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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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七七卷

後唐紀六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至三年

(930—932年)

起上章攝提格(庚寅,930年),盡玄黓執徐(壬辰,932年)六月,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30年,訖公元932年六月,凡二年又六個月,當後唐明宗長興元年至長興三年六月。後唐權臣安重誨氣度褊狹,睚眥必報,因少忿必欲置明宗之子李從珂於死地,遭明宗之忌。安重誨又逼反東川節度使董璋,西川節度使孟知祥與董璋聯手反叛,對抗官軍討伐。官軍不利,安重誨親往西川督戰,離開樞密崗位,招來眾臣彈劾,明宗在半道召安重誨還京,改任安重誨為護國節度使,隨後殺戮安重誨父子。討伐官軍退出西川,明宗詔諭西川,委過於安重誨。孟知祥三請董璋聯名上奏謝罪,董璋不肯,兵伐成都,敗沒,成就了孟知祥割據全蜀。楚王馬希聲去國號,復為藩鎮。吳國執政徐知誥效法當年徐溫故事,以其子徐景通留江都執吳國政,自己出鎮金陵,控制上游。閩國王延鈞誅殺王延稟。吳越王錢鏐薨,其子錢傳瓘繼位,善處政事,吏民協心。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中之下

長興元年(庚寅,930年)

春,正月,董璋遣兵築七寨於劍門。辛巳,孟知祥遣趙季良如梓州修好。

鴻臚少卿郭在徽奏請鑄當五千、三千、一千大錢;朝廷以其指虛為實;無識妄言,左遷衛尉少卿、同正。

吳徙平原王澈為德化王。

二月,乙未朔,趙季良還成都,謂孟知祥曰:“董公貪殘好勝,志大謀短,終為西川之患。”

都指揮使李仁罕、張業欲置宴召知祥,先二日,有尼告二將謀以宴日害知祥,知祥詰之,無狀,丁酉,推始言者軍校都延昌、王行本,腰斬之。戊戌,就宴,盡去左右,獨詣仁罕第,仁罕叩頭流涕曰:“老兵惟盡死以報德。”由是諸將皆親附而服之。

壬子,孟知祥、董璋同上表言:“兩川聞朝廷於閬中建節,綿、遂益兵,無不憂恐。”上以詔書慰諭之。

【語譯】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庚寅,公元930年)

春季,正月,東川節度使董璋派兵在劍門修築了七個營寨。正月十六日辛巳,孟知祥派遣趙季良去梓州與董璋結交友好。

鴻臚少卿郭在徽上奏請求鑄造面值分別為五千、三千、一千的大錢;朝廷認為他指虛為實,是胡說八道,把他貶為衛尉少卿、同正。

吳國把平原王楊澈改封為德化王。

二月初一日乙未,趙季良回到成都,對孟知祥說:“董公為人貪婪殘忍,爭強好勝,志大才疏,終究會成為我們西川的禍害。”

孟知祥的部屬都指揮使李仁罕、張業準備置辦筵席宴請孟知祥,此前兩天,有個尼姑密告說這兩位將軍要在宴會之時謀害孟知祥;孟知祥下令查究,也沒查出什麼真憑實據,二月初三日丁酉,追查出最早編造這個謠言的軍校都延昌、王行本,把這兩人都腰斬了。二月初四日戊戌,孟知祥前去赴宴,隨從人員都不帶,獨自一人前往李仁罕的家中;李仁罕感動得跪地叩頭,流著淚說:“老兵只有效死命才能報答您的恩德。”通過這件事,孟知祥所部的將領們都親附並且擁戴他了。

二月十八日壬子,孟知祥、董璋一起上表說:“東西兩川得知朝廷在閬中設立節度使,在綿州和遂州增派兵力,無不感到擔心和恐懼。”後唐明宗頒下詔書撫慰了他們一番。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東西、西川孟知祥、董璋聯名上奏示惶恐,明宗下詔撫慰。)

乙卯,上祀圜丘,大赦,改元。鳳翔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從曮入朝陪祀,三月,壬申,制徙從曮為宣武節度使。

癸酉,吳主立江都王璉為太子。

丙子,以宣徽使朱弘昭為鳳翔節度使。

康福奏克保靜鎮,斬李匡賓。

復以安義為昭義軍。

帝將立曹淑妃為後,淑妃謂王德妃曰:“吾素病中煩,倦於接對,妹代我為之。”德妃曰:“中宮敵偶至尊,誰敢幹之!”庚寅,立淑妃為皇后。德妃事後恭謹,後亦憐之。

初,王德妃因安重誨得進,常德之。帝性儉約,及在位久,宮中用度稍侈,重誨每規諫。妃取外庫錦造地衣,重誨切諫,引劉後為戒,妃由是怨之。

高從誨遣使奉表詣吳,告以墳墓在中國,恐為唐所討,吳兵援之不及,謝絕之。吳遣兵擊之,不克。

董璋恐綿州刺史武虔裕窺其所為,夏,四月,甲午朔,表兼行軍司馬,囚之府廷。

宣武節度使符習,自恃宿將,論議多抗安重誨,重誨求其過失,奏之;丁酉,詔習以太子太師致仕。

戊戌,加孟知祥兼中書令,夏魯奇同平章事。

【語譯】

二月二十一日乙卯,後唐明宗在圜丘祭天,大赦天下,改年號為長興。鳳翔節度使兼中書令李繼曮入朝陪祭,三月初八日壬申,後唐明宗下令把李繼曮調任為宣武節度使。

三月初九日癸酉,吳主冊立江都王楊璉為太子。

三月十二日丙子,任命宣徽使朱弘昭為鳳翔節度使。

康福上奏報告攻下了保靜鎮,斬殺了叛軍首領李匡賓。

又把安義軍改稱為昭義軍。

後唐明宗準備冊立曹淑妃為皇后,淑妃對王德妃說:“我歷來都有胸中煩熱的毛病,厭倦那些接待應對的事,還是請妹妹替我去應酬吧。”王德妃說:“中宮的地位和皇帝相當,誰敢去代替?”三月二十六日庚寅,冊立曹淑妃為皇后。王德妃對待皇后很恭順謹慎,皇后也很憐愛她。

當初,王德妃是靠著安重誨的舉薦才得以入宮的,所以經常感念他的恩德。後唐明宗本來習性儉樸,但是在位時間一長,宮中的開銷也漸漸奢侈了起來,安重誨經常加以勸諫。王德妃調用外庫的錦緞做地毯,安重誨極力諫阻,並且援引後唐莊宗劉皇后的例子作借鑑,王德妃從此就怨恨起他來。

高從誨派遣使者帶著奏表到吳國,告訴他們說自己的祖墳在中原,恐怕被唐朝所討伐,那時吳國軍隊也來不及救援他,因此只得和吳國中斷往來。吳國一怒之下派兵攻打荊南,結果卻毫無所獲。

董璋害怕綿州刺史武虔裕窺探了他的所作所為,夏季,四月初一日甲午,就上表推薦武虔裕兼任他的行軍司馬,把他誘至梓州,然後把他囚禁在東川府廷。

宣武節度使符習,自恃是朝廷宿將,在論事議政時常常和安重誨作對,安重誨也尋找著他的過失,向後唐明宗報告;四月初四日丁酉,後唐明宗下詔命令符習以太子太師的名銜退休。

四月初五日戊戌,加封孟知祥兼任中書令,夏魯奇任同平章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後唐明宗祭天,大赦,立皇后。)

初,帝在真定,李從珂與安重誨飲酒爭言,從珂毆重誨,重誨走免;既醒,悔謝,重誨終銜之。至是,重誨用事,自皇子從榮、從厚皆敬事不暇。時從珂為河中節度使、同平章事,重誨屢短之於帝,帝不聽。重誨乃矯以帝命諭河東牙內指揮使楊彥溫使逐之。是日,從珂出城閱馬,彥溫勒兵閉門拒之,從珂使人扣門詰之曰:“吾待汝厚,何為如是?”對曰:“彥溫非敢負恩,受樞密院宣耳。請公入朝。”從珂止於虞鄉,遣使以狀聞。使者至,壬寅,帝問重誨曰:“彥溫安得此言?”對曰:“此奸人妄言耳,宜速討之。”帝疑之,欲誘致彥溫訊其事,除彥溫絳州刺史。重誨固請發兵擊之,乃命西都留守索自通、步軍都指揮使藥彥稠將兵討之。帝令彥稠:“必生致彥溫,吾欲面訊之。”召從珂詣洛陽。從珂知為重誨所構,馳入自明。

加安重誨兼中書令。

李從珂至洛陽,上責之使歸第,絕朝請。

辛亥,索自通等拔河中,斬楊彥溫,癸丑,傳首來獻。上怒藥彥稠不生致,深責之。

安重誨諷馮道、趙鳳奏從珂失守,宜加罪。上曰:“吾兒為奸黨所傾,未明曲直,公輩何為發此言,意不欲置之人間邪?此皆非公輩之意也。”二人惶恐而退。他日,趙鳳又言之,上不應。明日,重誨自言之,上曰:“朕昔為小校,家貧,賴此小兒拾馬糞自贍,以至今日為天子,曾不能庇之邪!卿欲如何處之於卿為便?”重誨曰:“陛下父子之間,臣何敢言!惟陛下裁之!”上曰:“使閒居私第亦可矣,何用復言!”

丙辰,以索自通為河中節度使。自通至鎮,承重誨指,籍軍府甲仗數上之,以為從珂私造;賴王德妃居中保護,從珂由是得免。士大夫不敢與從珂往來,惟禮部郎中史館修撰呂琦居相近,時往見之,從珂每有奏請,皆諮琦而後行。

戊午,帝加尊號曰聖明神武文德恭孝皇帝。

安重誨言昭義節度使王建立過魏州有搖眾之語,五月,丙寅,制以太傅致仕。

董璋閱集民兵,皆剪髮黥面,復於劍門北置永定關,佈列烽火。

孟知祥累表請割雲安等十三鹽監隸西川,以鹽直贍寧江屯兵,辛卯,許之。

六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辛亥,敕防禦、團練使、刺史、行軍司馬、節度副使,自今皆朝廷除之,諸道無得奏薦。

董璋遣兵掠遂、閬鎮戍,秋,七月,戊辰,兩川以朝廷繼遣兵屯遂、閬,復有論奏,自是東北商旅少敢入蜀。

八月,乙未,捧聖軍使李行德;十將張儉引告密人邊彥溫告:“安重誨發兵,雲欲自討淮南,又引佔相者問命。”帝以問侍衛都指揮使安從進、藥彥稠,二人曰:“此奸人欲離間陛下勳舊耳。重誨事陛下三十年,幸而富貴,何苦謀反!臣等請以宗族保之。”帝乃斬彥溫,召重誨慰撫之,君臣相泣。

【語譯】

當初,後唐明宗鎮守真定的時候,其養子李從珂和安重誨在喝酒時爭吵起來,李從珂要揍安重誨,安重誨趕忙逃走才免挨一揍;酒醒後,李從珂很後悔,並向安重誨道了歉,但是安重誨心中始終記恨這件事。到這時候,安重誨掌握大權,從皇子李從榮、李從厚以下都忙不迭地巴結他。當時李從珂擔任河中節度使、同平章事,安重誨多次在後唐明宗面前說他的壞話,後唐明宗沒有聽信。安重誨於是假託後唐明宗的命令,要河中牙內指揮使楊彥溫驅逐李從珂。這一天,李從珂出城去視察戰馬,楊彥溫就部署軍隊關起城門不讓他進城,李從珂派人上前叩門,並質問他說:“我一向待你不薄,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楊彥溫回答說:“我楊彥溫並不敢忘恩負義,我是接到了樞密院的密令才不得不如此。請您入京去吧!”李從珂只好在虞鄉住下,同時派遣使者去朝廷報告情況。使者到達京城後,四月初九日壬寅,後唐明宗問安重誨說:“楊彥溫從哪裡得到的這種說法?”安重誨回答說:“這是奸人楊彥溫的胡言亂語,應該趕快去討伐他。”後唐明宗覺得這件事很可疑,想把楊彥溫引誘來查問詳情,於是就調楊彥溫任絳州刺史。安重誨堅持請求派兵討伐楊彥溫,後唐明宗只好下令西都留守索自通、步軍都指揮使藥彥稠率兵前去討伐。後唐明宗面示藥彥稠:“務必把楊彥溫活著抓回來,我要當面訊問他。”並且徵召李從珂到洛陽來。李從珂知道自己是被安重誨所陷害,於是趕忙進京向後唐明宗澄清事實真相。

加封安重誨兼任中書令。

李從珂到了洛陽,後唐明宗責備了他一通,並且要他回自己的府第裡待著,不准他上朝覲見。

四月十八日辛亥,索自通等攻下了河中,斬殺了楊彥溫,四月二十日癸丑,把他的首級傳送到京城獻給朝廷。後唐明宗對藥彥稠沒能把楊彥溫活著送到京城來大為惱怒,就嚴厲地責備了藥彥稠。

安重誨鼓動馮道、趙鳳兩人向後唐明宗上奏說李從珂失於職守,應該治罪。後唐明宗回答他們說:“我兒被奸黨所陷害,是非曲直還沒有弄清楚,你們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難道是不想讓他再活在世上了嗎?這絕不是你們自己的意思吧。”兩人嚇得趕忙退了下來。過了幾天,趙鳳又對後唐明宗談起此事,後唐明宗沒表態。第二天,安重誨親自出面論及這件事,後唐明宗說:“朕從前當小校的時候,家裡很窮,靠這個小孩揀拾馬糞養家餬口,到今天我當了天子,難道我連他都不能庇護嗎?你想怎樣處置他才能使你心滿意足呢?”安重誨說:“陛下父子之間的事,臣怎麼敢亂說話?隨陛下裁斷好了!”後唐明宗說:“讓他閒居在家裡也就可以了,何必再多談此事!”

