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九卷
後唐紀八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至二年
(934—935年)
起閼逢敦牂(甲午,934年)二月,盡旃蒙協洽(乙未,935年),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34年二月,訖公元935年,凡一年又十一個月,當後唐閔帝清泰元年二月至清泰二年。此時期為後唐政治又一劇變。後唐閔帝仁弱,大權旁落於朱弘昭、馮贇兩小人之手,閔帝猜疑石敬瑭、潞王李從珂,政未穩而下徙鎮詔令,潞王抗命,閔帝征討,諸軍潰於鳳翔城下。潞王東進,一路受降,康義誠率禁軍征討,卻一心投誠潞王。閔帝倉皇北逃,不帶將相隨從,到衛州遇石敬瑭,下詔勤王,石敬瑭不奉詔,一路奔洛陽投降潞王。潞王李從珂兵不血刃入洛陽,即帝位,是為後唐末帝。末帝弒閔帝於衛州,全境歸服。末帝亦非命世之主,只會在馬背上逞勇,不會在馬背下服人,竟然抓鬮選宰相。末帝無知人之明,輔臣不敢言事,政事可想而知。石敬瑭返北都,借契丹犯邊為名,多儲兵馬糧秣以自保。吳國徐知誥加緊禪代活動。閩國王繼鵬弒父自立。荊南孫光憲見微敢諫,高從誨聞善改過,司馬光評論說君臣都像這樣,哪還會有亡國敗家的事件發生。
潞王下(一)
清泰元年(甲午,934年)
二月,癸酉,蜀主以武泰節度使趙季良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領節度使如故。
吳人多不欲遷都者,都押牙周宗言于徐知誥曰:“主上西遷,公復須東行,不惟勞費甚大,且違眾心。”丙子,吳主遣宋齊丘如金陵,諭知誥罷遷都。
先是,知誥久有傳禪之志,以吳主無失德,恐眾心不悅,欲待嗣君,宋齊丘亦以為然。一旦,知誥臨鏡鑷白髭,嘆曰:“國家安而吾老矣,奈何?”周宗知其意,請如江都,微以傳禪諷吳主,且告齊丘。齊丘以宗先己,心疾之,遣使馳詣金陵,手書切諫,以為天時人事未可,知誥愕然。後數日,齊丘至,請斬宗以謝吳主,乃黜宗為池州副使。久之,節度副使李建勳、行軍司馬徐玠等屢陳知誥功業,宜早從民望,召宗復為都押牙。知誥由是疏齊丘。
朱弘昭、馮贇不欲石敬瑭久在太原,且欲召孟漢瓊,己卯,徙成德節度使範延光為天雄節度使,代漢瓊;徙潞王從珂為河東節度使,兼北都留守;徙石敬瑭為成德節度使。皆不降制書,但各遣使臣持宣監送赴鎮。
吳主詔徐知誥還府舍。甲申,金陵大火;乙酉,又火。知誥疑有變,勒兵自衛。
【語譯】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甲午,公元934年)
二月初三日癸酉,後蜀主孟知祥任命武泰節度使趙季良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仍然兼領節度使。
吳國人很多都不想遷都,都押牙周宗對徐知誥說:“主上如果西遷金陵,您卻又要東鎮江都,這樣一來不僅耗費人力物力巨大,而且也違背了人們的意願。”二月初六日丙子,吳主派宋齊丘前往金陵,告訴徐知誥遷都之事作罷。
先前,徐知誥很早就有了讓吳主把皇位傳讓給他自己的意圖,只因吳主沒有什麼失德的地方,又擔心人心不服,就想等嗣君繼位之後再說;宋齊丘也認為這樣做很好。一天早晨,徐知誥對著鏡子夾白鬍須,嘆氣說:“國家安定了而我卻老了,怎麼辦?”周宗瞭解他的意圖,就請求前往江都,把禪位的意思向吳主暗示一下,並且把這件事告訴一下宋齊丘,宋齊丘認為周宗搶了他的先,心裡很忌妒他,就派使者騎馬趕到金陵,帶著他的親筆信極力勸阻徐知誥,認為天時、人心都還沒到時機;徐知誥感到出乎意料,很吃驚。幾天之後,宋齊丘來到金陵,向徐知誥請求殺了周宗好向吳主謝罪,於是徐知誥只好把周宗貶為池州團練副使。過了一段時間,節度副使李建勳、行軍司馬徐玠等人多次陳述徐知誥的功業,認為應該早日順從民意,於是又把周宗召回恢復了他的都押牙的職務。徐知誥從此就開始疏遠宋齊丘了。
朱弘昭、馮贇不想讓石敬瑭久在太原,同時還想把孟漢瓊召回朝廷,二月初九日己卯,就把成德節度使範延光改任為天雄節度使,以代替孟漢瓊;把潞王李從珂改任為河東節度使,兼任北都留守;把石敬瑭改任為成德節度使。一律不頒發正式的詔書,只是分別派遣使者帶著樞密院的文書護送著前往各個軍鎮。
吳主下詔命徐知誥搬回到原來的府舍中去住。二月十四日甲申,金陵發生大火;二月十五日乙酉,又發生了一次大火;徐知誥懷疑會有什麼變故,就調動兵力進行自我防衛。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吳徐知誥圖謀禪讓。)
潞王既與朝廷猜阻,朝廷又命洋王從璋權知鳳翔。從璋性粗率樂禍。前代安重誨鎮河中,手殺之,潞王聞其來,尤惡之,欲拒命則兵弱糧少,不知所為,謀於將佐,皆曰:“主上富於春秋,政事出於朱、馮,大王功名震主,離鎮必無全理,不可受也。”王問觀察判官滴河馬胤孫曰:“今道過京師,當何向為便?”對曰:“君命召,不俟駕。臨喪赴鎮,又何疑焉!諸人兇謀,不可從也。”眾哂之。王乃移檄鄰道,言:“朱弘昭等乘先帝疾亟,殺長立少,專制朝權,別疏骨肉,動搖藩垣,懼傾覆社稷。今從珂將入朝以清君側之惡,而力不能獨辦,願乞靈鄰藩以濟之。”
潞王以西都留守王思同當東出之道,尤欲與之相結,遣推官郝詡、押牙朱廷乂等相繼詣長安,說以利害,餌以美妓,不從則令就圖之。思同謂將吏曰:“吾受明宗大恩,今與鳳翔同反,借使事成而榮,猶為一時之叛臣,況事敗而辱,流千古之醜跡乎!”遂執詡等,以狀聞。時潞王使者多為鄰道所執,不則依阿操兩端,惟隴州防禦使相里金傾心附之,遣判官薛文遇往來計事。金,幷州人也。
朝廷議討鳳翔。康義誠不欲出外,恐失軍權,請以王思同為統帥,以羽林都指揮使侯益為行營馬步軍都虞候。益知軍情將變,辭不行,執政怒之,出為商州刺史。辛卯,以王思同為西面行營馬步軍都部署,前靜難節度使藥彥稠副之,前絳州刺史萇從簡為馬步都虞候,嚴衛步軍左廂指揮使尹暉、羽林指揮使楊思權等皆為偏裨。暉,魏州人也。
蜀主以中門使王處回為樞密使。
丁酉,加王思同同平章事,知鳳翔行府;以護國節度使安彥威為西面行營都監。思同雖有忠義之志,而御軍無法,潞王老於行陳,將士僥倖富貴者心皆向之。詔遣殿直楚匡祚執亳州團練使李重吉,幽於宋州。洋王從璋行至關西,聞鳳翔拒命而還。
三月,安彥威與山南西道張虔釗、武定孫漢韶、彰義張從賓、靜難康福等五節度使奏合兵討鳳翔。漢韶,李存進之子也。
乙卯,諸道兵大集於鳳翔城下攻之,克東西關城,城中死者甚眾。丙辰,復進攻城,期於必取。鳳翔城塹卑淺,守備俱乏,眾心危急,潞王登城泣謂外軍曰:“吾未冠從先帝百戰,出入生死,金創滿身,以立今日之社稷,汝曹從我,目睹其事。今朝廷信任讒臣,猜忌骨肉,我何罪而受誅乎!”因慟哭。聞者哀之。
張虔釗性褊急,主攻城西南,以白刃驅士卒登城,士卒怒,大詬,反攻之,虔釗躍馬走免,楊思權因大呼曰:“大相公,吾主也。”遂帥諸軍解甲投兵,請降於潞王,自西門入,以幅紙進潞王曰:“願王克京城日,以臣為節度使,勿以為防、團。”潞王即書“思權可邠寧節度使”授之。王思同猶未之知,趣士卒登城,尹暉大呼曰:“城西軍已入城受賞矣。”眾皆棄甲投兵而降,其聲震地。日中,亂兵悉入,外軍亦潰,思同等六節度使皆遁去。潞王悉斂城中將吏士民之財以犒軍,至於鼎釜皆估直以給之。丁巳,王思同、藥彥稠等走至長安,西京副留守劉遂雍閉門不內,乃趣潼關。遂雍,鄩之子也。
【語譯】
