以鄴都為魏州,留守,皇城使並停。
庚申,高從誨自稱前荊南行軍司馬、歸州刺史,上表求內附。秋,七月,甲申,以從誨為荊南節度使兼侍中。己丑,罷荊南招討使。
八月,吳武昌節度使兼侍中李簡以疾求還江都,癸丑,卒於採石。徐知詢,簡婿也,擅留簡親兵二千人於金陵,表薦簡子彥忠代父鎮鄂州,徐知誥以龍武統軍柴再用為武昌節度使,知詢怒曰:“劉崇俊,兄之親,三世為濠州,彥忠吾妻族,獨不得邪!”
初,楚王殷用都軍判官高鬱為謀主,國賴以富強,鄰國皆疾之。莊宗入洛,殷遣其子希範入貢,莊宗愛其警敏,曰:“比聞馬氏當為高鬱所奪,今有子如此,鬱安能得之!”高季興亦以流言間鬱於殷,殷不聽,乃遣使遺節度副使、知政事希聲書,盛稱鬱功名,願為兄弟。使者言於希聲曰:“高公常雲‘馬氏政事皆出高鬱’,此子孫之憂也。”希聲信之。行軍司馬楊昭遂,希聲之妻族也,謀代鬱任,日譖之於希聲。希聲屢言於殷,稱鬱奢僭,且外交鄰藩,請誅之。殷曰:“成吾功業,皆鬱力也,汝勿為此言!”希聲固請罷其兵柄,乃左遷鬱行軍司馬。鬱謂所親曰:“亟營西山,吾將歸老。猘子漸大,能咋人矣。”希聲聞之,益怒,明日,矯以殷命殺鬱於府舍,榜諭中外,誣鬱謀叛,並誅其族黨。至暮,殷尚未知,是日,大霧,殷謂左右曰:“吾昔從孫儒渡淮,每殺不辜,多致茲異。馬步院豈有冤死者乎?”明日,吏以鬱死告,殷撫膺大慟曰:“吾老耄,政非己出,使我勳舊橫罹冤酷!”既而顧左右曰:“吾亦何可久處此乎!”
【語譯】
六月十一日戊申,又把鄴都改為魏州,留守、皇城使的官職一併撤銷。
六月二十三日庚申,高從誨自稱為前荊南行軍司馬、歸州刺史,上表後唐明宗請求歸附。秋季,七月十七日甲申,任命高從誨為荊南節度使兼侍中。七月二十二日己丑,廢止荊南招討使。
八月,吳國的武昌節度使兼侍中李簡因病請求回江都,七月十七日癸丑,在採石去世。徐知詢是李簡的女婿,他擅自把李簡的親兵二千人留在金陵,又上表推薦李簡的兒子李彥忠代替他的父親鎮守鄂州,結果徐知誥卻任命龍武統軍柴再用擔任武昌節度使;徐知詢非常生氣地說:“劉崇俊是哥哥的親戚,就能父子三代鎮守濠州,李彥忠是我妻子家裡的人,難道就不能被任用嗎?”
當初,楚王馬殷重用都軍判官高鬱,把他當作主要的謀臣,國家依靠他從而富強起來,以致鄰國對他都產生了嫉妒。後唐莊宗入主洛陽以後,馬殷派他的兒子馬希範前去入貢,後唐莊宗很喜歡馬希範的機智敏捷,就對他說:“以往聽人傳說馬氏的天下終究要被高鬱所篡奪,現在看有你這麼出色的兒子,高鬱又怎麼能夠得逞呢?”高季興也用流言蜚語離間馬殷和高鬱之間的關係,馬殷沒有聽信這些,於是高季興又派人送信給節度副使、知政事馬希聲,故意誇讚高鬱的功勞和名聲,表示願意和他結為兄弟。使者並且對馬希聲說:“我們高公常常說:‘馬氏的政務都是由高鬱決定的。’這是你們馬氏子孫最大的憂患。”馬希聲很相信他說的話。行軍司馬楊昭遂,是馬希聲妻子的孃家人,圖謀替代高鬱的職務,於是每天就在馬希聲面前說他的壞話。馬希聲也多次向他的父親馬殷報告,說高鬱奢侈僭越,並且在外面交結鄰國,請求把他殺了。馬殷說:“成就我的功業,全靠高鬱出力;你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馬希聲又一再請求罷黜高鬱的兵權,於是馬殷只好把高鬱降職為行軍司馬。高鬱對他的親信們說:“趕快給我營造好西山,我就要退休了。狗崽子慢慢長大了,能咬人了。”馬希聲聽到這話以後,更加生氣,第二天,就假傳馬殷的命令在軍府的署舍中殺死了高鬱,並張榜告示中外,誣陷說高鬱要陰謀造反,同時把高鬱的全家以及族黨全部殺死。到了傍晚,馬殷還不知道這些情況,這一天,起了大霧,馬殷對身邊的人說:“我從前跟隨孫儒渡淮河時,每次如果冤殺了那些無辜的人,都會出現這種奇異的徵候。馬步院裡難道又有人冤死了嗎?”第二天,官吏們把高鬱的死訊報告了他,馬殷捶胸大哭說:“我已經太昏老了,國家的大事也當不了家了,竟然使我有功的舊臣橫遭這樣的冤死!”一會兒又回過頭來對自己身邊的人說:“我又怎麼能長期坐在這個位子上呢?”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吳國徐知誥壓制徐知詢,楚國執政馬希範冤殺興楚謀主高鬱。)