四月二十三日丙辰,任命索自通為河中節度使。索自通到了軍鎮,按照安重誨的授意,清點登記軍府裡的盔甲兵器的數量呈報給朝廷,說是李從珂私自制造的;多虧王德妃從中保護,才使李從珂免罪。朝中的士大夫們都不敢和李從珂往來了,只有禮部郎中、史館修撰呂琦因為和他住得近,不時地去看望他,李從珂遇到有事要向後唐明宗奏請時,都是先問過呂琦然後才辦。

四月二十五日戊午,後唐明宗加尊號為聖明神武文德恭孝皇帝。

安重誨上奏說昭義節度使王建立在路過魏州時曾有煽動人心的言論,五月初三日丙寅,後唐明宗下令王建立以太傅的名銜退休。

董璋校閱召集來的百姓士卒,把他們都剪除頭髮,在臉上刺字,又在劍門的北面設置永定關,在各地都設置了傳遞緊急訊息的烽火。

孟知祥多次上表請求劃出雲安等十三個鹽監隸屬於西川,用賣鹽的收入來供給寧江的屯守部隊,五月二十八日辛卯,後唐明宗批准了。

六月初一日癸巳,發生日食。

六月十九日辛亥,後唐明宗下令凡是防禦使、團練使、刺史、行軍司馬、節度副使一級的官職,今後都由朝廷任命,不準各道上奏推薦。

董璋派兵劫掠遂州、閬州的戍守部隊。秋季,七月初七日戊辰,兩川因為朝廷陸續不斷地增兵駐屯遂州、閬州,再次上書表示反對,從此東北方中原一帶的商旅很少有人敢再進入蜀地經商了。

八月初四日乙未,捧聖軍使李行德、十將張儉帶著告密人邊彥溫向後唐明宗報告說:“安重誨正在調撥軍隊,說是要親自率兵討伐淮南的吳國;又找了個占卦算命的人為自己算命。”後唐明宗就這件事詢問了侍衛都指揮使安從進、藥彥稠,兩人回答說:“這是奸人要離間陛下和有功勳的舊臣之間的關係。安重誨跟隨陛下三十年了,現在有幸安享富貴,他何苦要謀反呢?臣等願意以全家的性命為他擔保。”後唐明宗於是把邊彥溫殺了,並召來安重誨慰撫了一番,君臣相對哭泣。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安重誨氣量褊狹,睚眥必報,竟欲構陷明宗之子李從珂,自己亦為人所陷害,明宗明察皆囿之。)

以前忠武節度使張延朗行工部尚書,充三司使。三司使之名自此始。

吳徐知誥以海州都指揮使王傳拯有威名,得士心,值團練使陳宣罷歸,知誥許以傳拯代之;既而復遣宣還海州,徵傳拯還江都。傳拯怒,以為宣毀之,己亥,帥麾下入辭宣,因斬宣,焚掠城郭,帥其眾五千來奔。知誥曰:“是吾過也。”免其妻子。漣水制置使王巖將兵入海州,以巖為威衛大將軍,知海州。

傳拯,綰之子也,其季父輿為光州刺史。傳拯遣間使持書至光州,輿執之以聞,因求罷歸,知誥以輿為控鶴都虞候。時政在徐氏,典兵宿衛者尤難其人,知誥以輿重厚慎密,故用之。

壬寅,趙鳳奏:“竊聞近有奸人,誣陷大臣,搖國柱石,行之未盡。”帝乃收李行德、張儉,皆族之。

立皇子從榮為秦王;丙辰,立從厚為宋王。

董璋之子光業為宮苑使,在洛陽,璋與書曰:“朝廷割吾支郡為節鎮,屯兵三千,是殺我必矣。汝見樞要為吾言:‘如朝廷更發一騎入斜谷,吾必反!與汝訣矣。’”光業以書示樞密承旨李虔徽。未幾,朝廷又遣別將荀鹹乂將兵戍閬州,光業謂虔徽曰:“此兵未至,吾父必反。吾不敢自愛,恐煩朝廷調發,願止此兵,吾父保無他。”虔徽以告安重誨,重誨不從。璋聞之,遂反。利、閬、遂三鎮以聞,且言已聚兵將攻三鎮。重誨曰:“臣久知其如此,陛下含容不討耳。”帝曰:“我不負人,人負我則討之。”

九月,癸亥,西川進奏官蘇願白孟知祥雲:“朝廷欲大發兵討兩川。”知祥謀於副使趙季良,季良請以東川兵先取遂、閬,然後並兵守劍門,則大軍雖來,吾無內顧之憂矣。知祥從之,遣使約董璋同舉兵。璋移檄利、閬、遂三鎮,數其離間朝廷,引兵擊閬州。庚午,知祥以都指揮使李仁罕為行營都部署,漢州刺史趙廷隱副之,簡州刺史張業為先鋒指揮使,將兵三萬攻遂州;別將牙內都指揮使侯弘實、先登指揮使孟思恭將兵四千會璋攻閬州。

【語譯】

任命前忠武節度使張延朗擔任工部尚書,充任三司使。三司使的名稱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吳國徐知誥認為海州都指揮使王傳拯有威信,得人心,當時正好團練使陳宣被罷官回京,徐知誥就許諾由王傳拯代替他的職務;但不久卻又派遣陳宣回海州,而徵召王傳拯到江都去。王傳拯非常憤怒,認為肯定是陳宣詆譭了他,八月初八日己亥,率領部屬到陳宣處辭行,就乘機殺了他,並且放火搶劫州城,然後率領部眾五千人前來投奔後唐。徐知誥得知後,說:“這都是我的過錯。”於是赦免了王傳拯的妻子兒女。漣水制置使王巖帶兵進入海州,於是就任命王巖為威衛大將軍,執掌海州的政事。

王傳拯是王綰的兒子,他的叔叔王輿任光州刺史。王傳拯派遣密使帶著他的信到光州,王輿把來使扣留了起來,然後上書報告,請求把自己免職回京;徐知誥任命王輿為控鶴都虞候。當時吳國的大政掌握在徐氏手中,掌管禁衛軍的人選很難物色,徐知誥認為王輿為人厚重,做事縝密,所以任用了他。

八月十一日壬寅,趙鳳上奏說:“聽說近來有奸人誣陷大臣,動搖國家的柱石,還沒有完全殺光。”後唐明宗於是下令收押李行德、張儉,把兩人滿門抄斬。

冊封皇子李從榮為秦王;八月二十五日丙辰,冊封李從厚為宋王。

董璋的兒子董光業擔任宮苑使,在洛陽,董璋給他寫信說:“朝廷把我的支郡割出去另外設置節鎮,在三川駐屯軍隊,看來是一定要置我於死地不可了。你見到樞密要員替我傳句話:如果朝廷再派一人或一馬進入斜谷,我就一定造反,我也就算是和你訣別了。”董光業把這封信拿給樞密承旨李虔徽看了。沒過多久,朝廷又派遣別將荀鹹乂率兵前去戍守閬州,董光業對李虔徽說:“不等這支部隊到達,我的父親就會造反。我並不是膽小怕死,只是擔心這樣一來又要勞煩朝廷調兵遣將,希望能夠停止派遣這支部隊,我父親保證不會有什麼舉動。”李虔徽把這話轉告了安重誨,安重誨拒絕了。董璋得知這件事,就乾脆造起反來。利州、閬州、遂州三鎮都向朝廷報告,並且說董璋已經聚集了人馬將要進攻三鎮。安重誨對後唐明宗說:“臣早就料到他會如此,只是陛下太容忍他,不肯出兵討伐。”後唐明宗說:“我不虧負於人,但是人虧負了我,我就會派兵討伐。”

九月初三日癸亥,西川進奏官蘇願向孟知祥報告說:“朝廷將要徵調大軍討伐兩川。”孟知祥和節度副使趙季良謀議對策,趙季良建議先讓東川的部隊攻取遂州、閬州,然後再以西川的部隊聯合扼守劍門,這樣,即使朝廷的大軍來了,我們也不會有後顧之憂了。孟知祥採納了這個建議,便派遣使者和董璋約定同時起兵造反。董璋移送檄文到利、閬、遂三鎮,指責他們離間朝廷與兩川的關係,並且親自率兵進攻閬州。九月初十日庚午,孟知祥任命都指揮使李仁罕為行營都部署,漢州刺史趙廷隱為他的副手,簡州刺史張業為先鋒指揮使,率領三萬名軍隊進攻遂州;又派遣別將牙內都指揮使侯弘實、先登指揮使孟思恭率領四千名士兵會同董璋進攻閬州。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吳國執政徐知誥有過則改,西川節度使董璋反叛。)

安重誨久專大權,中外惡之者眾;王德妃及武德使孟漢瓊浸用事,數短重誨於上。重誨內憂懼,表解機務,上曰:“朕無間於卿,誣罔者朕既誅之矣,卿何為爾?”甲戌,重誨復面奏曰:“臣以寒賤,致位至此,忽為人誣以反,非陛下至明,臣無種矣。由臣才薄任重,恐終不能鎮浮言,願賜一鎮以全餘生。”上不許。重誨求之不已,上怒曰:“聽卿去,朕不患無人!”前成德節度使範延光勸上留重誨,且曰:“重誨去,誰能代之?”上曰:“卿豈不可?”延光曰:“臣受驅策日淺,且才不逮重誨,何敢當此!”上遣孟漢瓊詣中書議重誨事,馮道曰:“諸公果愛安令,宜解其樞務為便。”趙鳳曰:“公失言!”乃奏大臣不可輕動。

東川兵至閬州,諸將皆曰:“董璋久蓄反謀,以金帛啖其士卒,銳氣不可當,宜深溝高壘以挫之,不過旬日,大軍至,賊自走矣。”李仁矩曰:“蜀兵懦弱,安能當我精卒!”遂出戰,兵未交而潰歸。董璋晝夜攻之,庚辰,城陷,殺仁矩,滅其族。

初,璋為梁將,指揮使姚洪嘗隸麾下,至是,將兵千人戍閬州;璋密以書誘之,洪投諸廁。城陷,璋執洪而讓之曰:“吾自行間獎拔汝,今日何相負?”洪曰:“老賊!汝昔為李氏奴,掃馬糞,得臠炙,感恩無窮。今天子用汝為節度使,何負於汝而反邪?汝猶負天子,吾受汝何恩,而云相負哉!汝奴材,固無恥;吾義士,豈忍為汝所為乎!吾寧為天子死,不能與人奴並生!”璋怒,然鑊於前,令壯士十人刲其肉自啖之,洪至死罵不絕聲。帝置洪二子於近衛,厚給其家。

甲申,以範延光為樞密使,安重誨如故。

丙戌,下制削董璋官爵,興兵討之。丁亥,以孟知祥兼西南供饋使。以天雄節度石敬瑭為東川行營都招討使。以夏魯奇為之副。

璋使孟思恭分兵攻集州,思恭輕進,敗歸;璋怒,遣還成都,知祥免其官。

戊子,以石敬瑭權知東川事。庚寅,以右武衛上將軍王思同為西都留守兼行營馬步都虞候,為伐蜀前鋒。

【語譯】

安重誨長期獨攬朝政,朝廷內外怨恨他的人很多;王德妃和武德使孟漢瓊漸漸地也掌握了一些權力,多次在後唐明宗面前貶損安重誨。安重誨感到又擔心又害怕,就上表給後唐明宗請求解除自己的機要職務,後唐明宗說:“朕對你並沒有什麼懷疑,以往誣告你的人朕也把他們殺了,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呢?”九月十四日甲戌,安重誨又當面向後唐明宗上奏說:“臣以貧寒卑賤的出身,得到今天這樣的地位,忽然間又被人誣告說要謀反,不是陛下聖明,臣早就亡族滅種了。但是臣終究是才能小而擔任高職,恐怕總是難以阻止別人議論紛紛,希望陛下能賜給臣一個外鎮,讓臣能夠保全餘生。”後唐明宗沒有答應。安重誨又是一再地請求,後唐明宗發脾氣說:“隨你去好了,朕不怕找不到人!”前成德節度使範延光勸皇上挽留安重誨,並且說:“安重誨如果走了,有誰能代替他?”後唐明宗說:“你難道不可以嗎?”範延光說:“臣受陛下差遣的時間還很短,況且才能也趕不上安重誨,怎麼敢擔當此任?”後唐明宗派孟漢瓊到中書去讓群臣討論一下安重誨要辭職的事,馮道說:“諸公如果真的愛惜安令公,還是解除他的樞要職務為好。”趙鳳反對說:“您的這話說差了!”於是就向後唐明宗上奏說大臣不可輕易變動。

東川的部隊到達閬州,閬州戍守的將領們都說:“董璋早就蓄謀造反,用金銀布帛收買他的士卒,他的部隊銳氣不可阻擋,我們應該用深溝高壘來挫敗他的銳氣,不用十天,朝廷的大軍一到,賊兵自然就要逃散。”李仁矩卻說:“蜀兵生性懦弱,怎能抵擋我們的精兵強卒!”於是就出城迎戰,結果還沒有交戰就潰逃了回來。董璋日夜不停地發動攻擊,九月二十日庚辰,閬州城被攻陷,董璋殺死了李仁矩,滅了他的全族。