潞王李從珂已經與朝廷相互猜疑和疏遠,朝廷又任命洋王李從璋來暫時主持鳳翔事務。李從璋生性粗率,而且又幸災樂禍,以前代替安重誨鎮守河中時,就親手把安重誨殺了;潞王得知他要來,心裡對他感到特別厭惡,想要抗拒朝廷命令,而自己卻又兵力不足,糧草很少,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就和自己的將領幕僚們商議,大家都說:“皇上年紀還輕,國家大事都由朱弘昭、馮贇兩人決斷,大王您功高震主,一旦離開軍鎮肯定沒有安全的可能,不能接受別人來代職。”潞王問觀察判官滳河人馬胤孫說:“我現在如果奉命調職,經過京師洛陽,應當朝哪個方向為好?”馬胤孫回答說:“君主有命相召,不等車馬準備好就要出發。應該先在京師參加先皇的葬禮,然後再去河東軍鎮赴任,又有什麼好猶豫的呢?大家所出的都是壞主意,不能聽他們的。”大家都譏笑他的迂腐。潞王於是移送檄文到鄰近各道,檄文上說:“朱弘昭等人乘著先帝病重之際,殺死長子擁立少子,獨攬朝廷大權,離間皇室骨肉至親,動搖藩鎮根基,我怕他們會傾覆唐室的江山社稷。現在我李從珂要去朝廷清除君主身邊的壞人,而這樣的大事又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所能辦得到的,希望請求各位鄰近方鎮的大力幫助。”
潞王因為西都留守王思同正扼守在從鳳翔往東到洛陽的必經之路上,所以特別想和他搞聯合,就派推官郝詡、押牙朱廷乂等人相繼來到長安,向王思同陳說利害關係,並饋贈美貌的女伎作誘餌,如果他不順從,就讓兩人就地把他解決了。王思同對自己的將領官吏們說:“我受過明宗皇帝的大恩,和鳳翔一起造反,即使事情成功了能夠得到榮華富貴,仍然還是一個叛逆的臣子,更何況事情失敗了而蒙受恥辱,在千古傳下醜惡行跡呢!”當即就把郝詡等人抓了起來,並把這情況向朝廷報告。當時潞王派出的使者大多都被鄰近各道抓了起來,不然的話就是不置可否,心存觀望,只有隴州防禦使相里金是全心全意地依附他,派判官薛文遇往來商議具體事宜。相里金是幷州人。
朝廷商議討伐鳳翔。康義誠不想出任在外,怕失去兵權,就請求任命王思同為統帥,任命羽林都指揮使侯益為行營馬步軍都虞候。侯益深知軍情將會發生變故,就找藉口不願起程;執政大臣們很生氣,就把他貶為商州刺史。二月二十一日辛卯,任命王思同為西面行營馬步軍都部署,前靜難節度使藥彥稠為他的副手,任命前絳州刺史萇從簡為馬步都虞候,嚴衛步軍左廂指揮使尹暉、羽林指揮使楊思權等人都擔任副將。尹暉是魏州人。
後蜀主任命中門使王處回為樞密使。
二月二十七日丁酉,加封王思同為同平章事,主持鳳翔行府;任命護國節度使安彥威為西面行營都監。王思同雖然有忠義之心,但是統御軍隊卻沒有法度;潞王卻很熟悉行軍打仗,將士們希望能夠得到富貴榮華的,內心都願意依附他。後唐閔帝下詔派殿直楚匡祚把擔任亳州團練使的李重吉抓起來,囚禁在宋州。洋王李從璋受命赴任,走到函谷關西,得知鳳翔軍鎮抗拒朝廷命令的消息,就回去了。
三月,安彥威和山南西道節度使張虔釗、武定節度使孫漢韶、彰義節度使張從賓、靜難節度使康福等五人向後唐閔帝上表請求聯合進討鳳翔。孫漢韶是李存進的兒子,李存進是李克用的義子。
三月十五日乙卯,各道的兵馬會集在鳳翔城下開始攻城,攻下了東、西關城,城裡的人死了很多。三月十六日丙辰,又對鳳翔城發起了新一輪的進攻,希望這一仗能把城池攻下來。鳳翔城牆低矮、塹壕淺薄,一應守備器材都很缺乏,大家心中都覺得很危急,潞王上城牆流著淚對城外進攻的軍隊說:“我還沒成年的時候就跟隨先帝身經百戰,出生入死,滿身都是創傷,這才創立了今天的國家;你們跟隨我的,都親眼看見過這些事實。現在朝廷信任讒臣,猜忌自家骨肉,我有什麼罪過,卻要被誅殺啊!”說完,又傷心得慟哭起來。聽了這話的人都很同情他。
張虔釗性情非常急躁,負責攻打城西南,他拿著刀驅逼士卒們攻城,士卒們被惹怒了起來,對他大罵,掉頭攻擊他,張虔釗趕忙騎上馬逃走,才免一死,楊思權於是大聲喊叫說:“大相公才是我們的主公。”隨即率領軍士們解下盔甲、丟下兵器,向潞王請求歸降,從西門進入城中,他拿著一張紙奉送到潞王的面前說:“希望大王在攻下京城的那一天,能夠任命臣為節度使,而不要讓臣去任防禦使、團練使之類的職務。”潞王當即就在紙上寫了“思權可以擔任邠寧節度使”交給他。王思同不知道這邊的情況,還在督促士卒們攻城,尹暉大聲喊叫著說:“城西面的軍隊已經進城接受獎賞了。”大家一聽,都丟下了盔甲兵器紛紛投降,那聲音響得地動山搖。到了中午,亂兵們都進了城,外面的軍隊也潰退了,王思同等六名節度使都逃走了。潞王把城中將士吏民的所有財物都徵集起來犒賞軍隊,甚至連鼎、釜之類器物都估了價用來賞給軍隊。三月十七日丁巳,王思同、藥彥稠等人逃到了長安,西京副留守劉遂雍關起了城門,不讓他們進城,他們只好奔往潼關。劉遂雍是原梁將劉鄩的兒子。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潞王李從珂遣使四出謀起兵,閔帝徵兵討鳳翔,反戈為潞王所用。)
潞王建大將旗鼓,整眾而東,以孔目官虞城劉延朗為腹心。潞王始憂王思同等併力據長安拒守,至岐山,聞劉遂雍不內思同,甚喜,遣使慰撫之。遂雍悉出府庫之財於外,軍士前至者即給賞令過,比潞王至,前軍賞遍,皆不入城。庚申,潞王至長安,遂雍迎謁,率民財以充賞。
是日,西面步軍都監王景從等自軍前奔還,中外大駭。帝不知所為,謂康義誠等曰:“先帝棄萬國,朕外守藩方,當是之時,為嗣者在諸公所取耳,朕實無心與人爭國。既承大業,年在幼衝,國事皆委諸公。朕於兄弟間不至榛梗,諸公以社稷大計見告,朕何敢違!軍興之初,皆自誇大,以為寇不足平,今事至於此,何方可以轉禍?朕欲自迎潞王,以大位讓之,若不免於罪,亦所甘心。”朱弘昭、馮贇大懼,不敢對。義誠欲悉以宿衛兵迎降為己功,乃曰:“西師驚潰,蓋主將失策耳。今侍衛諸軍尚多,臣請自往扼其衝要,招集離散以圖後效,幸陛下勿為過憂!”帝遣使召石敬瑭,欲令將兵拒之。義誠固請自行,帝乃召將士慰諭,空府庫以勞之,許以平鳳翔,人更賞二百緡,府庫不足,當以宮中服玩繼之。軍士益驕,無所畏忌,負賜物,揚言於路曰:“至鳳翔更請一分。”
遣楚匡祚殺李重吉於宋州,匡祚榜棰重吉,責其家財。又殺尼惠明。
初,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為秦王從榮所厚,及朱弘昭為樞密使,洪實以宗兄事之;從榮勒兵天津橋,洪實首為孟漢瓊擊從榮,康義誠由是恨之。辛酉,帝親至左藏,給將士金帛。義誠、洪實共論用兵利害,洪實欲以禁軍固守洛陽,曰:“如此,彼亦未敢徑前,然後徐圖進取,可以萬全。”義誠怒曰:“洪實為此言,欲反邪!”洪實曰:“公自欲反,乃謂誰反!”其聲漸厲。帝聞,召而訊之,二人訟於帝前,帝不能辨其是非,遂斬洪實,軍士益憤怒。
壬戌,潞王至昭應,聞前軍獲王思同,王曰:“思同雖失計,然盡心所奉,亦可嘉也。”癸亥,至靈口,前軍執思同以至,王責讓之,對曰:“思同起行間,先帝擢之,位至節將,常愧無功以報大恩。非不知附大王立得富貴,助朝廷自取禍殃,但恐死之日無面目見先帝於泉下耳。敗而釁鼓,固其所也。請早就死!”王為之改容,曰:“公且休矣。”王欲宥之,而楊思權之徒恥見其面。王之過長安,尹暉盡取思同家資及妓妾,屢言於劉延朗曰:“若留思同,慮失士心。”屬王醉,不待報,擅殺思同及其妻子。王醒,怒延朗,嗟惜者累日。
癸亥,制以康義誠為鳳翔行營都招討使,以王思同副之。
甲子,潞王至華州,獲藥彥稠,囚之。乙丑,至閿鄉。朝廷前後所發諸軍,遇西軍皆迎降,無一人戰者。丙寅,康義誠引侍衛兵發洛陽,詔以侍衛馬軍指揮使安從進為京城巡檢,從進已受潞王書,潛布腹心矣。