九月,上與馮道從容語及年穀屢登,四方無事。道曰:“臣常記昔在先皇幕府,奉使中山,歷井陘之險,臣憂馬蹶,執轡甚謹,幸而無失;逮至平路,放轡自逸,俄至顛隕。凡為天下者亦猶是也。”上深以為然。上又問道:“今歲雖豐,百姓贍足否?”道曰:“農家歲凶則死於流殍,歲豐則傷於谷賤,豐兇皆病者,惟農家為然。臣記進士聶夷中詩云:‘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下瘡,剜卻心頭肉。’語雖鄙俚,曲盡田家之情狀。農於四人之中最為勤苦,人主不可不知也。”上悅,命左右錄其詩,常諷誦之。
鄜州兵戍東川者歸本道,董璋擅留其壯者,選羸老歸之,仍收其甲兵。
癸巳,西川右都押牙孟容弟為資州稅官,坐自盜抵死,觀察判官馮瑑、中門副使王處回為之請,孟知祥曰:“雖吾弟犯法,亦不可貸,況他人乎!”
吳越王鏐居其國好自大,朝廷使者曲意奉之則贈遺豐厚,不然則禮遇疏薄。嘗遺安重誨書,辭禮頗倨。帝遣供奉官烏昭遇、韓玫使吳越,昭遇與玫有隙,使還,玫奏:“昭遇見鏐,稱臣拜舞,謂鏐為殿下,及私以國事告鏐。”安重誨奏賜昭遇死。癸巳,制鏐以太師致仕,自餘官爵皆削之,凡吳越進奏官、使者、綱吏,令所在系治之。鏐令子傳瓘等上表訟冤,皆不省。
初,朔方節度使韓洙卒,弟澄為留後。未幾,定遠軍使李匡賓聚黨據保靜鎮作亂,朔方不安;冬,十月,丁酉,韓澄遣使齎絹表乞朝廷命帥。
前磁州刺史康福,善胡語,上退朝,多召入便殿,訪以時事,福以胡語對;安重誨惡之,常戒之曰:“康福,汝但妄奏事,會當斬汝!”福懼,求外補。重誨以靈州深入胡境,為帥者多遇害,戊戌,以福為朔方、河西節度使。福見上,涕泣辭之,上命重誨為福更他鎮,重誨曰:“福自刺史無功建節,尚復何求!且成命已行,難以復改。”上不得已,謂福曰:“重誨不肯,非朕意也。”福辭行,上遣將軍牛知柔、河中都指揮使衛審[1]等將兵萬人衛送之。審,徐州人也。
辛亥,割閬、果二州置保寧軍,壬子,以內客省使李仁矩為節度使。
先是,西川常發芻糧饋峽路,孟知祥辭以本道兵自多,難以奉他鎮,詔不許,屢督之;甲寅,知祥奏稱財力乏,不奉詔。
【語譯】
九月,後唐明宗和馮道在閒談中聊起近年來五穀豐登,四方無事。馮道說:“臣常常記起從前在先帝幕府任掌書記時,奉命出使中山,經過井陘天險的時候,臣擔心馬會摔倒,就小心謹慎地拉住馬韁繩,幸好沒有什麼事情;到了平路時,我就放開韁繩讓馬馳騁,不久我就從馬上跌了下來。凡是治理天下國家也是這個道理。”後唐明宗認為他的話很對。後唐明宗又問馮道說:“今年雖然豐收了,百姓們過得富足嗎?”馮道說:“種莊稼的人遇到災荒年景就死於流離或飢餓,遇到豐收年景又會因谷價太低而受損害,不論年景好與壞都要受損害的,只有種莊稼的人是這樣啊!臣記得進士聶夷中的詩中寫道:‘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下瘡,剜卻心頭肉。’語言雖然粗俗,但也道盡了農家的甘苦。農人是士、農、工、商四種人之中最為辛勤勞苦的,作為人主不能不瞭解這些情況。”後唐明宗聽了很高興,命令身邊的人把這首詩抄錄下來,自己時常諷誦。
戍守在東川的鄜州士兵該回本道去了,董璋擅自把他們之中年輕力壯的留了下來,而挑選了一些年老體弱的人放他們回去,同時收繳了他們的兵器。
九月二十七日癸巳,西川右都押牙孟容的弟弟當時擔任資州的稅官,因為監守自盜而被判處死罪,觀察判官馮瑑、中門副使王處回都替他求情,孟知祥說:“即使是我的弟弟犯了法,也不能寬恕,何況是別人呢?”