當初,董璋在後梁任將領的時候,指揮使姚洪曾經是他的部下,此時姚洪正率領一千名士兵戍守閬州;董璋秘密地派人送信誘他投降,姚洪把信丟到了廁所裡;城被攻陷以後,董璋活捉了姚洪,責問他說:“我過去在行伍之間提拔了你,你現在為什麼背叛我?”姚洪大罵說:“老賊!你從前在李姓富人家當奴才,給人掃馬糞,得到一丁點肉吃,你就覺得感恩不盡。現在天子任用你當節度使,有哪點對不起你而你卻要造反?你自己背叛了天子,我又受過你什麼恩典了,竟然說我背叛了你?你是個奴才,本來就無恥;我是個義士,豈能幹你所幹的事?我寧可為天子而死,也不能和你這個奴才一起活著!”董璋惱羞成怒,就在他面前燒起了一隻大鼎,命令十名壯士割下姚洪身上的肉自己煮來吃,姚洪到死罵聲不絕。後唐明宗把姚洪的兩個兒子安置在近衛軍中,優厚地撫卹他的家屬。

九月二十四日甲申,任命範延光為樞密使,安重誨仍擔任舊職。

九月二十六日丙戌,後唐明宗下令削去董璋的官職爵位,並且發兵前去討伐他。九月二十七日丁亥,任命孟知祥兼任西南面供饋使。又任命天雄節度使石敬瑭為東川行營都招討使,任命夏魯奇做他的副手。

董璋讓孟思恭分兵攻打集州,孟思恭輕率進兵,結果大敗而歸;董璋很惱火,把他遣回成都,孟知祥免去了他的官職。

九月二十八日戊子,任命石敬瑭暫時執掌東川的事務。九月三十日庚寅,任命右武衛上將軍王思同為西都留守兼行營馬步都虞候,擔任伐蜀的前鋒。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安重誨獨攬朝政,成眾矢之的。明宗大發兵討董璋。)

漢主遣其將梁克貞、李守鄘攻交州,拔之,執靜海節度使曲承美以歸,以其將李進守交州。

冬,十月,癸巳,李仁罕圍遂州,夏魯奇嬰城固守,孟知祥命都押牙高敬柔帥資州義軍二萬人築長城環之。魯奇遣馬軍都指揮使康文通出戰,文通聞閬州陷,遂以其眾降於仁罕。

戊戌,董璋引兵趣利州,遇雨,糧運不繼,還閬州。知祥聞之,驚曰:“比破閬中,正欲徑取利州,其帥不武,必望風遁去。吾獲其倉廩,據漫天之險,北軍終不能西救武信。今董公僻處閬州,遠棄劍閣,非計也。”欲遣兵三千助守劍門,璋固辭曰:“此已有備。”

錢鏐因朝廷冊閩王使者裴羽還,附表引咎,其子傳瓘及將佐屢為鏐上表自訴。癸卯,敕聽兩浙綱使自便。

以宣徽北院使馮贇為左衛上將軍、北都留守。

丁未,族誅董光業。

楚王殷寢疾,遣使詣闕,請傳位於其子希聲。朝廷疑殷已死,辛亥,以希聲為起復武安節度使兼侍中。

孟知祥以故蜀鎮江節度使張武為峽路行營招收討伐使,將水軍趣夔州,以左飛棹指揮使袁彥超副之。

癸丑,東川兵陷徵、合、巴、蓬、果五州。

丙辰,吳左僕射、同平章事嚴可求卒。徐知誥以其長子大將軍景通為兵部尚書、參政事,知誥將出鎮金陵故也。

漢將梁克貞入占城,取其寶貨以歸。

十一月,戊辰,張武至渝州,刺史張環降之,遂取瀘州,遣先鋒將朱偓分兵趣黔、涪。

己巳,楚王殷卒,遺命諸子,兄弟相繼,置劍於祠堂,曰:“違吾命者戮之!”諸將議遣兵守四境,然後發喪,兵部侍郎黃損曰:“吾喪君有君,何備之有!宜遣使詣鄰道告終稱嗣而已。”

石敬瑭入散關,階州刺史王弘贄、瀘州刺史馮暉與前鋒馬步都虞候王思同、步軍都指揮使趙在禮引兵出人頭山後,過劍門之南,還襲劍門,克之,殺東川兵三千人,獲都指揮使齊彥溫,據而守之。暉,魏州人也。甲戌,弘贄等破劍州,而大軍不繼,乃焚其廬舍,取其資糧,還保劍門。

乙亥,詔削孟知祥官爵。

【語譯】

南漢主派遣他的將領梁克貞、李守鄘進攻交州,攻了下來,活捉了靜海節度使曲承美而歸,漢主任命自己的將領李進駐守交州。

冬季,十月初三日癸巳,李仁罕圍攻遂州,夏魯奇據城堅守;孟知祥命令都押牙高敬柔率領資州的義軍兩萬人修築一條很長的圍牆把遂州團團圍住。夏魯奇派馬軍都指揮使康文通出城迎戰,康文通一聽說閬州已經被攻陷,馬上就率領他的部眾投降了李仁罕。

十月初八日戊戌,董璋帶著人馬撲向利州,途中遇上大雨,糧草運輸跟不上,只好回到閬州。孟知祥得知這一情況後,吃驚地說:“剛剛攻破閬州,正應該要直取利州,利州的守將很懦弱,一定會望風逃去。我們只要佔有了那裡的儲糧,據守住漫天寨的險要,北方來的官軍最終也一定不能往西救援武信。現在董公侷促地留處在閬州,卻丟棄了遠處的劍閣,這不是個辦法。”正要派三千名士兵前去幫助防守劍門,董璋卻堅決地推辭說:“這裡已經做好防備了。”

錢鏐藉著朝廷冊封閩王王延鈞的使者裴羽回朝路經吳越之便,附呈了一張奏表主動向後唐明宗請罪;他的兒子錢傳瓘和將帥大臣們也多次上表給朝廷替他辯解。十月十三日癸卯,後唐明宗下詔,釋放被收押治罪的兩浙綱使,聽其自便。

任命宣徽北院使馮贇為左衛上將軍、北都留守。

十月十七日丁未,誅殺了董璋之子董光業的全家。

楚王馬殷病危,派遣使者來到朝廷,請求把職位傳給自己的兒子馬希聲。朝廷懷疑馬殷已經死了,十月二十一日辛亥,下令起復馬希聲為武安節度使兼侍中。

孟知祥任命原前蜀的鎮江節度使張武為峽路行營招收討伐使,率領水軍進逼夔州,又任命左飛棹指揮使袁彥超為他的副手。

十月二十三日癸丑,東川兵攻陷了徵、合、巴、蓬、果五州。

十月二十六日丙辰,吳國左僕射、同平章事嚴可求去世。徐知誥任命自己的長子大將軍徐景通為兵部尚書、參政事,這是因為徐知誥要親自出鎮金陵的緣故。

南漢將領梁克貞進入占城,掠取了占城的財寶貨物後返回。

十一月初九日戊辰,張武到達渝州,渝州刺史張環向他投降,張武隨即攻取了瀘州,又派出先鋒將朱偓分兵向黔州、涪州進軍。

十一月初十日己巳,楚王馬殷去世,臨終留下遺命給他的兒子們,要求他們兄終弟繼;又在祠堂裡安置了一把寶劍,對他們說:“如果有人違背了我的遺命就殺他!”將領都在議論著要先派兵加強四方國境的防守,然後再向外發布喪訊,這時兵部侍郎黃損說:“我們失去了國君但又有了新的國君,有什麼好防備的!應該派遣使者到各個鄰道去通告先君去世、新君嗣位就行了。”

石敬瑭率兵進入散關,階州刺史王弘贄、瀘州刺史馮暉與前鋒馬步都虞候王思同、步軍都指揮趙在禮率領軍隊繞過人頭山後,經過劍門的南面,再回過頭來襲擊劍門,攻了下來,殺死了東川士兵三千人,並俘虜了都指揮使齊彥溫,於是就佔據該地防守。馮暉是魏州人。十一月十五日甲戌,王弘贄等攻破劍州,但是後面的大部隊未能接繼上來,他們只好放火把城內的房子燒了,運走了當地的糧草,又退回劍門防守。

十一月十六日乙亥,後唐明宗下詔削去孟知祥的官職爵位。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東西兩川聯手反叛,攻下閬中、遂州,後唐官軍入蜀破劍門。)

己卯,董璋遣使至成都告急。知祥聞劍門失守,大懼,曰:“董公果誤我!”庚辰,遣牙內都指揮使李肇將兵五千赴之,戒之曰:“爾倍道兼行,先據劍州,北軍無能為也。”又遣使詣遂州,令趙廷隱將萬人會屯劍州。又遣故蜀永平節度使李筠將兵四千趣龍州,守要害。時天寒,士卒恐懼,觀望不進,廷隱流涕諭之曰:“今北軍勢盛,汝曹不力戰卻敵,則妻子皆為人有矣。”眾心乃奮。

董璋自閬州將兩川兵屯木馬寨。

先是,西川牙內指揮使太谷龐福誠、昭信指揮使謝鍠屯來蘇村,聞劍門失守,相謂曰:“使北軍更得劍州,則二蜀勢危矣。”遽引部兵千餘人間道趣劍州。始至,官軍萬餘人自北山大下,會日暮,二人謀曰:“眾寡不敵,逮明則吾屬無遺矣。”福誠夜引兵數百升北山,大噪於官軍營後,鍠帥餘眾操短兵自其前急擊之,官軍大驚,空營遁去,復保劍門,十餘日不出。孟知祥聞之,喜曰:“吾始謂弘贄等克劍門,徑據劍州,堅守其城,或引兵直趣梓州,董公必棄閬州奔還;我軍失援,亦須解遂州之圍。如此則內外受敵,兩川震動,勢可憂危,今乃焚燬劍州,運糧東歸劍門,頓兵不進,吾事濟矣。”

官軍分道趣文州,將襲龍州,為西川定遠指揮使潘福超、義勝都頭太原沙延祚所敗。

甲申,張武卒於渝州,知祥命袁彥超代將其兵。

朱偓將至涪州,武泰節度使楊漢賓棄黔南,奔忠州,偓追至豐都,還取涪州。知祥以成都支使崔善權武泰留後。董璋遣前陵州刺史王暉將兵三千會李肇等分屯劍州南山。

丙戌,馬希聲襲位,稱遺命去建國之制,復藩鎮之舊。

契丹東丹王突欲自以失職,帥部曲四十人越海自登州來奔。

十二月,壬辰,石敬瑭至劍門。乙未,進屯劍州北山;趙廷隱陳於牙城後山,李肇、王暉陳於河橋。敬瑭引步兵進擊廷隱,廷隱擇善射者五百人伏敬瑭歸路,按甲待之,矛矟欲相及,乃揚旗鼓譟擊之,北軍退走,顛墜下山,俘斬百餘人。敬瑭又使騎兵衝河橋。李肇以強弩射之,騎兵不能進。薄暮,敬瑭引去,廷隱引兵躡之,與伏兵合擊,敗之。敬瑭還屯劍門。

癸卯,夔州奏復取開州。

庚戌,以武安節度使馬希聲為武安、靜江節度使,加兼中書令。

石敬瑭徵蜀未有功,使者自軍前來,多言道險狹,進兵甚難,關右之人疲於轉餉,往往竄匿山谷,聚為盜賊。上憂之,壬子,謂近臣曰:“誰能辦吾事者!吾當自行耳。”安重誨曰:“臣職忝機密,軍威不振,臣之罪也,臣請自往督戰。”上許之。重誨即拜辭,癸丑,遂行,日馳數百里。西方藩鎮聞之,無不惶駭。錢帛、芻糧晝夜輦運赴利州,人畜斃踣于山谷者不可勝紀。時上已疏重誨,石敬瑭本不欲西征,及重誨離上側,乃敢累表奏論,以為蜀不可伐,上頗然之。

西川兵先戍夔州者千五百人,上悉縱歸。

【語譯】

十一月二十日己卯,董璋派遣使者到成都告急。孟知祥得知劍門失守,大為恐懼,說:“董公果然誤了我的大事!”十一月二十一日庚辰,派牙內都指揮使李肇率領五千名軍隊趕去救援,臨行前告誡他們說:“你們要日夜兼程趕路,先佔據劍州,北面的官軍就無可奈何了。”又派遣使者到遂州,命令趙廷隱率領一萬人前往劍州會師駐守。另外又派遣原前蜀永平節度使李筠率領四千名士兵趕赴龍州,把守住要害。當時天氣寒冷,士兵們都很害怕,觀望徘徊不肯前進,趙廷隱流著淚勸導大家說:“現在北面的官軍氣勢強盛,如果你們不奮力作戰,擊退敵人,那麼你們的老婆孩子就都要被別人所有了。”大家聽了這話後,精神才振作起來。