是日,潞王至靈寶,護國節度使安彥威、匡國節度使安重霸皆降,惟保義節度使康思立謀固守陝城以俟康義誠。先是,捧聖五百騎戍陝西,為潞王前鋒,至城下,呼城上人曰:“禁軍十萬已奉新帝,爾輩數人奚為!徒累一城人塗地耳。”於是捧聖卒爭出迎,思立不能禁,不得已亦出迎。
丁卯,潞王至陝,僚佐說王曰;“今大王將及京畿,傳聞乘輿已播遷,大王宜少留於此,先移書慰安京城士庶。”王從之,移書諭洛陽文武士庶,惟朱弘昭、馮贇兩族不赦外,自餘勿有憂疑。
康義誠軍至新安,所部將士自相結,百什為群,棄甲兵,爭先詣陝降,累累不絕。義誠至乾壕,麾下才數十人,遇潞王候騎十餘人,義誠解所佩弓劍為信,因候騎請降於潞王。
戊辰,閔帝聞潞王至陝,義誠軍潰,憂駭不知所為,急遣使召朱弘昭謀所向,弘昭曰:“急召我,欲罪之也。”赴井死。安從進聞弘昭死,殺馮贇於第,滅其族,傳弘昭、贇首於潞王。帝欲奔魏州,召孟漢瓊使詣魏州為先置,漢瓊不應召,單騎奔陝。
【語譯】
潞王設立了大將的旗鼓,整頓軍隊,向東進發,把孔目官虞城人劉延朗當作心腹。潞王開始還擔心王思同等人會聯合力量據守長安進行抵抗,到了岐山,得知劉遂雍不讓王思同進城,十分高興,就派使者前去慰問安撫他。劉遂雍把府庫中的財物全部搬到外面來,軍士們有先到的就發給他作為獎賞,讓他通過;等潞王到達時,前面的部隊已經犒賞完畢,都沒有進城騷擾。三月二十日庚申,潞王到達長安,劉遂雍迎接拜見,並把當地百姓的所有財物都聚斂來獎賞部隊。
這一天,西面步軍都監王景從等人從前線逃回到京城,朝廷內外都大為震驚。後唐閔帝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就對康義誠等人說:“先帝去世的時候,朕正在外頭鎮守方鎮,在當時那種情況下,由誰來繼承帝位,完全在於諸位明公的選擇,朕實在沒有心思與人爭奪國家大權。朕在繼承了大業以後,因為年紀還輕,把國家大事都委託給諸位明公。朕和兄弟們之間並沒有什麼猜忌,諸位明公把國家的大計告訴給朕,朕又哪裡敢違背眾意!當初出兵,大家都隨意誇口,認為平定亂寇沒有什麼問題;現在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用什麼方法才能轉危為安?朕打算親自前去迎接潞王,把皇帝大位讓給他,如果還是免不了要被治罪,朕也甘心情願。”朱弘昭、馮贇一聽,大為害怕,不敢回答。康義誠想帶著全部宿衛部隊迎降潞王作為自己的功勞,就說:“西征部隊驚散潰退,是由於主將的指揮失誤造成的。現在侍衛的部隊還很多,臣請求親自前去扼守住衝要之地,召集流散部隊,然後再另作打算,請陛下不要過分憂慮!”後唐閔帝派使者前去徵召石敬瑭,準備讓他率領部隊抵抗潞王的進攻。康義誠一再請求自己帶兵前去,後唐閔帝於是召集將士們進行慰問和動員,並且把府庫裡的東西全部拿出來賞賜給他們,許願說平定了鳳翔之後,每人再賞賜二百緡錢,如果府庫裡的錢不夠,就用宮中的錦帛珍玩作賞賜。這樣一來,軍士們更加驕縱了起來,無所畏忌,他們揹著這些賞賜的東西,在路上一邊走一邊揚言說:“到了鳳翔還要再領一份賞。”
後唐閔帝派遣楚匡祚到宋州把李重吉殺了;楚匡祚對李重吉嚴刑拷打,追索他的家財。又派人把在宮中的潞王的女兒尼姑惠明殺了。
當初,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深得秦王李從榮的厚愛,到了朱弘昭擔任樞密使以後,朱洪實又把他當作同宗兄弟來事奉;李從榮把軍隊部署在天津橋的時候,朱洪實第一個替孟漢瓊攻擊李從榮,康義誠因此很憎恨他。三月二十一日辛酉,後唐閔帝親自到左藏,給將士發放金銀布帛。康義誠、朱洪實一起議論這次用兵的利與弊,朱洪實因為主張用禁軍固守洛陽,就說:“如果這樣做,他們就不敢直接進攻洛陽了,然後我們再慢慢想辦法反攻,可以萬無一失。”康義誠一聽,大怒說:“朱洪實說這話,簡直是要造反!”朱洪實反駁說:“你自己要造反,還要說別人造反!”兩人爭吵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後唐閔帝聽到了,就把兩人召過來問話,兩人繼續在後唐閔帝面前爭辯是非,後唐閔帝無法辨別誰對誰錯,就把官階低的朱洪實處斬了,這樣一來,軍士們更加憤怒。
三月二十二日壬戌,潞王到了昭應,聽說先頭部隊抓獲了王思同,潞王說:“王思同做得雖然不對,但是他對主上能盡心盡力,這也是值得讚賞的。”三月二十三日癸亥,到達靈口,先頭部隊把王思同押了來,潞王責問他,王思同回答說:“思同出身行伍,受到先帝的提拔,升至建節大將的地位,經常慚愧沒有建立功勞報答先帝的大恩大德。我並不是不知道歸附大王馬上就能夠得到富貴,幫助朝廷反而會自取禍殃,但只是擔心死了以後沒臉在九泉之下見到先帝。現在失敗了要被殺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請早一點把我殺了吧!”潞王聽了他的話也很受感動,就說:“您暫時下去休息吧。”潞王本來想赦免他,但楊思權這幫人卻都沒臉再見他的面。當潞王率兵經過長安的時候,尹暉霸佔了王思同的所有家產和妓妾,因此他多次對潞王的心腹劉延朗說:“如果留下王思同,恐怕會失去士卒們的心。”於是就乘著潞王酒醉的時候,也不等待上報,就擅自殺了王思同和他的妻子兒女。潞王酒醒之後,對劉延朗很惱怒,並且為此惋惜了很多天。
三月二十三日癸亥,後唐閔帝任命康義誠為鳳翔行營都招討使,任命王思同為副招討使。
三月二十四日甲子,潞王到達華州,抓獲了藥彥稠,把他囚禁了起來。三月二十五日乙丑,到達閿鄉。朝廷前前後後所派出的軍隊,遇到鳳翔來的軍隊都紛紛迎降,沒有一人肯應戰的。三月二十六日丙寅,康義誠帶領侍衛兵從洛陽出發,後唐閔帝下詔任命侍衛馬軍指揮使安從進為京城巡檢;安從進當時已經接到潞王的密信,並且暗中佈置心腹之人了。
這一天,潞王到達靈寶,護國節度使安彥威、匡國節度使安重霸都投降了,唯獨保義節度使康思立還打算固守陝城以等待康義誠前來增援。在此以前,捧聖軍有五百名騎兵戍守在陝西,這時擔當了潞王的先頭部隊,他們來到了陝州城下,對城上的人喊道:“禁軍十萬人已經擁立新皇帝了,你們這幾個還想幹什麼!白白地連累一城人肝腦塗地而已。”於是捧聖軍的士卒們都爭先恐後地出來迎降,康思立阻擋不住,不得已,自己也只好出城迎降。
三月十七日丁卯,潞王到達陝州,幕僚們勸潞王說:“現在大王已經快要到京畿了,傳說皇上已經離開京師,大王最好在此停留一下,先送去文告安撫一下京城的軍民。”潞王聽從了這個建議,於是就發佈文告曉諭洛陽的文武軍民,除了對朱弘昭、馮贇兩個家族不赦免外,其餘的人都不要擔心害怕。
康義誠的軍隊到達新安,他所率領的將士都自相結合,成十上百個人為一群,丟下盔甲兵器,爭先恐後地前往陝州去投降,一路上絡繹不絕。康義誠到達乾壕後,手下只剩幾十個人了;這時碰上了潞王的偵察騎兵十多個人,康義誠解下自己佩帶的弓、劍作為信物,託這些偵察騎兵回去向潞王請求投降。
三月二十八日戊辰,後唐閔帝聽說潞王到了陝州,康義誠的軍隊已經潰敗,又擔心又害怕,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急忙派出宮中的使者去召朱弘昭前來商議對策,朱弘昭說:“這麼急切地召見我,一定是要降罪於我。”於是就投井自殺了。安從進聽說朱弘昭死了,就把馮贇殺死在他的家中,對他滿門抄斬,把朱弘昭、馮贇的首級傳送呈獻給潞王。後唐閔帝準備逃到魏州去,就徵召孟漢瓊,讓他先到魏州安置一下,孟漢瓊沒理會後唐閔帝的召命,一個人騎著馬投奔陝州去了。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潞王起兵東向,一路受降至陝州,閔帝派康義誠領禁軍出征,也全部投降。)