吳越王錢鏐在他的國內喜歡自誇自大,朝廷派來的使者如果曲意奉承他,那麼就會得到很豐厚的獎賞,否則的話,禮遇就很低。他曾經寫信給安重誨,在文辭和禮節上都很傲慢。後唐明宗派遣供奉官烏昭遇和韓玫出使吳越,烏昭遇和韓玫兩人之間不和,出使回來後,韓玫上奏說:“烏昭遇見到錢鏐後,稱臣拜舞,稱錢鏐為殿下,又私下把朝廷的大事告訴給錢鏐。”安重誨奏請後唐明宗賜烏昭遇死。九月二十七日癸巳,後唐明宗下令錢鏐以太師的身份退休,其餘的官職爵位全部免去,凡是過去吳越所推舉的官吏、使者、綱吏等,都命令所在地的官員把他們抓起來治罪。錢鏐讓他的兒子錢傳瓘等人上表朝廷,訴說冤屈,後唐明宗卻一概不予理睬。
當初,朔方節度使韓洙去世後,他的弟弟韓澄擔任留後。沒過多久,安遠軍使李匡賓聚集同黨佔據了保靜鎮發動叛亂,朔方地區很不安定。冬季,十月初二日丁酉,韓澄派遣使者帶著絹表前來請求朝廷任命他為節度使。
前磁州刺史康福,精通胡語,後唐明宗退朝之後,經常把康福召入便殿,詢問他時事,康福就用胡語回答了起來;安重誨很討厭康福這樣做,常常警告他說:“康福,你儘管在皇上面前胡亂奏事,到時候我要砍了你的腦袋!”康福嚇得不輕,趕忙請求補缺放外任。安重誨認為靈州深入胡人的地域,在那裡當主帥的人大多被殺害,十月初三日戊戌,任命康福為朔方、河西節度使。康福求見後唐明宗,痛哭流涕地想辭去這個職務;後唐明宗命令安重誨再為康福換一個鎮所,安重誨卻回答說:“康福沒有什麼特殊的功績,卻從刺史升為節度使,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況且任命已經發布了,難以再更改了。”後唐明宗不得已,只好對康福說:“安重誨不肯更改成命,這可不是朕的意思啊!”康福告辭出發,後唐明宗派遣將軍牛知柔、河中都指揮使衛審等率領一萬名軍隊護送他上任。衛審是徐州人。
十月十六日辛亥,劃出閬、果兩個州設置保寧軍,十月十七日壬子,任命內客省使李仁矩為節度使。
先前,西川經常調撥一些糧草供給峽路,現在孟知祥卻推辭說因為本道的兵員很多,難以再供應其他的藩鎮了,後唐明宗下詔不答應,多次催促他繼續調撥;十月十九日甲寅,孟知祥上奏聲稱自己實在是財力睏乏,不肯執行詔令。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後唐明宗能聽善言而不能果行,姑息安重誨獨斷專行,孟知祥不聽詔令。)
吳諸道副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侍中徐知詢自以握兵據上流,意輕徐知誥,數與知誥爭權,內相猜忌,知誥患之,內樞密使王令謀曰:“公輔政日久,挾天子以令境內,誰敢不從!知詢年少,恩信未洽於人,無能為也。”知詢待諸弟薄,諸弟皆怨之。徐玠知知詢不可輔,反持其短以附知誥。吳越王鏐遺知詢金玉鞍勒、器皿,皆飾以龍鳳,知詢不以為嫌,乘用之。知詢典客周廷望說知詢曰:“公誠能捐寶貨以結朝中勳舊,使皆歸心於公,則彼誰與處!”知詢從之,使廷望如江都諭意。廷望與知誥親吏周宗善,密輸款於知誥,亦以知誥陰謀告知詢。知詢召知誥詣金陵除父溫喪,知誥稱吳主之命不許,周宗謂廷望曰:“人言侍中有不臣七事,宜亟入謝!”廷望還,以告知詢。十一月,知詢入朝,知誥留知詢為統軍,領鎮海節度使,遣右雄武都指揮使柯厚徵金陵兵還江都,知誥自是始專吳政。知詢責知誥曰:“先王違世,兄為人子,初不臨喪,可乎?”知誥曰:“爾挺劍待我,我何敢往!爾為人臣,畜乘輿服御物,亦可乎?”知詢又以廷望所言詰知誥,知誥曰:“以爾所為告我者,亦廷望也。”遂斬廷望。