董璋從閬州率領兩川的兵馬駐紮在木馬寨。

先前,西川的牙內指揮使太谷人龐福誠、昭信指揮使謝鍠駐紮在來蘇村,聽說劍門失守,兩人相互談論說:“如果北面的官軍再攻下劍州,那麼兩蜀的局勢就危險了。”於是立刻率領所屬部隊一千餘人抄近路直奔劍州。剛剛到達目的地,只見朝廷的官軍有一萬多人正從北山上大批地湧下來,當時天色已暗,兩人就商量說:“敵眾我寡,我們的兵力趕不上敵人,要是等到天亮,那麼我們就要全部完蛋了。”於是龐福誠乘著夜色帶領數百名士兵登上北山,在官軍的營寨之後大聲喊叫,謝鍠則率領其餘的士兵手拿著短兵器在營寨的前面發起猛烈的攻擊;官軍大為驚恐,丟下營寨逃遁而去,又退回到劍門防守,十多天不敢出來。孟知祥聽到這一消息,十分高興地說:“我原來認為王弘贄等攻下劍門之後,會直接攻取劍州,堅守劍州城,或者率領軍隊直取梓州,那樣董公就會放棄閬州逃回去。我軍失去聲援,也就勢必要解除對遂州的包圍。如果這樣,就會內外受敵,兩川都要震動,形勢就危險;現在他們只是放火燒了劍州,掠走糧草東歸劍門,屯紮兵馬不再前進了,我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官軍分幾路撲向文州,準備襲擊龍州,被西川的定遠指揮使潘福超、義勝都頭沙延祚擊敗。

十一月二十五日甲申,張武在渝州去世;孟知祥命令袁彥超代為統領他的部隊。

朱偓即將到達涪州,武泰節度使楊漢賓放棄黔南,逃往忠州;朱偓一直追擊到豐都,然後回師佔領涪州。孟知祥任命成都支使崔善暫時代理武泰留後。董璋派遣前陵州刺史王暉率領三千名士兵會合李肇等分別駐守在劍州南山。

十一月二十七日丙戌,馬希聲繼承了馬殷的爵位,聲稱先王留下遺命要廢除先前建國的制度,恢復過去藩鎮的舊制。

契丹東丹王突欲自認為失去了繼承王位的地位,於是率領他的家兵四十人渡過渤海從登州上陸,前來投奔唐朝。

十二月初三日壬辰,石敬瑭到達劍門。十二月初六日乙未,進軍屯駐在劍州的北山;趙廷隱的部隊部署在牙城的後山,李肇、王暉的部隊則部署在河橋。石敬瑭帶領步兵進攻趙廷隱,趙廷隱挑選了五百名神箭手埋伏在石敬瑭回去的路上,悄然無聲地等待他的來臨,到了雙方的部隊接近到兵矛都快要碰到一起的時候,才揚旗擊鼓吶喊出擊,北軍敗退逃走,顛仆墜崖逃下了山,被俘虜和斬殺了一百多人。石敬瑭又派出騎兵衝向河橋,李肇下令用強弩向他們射擊,騎兵無法前進。黃昏時分,石敬瑭引兵退去,趙廷隱領兵緊隨其後,和埋伏的部隊前後夾擊,把北軍打得大敗。石敬瑭退回到劍門駐守。

十二月十四日癸卯,夔州奏報說再次收復了開州。

十二月二十一日庚戌,任命武安節度使馬希聲為武安、靜江節度使,加任兼中書令。

石敬瑭徵蜀未能取得功效,使者從前線回到朝廷,大多報告說蜀道艱險狹窄,進兵非常困難,關右的人們為了轉運糧餉,疲於奔命,往往就逃到山谷中躲藏起來,聚在一起當盜賊。後唐明宗對這些情況很擔憂,十二月二十三日壬子,後唐明宗對親近大臣們說:“有誰能替我辦理朝中的事務,看來我要親自出徵了。”安重誨說:“臣的職位有愧於參預機密,現在軍威不振,這是臣的罪過,臣請求親自前往督戰。”後唐明宗答應了他。安重誨當即就拜辭了後唐明宗,十二月二十四日癸丑,起程出發,每天趕路幾百裡。西方的各個藩鎮得知這一消息,無不感到驚惶擔心。於是錢財布帛、軍用糧草日夜不停地用車運往利州,人馬倒斃在山谷之中的不可勝數。當時後唐明宗已經疏遠了安重誨,石敬瑭本來就不願意西征,到這時安重誨離開了後唐明宗身邊,於是才敢幾次上表向後唐明宗報告,認為對蜀地不可征伐,後唐明宗認為這話很有道理。

西川的士兵原先有一千五百人戍守在夔州,後唐明宗下令都放他們回去。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官軍伐蜀不利,安重誨親往督戰,石敬瑭上奏,論蜀不可伐。馬希聲去國號,複稱藩鎮。)

二年(辛卯,931年)

春,正月,壬戌,孟知祥奉表謝。

庚午,李仁罕陷遂州,夏魯奇自殺。

癸酉,石敬瑭復引兵至劍州,屯於北山。孟知祥梟夏魯奇首以示之。魯奇二子從敬瑭在軍中,泣請往取其首葬之,敬瑭曰:“知祥長者,必葬而父,豈不愈於身首異處乎!”既而知祥果收葬之。敬瑭與趙廷隱戰不利,復還劍門。

丙戌,加高從誨兼中書令。

東川歸合州於武信軍。

初,鳳翔節度使朱弘昭諂事安重誨,連得大鎮。重誨過鳳翔,弘昭迎拜馬首,館於府舍,延入寢室,妻子羅拜,奉進酒食,禮甚謹。重誨為弘昭泣言:“讒人交構,幾不免,賴主上明察,得保宗族。”重誨既去,弘昭即奏:“重誨怨望,有惡言,不可令至行營,恐奪石敬瑭兵柄。”又遺敬瑭書,言:“重誨舉措孟浪,若至軍前,恐將士疑駭,不戰自潰,宜逆止之。”敬瑭大懼,即上言:“重誨至,恐人情有變,宜急徵還。”宣徽使孟漢瓊自西方還,亦言重誨過惡,有詔召重誨還。

二月,己丑朔,石敬瑭以遂、閬既陷,糧運不繼,燒營北歸。軍前以告孟知祥,知祥匿其書,謂趙季良曰:“北軍漸進,奈何?”季良曰:“不過綿州,必遁。”知祥問其故,曰:“我逸彼勞,彼懸軍千里,糧盡,能無遁乎!”知祥大笑,以書示之。

安重誨至三泉,得詔亟歸;過鳳翔,朱弘昭不內,重誨懼,馳騎而東。

兩川兵追石敬瑭至利州,壬辰,昭武節度使李彥琦棄城走;甲午,兩川兵入利州。孟知祥以趙廷隱為昭武留後,廷隱遣使密言於知祥曰:“董璋多詐,可與同憂,不可與共樂,他日必為公患。因其至劍州勞軍,請圖之。並兩川之眾,可以得志於天下。”知祥不許。璋入廷隱營,留宿而去。廷隱嘆曰:“不從吾謀,禍難未已!

庚子,孟知祥以武信留後李仁罕為峽路行營招討使,使將水軍東略地。

辛丑,以樞密使兼中書令安重誨為護國節度使。趙鳳言於上曰:“重誨陛下家臣,其心終不叛主,但以不能周防,為人所讒,陛下不察其心,死無日矣。”上以為朋黨,不悅。

【語譯】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辛卯,公元931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壬戌,孟知祥上表對後唐明宗遣返西川戍兵道謝。

正月十一日庚午,李仁罕攻陷了遂州,夏魯奇自殺。

正月十四日癸酉,石敬瑭又率兵到達劍州,駐紮在北山。孟知祥砍下了夏魯奇的人頭向北軍示威。夏魯奇的兩個兒子跟隨石敬瑭在軍中,哭著請求要前去奪取他們父親的人頭回來安葬,石敬瑭說:“孟知祥是一位長者,他一定會安葬你們的父親的,這樣難道不比你們只奪回人頭而讓你們的父親身首異處要好嗎?”後來孟知祥果然把夏魯奇收葬了。石敬瑭與趙廷隱交戰不利,又退回到劍門。

正月二十七日丙戌,加封高從誨兼任中書令。

東川把合州歸還給武信軍。

當初,鳳翔節度使朱弘昭巴結安重誨,所以接連得到大節鎮的職位。安重誨經過鳳翔的時候,朱弘昭到他的馬前來迎接下拜,讓安重誨下榻到府舍內,又把他延請到家中寢室,叫妻子兒女都出來參拜,親自上菜敬酒,禮節極為恭敬。安重誨流著淚對朱弘昭說:“讒人一再地要陷害我,險些讓他們得逞,多虧皇上明察,才得以保全我的宗族。”安重誨離開鳳翔以後,朱弘昭就上奏後唐明宗說:“安重誨心懷不滿,說朝廷的壞話,絕對不能讓他到行營去,不然恐怕會搶奪石敬瑭的兵權。”又寫信告訴石敬瑭說:“安重誨的行動非常粗野,他如果到了軍中,恐怕將士們都會驚疑害怕,這樣一來大軍就會不戰自潰,最好能夠阻止他前去。”石敬瑭非常害怕,當即就向後唐明宗上奏說:“安重誨如果到來,恐怕會人心有變,最好趕快把他徵召回京。”宣徽使孟漢瓊這時從西面戰線回到朝廷,也奏說安重誨的過失和罪行,於是後唐明宗下詔徵召安重誨回京。

二月初一日己丑,石敬瑭認為遂州、閬州已經陷落了,糧草的運輸又接繼不上,於是放火燒了營寨,率軍北返。西川的前線部隊把這一情況報告給孟知祥,孟知祥把報告文書藏了起來,故意問趙季良說:“北軍漸漸向前進逼,怎麼辦才好?”趙季良說:“到不了綿州,他們就會逃回去的。”孟知祥問是什麼原因,趙季良說:“我們安逸,敵人疲勞,他們又孤軍深入千里,如果糧草用完了,能不逃回去嗎?”孟知祥聽了大笑,這才把報告文書拿給他看。

安重誨到達三泉的時候,得到後唐明宗的詔書,要他立即趕回朝廷,回去經過鳳翔的時候,朱弘昭不讓進城,安重誨感到害怕起來,快馬加鞭往東趕路。

兩川兵追擊石敬瑭到利州,二月初四日壬辰,昭武節度使李彥琦放棄城池逃走;二月初六日甲午,兩川兵進入利州城,孟知祥任命趙廷隱為昭武留後,趙廷隱派遣使者前來秘密地向孟知祥建議說:“董璋這個人生性多詐,只能和他同憂患,不能和他共享樂,以後一定會成為您的禍患。不如乘他到劍州慰勞軍隊之機,把他給解決了,然後併吞兩川的部隊,就可以得志於天下。”孟知祥沒有同意。董璋進入趙廷隱的營中,留宿了一個晚上就離開了。趙廷隱嘆息說:“不聽我的計謀,將來一定禍難無窮!”

二月十二日庚子,孟知祥任命武信留後李仁罕為峽路行營招討使,讓他帶領水軍往東再攻取地盤。

二月十三日辛丑,任命樞密使兼中書令安重誨為護國節度使。趙鳳對後唐明宗說:“安重誨是陛下的家臣,他的內心是絕對不會背叛陛下的,他只是因為不會妥善處理人際關係,所以被人詆譭;陛下如果不明察他的心跡,恐怕安重誨他就活不了多久了。”後唐明宗認為趙鳳與安重誨已經結為朋黨,很不高興。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安重誨被召還,伐蜀官軍北返。)

乙巳,趙廷隱、李肇自劍州引還,留兵五千戍利州。丙午,董璋亦還東川,留兵三千戍果、閬。

丁巳,李仁罕陷忠州。

吳徐知誥欲以中書侍郎、內樞使宋齊丘為相,齊丘自以資望素淺,欲以退讓為高,謁歸洪州葬父,因入九華山,止於應天寺,啟求隱居,吳主下詔徵之,知誥亦以書招之,皆不至。知誥遣其子景通自入山敦諭,齊丘始還朝,除右僕射致仕,更命應天寺曰徵賢寺。

三月,己未朔,李仁罕陷萬州;庚申,陷雲安監。

辛酉,賜契丹東丹王突欲姓東丹,名慕華,以為懷化節度使、瑞慎等州觀察使,其部曲及先所俘契丹將惕隱等,皆賜姓名。惕隱姓狄,名懷忠。

李仁罕至夔州,寧江節度使安崇阮棄鎮,與楊漢賓自均、房逃歸;壬戌,仁罕陷夔州。

帝既解安重誨樞務,乃召李從珂,泣謂曰:“如重誨意,汝安得復見吾!”丙寅,以從珂為左衛大將軍。

壬申,橫海節度使、同平章事孔循卒。

乙酉,復以錢鏐為天下兵馬都元帥、尚父、吳越國王,遣監門上將軍張籛往諭旨,以向日致仕,安重誨矯制也。

丁亥,以太常卿李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夏,四月,辛卯,以王德妃為淑妃。

【語譯】

二月十七日乙巳,趙廷隱、李肇從劍州帶領部隊回成都,留下五千名士兵戍守利州。二月十八日丙午,董璋也回東川,留下三千名士兵戍守果州、閬州。

二月二十九日丁巳,李仁罕攻陷忠州。

吳國徐知誥準備任命中書侍郎、內樞密使宋齊丘為宰相,宋齊丘認為自己的資歷、聲望都很淺,想用謙讓的姿態來顯示清高,於是要求回洪州安葬父親,藉此機會進入了九華山,停留在應天寺,上表請求吳主允許他隱居在此;吳主下詔徵召他回朝,徐知誥也寫信召請他回來,他都沒有答應。徐知誥於是派自己的兒子徐景通親自到九華山去敦促勸說,宋齊丘這才回朝,朝廷任命他為右僕射,然後讓他退休,把應天寺改名為徵賢寺。

三月初一日己未,李仁罕攻陷萬州;三月初二日庚申,又攻陷雲安監。

三月初三日辛酉,後唐明宗賜契丹的東丹王突欲姓東丹,名叫慕華,並任命他為懷化節度使,瑞、慎等州觀察使;他的家丁以及先前被俘虜的契丹將領惕隱等人,也都賜了姓名。惕隱賜姓狄,名叫懷忠。