初,帝在藩鎮,愛信牙將慕容遷,及即位,以為控鶴指揮使;帝將北渡河,密與之謀,使帥部兵守玄武門。是夕,帝以五十騎出玄武門,謂遷曰:“朕且幸魏州,徐圖興復,汝帥有馬控鶴從我。”遷曰:“生死從大家。”乃陽為團結,帝既出,即闔門不行。
己巳,馮道等入朝,及端門,聞朱、馮死,帝已北走,道及劉昫欲歸,李愚曰:“天子之出,吾輩不預謀。今太后在宮,吾輩當至中書,遣小黃門取太后進止,然後歸第,人臣之義也。”道曰:“主上失守社稷,人臣惟君是奉,無君而入宮城,恐非所宜。潞王已處處張榜,不若歸俟教令。”乃歸。至天宮寺,安從進遣人語之曰:“潞王倍道而來,且至矣,相公宜帥百官至谷水奉迎。”乃止於寺中,召百官。中書舍人盧導至,馮道曰:“俟舍人久矣,所急者勸進文書,宜速具草。”導曰:“潞王入朝,百官班迎可也;設有廢立,當俟太后教令,豈可遽議勸進乎?”道曰:“事當務實。”導曰:“安有天子在外,人臣遽以大位勸人者邪!若潞王守節北面,以大義見責,將何辭以對!公不如帥百官詣宮門,進名問安,取太后進止,則去就善矣。”道未及對,從進屢遣人趣之曰:“潞王至矣,太后、太妃已遣中使迎勞矣,安得百官無班!”道等即紛然而去。既而潞王未至,三相息於上陽門外,盧導過於前,道復召而語之,導對如初。李愚曰:“舍人之言是也。吾輩之罪,擢髮不足數。”
康義誠至陝待罪,潞王責之曰:“先帝晏駕,立嗣在諸公;今上亮陰,政事出諸公。何為不能終始,陷吾弟至此乎?”義誠大懼,叩頭請死。王素惡其為人,未欲遽誅,且宥之。馬步都虞候萇從簡、左龍武統軍王景戡皆為部下所執,降於潞王,東軍盡降。潞王上箋於太后取進止,遂自陝而東。
夏,四月,庚午朔,未明,閔帝至衛州東數里,遇石敬瑭,帝大喜,問以社稷大計,敬瑭曰:“聞康義誠西討,何如?陛下何為至此?”帝曰:“義誠亦叛去矣。”敬瑭俯首長嘆數四,曰:“衛州刺史王弘贄,宿將習事,請與圖之。”乃往見弘贄問之,弘贄曰:“前代天子播遷多矣,然皆有將相、侍衛、府庫、法物,使群下有所瞻仰;今皆無之,獨以五十騎自隨,雖有忠義之心,將若之何?”敬瑭還,見帝於衛州驛,以弘贄之言告。弓箭庫使沙守榮。奔洪進前責敬瑭曰:“公明宗愛婿,富貴相與共之,擾患亦宜相恤。今天子播越,委計於公,冀圖興復,乃以此四者為辭,是直欲附賊賣天子耳!”守榮抽佩刀欲刺之,敬瑭親將陳暉救之,守榮與暉鬥死,洪進亦自刎。敬瑭牙內指揮使劉知遠引兵入,盡殺帝左右及從騎,獨置帝而去。敬瑭遂趣洛陽。
【語譯】
當初,後唐閔帝在藩鎮的時候,很寵幸牙將慕容遷,到了即位以後,任命他為控鶴指揮使;後唐閔帝準備向北渡過黃河,就秘密地和他商議,讓他率領所屬人馬把守玄武門。當天晚上,後唐閔帝帶著五十名騎兵出玄武門,對慕容遷說:“朕暫去一下魏州,慢慢再圖復興,你率領有馬的控鶴隨我走。”慕容遷說:“生死都追隨皇上。”於是表面上裝著要召集軍隊,等到後唐閔帝一出城門,他就立即下令把城門關上,不動身了。
三月二十九日己巳,馮道等人入宮朝見,剛到端門,就聽說朱弘昭、馮贇已經死了,後唐閔帝已經向北逃走;馮道和劉昫正要回家,李愚說:“天子出行,我們這些人並沒有參預其事。現在太后還在宮中,我們應該到中書去,派小黃門去向太后請示該怎麼辦,然後再回家,這才是盡了人臣的大義。”馮道說:“主上把江山社稷給丟了,為人臣子的只能侍奉君主,沒有了君主而再進入宮城,恐怕有些不合適。潞王已經到處在張貼榜文了,我們不如回家去聽候命令罷。”於是大家就往回走了。剛走到天宮寺,安從進派人來告訴他說:“潞王正在兼程前來,就快要到了,相公應該率領百官到谷水去迎接。”於是馮道就停留在寺中,派人去召集百官。中書舍人盧導到了,馮道說:“等舍人等很好久了,現在最急需的是向潞王勸進的文書,應該趕快草擬。”盧導說:“潞王來朝廷,百官列班相迎就可以了;假如有廢立國君的事情,也應當聽候太后的教令,哪能倉促之間就商議勸進的事呢?”馮道說:“做事要講求實際。”盧導說:“哪裡有天子出行在外,人臣卻拿皇帝大位去向人勸進的呢?如果潞王能夠謹守臣節北面稱臣,用君臣大義來責備我們,到時將用什麼話來回答他?您不如率領百官前往皇宮門口,送進名帖向太后問安,然後聽從太后的定奪,這樣就進退兩善了。”馮道還沒有來得及表態,安從進又多次派人來催促他說:“潞王到了,太后、太妃已經派遣宮中的使者前去慰勞了,百官怎麼可以不去呢?”馮道等人於是就紛紛前往。過了一會兒,潞王並沒有來到,三個宰相就停留在上陽門外休息,這時盧導從他們面前經過,馮道又把他叫來談勸進的事,盧導的回答還是和先前一樣。李愚說:“舍人的話是對的,我們這些人的罪過,真是擢髮難數。”
康義誠到了陝州等候發落,潞王責備他說:“先帝去世以後,擁立嗣君由你們做主;當今皇上在居喪期間,國家的政事也由你們安排。為什麼就不能始終如一,而把我弟弟坑害到這種地步呢?”康義誠一聽,大為恐懼,伏在地上叩頭請求死罪。潞王平時很討厭康義誠的為人,但是也沒想馬上就把他殺掉,只是暫時赦免了他的罪責。馬步都虞候萇從簡、左龍武統軍王景戡被他們自己的部下活捉了起來,向潞王投降,至此,洛陽派來的軍隊全部都投降了。潞王向太后上書,請示太后的安排,接著就率領大軍從陝州向東進發。
夏季,四月初一日庚午,天還沒有亮,後唐閔帝到了衛州東面幾里路的地方,遇上了石敬瑭;後唐閔帝非常高興,就向他詢問軍國大計,石敬瑭說:“聽說康義誠率兵向西討伐,怎麼樣了?陛下怎麼到這裡來了?”後唐閔帝說:“康義誠也叛變走了。”石敬瑭一再地低頭長嘆,說:“衛州刺史王弘贄,是位宿將,又懂得很多事情,請讓我和他商議一下。”於是石敬瑭就前去會見王弘贄,徵求他的意見,王弘贄說:“前代天子出奔的情況很多,但是都帶有將相、侍衛、府庫、法物隨行,使臣下們有所瞻仰;現在這些都沒有,只是帶著五十名騎兵隨行,即使我們有忠義之心,又能怎麼樣呢?”石敬瑭只好回去了,在衛州的驛站見到了後唐閔帝,把王弘贄的話向後唐閔帝報告了一遍。弓箭庫使沙守榮、奔洪進兩人走上前來責備石敬瑭說:“你是明宗皇帝的愛婿,皇家富貴時與你同享,患難時也應該相扶持。現在天子流離在外,把一切都寄託給你,希望能夠得以復興,而你竟用這四件小事來做託辭,這簡直是要依附叛賊,出賣天子!”說完,沙守榮拔出佩刀就要刺殺石敬瑭,石敬瑭的親信將領陳暉上前救援,沙守榮與陳暉格鬥而死,奔洪進見狀也拔劍自刎了。石敬瑭的牙內指揮使劉知遠帶著士卒衝了進來,把後唐閔帝身邊的侍衛和隨從騎兵全部殺死,然後撇下後唐閔帝一個人揚長而去。石敬瑭趕往洛陽。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閔帝出奔,將相大臣無一追隨。閔帝至衛州路遇石敬瑭,石敬瑭不奉詔勤王而趕往洛陽投降。)
是日,太后令內諸司至乾壕迎潞王,王亟遣還洛陽。
初,潞王罷河中,歸私第,王淑妃數遣孟漢瓊存撫之。漢瓊自謂於王有舊恩,至澠池西,見王大哭,欲有所陳,王曰:“諸事不言可知。”仍自預從臣之列,王即命斬於路隅。
山南西道節度使張虔釗之討鳳翔也,留武定節度使孫漢韶守興元。虔釗既敗,奔歸興元,與漢韶舉兩鎮之地降於蜀,蜀主命奉鑾肅衛馬步都指揮使、昭武節度使李肇將兵五千還利州,右匡聖馬步都指揮使,寧江節度使張業將兵一萬屯大漫天以迎之。
壬申,潞王至蔣橋,百官班迎於路,傳教以未拜梓宮,未可相見。馮道等皆上箋勸進。王入謁太后、太妃,詣西宮,伏梓宮慟哭,自陳詣闕之由。馮道帥百官班見,拜,王答拜。道等覆上箋勸進,王立謂道曰:“予之此行,事非獲已。俟皇帝歸闕,園寢禮終,當還守藩服;群公遽言及此,甚無謂也!”