壬辰,吳主加尊號曰睿聖文明光孝皇帝,大赦,改元大和。
康福行至方渠,羌胡出兵邀福,福擊走之;至青剛峽,遇吐蕃野利、大蟲二族數千帳,皆不覺唐兵至,福遣衛審掩擊,大破之,殺獲殆盡。由是威聲大振,遂進至靈州,自是朔方始受代。
十二月,吳加徐知誥兼中書令,領寧國節度使。知誥召徐知詢飲,以金鐘酌酒賜之,曰:“願弟壽千歲。”知詢疑有毒,引他器均之,跽獻知誥曰:“願與兄各享五百歲。”知誥變色,左右顧,不肯受,知詢捧酒不退。左右莫知所為,伶人申漸高徑前為詼諧語,掠二酒合飲之,懷金鐘趨出,知誥密遣人以良藥解之,已腦潰而卒。
奉國節度使、知建州王延稟稱疾退居里第,請以建州授其子繼雄;庚子,詔以繼雄為建州刺史。
安重誨既以李仁矩鎮閬州,使與綿州刺史武虔裕皆將兵赴治。虔裕,帝之故吏,重誨之外兄也。重誨使仁矩詗董璋反狀,仁矩增飾而奏之。朝廷又使武信節度使夏魯奇治遂州城隍,繕甲兵,益兵戍之。璋大懼。時道路傳言,又將割綿、龍為節鎮,孟知祥亦懼。璋素與知祥有隙,未嘗通問,至是,璋遣使詣成都,請為其子娶知祥女;知祥許之,謀併力以拒朝廷。
【語譯】
吳國的諸道副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侍中徐知詢自認為手中握有重兵,又地處金陵上游,心裡很輕視徐知誥,多次和徐知誥爭權奪利,兄弟之間互相猜忌,徐知誥覺得很不安;內樞密使王令謀對徐知誥說:“公輔政也這麼久了,又挾天子以令境內,哪一個敢不聽你的?徐知詢年紀輕輕,威望和信義都不足以服人,他幹不了什麼名堂。”徐知詢待他的弟弟們很刻薄,弟弟們都對他不滿。徐玠深知徐知詢不值得輔佐,反倒掌握著他的短處投靠了徐知誥。吳越王錢鏐派使者贈送給徐知詢用金玉製作的馬鞍、馬勒、器皿,上面都裝飾有龍鳳圖案;徐知詢不避嫌疑,就拿來使用。徐知詢的典客周廷望規勸徐知詢說:“公如果能拿出寶貨來結交朝中元老大臣,讓他們都能歸心於您,那麼他徐知誥還能依靠誰呢?”徐知詢採納了他的建議,於是就派周廷望到江都去進行這件事。周廷望和徐知誥的親信官吏周宗交情很好,便私下通過他向徐知誥表達自己的忠誠,但他同時也把徐知誥的密謀報告給徐知詢。徐知詢叫徐知誥到金陵去參加他們的父親徐溫的除喪儀式,徐知誥推辭說吳主有命令不答應他去,周宗對周廷望說:“人們都說侍中有七件事是不遵守人臣的本分,最好讓他趕快到京城來請罪!”周廷望回到金陵,把這話告訴了徐知詢。十一月,徐知詢入京朝見,徐知誥把他留了下來擔任統軍,兼領鎮海節度使,同時又派遣右雄武都指揮使柯厚徵調金陵的守軍回鎮江都,徐知誥從此開始獨攬吳國的政權。徐知詢責問徐知誥說:“先王去世,哥哥作為當兒子的,辦喪事的時候卻不去參加,這樣做合適嗎?”徐知誥也責問他說:“你劍拔弩張地等我前去,我怎麼敢去?你作為人臣,竟敢私藏使用天子的車駕袍服,這樣做難道就合適嗎?”徐知詢又用周廷望報告給他的情況來質問徐知誥,徐知誥說:“把你的所作所為報告給我的,也是這個周廷望。”於是就斬殺了周廷望。
十一月二十七日壬辰,吳主加尊號為睿聖文明光孝皇帝,大赦境內,改年號為大和。