李仁罕到達夔州,寧江節度使安崇阮放棄鎮所,與楊漢賓一道從均州、房州逃了回去;三月初四日壬戌,李仁罕攻陷夔州。

後唐明宗既然已經解除了安重誨的樞要職務,就把義子李從珂召到面前,流著眼淚對他說:“如果當初按照安重誨的意思辦,你哪裡還能見到我!”三月初八日丙寅,任命李從珂為左衛大將軍。

三月十四日壬申,橫海節度使、同平章事孔循去世。

三月二十七日乙酉,重新任命錢鏐為天下兵馬都元帥、尚父、吳越國王,派遣監門上將軍張籛前去宣諭聖旨,同時告訴錢鏐過去朝廷強迫他退休,都是安重誨假傳聖旨造成的。

三月二十九日丁亥,任命太常卿李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夏季,四月初三日辛卯,冊封王德妃為淑妃。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後唐明宗解除安重誨樞密之職,任命為護國節度使,李從珂為左衛大將軍。孟知祥擴地至夔州。)

閩奉國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延稟聞閩王延鈞有疾,以次子繼升知建州留後,帥建州刺史繼雄將水軍襲福州。癸卯,延稟攻西門,繼雄攻東門;延鈞遣樓船指揮使王仁達將水軍拒之。仁達伏甲舟中,偽立白幟請降,繼雄喜,屏左右,登仁達舟慰撫之;仁達斬繼雄,梟首於西門。延稟方縱火攻城,見之,慟哭,仁達因縱兵擊之,眾潰,左右以斛舁延稟而走,甲辰,追擒之。延鈞見之曰:“果煩老兄再下!”延稟慚不能對。延鈞囚於別室,遣使者如建州招撫其黨;其黨殺使者,奉繼升及弟繼倫奔吳越。仁達,延鈞從子也。

以宣徽北院使趙延壽為樞密使。

己酉,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六軍諸衛副使。

辛亥,以朱弘昭為宣徽南院使。

五月,閩王延鈞斬王延稟於市,復其姓名曰周彥琛,遣其弟都教練使延政如建州撫慰吏民。

丁卯,罷畝稅麴錢,城中官造麴減舊半價,鄉村聽百姓自造,民甚便之。

己卯,以孟漢瓊知內侍省事,充宣徽北院使。漢瓊,本趙王鎔奴也。時範延光、趙延壽雖為樞密使,懲安重誨以剛愎得罪,每於政事不敢可否,獨漢瓊與王淑妃居中用事,人皆憚之。先是,宮中須索稍逾常度,重誨輒執奏,由是非分之求殆絕。至是,漢瓊直以中宮之命取府庫物,不復關由樞密院及三司,亦無文書,所取不可勝紀。

辛巳,以相州刺史孟鵠為左驍衛大將軍,充三司使。

昭武留後趙廷隱自成都赴利州,逾月,請兵進取興元及秦、鳳,孟知祥以兵疲民困,不許。

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安重誨內不自安,表請致仕,閏月,庚寅,制以太子太師致仕。是日,其子崇贊、崇緒逃奔河中。

【語譯】

閩國奉國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延稟聽說閩王王延鈞有病,就委任他的次子王繼升為建州留後,自己帶著建州刺史王繼雄率領水軍襲擊福州。四月十五日癸卯,王延稟攻打西門,王繼雄攻打東門;王延鈞派遣樓船指揮使王仁達率領水軍進行抵抗。王仁達在船上埋伏下甲兵,然後豎起白旗假裝投降,王繼雄一看,大喜過望,於是屏退身邊的侍衛,就一個人登上王仁達的船要來慰撫他;王仁達斬殺了王繼雄,並且砍下他的頭懸掛在西門。當時王延稟正在西門放火攻城,一見王繼雄人頭,就悲傷地痛哭起來,王仁達當即把軍隊放出城外發動攻擊,王延稟的部隊就潰散了,左右親信用大斛抬著王延稟急忙逃走,四月十六日甲辰,被王仁達追上活捉了。王延鈞看到王延稟,對他說:“果然是又麻煩你老兄再下福州了!”王延稟慚愧得無話可答。王延鈞把他囚押在別室,派遣使者到建州招撫他的黨羽;王延稟的黨羽殺了來使,然後擁戴王繼升和他的弟弟王繼倫投奔吳國去了。王仁達是王延鈞的侄兒。

任命宣徽北院使趙延壽為樞密使。

四月二十一日己酉,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任六軍諸衛副使。

四月二十三日辛亥,任命朱弘昭為宣徽南院使。

五月,閩王王延鈞下令把王延稟押到街市上斬殺了,並恢復了他原來的姓名周彥琛,然後派遣自己的弟弟都教練使王延政到建州去撫慰那裡的官員和百姓。

五月初十日丁卯,廢除按畝徵收酒麴稅錢的辦法,城內官造的酒麴按舊價減半,在鄉村則聽任百姓自己製造;人們都覺得很方便。

五月二十二日己卯,任命孟漢瓊掌理內侍省的事務,充任宣徽北院使。孟漢瓊本來是趙王王鎔的家奴。當時範延光、趙延壽雖然身為樞密使,但是鑑於安重誨因為剛愎自用而被治罪,所以對於朝廷的政事往往都是不置可否;只有孟漢瓊和王德妃在宮中主事,人們都很害怕他們。在此以前,宮中的開銷如稍微超過正常標準,安重誨就上奏進行勸阻,因此一切非分的索求都幾乎被禁絕。現在,孟漢瓊直接以中宮的名義索取府庫中的財物,不再經由樞密院和三司,也沒有文書手續,所取之物多得難以統計。

五月二十四日辛巳,任命相州刺史孟鵠為左驍衛大將軍,充任三司使。

昭武留後趙廷隱從成都前往利州,過了一個月,請求派兵前去攻取興元及秦州、鳳州;孟知祥認為士卒疲乏,百姓困頓,沒有答應他的請求。

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安重誨內心覺得不安,就上表後唐明宗請求退休;閏五月初三日庚寅,後唐明宗下詔讓他以太子太師的名銜退休。當天,安重誨的兒子安崇贊、安崇緒由京城逃往河中。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閩主王延鈞誅殺王延稟。安重誨致仕,明宗王淑妃干預政務,須索府庫財物不可勝數。)

壬辰,以保義節度使李從璋為護國節度使。甲午,遣步軍指揮使藥彥稠將兵趣河中。

安崇贊等至河中,重誨驚曰:“汝安得來?”既而曰:“吾知之矣,此非渠意,為人所使耳。吾以死徇國,夫復何言!”乃執二子表送詣闕。

明日,有中使至,見重誨,慟哭久之,重誨問其故,中使曰:“人言令公有異志,朝廷已遣藥彥稠將兵至矣。”重誨曰:“吾受國恩,死不足報,敢有異志!更煩國家發兵,貽主上之憂,罪益重矣。”崇贊等至陝,有詔繫獄。皇城使翟光鄴素惡重誨,帝遣詣河中察之,曰:“重誨果有異志則誅之。”光鄴至河中,李從璋以甲士圍其第,自入見重誨,拜於庭下。重誨驚,降階答拜,從璋奮撾擊其首,妻張氏驚救,亦撾殺之。

奏至,己亥,下詔,以重誨離間孟知祥、董璋、錢鏐為重誨罪,又誣其欲自擊淮南以圖兵柄,遣元隨竊二子歸本道,並二子誅之。

丙午,帝遣西川進奏官蘇願、東川軍將劉澄各還本鎮,諭以安重誨專命,興兵致討,今已伏辜。

六月,乙丑,復以李從珂同平章事,充西都留守。

丙子,命諸道均民田稅。

【語譯】

閏五月初五日壬辰,任命保義節度使李從璋為護國節度使。閏五月初七日甲午,又派遣步軍指揮使藥彥稠率兵進軍河中。

安崇贊兄弟二人到了河中,安重誨見了大吃一驚,說:“你們怎麼可以來這裡?”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我知道了,這不是你們自己的主意,你們是被別人所利用。我要以死殉國,還有什麼好說的!”於是把兩個兒子抓起來,並連奏表一起送往京城。

第二天,有宮中的使者來到,見到安重誨,就大哭不止;安重誨問他是什麼緣故,使者說:“人們都傳言令公要謀反,朝廷已派遣藥彥稠率兵前來。”安重誨說:“我蒙受國家的重恩,到死也不足以報答,怎敢有謀反的野心,又勞煩國家興師動眾,給皇上添憂愁,這樣我的罪過就更重了。”安崇贊兄弟二人被押解到陝州的時候,後唐明宗傳來詔書命令把他們囚禁在監獄裡。皇城使翟光鄴平時很厭惡安重誨,後唐明宗派遣他到河中府去察看安重誨的情況,囑咐他說:“安重誨如果真有謀反的跡象就殺了他。”翟光鄴到了河中,李從璋派甲士包圍了安重誨的府第,然後自己進去見安重誨,拜於庭下。安重誨大吃一驚,趕忙走下臺階答拜,李從璋揮起鐵撾擊向他的頭部;這時安重誨的妻子驚慌之中上前搶救,也被李從璋用撾擊斃。

河中的奏報到了朝廷,閏五月十二日己亥,後唐明宗下詔,把安重誨離間孟知祥、董璋、錢鏐與朝廷的關係作為安重誨的罪行,又誣說他想自己率兵進攻淮南是為了竊取兵權,又派遣原先押解安崇贊、安崇緒的那班人偷偷地把兩人帶回河中,在那裡把兩人一起殺了。

閏五月十九日丙午,後唐明宗派遣西川進奏官蘇願、東川軍將劉澄都各回他們的本鎮,告諭兩川說是由於安重誨的獨斷專行,才導致了以往朝廷興兵征討兩川,現在安重誨已經服罪被殺了。

六月初九日乙丑,重新任命李從珂同平章事,充任西都留守。

六月二十四日丙子,命令各道平均百姓的田稅負擔。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後唐明宗誅安重誨父子,遣使告東西兩川,用兵之由委過於安重誨。)

閩王延鈞好神仙之術,道士陳守元、巫者徐彥林與盛韜共誘之作寶皇宮,極土木之盛,以守元為宮主。

秋,九月,己亥,更賜東丹慕華姓名曰李贊華。

吳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諫卒,以諸道副都統、鎮海節度使、守中書令徐知詢代之,賜爵東海郡王。徐知誥之召知詢入朝也,知諫豫其謀。知詢遇其喪於塗,撫棺泣曰:“弟用心如此,我亦無憾,然何面見先王於地下乎!”

辛丑,加樞密使範延光同平章事。

辛亥,敕解縱五坊鷹隼,內外無得更進。馮道曰:“陛下可謂仁及禽獸。”上曰:“不然。朕昔嘗從武皇獵,時秋稼方熟,有獸逸入田中,遣騎取之,比及得獸,餘稼無幾。以是思之,獵有損無益,故不為耳。”

冬,十月,丁卯,洋州指揮使李進唐攻通州,拔之。

壬午,以王廷政為建州刺史。

十一月,甲申朔,日有食之。

癸巳,蘇願至成都,孟知祥聞甥侄在朝廷者皆無恙,遣使告董璋,欲與之俱上表謝罪。璋怒曰;“孟公親戚皆完,固宜歸附;璋已族滅,尚何謝為!詔書皆在蘇願腹中,劉澄安得豫聞,璋豈不知邪!”由是復為怨敵。

乙未,李仁罕自夔州引兵還成都。

吳中書令徐知誥表稱輔政歲久,請歸老金陵,乃以知誥為鎮海、寧國節度使,鎮金陵,餘官如故,總錄朝政如徐溫故事。以其子兵部尚書、參政事景通為司徒、同平章事,知中外左右諸軍事,留江都輔政;以內樞使、同平章事王令謀為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以宋齊丘為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兼內樞使,以佐景通。

賜德勝節度使張崇爵清河王。崇在廬州貪暴,州人苦之,屢嘗入朝,厚以貨結權要,由是常得還鎮,為廬州患者二十餘年。

十二月,甲寅朔,初聽百姓自鑄農器並雜鐵器,每田二畝,夏秋輸農具三錢。

武安、靜江節度使馬希聲聞梁太祖嗜食雞,慕之,既襲位,日殺五十雞為膳,居喪無戚容。庚申,葬武穆王于衡陽,將發引,頓食雞[1]數盤,前吏部侍郎潘起譏之曰:“昔阮籍居喪食蒸豚,何代無賢!”

癸亥,徐知誥至金陵。

昭武留後趙廷隱白孟知祥以利州城塹已完,頃在劍州與牙內都指揮使李肇同功,願以昭武讓肇,知祥褒諭,不許;廷隱三讓,癸酉,知祥召廷隱還成都,以肇代之。

閩陳守元等稱寶皇之命,謂閩王延鈞曰:“苟能避位受道,當為天子六十年。”延鈞信之,丙子,命其子節度副使繼鵬權軍府事。延鈞避位受籙,道名玄錫。

愛州將楊廷藝養假子三千人,圖復交州,漢交州守將李進知之,受其賂,不以聞。是歲,廷藝舉兵圍交州,漢主遣承旨程寶救之,未至,城陷。進逃歸,漢主殺之。寶圍交州,廷藝出戰,寶敗死。

【語譯】

閩王王延鈞愛好神仙之術,道士陳守元、巫師徐彥林與盛韜一起勸誘他興建寶皇宮道觀,工程規模十分浩大,任命陳守元為宮主。

秋季,九月十五日己亥,重新賜給東丹慕華姓名叫李贊華。

吳國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諫去世;任命諸道副都統、鎮海節度使、守中書令徐知詢接替他的職務,並且賜爵號為東海郡王。當初徐知誥徵召徐知詢入朝的時候,徐知諫參與了謀劃。徐知詢在去赴任的路上遇見了他的歸葬行列,就手撫著棺材哭泣說:“老弟對我如此用心,我也沒什麼怨恨的了,但你又有什麼臉面到地下去見先王呢?”