癸酉,太后下令廢少帝為鄂王,以潞王知軍國事,權以書詔印施行。百官詣至德宮門待罪,王命各復其位。甲戌,太后令潞王宜即皇帝位;乙亥,即位於柩前。
帝之發鳳翔也,許軍士以入洛人賞錢百緡。既至,問三司使王玫以府庫之實,對有數百萬在。既而閱實,金、帛不過三萬兩、匹,而賞軍之費計應用五十萬緡。帝怒,玫請率京城民財以足之,數日,僅得數萬緡,帝謂執政曰:“軍不可不賞,人不可不恤,今將奈何?”執政請據屋為率,無問士庶自居及僦者,預借五月僦直,從之。
王弘贄遷閔帝於州廨,帝遣弘贄之子殿直巒往鴆之。戊寅,巒至衛州謁見,閔帝問來故,不對。弘贄數進酒,閔帝知其有毒,不飲,巒縊殺之。
閔帝性仁厚,於兄弟敦睦,雖遭秦王忌疾,閔帝坦懷待之,卒免於患。及嗣位,於潞王亦無嫌,而朱弘昭、孟漢瓊之徒橫生猜間,閔帝不能違,以致禍敗焉。
孔妃尚在宮中,潞王使人謂之曰:“重吉何在?”遂殺妃,並其四子。
閔帝之在衛州也,惟磁州刺史宋令詢遣使問起居,聞其遇害,慟哭半日,自經死。
【語譯】
這一天,太后命令宮內各司的官員都到乾壕去迎接潞王,潞王趕忙讓他們回洛陽。
當初,潞王在河中被罷官,歸居洛陽私第,王淑妃多次派遣孟漢瓊前去安慰他。孟漢瓊自認為對潞王有些舊恩,到了澠池西邊的時候,見到了潞王,大哭起來,想要向潞王解釋,潞王攔住話頭說:“一些事情不用說,我也可想而知了。”孟漢瓊依然自認為可以身列隨從臣吏之中,潞王當即就下令在路邊把他斬殺了。
山南西道節度使張虔釗討伐鳳翔的時候,留下武定節度使孫漢韶戍守興元。張虔釗打了敗仗以後,逃回到興元,和孫漢韶一道用兩鎮之地投降了蜀國;蜀主命令奉鑾肅衛馬步都指揮使、昭武節度使李肇率領五千名士兵回利州,命令右匡聖馬步都指揮使、寧江節度使張業率領一萬名士兵屯駐在大漫天,好迎接他們。
四月初三日壬申,潞王到達蔣橋,朝廷百官列隊在路邊迎接,潞王傳來命令說,因為還沒有拜謁先帝的靈柩,所以還不能和大家相見。馮道等人上書勸進大位。潞王進宮拜見了太后、太妃,然後到西宮,伏在先帝的靈柩上大哭,自己陳說著這次到朝廷來的原因。馮道率領百官來謁見,百官禮拜;潞王也答拜了大家。馮道等人又上書勸進,潞王立刻就告訴馮道說:“我這次進京,完全是迫不得已。等皇上回到朝廷,先帝安葬好以後,我就要回去鎮守藩鎮;各位忽然間提這種事,實在是沒什麼意思。”
四月初四日癸酉,太后下令把少帝廢為鄂王,任命潞王主持軍國大事,暫時用書詔印發布命令。百官都到至德宮門前請罪,潞王命令他們都各還原職。四月初五日甲戌,太后下令宣佈潞王應該即皇帝位;四月初六日乙亥,潞王在後唐明宗靈柩前即位。
潞王從鳳翔發兵時,曾向軍士們許願說,進入洛陽後每人賞一百緡錢。到了洛陽以後,就問三司使王玫府庫裡究竟還有什麼東西,王玫說還有幾百萬的庫存。結果查實之後,金銀和布匹的數量都沒有超過三萬;而賞賜給軍士們的費用估計需要五十萬緡錢才行。潞王非常惱怒,王玫建議徵收京城百姓的錢財來補足,搜刮了幾天,也只收得幾萬緡,潞王對執政大臣們說:“軍隊不能不賞賜,老百姓也不能不體恤,現在該怎麼辦?”執政大臣們建議根據房屋數再徵稅,不論官民是住著自己的房子的還是向人租賃房子居住的,一律預交五個月的房租稅,潞王同意這麼辦。
王弘贄把後唐閔帝遷到州舍住下,潞王派遣王弘贄的兒子殿直王巒前去用毒酒把他毒死。四月初九日戊寅,王巒到衛州謁見後唐閔帝,後唐閔帝問他為什麼到這裡,王巒不回答。王弘贄幾次向後唐閔帝進酒,後唐閔帝知道酒裡有毒,拒絕喝,王巒就用繩子把他勒死了。
後唐閔帝生性仁慈寬厚,和兄弟們非常和睦,雖然受到秦王的猜忌,但後唐閔帝仍然以坦誠的胸懷對待他,所以最終得以避免災患。繼承帝位以後,對潞王也沒有什麼猜嫌,而朱弘昭、孟漢瓊之流無端製造猜忌離間,後唐閔帝不能不聽從他們的話,所以最終招致了禍敗。
孔妃當時不在宮裡,潞王派人問她說:“李重吉現在哪裡?”於是就把孔妃連同她的四個兒子一起殺了。
後唐閔帝在衛州期間,只有磁州刺史宋令詢派遣使者前來問候他的生活起居,後來聽到後唐閔帝遇害,宋令詢痛哭了半天,然後上吊自殺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潞王入洛即皇帝位,是為末帝,閔帝被弒於衛州。)
己卯,石敬瑭入朝。
庚辰,以劉昫判三司。
辛巳,蜀大赦,改元明德。
帝之起鳳翔也,召興州刺史劉遂清,遲疑不至。聞帝入洛,乃悉集三泉、西縣、金牛、桑林戍兵以歸,自散關以南城鎮悉棄之,皆為蜀人所有。癸未,入朝,帝欲治罪,以其能自歸,乃赦之。遂清,鄩之侄也。
甲申,蜀將張業將兵入興元、洋州。
乙酉,改元,大赦。
丁亥,以宣徽南院使郝瓊權判樞密院,前三司使王玫為宣徽北院使,鳳翔節度判官韓昭胤為左諫議大夫、充端明殿學士。
戊子,斬河陽節度使、判六軍諸衛兼侍中康義誠,滅其族。
己丑,誅藥彥稠。
庚寅,釋王景戡、萇從簡。
有司百方斂民財,僅得六萬,帝怒,下軍巡使獄,晝夜督責,囚繫滿獄,至自經、赴井。而軍士遊市肆皆有驕色,市人聚詬之曰:“汝曹為主力戰,立功良苦,反使我輩鞭胸杖背,出財為賞,汝曹猶揚揚自得,獨不愧天地乎!”