康福一行進到方渠的時候,羌人出兵攔截他,康福把他們擊退了。到了青剛峽,碰上了吐蕃野利、大蟲兩個部族有幾千頂營帳駐紮在那裡,但他們都不知道唐軍的到來,康福派遣衛審率兵對他們發起突然襲擊,把他們打得大敗,幾乎全部都被斬殺和俘虜了。從此康福聲威大震,於是繼續前進到了靈州,從此以後朔方這塊地方才肯接受朝廷的命官。
十二月,吳國加封徐知誥兼任中書令,同時兼領寧國節度使。徐知誥請徐知詢來一起喝酒,用金子做的酒杯斟了一杯酒送給他喝,並說:“祝願弟弟能活一千歲。”徐知詢懷疑酒裡有毒,就另外拿了一個杯子把酒平均分開,長跪在地獻給徐知誥,並說:“希望和哥哥每人分享五百歲。”徐知誥的臉色都變了,只是來回地看著左右,就是不肯接杯子,但徐知詢卻一直捧著酒杯堅持讓他喝。左右侍從們都不知這時該怎麼辦才好,伶人申漸高急忙走上前來說了幾句風趣的話,同時奪過兩杯酒倒在一起喝了下去,然後把金酒杯揣在懷裡急忙向外走去,徐知誥偷偷地派人送良藥去為他解毒,但這時申漸高已經腦子潰爛而死。
奉國節度使、知建州王延稟聲稱有病辭職回家鄉休養,請求朝廷把建州交給他的獨生子王繼雄掌管;十二月初五日庚子,後唐明宗下詔任命王繼雄為建州刺史。
安重誨在任命李仁矩鎮守閬州之後,就讓他和綿州刺史武虔裕都率領部隊前去赴任。武虔裕是後唐明宗從前的老部下,也是安重誨的表兄。安重誨讓李仁矩刺探董璋謀反的證據,李仁矩就把一些情況添枝加葉地向後唐明宗打小報告。朝廷又派武信節度使夏魯奇修建遂州的城池,修繕武器,並且增派兵力防守。董璋感到很害怕。當時人們又道聽途說地謠傳說,朝廷準備再劃出綿、龍兩個州另建一個節鎮,於是孟知祥也感到害怕起來。董璋以往和孟知祥有矛盾,兩人從不來往,到了這個時候,董璋派遣使者到成都,為自己的兒子請求迎娶孟知祥的女兒為妻;孟知祥答應了他,並且計劃兩人聯合力量抗拒朝廷。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吳徐知誥制服徐知詢獨掌國政。孟知祥、董璋聯姻抗朝命。)
【點評】
本卷點評王晏球大破契丹、明宗與趙鳳論免死鐵券、明宗不用諍言、馬希聲冤殺謀主高鬱四件史事。
一、王晏球大破契丹。義武節度使王都鎮易定十餘年。明宗天成三年(928),王都遣使四出,知會成德節度使王建立、歸德節度使王晏球謀復河北故事,如唐晚世父子世襲,割據自立,與朝廷分庭抗禮。王都又以蠟丸書密告青州帥霍彥威、徐州帥房知溫、潞州帥毛璋、益州帥孟知祥、梓州帥董璋背離朝廷。四月十八日癸巳,王晏球嚮明宗報告王都反叛。四月二十五日庚子,明宗下詔削除王都官爵。四月二十七日壬寅,明宗任命王晏球為北面招討使,以橫海節度使安審通為副招討使,大發諸道兵,齊集定州討伐王都。當天王晏球就攻佔了定州北關城。明宗下達討伐令之後,王晏球已兵臨定州城下,行動迅猛,打了王都個措手不及。王都北引契丹,也早就做好了反叛準備,雙方陷入膠著狀態。契丹禿餒率領騎兵一萬突入定州。王晏球退保曲陽,誘敵深入,大敗禿餒於嘉山下,禿餒奔還定州,王晏球追至城門,攻佔了西關城。王晏球增固西關城作為定州行政公署,執行權知定州事務,招撫定州之民。定州城池堅固,王晏球不急於攻城,依靠定、祁、易三州之民交納的賦稅為軍資,對王都實施持久圍困,待其自斃。契丹再次發兵救王都,進入定州與王都會合偷襲新樂得手,殺趙州刺史朱建豐。王晏球往救,與王都及契丹援軍大戰於曲陽城南,王晏球激勵諸將奮勇殺敵,大破王都及契丹軍,契丹軍死者過半,餘眾北走,又遭到盧龍節度使趙德鈞的截擊,契丹第二次的援兵全軍覆沒。契丹不甘心失敗,七月十九日壬戌,又派出酋長惕隱率領七千騎兵救定州,王晏球迎戰於唐河北岸,又一次大破契丹。七月二十一日甲子,王晏球追殺契丹直到易州。惕隱率領殘兵北還,進入幽州界被趙德鈞悉數殲滅,惕隱被生擒。