九月十七日辛丑,加封樞密使範延光同平章事。

九月二十七日辛亥,後唐明宗下令把內廷五坊豢養的鷹隼都放歸山林,以後朝廷內外百官都不準再向宮中進獻。馮道說:“陛下可以稱得上仁愛廣及禽獸了。”後唐明宗說:“不是這樣。朕從前曾跟隨武皇打獵,當時秋天的莊稼剛成熟,有一隻野獸逃進田裡,武皇派遣騎士去抓回來,等到抓著野獸的時候,田裡的莊稼已經被踐踏得所剩無幾了。因此想到,打獵是件有損而無益的事,所以我不肯幹這種事。”

冬季,十月十三日丁卯,洋州指揮使李進唐進攻通州,攻了下來。

十月二十八日壬午,任命王延政為建州刺史。

十一月初一日甲申,發生日食。

十一月初十日癸巳,蘇願到了成都,孟知祥得知自己在朝廷中任官的甥侄們都平安無事,就派遣使者去告訴董璋,想和他一起向後唐明宗上表謝罪。董璋大怒說:“孟公的親戚都安然無恙,當然可以歸附朝廷;我董璋的親人已經被族滅了,還有什麼好請罪的!皇上的詔書都在蘇願的肚子裡,劉澄哪裡能夠知道,我董璋難道還搞不清這一點嗎?”從此,兩人又重新成了怨敵。

十一月十二日乙未,李仁罕從夔州率兵回成都。

吳國中書令徐知誥上表給吳主,聲稱自己輔佐朝政時間太久了,請求告老回金陵;吳主於是任命徐知誥為鎮海、寧國節度使,鎮守金陵,其餘的官職照舊,並且總攬朝政像他的父親徐溫過去的做法一樣。又任命他的兒子兵部尚書、參政事徐景通為司徒、同平章事,掌理中外左右諸軍事,留在江都輔佐朝政;此外還任命內樞使、同平章事王令謀為左僕射,兼任門下侍郎,任命宋齊丘為右僕射,兼任中書侍郎,兩人都為同平章事,兼任內樞使,以協助徐景通。

賜給德勝節度使張崇爵位為清河王。張崇在廬州非常貪婪殘暴,當地百姓深受其害。由於他曾經多次入朝,用大量的財物結交朝中的權要人物,所以經常又能回到原鎮,在廬州為非作歹達二十多年之久。

十二月初一日甲寅,開始准許百姓自行鑄造農具和雜鐵器,每兩畝田,在夏秋季交納農具稅三錢。

武安、靜江節度使馬希聲聽說後梁太祖朱溫特別喜歡吃雞,非常羨慕,等到他繼承了馬殷的王位之後,就每天殺五十隻雞供膳食之用;在服喪期間他沒有一點悲傷的樣子。十二月初七日庚申,在衡陽安葬了武穆王馬殷,在出殯的隊伍將要出發的時候,他一口氣吃了好幾盤雞肉羹,前吏部侍郎潘起譏刺他說:“從前阮籍在服喪期間還吃下一隻蒸小豬呢,哪一代沒有賢達的人呢?”

十二月初十日癸亥,徐知誥到達金陵。

昭武留後趙廷隱向孟知祥報告說利州的城塹已經修建完畢,不久前在守衛劍州時,牙內都指揮使李肇有與自己同樣的功勞,願意把昭武軍鎮讓給李肇,孟知祥褒獎了他的謙讓,但沒有同意他的請求;趙廷隱再三地謙讓,十二月二十日癸酉,孟知祥把趙廷隱召回成都,而讓李肇前去接替他的職位。

閩國陳守元等假稱是奉寶皇的命令,對閩王王延鈞說:“您如果能暫時離開王位,接受道術,可以當六十年的天子。”王延鈞信以為真,十二月二十三日丙子,命令他的兒子節度副使王繼鵬暫時代理軍府的事務。王延鈞則離開王位接受符籙去了,取了個道名叫玄錫。

愛州的將領楊廷藝養了三千名義子,計劃要收復交州;南漢交州守將李進知道這一情況,因為受了楊廷藝的賄賂,沒向漢主報告。這一年,楊廷藝發兵圍攻交州,漢主派遣承旨程寶前去救援,結果還沒趕到,城已被攻陷。李進逃了回來,漢主把他殺了。程寶圍攻交州,楊廷藝出城迎戰,程寶戰敗陣亡。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吳國執政徐知誥效徐溫故事,以子徐景通留江都總攬政務,自己出鎮金陵。)

三年(壬辰,932年)

春,正月,樞密使範延光言:“自靈州至邠州方渠鎮,使臣及外國入貢者多為党項所掠,請發兵擊之。”己丑,遣靜難節度使藥彥稠、前朔方節度使康福將步騎七千討党項。

乙未,孟知祥妻福慶長公主卒。

孟知祥以朝廷恩意優厚,而董璋塞綿州路,不聽遣使入謝,與節度副使趙季良等謀,欲發使自峽江上表,掌書記李昊曰:“公不與東川謀而獨遣使,則異日負約之責在我矣。”乃復遣使語之,璋不從。

二月,趙季良與諸將議遣昭武都監太原高彥儔將兵攻取壁州,以絕山南兵轉入山後諸州者,孟知祥謀於僚佐,李昊曰:“朝廷遣蘇願等西歸,未嘗報謝,今遣兵侵軼,公若不顧墳墓、甥侄,則不若傳檄舉兵直取梁、洋,安用壁州乎!”知祥乃止。季良由是惡昊。

辛未,初令國子監校定《九經》,雕印賣之。

藥彥稠等奏破党項十九族,俘二千七百人。

賜高從誨爵勃海王。

吳徐知誥作禮賢院於府舍,聚圖書,延士大夫,與孫晟及海陵陳覺談議時事。

孟知祥三遣使說董璋,以主上加禮於兩川,苟不奉表謝罪,恐復致討;璋不從。三月,辛丑,遣李昊詣梓州,極論利害,璋見昊,詬怒不許。昊還,言於知祥曰:“璋不通謀議,且有窺西川之志,公宜備之。”

甲辰,閩王延鈞覆位。

【語譯】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壬辰,公元932年)

春季,正月,樞密使範延光上奏說:“從靈州到邠州的方渠鎮一段,來往的使臣和外國前來進貢的人經常被党項人所搶劫,請求皇帝派兵前去討伐他們。”正月初七日己丑,後唐明宗派遣靜難節度使藥彥稠、前朔方節度使康福率領七千名步兵、騎兵前去討伐党項。

正月十三日乙未,孟知祥的妻子福慶長公主去世。

孟知祥認為朝廷對兩川恩惠優厚,而董璋卻擋住了綿州的通路,不讓他派遣使者前往朝廷致謝,於是就和節度副使趙季良等人商議,想派遣使者從峽江出川進京上表,掌書記李昊說:“你不和東川商量而獨自派遣使者,那麼將來背棄誓約的責任就在我們身上了。”於是又派使者去勸說董璋,董璋仍然是不聽他的。

二月,趙季良和諸位將領商量要派遣昭武都監太原人高彥儔率兵攻取壁州,以斷絕山南的部隊轉入山後等州的通道;孟知祥就這件事和幕僚們商議,李昊說:“朝廷差遣蘇願等人回來,我們還沒有上表表示謝意,現在反而要派兵斷絕朝廷的通路,您如果不考慮在中原的祖墳和在朝中的甥侄輩們,就乾脆傳出檄文,發兵直接攻取梁州、洋州,何必要攻壁州呢?”孟知祥只好停止了這次軍事行動;而趙季良也從此忌恨起李昊來。

二月十九日辛未,初次命令國子監校定九經,並雕版印製出售。

藥彥稠等奏報說攻破了党項的十九個部族,俘虜了二千七百人。

賜予高從誨爵位勃海王。

吳國徐知誥在府舍中建造禮賢院,並且收集圖書,延攬士大夫,和孫晟及海陵人陳覺一起談論時事。

孟知祥再三地派遣使者去勸說董璋,認為皇上對兩川優禮有加,如果不上表謝罪的話,恐怕還會遭到朝廷的討伐;董璋還是聽不進去。三月十九日辛丑,孟知祥又派李昊到梓州,極力向董璋陳說利害,董璋見到李昊,把他臭罵了一頓,十分惱怒,仍然不聽孟知祥的勸告。李昊回來後,對孟知祥說:“董璋這個人絲毫不容商量,而且還有窺伺我們西川的野心,您應該早做防備。”

三月二十二日甲辰,閩王王延鈞覆位。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孟知祥三請董璋上表朝廷謝罪,璋不從,西川異心。)

吳越武肅王錢鏐疾,謂將吏曰:“吾疾必不起,諸兒皆愚懦,誰可為帥者?”眾泣曰:“兩鎮令公仁孝有功,孰不愛戴!”鏐乃悉出印鑰授傳瓘,曰:“將吏推爾,宜善守之。”又曰:“子孫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庚戌卒,年八十一。

傳瓘與兄弟同幄行喪,內牙指揮使陸仁章曰:“令公嗣先王霸業,將吏旦暮趨謁,當與諸公子異處。”乃命主者更設一幄,扶傳瓘居之,告將吏曰:“自今惟謁令公,禁諸公子從者無得妄入。”晝夜警衛,未嘗休息。鏐末年左右皆附傳瓘,獨仁章數以事犯之。至是,傳罐勞之,仁章曰:“先王在位,仁章不知事令公,今日盡節,猶事先王也。”傳瓘嘉嘆久之。

傳瓘既襲位,更名元瓘,兄弟名“傳”者皆更為“元”。以遺命去國儀,用藩鎮法,除民田荒絕者租稅。命處州刺史曹仲達權知政事。置擇能院,掌選舉殿最,以浙西營田副使沈崧領之。

內牙指揮使富陽劉仁杞及陸仁章久用事,仁章性剛,仁杞好毀短人,皆為眾所惡。一日,諸將共詣府門請誅之,元瓘使從子仁俊諭之,曰:“二將事先王久,吾方圖其功,汝曹乃欲逞私憾而殺之,可乎?吾為汝王,汝當稟吾命;不然,吾當歸臨安以避賢路!”眾懼而退。乃以仁章為衢州刺史,仁杞為湖州刺史。中外有上書告訐者,元瓘皆置不問,由是將吏輯睦。

【語譯】

吳越武肅王錢鏐生病了,他對文武官員們說:“我這次生病一定好不了,我的幾個兒子又都愚笨懦弱,有誰能夠繼承我當主帥呢?”大家都哭著說:“兩鎮令公性情仁孝,又有功勞,誰不愛戴他!”錢鏐於是把所有的印信、鑰匙都拿出來交給錢傳瓘,對他說:“文武官員們都擁戴你,你要好好守住這份基業。”接著又說:“今後子孫們要好好地侍奉中原,不要因為中原改朝換代而放棄了侍奉大國的禮節。”三月二十八日庚戌,去世,終年八十一歲。

錢傳瓘和兄弟們在同一個幄帳中守喪,內牙指揮使陸仁章說:“令公繼承先王的霸業,文武官員們早晚都要前來拜見,應該和諸位公子們分開住。”於是命令主持喪事的人另外再設一個幄帳,扶著錢傳瓘住進裡面,然後對文武官員們宣佈說:“從今以後這裡只能謁見令公,禁止諸位公子和隨從們隨便進入。”並且親自日夜不停地在帳外警戒守衛,幾乎沒有休息過。在錢鏐在世的最後幾年,左右的大臣們都歸附了錢傳瓘,只有陸仁章卻多次因為一些事情冒犯他。到這時,錢傳瓘慰勞他,陸仁章說:“先王在世的時候,仁章還不知道侍奉令公,現在為您盡力,就像是當年侍奉先王一樣。”錢傳瓘聽了這話,讚歎了很久。

錢傳瓘繼承王位以後,改名叫元瓘,兄弟們的名字中有“傳”字的一律改為“元”。宣稱是先王的遺命,除去建國的儀制,而行使藩鎮的禮法;免除百姓田地荒蕪無收和戶絕無主者的租稅。任命處州刺史曹仲達代為掌理政事。設置擇能院,主管甄別選拔人才,任命浙西營田副使沈崧掌理其事。

內牙指揮使富陽人劉仁杞和陸仁章長時間當權,陸仁章性情剛烈,而劉仁杞卻愛好說別人的壞話,兩個人都被大家所痛恨。一天,將領們一起來到府門前向錢元瓘請求殺了他們兩個人;錢元瓘讓他的侄子錢仁俊來告訴大家說:“這兩位將軍侍奉先王已經很久了,我正指望他們能為我效力,你們竟然想為了卻私人恩怨而殺掉他們,這怎麼能行呢?我是你們的王,你們應當聽從我的命令;要不然的話,我就回我的臨安好給賢能的人讓路!”大家一聽這話,都嚇得退了回去,於是錢元瓘任命陸仁章為衢州刺史,劉仁杞為湖州刺史。朝廷內外有人上書進行私人攻擊的,錢元瓘都擱置不理,從此文武百官們之間都相互和睦起來。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吳越王錢鏐薨,錢傳瓘繼位,處置適宜,將吏輯睦。)