是時,竭左藏舊物及諸道貢獻,乃至太后、太妃器服簪珥皆出之,才及二十萬緡,帝患之,李專美夜直,帝讓之曰:“卿名有才,不能為我謀此,留才安所施乎!”專美謝曰:“臣駑劣,陛下擢任過分,然軍賞不給,非臣之責也。竊思自長興之季,賞賚亟行,卒以是驕;繼以山陵及出師,帑藏遂涸。雖有無窮之財,終不能滿驕卒之心,故陛下拱手於危困之中而得天下。夫國之存亡,不專繫於厚賞,亦在修法度,立紀綱。陛下苟不改覆車之轍,臣恐徒困百姓,存亡未可知也。今財力盡於此矣,宜據所有均給之,何必踐初言乎!”帝以為然。壬辰,詔禁軍在鳳翔歸命者,自楊思權、尹暉等各賜二馬、一駝、錢七十緡,下至軍人錢二十緡,其在京者各十緡。軍士無厭,猶怨望,為謠言曰:“除去菩薩,扶立生鐵。”以閔帝仁弱,帝剛嚴,有悔心故也。
【語譯】
四月初十日己卯,石敬瑭入京朝見後唐末帝。
四月十一日庚辰,任命劉昫判理三司。
四月十二日辛巳,後蜀大赦境內,改年號為明德。
後唐末帝從鳳翔起兵時,曾召喚興州刺史劉遂清,但他遲遲觀望沒有來。後來聽說後唐閔帝進入了洛陽,於是就把三泉、西縣、金牛、桑林戍守士卒全部都會集起來回歸朝廷,把散關以南的城鎮都放棄了,全被蜀國人所接收。四月十四日癸未,劉遂清入京朝見皇帝,後唐末帝本來要追究他的罪責,但念其能自動回來歸附,於是就赦免了他。劉遂清是劉鄩的侄子。
四月十五日甲申,後蜀將領張業率兵進入興元、洋州。
四月十六日乙酉,改年號,大赦全國。
四月十八日丁亥,任命宣徽南院使郝瓊暫時判理樞密院,任命前三司使王玫為宣徽北院使,鳳翔節度判官韓昭胤為左諫議大夫,充任端明殿學士。
四月十九日戊子,斬殺河陽節度使、判六軍諸衛兼侍中康義誠,並對其滿門抄斬。
四月二十日己丑,誅殺藥彥稠。
四月二十一日庚寅,釋放了王景戡、萇從簡。
有關官吏千方百計地搜刮民財,結果只收得六萬緡,後唐末帝大為惱怒,就下令把拖欠稅金的人一律關進軍巡使的獄中,日夜不停地催索,監獄中都關滿了人,以致有人為此上吊、投井自殺。而軍士們到街市上游蕩,滿臉都是一副驕橫的樣子,市民們聚在一塊兒,罵他們說:“你們為主上奮力作戰,立功也確實不容易,但是反過來讓我們胸挨鞭子背受棍子,拿出錢財作為給你們的獎賞,你們還顯出洋洋自得的樣子,難道就不愧對天地良心嗎?”
當時,收集了在左藏裡所有的舊物和各個藩鎮的全部貢獻之物,甚至連太后、太妃所用器物、服飾、頭簪、耳環也都拿了出來,也才剛夠二十萬緡,後唐末帝犯起愁來,當時李專美夜間正在宮中值班,後唐末帝就責備他說:“你號稱有才,卻不能替我解決這個問題,你留著才幹往哪裡用?”李專美謙謝說:“臣的才具很低劣,陛下過於提拔任用我了,但是軍賞不夠充足,卻不是臣的責任。我私下認為,自從長興末年以來,老是賞賜不斷,士卒們也因此而驕縱起來;接著又修建皇帝陵寢和出兵打仗,國庫中的錢財就枯竭了。即便是有無盡的財富,最終也難以滿足這些驕縱士卒們的貪慾,因此,陛下才能夠在國家危困之中拱手而得天下。大凡一個國家的存與亡,並不單純在於是否有優厚的賞賜,還在於能否修明法度,建立紀綱。陛下如果不更改前朝覆車的老路,臣擔心只會使老百姓更加窮困,國家的存亡都難以預料。現在的財力也只能這樣了,應該根據現有的財物把它平均賞賜下去,何必一定要兌現當初的許諾?”後唐末帝認為他的話很有道理。四月二十三日壬辰,下詔:禁軍中凡是在鳳翔就歸順的,從楊思權、尹暉等人開始每人賜給馬二匹、駱駝一頭、錢七十緡,以下軍士每人賜錢二十緡,那些在京城歸順的人每人十緡。軍士們貪得無厭,仍然有怨言,就編造了一首歌謠說:“除去菩薩,扶立生鐵。”因為後唐閔帝生性仁慈懦弱,而現在的後唐末帝卻剛毅嚴苛,大家都有點後悔。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後唐末帝搜刮民財以賞軍。)
丙申,葬聖德和武欽孝皇帝於徽陵,廟號明宗。帝衰絰護從至陵所,宿焉。
五月,丙午,以韓昭胤為樞密使,以莊宅使劉延朗為樞密副使,權知樞密院房暠為宣徽北院使。暠,長安人也。
帝與石敬瑭皆以勇力善鬥,事明宗為左右,然心競,素不相悅。帝即位,敬瑭不得已入朝,山陵既畢,不敢言歸。時敬瑭久病羸瘠,太后及魏國公主屢為之言,而鳳翔將佐多勸帝留之,惟韓昭胤、李專美以為趙延壽在汴,不宜猜忌敬瑭。帝亦見其骨立,不以為虞,乃曰:“石郎不惟密親,兼自少與吾同艱難;今我為天子,非石郎尚誰託哉!”乃復以為河東節度使。
戊午,以隴州防禦使相里金為保義節度使。
丁未,階州刺史趙澄降蜀。
戊申,以羽林軍使楊思權為靜難節度使。
己酉,張虔釗、孫漢韶舉族遷於成都。
庚戌,以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馮道同平章事,充匡國節度使。
以天雄節度使兼侍中範延光為樞密使。
帝之起鳳翔也,悉取天平節度使李從曮家財甲兵以供軍。將行,鳳翔之民遮馬請復以從曮鎮鳳翔,帝許之,至是,徙從曮為鳳翔節度使。
初,明宗為北面招討使,平盧節度使房知溫為副都部署,帝以別將事之,嘗被酒忿爭,拔刃相擬。及帝舉兵入洛,知溫密與行軍司馬李衝謀拒之,衝請先奉表以觀形勢,還,言洛中已安定。知溫懼,壬戌,入朝謝罪,帝優禮之,知溫貢獻甚厚。
吳鎮南節度使、守中書令東海康王徐知詢卒。
蜀人取成州。
六月,甲戌,以皇子左衛上將軍重美為成德節度使、同平章事,兼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
文州都指揮使成延龜舉州附蜀。
吳徐知誥將受禪,忌昭武節度使兼中書令臨川王濛,遣人告濛藏匿亡命,擅造兵器;丙子,降封歷陽公,幽於和州,命控鶴軍使王宏將兵二百衛之。
【語譯】
四月二十七日丙申,把聖德和武欽孝皇帝安葬在徽陵,廟號叫明宗。後唐末帝穿著喪服親自護送靈柩來到陵寢,並且在那裡住了一夜。
五月初七日丙午,任命韓昭胤為樞密使,任命莊宅使劉延朗為樞密副使,權知樞密院房暠為宣徽北院使。房暠是長安人。
後唐末帝和石敬瑭都是憑著勇敢善戰,侍奉後唐明宗為左右近臣;但是兩人心裡都在相互競爭,平時彼此之間並不和氣。後唐末帝即位以後,石敬瑭是不得已才入京朝見,安排完後唐明宗的喪事以後,一直不敢開口說要回鎮所去。當時石敬瑭久病之後瘦得皮包骨,曹太后和魏國公主多次替他講情;但是後唐末帝從鳳翔帶來的將領幕僚們很多人都勸皇帝把他羈留在洛陽,只有韓昭胤、李專美認為趙延壽還鎮守在汴梁,在這種情況下,不宜猜忌石敬瑭。後唐末帝也看到石敬瑭瘦得像副骨頭架子,不覺得他會造成危害,於是就說:“石郎不僅是內親,何況從少時就和我同甘共苦;現在我當了天子,不依靠石郎又能依靠誰呢!”於是又任命他為河東節度使。
五月十九日戊午,任命隴州防禦使相里金為保義節度使。
五月初八日丁未,階州刺史趙澄投降後蜀。
五月初九日戊申,任命羽林軍使楊思權為靜難節度使。
五月初十日己酉,張虔釗、孫漢韶帶領全族的人遷居到成都。
五月十一日庚戌,任命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馮道仍為同平章事,並充任匡國節度使。
任命天雄節度使兼侍中範延光為樞密使。
後唐末帝從鳳翔起兵的時候,把天平節度使李從曮家中的錢財、盔甲兵器全部徵調作為軍需。大軍將要出發的時候,鳳翔的百姓攔住馬頭請求再讓李從曮回來鎮守鳳翔,後唐末帝答應了他們,到這時候,就改任李從曮為鳳翔節度使。
當初,後唐明宗任北面招討使的時候,平盧節度使房知溫擔任副都部署,當時後唐末帝作為別將受房知溫統領,有一次兩人喝酒的過程中發生了爭執,以致拔刀相向。等到後唐末帝起兵進入洛陽以後,房知溫秘密地和行軍司馬李衝謀劃要抗拒他,李衝建議先上表到洛陽看一下形勢再說,上表的使者回來後,說洛陽已經安定了下來。房知溫感到害怕,五月二十三日壬戌,入京請罪,後唐末帝給了他很高的禮遇;房知溫貢獻了很多財物。
吳國鎮南節度使、守中書令東海康王徐知詢去世。
後蜀人攻取了成州。
六月初五日甲戌,任命皇子左衛上將軍李重美為成德節度使、同平章事,兼任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
文州都指揮使成延龜率領全州軍民歸順後蜀。
吳國徐知誥即將接受吳主的禪讓,但是又忌憚昭武節度使兼中書令臨川王楊濛,就指使人誣告楊濛藏匿亡命之徒,擅自私造兵器;六月初七日丙子,吳主把楊濛降封為歷陽公,幽禁在和州,命令控鶴軍使王宏率領二百名士卒看守他。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後唐末帝安葬明宗,調整人事,全境粗安。吳徐知誥加緊受禪事宜。)
劉昫與馮道昏姻。昫性苛察,李愚剛褊,道既出鎮,二人論議多不合,事有應改者,愚謂昫曰:“此賢親家所為,更之不亦便乎!”昫恨之,由是動成忿爭,至相詬罵,各欲非時求見,事多凝滯。帝患之,欲更命相,問所親信以朝臣聞望宜為相者,皆以尚書左丞姚顗、太常卿盧文紀、秘書監崔居儉對,論其才行,互有優劣。帝不能決,乃置其名於琉璃瓶,夜焚香祝天,且以箸挾之,首得文紀,次得顗。秋,七月,辛亥,以文紀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居儉,蕘之子也。
帝欲殺楚匡祚,韓昭胤曰:“陛下為天下父,天下之人皆陛下子,用法宜存至公。匡祚受詔檢校重吉家財,不得不爾。今族匡祚,無益死者,恐不厭眾心。”乙卯,長流匡祚於登州。
丁巳,立沛國夫人劉氏為皇后。
回鶻入貢者多為河西雜虜所掠,詔將軍牛知柔帥禁兵衛送,與邠州兵共討之。
吳徐知誥召左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宋齊丘還金陵,以為諸道都統判官,加司空,於事皆無所關預,齊丘屢請退居,知誥以南園給之。
護國節度使洋王從璋,歸德節度使涇王從敏,皆罷鎮居洛陽私第,帝待之甚薄,從敏在宋州預殺重吉,帝尤惡之。嘗侍宴禁中,酒酣,顧二王曰:“爾等皆何物,輒據雄藩!”二王大懼,太后叱之曰:“帝醉矣,爾曹速去!