禿餒與王都困守定州,拖延到第二年二月城破,王都舉族自焚,禿餒及契丹殘兵兩千餘人悉數被擒。契丹前後三次救援王都,犯境騎兵兩萬餘人,無一生還。禿餒和惕隱被解送大梁正法。王晏球這一仗,打出了中原政權的聲威,大滅契丹人的志氣,契丹連年不敢犯邊。王晏球這一仗還遏制了分裂割據勢力,有利於中原的統一,影響十分深遠。
二、明宗與趙鳳論免死鐵券。莊宗同光二年正月賜郭崇韜鐵券,二月賜李嗣源鐵券,後又賜朱友謙鐵券。皇帝賜大臣鐵券,表示君臣之間發下大誓,關係親密如鐵之堅,鐵券是免死的護身符,只有建立殊勳的大臣,才有機會得賜鐵券。莊宗只賜三人鐵券。鐵券不但沒有給功臣帶來安全感,反而是受猜疑的見證。郭崇韜、朱友謙不僅被冤殺,而且遭族誅,李嗣源反叛才僥倖得活。李嗣源貴為天子,操生死大權,反思不死鐵券,慨嘆不已。趙鳳說:“帝王心存大信,固不必刻之金石也。”誠信在人心中,不在表面的契約,非但天子,常人亦是。
三、明宗不用諍言。史館修撰張昭遠上奏明宗,從容論莊宗朝皇室子弟都效法莊宗喜歡與俳優遨遊,入則飾姬妾,出則跨駿馬,積久成習,怎能成才?張昭遠建言明宗應當給皇室子弟選擇儒者名師,學習綱常禮教,明白嫡庶長幼之分,懂得治國理政,提高道德修養,不存非分之想。明宗只是讚賞感嘆,但不採納張昭遠的建言。明宗亦行伍之人,不識儒者之用,依靠軍力得天下,非命世之主,徒好諍言而不用,典型地表現了那個亂世時代的悲哀。
四、馬希聲冤殺謀主高鬱。楚王馬殷夾在楊行密、成汭、劉龑之間,四圍皆強敵,問策于都軍判官高鬱,用為謀主。高鬱建言,馬殷入貢中原朝廷以求封爵,尊崇地位,保境安民,開發茶葉四出貿易,又鑄鉛鐵錢以供流通,楚由是以富,日益兵強。荊南高季興忌之,遣諜行間於殷,殷不聽,於是與節度副使馬希聲書,盛讚高鬱功名。馬希聲,馬殷次子,馬殷建國,以希聲為副使,判內外諸軍事。馬希聲通使荊南,使者還言於希聲曰:“高季興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說‘馬氏政事皆出於高鬱’,這樣看來,高鬱對馬氏子孫不利。”馬希聲相信了使者的話。恰好行軍司馬楊昭遠是馬希聲妻子孃家人,想取代高鬱的判官之任,每天都在馬希聲面前說高鬱的壞話。高鬱不能自抑引退,發出怨言。馬希聲假傳馬殷命令在軍府中殺了高鬱,佈告中外,誣高鬱謀反,誅殺高鬱全家及其黨羽,製造了楚國的第一大冤案。第二天馬殷才得知消息,只是號哭而已。不久,馬殷抑鬱而死。高鬱被冤殺,看似馬希聲中離間計,其實是高鬱功高震主。楚國蕞爾小國,四圍狡兔未死,即烹走狗,國運不昌,亦馬氏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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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衛審:人名,後唐河中都指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