初,契丹舍利萴刺與惕隱皆為趙德鈞所擒,契丹屢遣使請之。上謀於群臣,德鈞等皆曰:“契丹所以數年不犯邊、數求和者,以此輩在南故也,縱之則邊患復生。”上以問冀州刺史楊檀,對曰:“萴刺,契丹之驍將,向助王都謀危社稷,幸而擒之,陛下免其死,為賜已多。契丹失之如喪手足。彼在朝廷數年,知中國虛實,若得歸,為患必深,彼才出塞,則南向發矢矣,恐悔之無及。”上乃止。檀,沙陀人也。

上欲授李贊華以河南藩鎮,群臣皆以為不可,上曰:“吾與其父約為昆弟,故贊華歸我。吾老矣,後世繼體之君,雖欲招之,其可致乎!”夏,四月,癸亥,以贊華為義成節度使,為選朝士為僚屬輔之。贊華但優遊自奉,不豫政事,上嘉之,雖時有不法亦不問,以莊宗後宮夏氏妻之。贊華好飲人血,姬妾多刺臂以吮之;婢僕小過,或抉目,或刀刲火灼;夏氏不忍其殘,奏離婚為尼。

【語譯】

起初,契丹的舍利萴剌和惕隱都被趙德鈞所俘虜,契丹多次派遣使者前來請求遣返他們回去。後唐明宗和群臣商議,趙德鈞等都說:“契丹之所以幾年來不敢侵犯邊境,而且多次派人前來講和,就是因為這些人在我們這裡的緣故,如果放了他們,那麼邊患又會重新出現。”後唐明宗又把這件事徵詢冀州刺史楊檀,楊檀答覆說:“萴剌是契丹的驍勇將領,以往曾幫助王都陰謀危害社稷,幸好活捉了他,陛下免了他一死,賜給他的恩惠已經夠多了。契丹失去了他就像失去了手足一樣。他在朝廷已經留居多年,瞭解我們中原的虛實,一旦放歸,對我們的危害一定很大,他只要一出邊塞,就會向南邊發矢進攻,恐怕到那個時候我們後悔就來不及了。”後唐明宗於是將這事作罷。楊檀是沙陀人。

後唐明宗想授予李贊華河南的藩鎮,群臣都認為不能這樣做,後唐明宗說:“我和他的父親相約結為兄弟,所以李贊華才來投奔我。我老了,身後繼承大統的國君,即使想招撫他,難道就一定能招得來嗎?”夏季,四月十一日癸亥,任命李贊華為義成節度使,並且為他選派了一些朝中的官吏做幕僚好輔佐他。李贊華只是優遊享受,不參與政事;後唐明宗很喜歡他,即便時常有不法行為也不予追究,並且把後唐莊宗的後宮夏氏嫁給他做妻子。李贊華喜歡喝人血,姬妾們常常刺破手臂流血好讓他吸吮;奴婢僕人們一旦有點小過失,或者被挖去眼珠,或者被刀割、火灼;夏氏難以忍受他的這種殘暴行為,於是就向後唐明宗奏請離婚,出家當尼姑。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後唐明宗納冀州刺史楊檀之言,不遣還契丹降將。李贊華兇殘。)

乙丑,加宋王從厚兼中書令。

東川節度使董璋會諸將謀襲成都,皆曰必克,前陵州刺史王暉曰:“劍南萬里,成都為大,時方盛夏,師出無名,必無成功。”孟知祥聞之,遣馬軍都指揮使潘仁嗣將三千人詣漢州詗之。

璋入境,破白楊林鎮,執戍將武弘禮,聲勢甚盛,知祥憂之,趙季良曰:“璋為人勇而無恩,士卒不附,城守則難克,野戰則成擒矣。今不守巢穴,公之利也。璋用兵精銳皆在前鋒,公宜以羸兵誘之,以勁兵待之,始雖小衄,後必大捷。璋素有威名,今舉兵暴至,人心危懼,公當自出御之,以強眾心。”趙廷隱以季良言為然,曰:“璋輕而無謀,舉兵必敗,當為公擒之。”辛巳,以廷隱為行營馬步軍都部署,將三萬人拒之。

五月,壬午朔,廷隱入辭。董璋檄書至,又有遺季良、廷隱及李肇書,誣之雲,季良、廷隱與己通謀,召己令來。知祥以書授廷隱,廷隱不視,投之於地,曰;“不過為反間,欲令公殺副使與廷隱耳。”再拜而行。知祥曰:“事必濟矣。”肇素不知書,視之,曰:“璋教我反耳。”囚其使者,然亦擁眾為自全計。

璋兵至漢州,潘仁嗣與戰於赤水,大敗,為璋所擒,璋遂克漢州。

癸未,知祥留趙季良、高敬柔守成都,自將兵八千趣漢州,至彌牟鎮,趙廷隱陳於鎮北。甲申,遲明,廷隱陳於雞蹤橋,義勝定遠都知兵馬使張公鐸陳於其後。俄而璋望西川兵盛,退陳於武侯廟下,璋帳下驍卒大噪曰:“日中曝我輩何為!”璋乃上馬。前鋒始交,東川右廂馬步都指揮使張守進降於知祥,言:“璋兵盡此,無復後繼,當急擊之。”知祥登高冢督戰,左明義指揮使毛重威、左衝山指揮使李瑭守雞蹤橋,皆為東川兵所殺。趙廷隱三戰不利,牙內都指揮副使侯弘實兵亦卻,知祥懼,以馬箠指後陳。張公鐸帥眾大呼而進,東川兵大敗,死者數千人,擒東川中都指揮使元璝、牙內副指揮使董光演等八十餘人,璋拊膺曰:“親兵皆盡,吾何依乎!”與數騎遁去,餘眾七千人降,復得潘仁嗣。知祥引兵追璋至五候津,東川馬步都指揮使元瓌降。西川兵入漢州府第,求璋不得,士卒爭璋軍資,故璋走得免。趙廷穩追至赤水,又降其卒三千人。是夕,知祥宿雒縣,命李昊草榜諭東川吏民,及草書勞問璋,且言將如梓州。詢負約之由,請見伐之罪。乙酉。知祥會廷隱於赤水,遂西還,命廷隱將兵攻梓州。

璋至梓州,肩輿而入,王暉迎問曰:“太尉全軍出征,今還者無十人,何也?”璋涕泣不能對。至府第,方食,暉與璋從子牙內都虞候延浩帥兵三百大噪而入。璋引妻子登城,子光嗣自殺。璋至北門樓,呼指揮使潘稠使討亂兵,稠引十卒登城,斬璋首,及取光嗣首以授王暉,暉舉城迎降。趙廷隱入梓州,封府庫以待知祥。李肇聞璋敗,始斬其使以聞。

丙戌,知祥入成都,丁亥,復將兵八千如梓州;至新都,趙廷隱獻董璋首。己丑,發玄武,趙廷隱帥東川將吏來迎。

康福奏党項鈔盜者已伏誅,餘皆降附。

【語譯】

四月十三日乙丑,加封宋王李從厚兼任中書令。

東川節度使董璋會集眾將計劃要進攻成都,大家都說一定能夠把成都攻下來;前陵州刺史王暉卻說:“劍南幅員萬里,以成都最大,現在又正值盛夏,師出無名,一定不會成功的。”孟知祥得知董璋要來進攻,就派遣馬軍都指揮使潘仁嗣率領三千人馬到漢州去防備他。

董璋進入西川的地境,攻破白楊林鎮,俘虜了戍守在當地的將領武弘禮,一時間聲勢強盛,孟知祥開始擔心起來,趙季良說:“董璋為人勇猛而沒有恩德,士卒們心中不肯依附他,如果他據城固守,就很難攻破他,如果他在野外作戰,就很容易被活捉。現在他不守著自己的老巢,這時您是有利的。董璋用兵的習慣總是把精銳部隊擺在前鋒,您最好用老弱殘兵在前面引誘他們深入,然後再用精兵強將以逸待勞,這樣在開始階段我們可能會受到小損失,但最後一定會取得大勝。董璋一向有威武的名聲,現在他率兵一下子攻來了,難免會使我們人心惶恐,您應當親自率兵前去抵禦他的進攻,以增強大家勝利的信心。”趙廷隱認為趙季良的話很有道理,也說:“董璋為人輕浮而缺乏謀略,這次舉兵前來一定要失敗,我替你去把他活捉了來。”四月二十九日辛巳,任命趙廷隱為行營馬步軍都部署,率領三萬名士兵前去迎戰。

五月初一日壬午,趙廷隱來府署向孟知祥辭行。這時剛好董璋的挑戰檄書送到這裡,此外還有給趙季良、趙廷隱和李肇的私人信件,信中編造說,趙季良、趙廷隱董璋私下有商量,讓他帶兵前來進攻西川。孟知祥把來信交給趙廷隱,趙廷隱看都不看,就把它扔在地上,說:“不過是乾點反間的勾當,想讓您殺了副使和我廷隱而已。”說完便向孟知祥鄭重地拜別就起程了。孟知祥說:“事情肯定能夠成功。”李肇一向不太認得字,看了來信,便說:“董璋這是要我造反。”於是囚禁了董璋派來送信的使者,但是私下裡也做了擁兵自我保全的準備。

董璋的部隊到了漢州,潘仁嗣和他在赤水大戰,結果潘仁嗣被打得大敗,人也被董璋俘虜了,董璋隨即攻克了漢州城。

五月初二日癸未,孟知祥留下趙季良、高敬柔守備成都,自己率領著八千人馬奔赴漢州,到了彌牟鎮,趙廷隱的部隊在鎮北紮營。五月初三日甲申,天剛矇矇亮,趙廷隱在雞蹤橋擺開陣勢,義勝定遠都知兵馬使張公鐸則把部隊部署在他的陣地後面。不一會兒,董璋的部隊趕到,他遠遠望見西川的部隊氣勢很大,就把部隊暫時撤退到武侯廟下,這時董璋帳下的驍勇兵卒亂哄哄地喊叫著說:“太陽正當午,把我們曬在太陽底下幹什麼?還不如趕快打起來算了!”董璋只好上馬揮兵前進。前鋒部隊才剛剛交戰,東川的右廂馬步都指揮使張守進就投降了孟知祥,並且提供情報說:“董璋的人馬都在這裡了,再也沒有後繼部隊,應該立即對他發起猛攻。”孟知祥登上一座土堆親自指揮作戰,左明義指揮使毛重威、左衝山指揮使李瑭把守雞蹤橋,結果都被東川部隊所殺;趙廷隱三次交戰都失利,牙內都指揮副使侯弘實的部隊也退卻下來,孟知祥害怕起來,就用馬鞭指著後面的預備部隊。張公鐸於是率領著他的部隊大聲呼喊著向前衝鋒,東川的部隊大敗,死了幾千人,活捉了東川的中軍都指揮使元璝、牙內副指揮使董光演等八十餘人。董璋痛心得捶打著自己的胸脯說:“這一下我的親信部隊全完了,我還依靠誰啊!”於是帶著幾名隨從騎兵逃遁而去,剩下沒逃走的七千多名士卒全部投降,從降兵中救回了潘仁嗣。孟知祥率兵追擊董璋到了五侯津,東川的馬步都指揮使元璝投降。西川的部隊進入了漢州的府第,四處找不到董璋,於是士卒們爭搶著董璋所丟下的軍用物資,終於使董璋得以逃脫。趙廷隱率兵追到了赤水,又招降了董璋的士卒三千人。當晚,孟知祥留宿在雒縣。命令李昊草擬榜文告諭東川的官吏百姓,又寫了封信“慰勞問候”董璋,並告訴他自己就要前往梓州,要當面問問他背棄誓約的原因,請教一下自己被征伐的罪名。五月初四日乙酉,孟知祥和趙廷隱在赤水會師,之後自己就西還成都,而命令趙廷隱進攻梓州。

董璋回到梓州,坐著小轎進城,王暉走上前來迎接他,問他說:“太尉您帶領全部人馬出征,現在回來的不到十個人,這是怎麼了?”董璋痛哭流涕,答不上話來。到了府第,正在吃飯,王暉和董璋的侄子、牙內都虞候董延浩帶著三百名士兵大聲嚷叫著闖了進來。董璋帶著妻子兒女登上城垣,兒子董光嗣自殺身亡。董璋到了北門城樓,呼叫指揮使潘稠,讓他去討伐亂兵,潘稠帶著十名士卒登上城樓,走上前來砍下了董璋的頭,接著又割下董光嗣的頭,一起交給王暉,王暉於是率領全城軍民開城迎接趙廷隱,向他投降。趙廷隱進入梓州城,查封了所有的府庫以等待孟知祥的到來。李肇聽說董璋徹底失敗了,這才斬殺了一直被囚禁的董璋的使者,並且報告孟知祥。

五月初五日丙戌,孟知祥回到成都,五月初六日丁亥,又率領八千名士兵前往梓州。到達新都時,趙廷隱派人前來向他獻上董璋的首級。五月初八日己丑,從玄武出發,趙廷隱率領東川的將領、官吏們前來迎接。

康福上奏說,過去党項搶掠使者商旅的人已被正法,其餘的人都投降歸附了朝廷。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董璋為孟知祥所並,割據全蜀成定局。)

壬辰,孟知祥有疾,癸巳,疾甚,中門副使王處回侍左右,庖人進食,必空器而出,以安眾心。李仁罕自遂州來,趙廷隱迎於板橋;仁罕不稱東川之功,侵侮廷隱,廷隱大怒。乙未,知祥疾瘳,丁酉,入梓州。戊戌,犒賞將士,既罷,知祥謂李仁罕、趙廷隱曰:“二將誰當鎮此?”仁罕曰:“令公再與蜀州,亦行耳。”廷隱不對。知祥愕然,退,命李昊草牒,俟二將有所推則命一人為留後,昊曰:“昔梁祖、莊宗皆兼領四鎮,今二將不讓,惟公自領之為便耳。公宜亟還府,更與趙僕射議之。”