蜀置永平軍於雅州,以孫漢韶為節度使。復以張虔釗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虔釗固辭不行。
【語譯】
劉昫和馮道是兒女親家。劉昫生性苛刻精明,李愚則剛愎急躁;馮道出任外鎮以後,劉昫和李愚兩人的見解很多都不一致,遇到有的事情需要改變,李愚就對劉昫說:“這是過去你那親家翁所辦的,改變一下不是很好嗎?”劉昫對他很惱恨,從此兩人動不動就紅著臉爭吵起來,以致互相謾罵,都想在不是朝見的時候能謁見皇帝,因此很多政事往往被耽誤和拖延。後唐末帝覺得很為難,想另行任命宰相,就詢問身邊的親信,朝臣中有誰的威望聲譽適宜當宰相的,大家都認為尚書左丞姚顗、太常卿盧文紀、秘書監崔居儉合適;如果論起三人的才能和品行,則各有優劣。後唐末帝一時難以決定起用誰,於是就把這三個人的名字寫在小紙上放入琉璃瓶中,在晚上焚香向上天禱告,再用筷子到瓶中夾紙條,首先夾到的是盧文紀的名字,其次是姚顗。秋季,七月十三日辛亥,任命盧文紀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居儉是崔蕘的兒子。
後唐末帝想要殺楚匡祚,韓昭胤勸諫說:“陛下是天下人之父,天下人都是陛下之子,施用法律一定要至公無私。楚匡祚是接受了詔命才去追索李重吉家財的,不得不那樣做。現在要對楚匡祚滿門抄斬,對於死去的人並沒有什麼好處,恐怕還會讓人心不服。”七月十七日乙卯,下令把楚匡祚長期流放到登州。
七月十九日丁巳,冊立沛國夫人劉氏為皇后。
回鶻來入貢的使者往往被河西一帶的雜胡所搶掠,後唐末帝下詔命令將軍牛知柔率領禁兵護送使者回去,並且會同邠州兵馬一起討伐胡人。
吳國徐知誥徵召左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宋齊丘回金陵,任命他為諸道都統判官,加任司空,但是一切政事都一概不讓他參預,宋齊丘多次請求退休,徐知誥就把南園給了他。
護國節度使洋王李從璋、歸德節度使涇王李從敏,都被罷去軍鎮的職務住在洛陽的私宅中,後唐末帝對他們很刻薄;李從敏在宋州曾參與殺害李重吉,因此後唐末帝尤其厭惡他。一次兩人在宮中陪著後唐末帝宴飲,正喝得酒酣耳熱,後唐末帝回過頭盯著二王說:“你們兩個都是些什麼東西,竟然也佔據著頭等的藩鎮!”兩人見狀都很害怕,太后這時叱喝他們說:“皇上醉了,你們倆還不趕快退下去。”
後蜀在雅州設置了永平軍,任命孫漢韶為節度使。又任命張虔釗重新擔任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張虔釗堅決推辭,不願赴任。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後唐末帝抓閹擇相。)
潞王下(二)
蜀主得風疾逾年,至是增劇;甲子,立子東川節度使、同平章事、親衛馬步都指揮使仁贊為太子,仍監國。召司空同平章事趙季良、武信節度使李仁罕、保寧節度使趙廷隱、樞密使王處回、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張公鐸、奉鑾肅衛指揮副使侯弘實受遺詔輔政。是夕殂,秘不發喪。
王處回夜啟義興門告趙季良,處回泣不已,季良正色曰:“今強將握兵,專伺時變,宜速立嗣君以絕覬覦,豈可但相泣邪!”處回收淚謝之。季良教處回見李仁罕,審其詞旨然後告之。處回至仁罕第,仁罕設備而出,遂不以實告。
丙寅,宣遺制,命太子仁贊更名昶;丁卯,即皇帝位。
【語譯】
蜀主孟知祥患風疾有一年多了,到這時病情又加劇了;七月二十六日甲子,冊立他的兒子東川節度使、同平章事、親衛馬步都指揮使孟仁贊為太子,仍舊監國。召來司空、同平章事趙季良,武信節度使李仁罕,保寧節度使趙廷隱,樞密使王處回,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張公鐸,奉鑾肅衛指揮副使侯弘實接受遺詔,輔佐朝政。當晚,蜀主孟知祥去世,暫時保密,沒對外發布死訊。
王處回在晚上打開義興門出宮來告訴趙季良,王處回哭個不停,趙季良面色嚴肅地對他說:“現在強悍的將領們手裡握著兵權,一心等待著時機的到來,我們應該趕快扶立嗣君,好斷絕某些人的非分之想,怎麼能只在這裡相對哭泣呢!”王處回這才止住了眼淚表示歉意。趙季良讓王處回去面見李仁罕,根據他的態度再決定怎樣把死訊告訴他。王處回到了李仁罕的府第,見李仁罕佈置了防備措施後才出來見他,王處回就沒有把實情告訴李仁罕。
七月二十八日丙寅,宣讀孟知祥的遺命,命令太子孟仁贊改名為昶;七月二十九日丁卯,即皇帝位。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蜀主孟知祥駕崩,孟昶即位。)
初,帝以王玫對左藏見財失實,故以劉昫代判三司。昫命判官高延賞鉤考窮核,皆積年逋欠之數,奸吏利其徵責丐取,故存之。昫具奏其狀,且請察其可徵者急督之,必無可償者悉蠲之,韓昭胤極言其便。八月,庚午,詔長興以前戶部及諸道逋租三百三十八萬,虛煩簿籍,鹹蠲免勿徵。貧民大悅,而三司吏怨之。
辛未,以姚顗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右龍武統軍索自通,以河中之隙,心不自安,戊子,退朝過洛,自投於水而卒。帝聞之,大驚,贈太尉。
丙申,以前安國節度使、同平章事趙鳳為太子太保。
九月,癸卯,詔鳳翔益兵守東安鎮以備蜀。
蜀衛聖諸軍都指揮使、武信節度使李仁罕自恃宿將有功,復受顧託,求判六軍,令進奏吏宋從會以意諭樞密院,又至學士院偵草麻。蜀主不得已,甲寅,加仁罕兼中書令,判六軍事;以左匡聖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趙廷隱兼侍中,為之副。
己未,雲州奏契丹入寇,北面招討使石敬瑭奏自將兵屯百井以備契丹。辛酉,敬瑭奏振武節度使楊檀擊契丹於境上,卻之。
蜀奉鑾肅衛都指揮使、昭武節度使兼侍中李肇聞蜀主即位,顧望,不時入朝,至漢州,留與親戚燕飲逾旬;冬,十月,庚午,始至成都,稱足疾,扶杖入朝見,見蜀主不拜。
戊寅,左僕射、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愚罷守本官,吏部尚書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劉昫罷為右僕射。三司吏聞昫罷相,皆相賀,無一人從歸第者。
【語譯】
當初,後唐末帝因為王玫回答左藏現存財錢數失實,才任命劉昫代為判理三司。劉昫命令判官高延賞詳加核查,發現原來都是一些歷年拖欠的老賬,奸吏們因為催收這些欠債的時候可以從中漁利,所以把它們都保留著。劉昫把這一情況詳細地向後唐末帝做了彙報,並且建議經過查實可以徵收到的抓緊督促繳納,實在繳納不出的乾脆全部免除,韓昭胤極力稱讚這個辦法好。八月初二日庚午,後唐末帝下詔,規定凡是明宗長興年間以前戶部和各道所拖欠的租稅三百三十八萬緡老賬,因為只是虛列簿籍,徒增煩亂,所以全部免除,不再徵收。這樣一來,貧困的百姓都很高興,而三司的官吏們卻都埋怨不滿了。