己亥,契丹使者迭羅卿辭歸國,上曰:“朕志在安邊,不可不少副其求。”乃遣萴骨舍利與之俱歸。契丹以不得萴剌,自是數寇雲州及振武。

孟知祥命李仁罕歸遂州,留趙廷隱東川巡檢,以李昊行梓州軍府事。昊曰:“二虎方爭,僕不敢受命,願從公還。”乃以都押牙王彥銖為東川監押。癸卯,知祥至成都,趙廷隱尋亦引兵西還。

知祥謂李昊曰:“吾得東川,為患益深。”昊請其故,知祥曰:“自吾發梓州,得仁罕七狀,皆雲‘公宜自領東川,不然諸將不服’。廷隱言‘本不敢當東川,因仁罕不讓,遂有爭心耳’。君為我曉廷隱,復以閬州為保寧軍,益以果、蓬、渠、開四州,往鎮之。吾自領東川,以絕仁罕之望。”廷隱猶不平,請與仁罕鬥,勝者為東川,昊深解之,乃受命。六月,以廷隱為保寧留後。戊午,趙季良帥將吏請知祥兼鎮東川,許之。季良等又請知祥稱王,權行制書,賞功臣,不許。

董璋之攻知祥也,山南西道節度使王思同以聞,範延光言於上曰:“若兩川並於一賊,撫眾守險,則取之益難,宜及其交爭,早圖之。”上命思同以興元之兵密規進取。未幾,聞璋敗死,延光曰:“知祥雖據全蜀,然士卒皆東方人,知祥恐其思歸為變,亦欲倚朝廷之重以威其眾,陛下不屈意撫之,彼則無從自新。”上曰:“知祥吾故人,為人離間至此,何屈意之有!”乃遣供奉官李存瑰賜知祥詔曰:“董璋狐狼,自貽族滅。卿丘園親戚皆保安全,所宜成家世之美名,守君臣之大節。”存瑰,克寧之子,知祥之甥也。

閩王延鈞謂陳守元曰:“為我問寶皇:既為六十年天子,後當何如?”明日,守元入白:“昨夕奏章,得寶皇旨,當為大羅仙主。”徐彥林等亦曰:“北廟崇順王嘗見寶皇,其言與守元同。”延鈞益自負,始謀稱帝。表朝廷雲:“錢鏐卒,請以臣為吳越王;馬殷卒,請以臣為尚書令。”朝廷不報,自是職貢遂絕。

【語譯】

五月十一日壬辰,孟知祥生病,五月十二日癸巳,病得更厲害了,中門副使王處回在左右服侍,每一次廚師送食物進來,一定要讓食器空著拿出來,藉此以安定眾人的心。李仁罕從遂州趕來,趙廷隱親自到板橋去迎接他;李仁罕沒有稱讚趙廷隱在東川所立下的功勞,反而當面侵侮他,趙廷隱十分惱怒。五月十四日乙未,孟知祥的病好了;五月十六日丁酉,進入梓州城。五月十七日戊戌,犒賞參戰將士,事畢之後,孟知祥對李仁罕、趙廷隱說:“兩位將軍誰要留下來鎮守這裡?”李仁罕說:“令公如果再把蜀州交給我,我也可以去。”趙廷隱則默不作聲。孟知祥覺得很意外,回來之後,命令李昊起草任命書,等兩位將軍有一人推讓就任命另一人為留後,李昊說:“從前後梁太祖、後唐莊宗都是親自兼領四個軍鎮,現在兩位將軍互不相讓,只有您自己兼領才算合適了。您最好儘快回成都府去,再和趙僕射商量一下。”

五月十八日己亥,契丹使者迭羅卿來向後唐明宗辭別就要回國,後唐明宗說:“朕的意思是要安定邊境,不能不稍微應付一下他們的請求。”於是就遣返萴骨舍利,讓他和使者一道回國。契丹因為沒有得到很想要的萴剌回國,從此以後多次侵犯雲州和振武。

孟知祥命令李仁罕回遂州去,留下趙廷隱擔任東川巡檢,任命李昊代理梓州軍府的事務。李昊說:“兩隻老虎鬥得正凶,在下不敢接受這個任命,還是想跟您一起回成都去。”於是只好任命都押牙王彥銖為東川監押。五月二十二日癸卯,孟知祥回到成都,趙廷隱不久也率兵西返。

孟知祥對李昊說:“我雖然取得了東川,但是煩惱卻越來越多了。”李昊問是什麼原因,孟知祥說:“自從我離開梓州以來,先後收到了李仁罕的七次報告,都是說‘你應該親自兼領東川,換了別人將領們心裡都不會服氣’。而趙廷隱則說‘我本來也不敢說一定要得到鎮守東川的職務,只是因為李仁罕毫不謙讓,所以才有了和他爭一爭的念頭’。請你替我對趙廷隱講一下,我要把閬州再恢復為保寧軍,增加果、蓬、渠、開四個州,派他前去鎮守。我親自兼領東川,好教李仁罕死了心。”儘管如此,趙廷隱還是對這種安排不滿意,他要求和李仁罕決鬥,讓得勝的一方去鎮守東川;李昊反覆勸解他,他才接受任命。六月,任命趙廷隱為保寧留後。六月初七日戊午,趙季良帶領文武官員前來敦請孟知祥兼領東川,孟知祥答應了。趙季良等人又敦請孟知祥稱王,暫時使用制書,並且賞賜功臣,孟知祥則沒有答應。

董璋發兵進攻孟知祥的時候,山南西道節度使王思同把這一情況向朝廷做了報告,範延光對後唐明宗說:“如果兩川被其中一個賊人所兼併,然後安撫民眾,佔據險要,那麼我們再攻取它就更加困難了,應該乘著他們相爭鬥的時候,早點收拾他們。”後唐明宗命令王思同率領興元的部隊暗中安排進擊事宜。沒過多久,得知董璋已經戰敗死亡,範延光又對後唐明宗說:“孟知祥雖然佔據了整個蜀地,但是他手下的士卒都是東方人,孟知祥害怕他們想回家鄉會釀成叛亂,因此也想依仗朝廷的威望來震懾他們,陛下如果不曲意安撫他一番,那麼他就沒有自新的機會了。”後唐明宗說:“孟知祥是我的老朋友,因為被人離間才造成今天這種局面,有什麼‘屈意’可言的!”於是派遣供奉官李存瓌前去向孟知祥頒賜詔書,詔書說:“董璋是狐狼之輩,自招族滅下場。愛卿的祖宗墓園和親戚之屬都安然無恙,你應該好好保持你們家世的美名,謹守君臣的大節。”李存瓌是李克寧的兒子,孟知祥的外甥。

閩王王延鈞對道士陳守元說:“替我問問寶皇:我當了六十年天子之後,又會怎麼樣?”第二天,陳守元進宮向他報告說:“昨天晚上我替您上了奏章,得到寶皇的降旨,說您六十年後可以當大羅仙主。”徐彥林等人也說:“北廟的崇順王曾經見到寶皇,他講的話和陳守元講的一樣。”從此王延鈞更加自命不凡了,開始謀求稱帝。他向朝廷上表說:“錢鏐去世了,請冊封臣為吳越王;馬殷去世了,請任命臣為尚書令。”朝廷沒有理睬他,從此他就不再向朝廷稱臣納貢了。

(以上為第十七部分,寫蜀將趙廷隱與李仁罕二人爭功不睦,孟知祥自領東川節度使,用以平息二將之爭。)

【點評】

本卷點評孟知祥以誠得人死力、安重誨跋扈、孟知祥割據西川三件史事。

一、孟知祥以誠得人死力。明宗長興元年四月四日戊戌,西川都指揮使李仁罕、張業設宴請節度使孟知祥會飲。孟知祥從容赴宴,不帶一個侍衛,獨身前往,李仁罕感動得叩頭流涕說:“老兵唯有以死報答主公的恩德。”孟知祥為何只身赴會,李仁罕為何感動流涕?因在兩天之前發生了重大的告密事件。有一個尼姑舉報李仁罕、張業兩位將軍圖謀反叛,設鴻門宴加害孟知祥。孟知祥嚴加追究,查出是兩個中級軍官都延昌、王行本編造的謊言,他們要假借孟知祥的手來除掉李仁罕、張業。四月三日丁酉,孟知祥將都延昌、王行本兩人明正典刑,腰斬於市。第二天孟知祥獨身赴宴,示以誠心。孟知祥如此果決地處理要案,又如此自信地獨身赴宴,充分展示了他的明察善斷以及勇敢無畏的人格魅力,這就是帝王氣度,不是常人所有的。孟知祥能割據西川,以小喻大,確實是一時人傑。

二、安重誨跋扈。明宗養子李從珂英勇善戰,建立了許多軍功,明宗憐愛有加。莊宗同光二年,明宗鎮真定。有一天安重誨與李從珂飲酒,酒席間二人發生口角,李從珂打了安重誨一掌,酒醒後,李從珂向安重誨道歉,安重誨仍然懷恨在心,耿耿於懷,欲除之而後快。李從珂為河東節度使,封潞王,安重誨一次又一次在明宗面前打小報告,說李從珂的壞話,明宗不為所動。安重誨居然假傳明宗詔令曉諭河東牙內指揮使楊彥溫驅逐李從珂。李從珂被逐,逃到虞鄉上書聞於明宗,明宗質問安重誨,安重誨反咬楊彥溫是奸人。明宗要立案審訊,安重誨力主發兵征討。明宗要求生擒楊彥溫,安重誨竟然指使西都留守索自通、步軍都指揮使藥彥稠破城後斬殺楊彥溫滅口。明宗一再退讓,安重誨得寸進尺,又指使宰相馮道、趙鳳上奏李從珂擅離職守,必欲置李從珂於死地而後快。馮道、趙鳳兩人上言遭到明宗斥責,兩人惶恐而退。又一天,趙鳳再次言及,明宗沉默不語。安重誨還不死心,又親自為言,明宗說:“朕昔日為小軍官,家裡貧困,依靠從珂拾馬糞才維持生計,朕如今貴為天子,難道還不能保護一個患難與共的兒子嗎?”此時的安重誨居功自負,簡直不把明宗皇帝看在眼裡,竟然一再逼迫皇帝處置皇子以洩私憤。安重誨跋扈如此,不學無術如此,最終慘遭冤殺,自取之也。

三、孟知祥割據西川。孟知祥是後蜀的創建者。孟知祥,字保胤,刑州龍崗人。孟知祥叔父孟遷,唐末據邢、洺、磁三州,為晉王李克用所並。知祥長成,品貌非凡,李克用以其弟李克讓之女妻孟知祥,入唐封為瓊華公主。李克用另一弟李克寧娶孟知祥之妹為妻。李孟二姓政治聯姻,不論尊卑,孟知祥作為外戚,是莊宗的舅父;孟知祥作為女婿,是莊宗的堂妹夫。莊宗建號,孟知祥以其特殊關係,以及個人才華,任太原尹,為北京留守。郭崇韜伐蜀,與莊宗臨別,推薦孟知祥為蜀帥。莊宗於是改任孟知祥為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副大使。同光四年正月,孟知祥入蜀,其時郭崇韜已死。不久,莊宗崩,明宗立,孟知祥見中原多事,暗中已下定決心,割據西川稱王,擴軍備戰,訓練士卒,增設義勝、定遠、驍銳、義寧、飛棹等軍七萬餘人。明宗長興三年,孟知祥並東川,殺董璋,自兼西川節度使。第二年,明宗封孟知祥為蜀王。同年十一月明宗崩,三個月後,孟知祥即皇帝位,國號蜀,史稱後蜀。孟知祥能成就大事,主要有以下三個原因。第一,以恩信籠絡諸將,得人死力。孟知祥冒死單人赴宴,示誠於李仁罕、張業,後來二人多建奇功。第二,廣收人才,留趙季良為謀主。唐伐蜀先鋒康延孝反叛,孟知祥與諸軍合擊,斬殺康延孝,孟知祥趁機納降,得其將李肇、侯弘實及其兵數千以歸。後唐明宗任太僕卿趙季良為三川制置使入蜀,賜孟知祥官印,制置兩川徵賦。孟知祥拒不奉詔,截留兩川徵賦,上表以節度副使留趙季良為謀主,既搪塞了朝廷,又得良師,真是一箭雙鵰。第三,欲擒故縱,聯姻董璋反叛朝廷,而且並之。孟知祥原本厭惡董璋,兩人不通音信,早有吞併之意。為了合縱對抗朝命,孟知祥用趙季良策,與董璋聯姻,誘使董璋先反。安重誨興兵伐蜀,原本是聯合董璋誅討孟知祥,反過來成了董璋替孟知祥打頭陣,對抗朝廷。明宗還師,孟知祥三次邀約董璋上表朝廷謝恩,董璋親屬為朝廷誅滅,孟知祥親屬為朝廷放歸,兩相對照,董璋憤怒孟知祥賣己,自不量力興兵攻蜀,孟知祥名正言順滅董璋,並西川,不但沒有上表朝廷謝恩,而是據地稱王稱帝。孟知祥雖非命世大才,不能統一中原,但不失時機地偏安一隅,也算是一個非常之人。

* * *

[1]雞(huò):雞羹。,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