八月初三日辛未,任命姚顗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右龍武統軍索自通,因為過去在河中軍府時曾得罪過後唐末帝,內心覺得不安,八月二十日戊子,在退朝之後路經洛水,就投水自殺了。後唐末帝得知後,大吃一驚,追贈他為太尉。
八月二十八日丙申,任命前安國節度使、同平章事趙鳳為太子太保。
九月初六日癸卯,後唐末帝下詔命令鳳翔增派兵力把守東安鎮,以防備蜀國入侵。
後蜀衛聖諸軍都指揮使、武信節度使李仁罕自恃是宿將,有功勞,又受先帝囑託輔政,就請求判六軍,他先指使進奏吏宋從把他這個意思透露給樞密院,然後又到學士院探聽詔書起草的情況。後蜀主不得已,只好在九月十七日甲寅加封李仁罕兼中書令,判六軍事;同時任命左匡聖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趙廷隱兼侍中,當他的副手。
九月二十二日己未,雲州守軍奏報說契丹入侵,北面招討使石敬瑭上奏說要親自率兵屯駐百井,以防備契丹人。九月二十四日辛酉,石敬瑭上奏說振武節度使楊檀在邊境上還擊契丹,已經把他們擊退了。
後蜀奉鑾肅衛都指揮使、昭武節度使兼侍中李肇聽說蜀主孟昶即位,仍然徘徊觀望,不及時入京朝見,走到漢州的時候,滯留在那裡和親戚歡宴飲酒過了十多天;冬季,十月初三日庚午,才到達成都,又聲稱腳有毛病,扶著手杖進宮見後蜀主,看到後蜀主也不跪拜。
十月初十日戊寅,左僕射、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愚被罷免本官,吏部尚書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劉昫也被罷職,改任為右僕射。三司的官吏們聽說劉昫被罷去了宰相的職務,都相互稱賀,劉昫回家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肯送他回家的。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後唐劉昫、李愚罷相,人皆相賀。)
蜀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張公鐸與醫官使韓繼勳、豐德庫使韓保貞、茶酒庫使安思謙等皆事蜀主於藩邸,素怨李仁罕,共譖之,雲仁罕有異志;蜀主令繼勳等與趙季良、趙廷隱謀,因仁罕入朝,命武士執而殺之。癸未,下詔暴其罪,並其子繼宏及宋從會等數人皆伏誅。是日,李肇釋杖而拜。
蜀源州都押牙文景琛據城叛,果州刺史李延厚討平之。
蜀主左右以李肇倨慢,請誅之;戊子,以肇為太子少傅致仕,徙邛州。
吳主加徐知誥大丞相、尚父、嗣齊王、九錫,辭不受。
雄武節度使張延朗兵圍文州,階州刺史郭知瓊拔尖石寨。蜀李延厚將果州兵屯興州,遣先登指揮使範延暉將兵救文州,延朗解圍而歸。興州刺史馮暉自乾渠引戍兵歸鳳翔。
十一月,徐知誥召其子司徒、同平章事景通還金陵,為鎮海、寧國節度副大使,諸道副都統、判中外諸軍事;以次子牙內馬步都指揮使、海州團練使景遷為左右軍都軍使、左僕射、參政事,留江都輔政。
十二月,己巳,以易州刺史安叔千為振武節度使,齊州防禦使尹暉為彰國節度使。叔千,沙陀人也。
壬申,石敬瑭奏契丹引去,罷兵歸。
乙亥,徵雄武節度使張延朗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辛巳,漢皇后馬氏殂。
甲申,蜀葬文武聖德英烈明孝皇帝於和陵,廟號高祖。
乙酉,葬鄂王於徽陵城南,封才數尺,觀者悲之。
是歲秋、冬旱,民多流亡,同、華、蒲、絳尤甚。
漢主命判六軍秦王弘度募宿衛兵千人,皆市井無賴子弟,弘度暱之。同平章事楊洞潛諫曰:“秦王,國之冢嫡,宜親端士。使之治軍已過矣,況暱群小乎!”漢主曰:“小兒教以戎事,過煩公憂。”終不戒弘度。洞潛出,見衛士掠商人金帛,商人不敢訴,嘆曰:“政亂如此,安用宰相!”因謝病歸第;久之,不召,遂卒。
【語譯】
後蜀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張公鐸和醫官使韓繼勳、豐德庫使韓保貞、茶酒庫使安思謙等人都是後蜀主還在藩邸時跟隨後蜀主的,平時就很討厭李仁罕,於是就一起在後蜀主面前說他的壞話,說他有謀反的野心;後蜀主命令韓繼勳等人和趙季良、趙廷隱謀劃,藉著李仁罕入京朝見之機,讓武士把他抓起來殺掉。十一月十六日癸未,後蜀主下詔公佈李仁罕的罪狀,同時被誅殺的還有他的兒子李繼宏和宋從會等幾個人。當天,李肇入宮時就再也不用手杖了,並向後蜀主跪拜。
後蜀源州都押牙文景琛佔據著州城反叛,果州刺史李延厚發兵平定了叛亂。
蜀主的左右近臣認為李肇傲慢無禮,就請求殺了他;十一月二十一日戊子,任命李肇為太子少傅,讓他退休,把他遷往邛州。
吳主加封徐知誥為大丞相、尚父、嗣齊王,並加賜九錫;徐知誥都辭謝了,沒有接受。
雄武節度使張延朗率兵包圍文州,階州刺史郭知瓊攻克了尖石寨。後蜀李延厚率領果州的軍隊屯駐在興州,並且派先登指揮使範延暉率兵救援文州,張延朗於是解除了對文州的包圍,撤了回來。興州刺史馮暉從乾渠帶領戍守的士兵回鳳翔。
十一月,徐知誥徵召他的兒子司徒、同平章事徐景通回金陵,任命他為鎮海、寧國節度副大使,諸道副都統、判中外諸軍事;任命他的另一個兒子牙內馬步都指揮使、海州團練使徐景遷為左右軍都軍使、左僕射、參政事,留在江都輔佐朝政。
十二月初三日己巳,任命易州刺史安叔千為振武節度使,齊州防禦使尹暉為彰國節度使。安叔千是沙陀人。
十二月初六日壬申,石敬瑭奏報說契丹人已經退兵,於是就率兵回晉陽。
十二月初九日乙亥,徵召雄武節度使張延朗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理三司。
十二月十五日辛巳,南漢皇后馬氏去世。
十二月十八日甲申,後蜀在和陵安葬了文武聖德英烈明孝皇帝孟知祥,廟號為高祖。
十二月十九日乙酉,把鄂王安葬在徽陵的柏城之南,墳堆只有幾尺高,看到的人都替他傷心。
這一年的秋、冬兩季發生旱災,很多百姓都逃荒流亡,同、華、蒲、絳四州受災尤為嚴重。
南漢主命令判理六軍的秦王劉弘度招募一千名宿衛兵,所招募到的都是一些市井無賴子弟,劉弘度對他們很親暱。同平章事楊洞潛向南漢主進諫說:“秦王是國家的皇位繼承人,應該接近那些品行端正的士人。讓他治理軍隊已經是不合適了,何況他還親暱一幫小人呢!”南漢主回答說:“只不過是教小孩子一點軍事,卻讓你擔憂了。”最終還是沒有告誡劉弘度。楊洞潛從宮中出來,看見這些衛士們在搶劫商人的金銀布帛,商人們都不敢投訴,楊洞潛嘆氣地說道:“政事如此混亂,還要宰相干什麼!”於是就稱病回家休養;過了很長時間,南漢主也沒有再徵召他,不久就去世了。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蜀主孟昶誅跋扈臣李仁罕。是年秋冬中原大旱,同、華、蒲、絳四州尤為嚴重。)
二年(乙未,935年)
春,正月,丙申朔,閩大赦,改元永和。
二月,丙寅朔,蜀大赦。
甲戌,以樞密使、天雄節度使兼侍中範延光為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
丁丑,夏州節度使李彝超上言疾病,以兄行軍司馬彝殷權知軍州事,彝超尋卒。
戊寅,蜀主尊母李氏為皇太后。太后,太原人,本莊宗後宮也,以賜蜀高祖。
己丑,追尊帝母魯國夫人魏氏曰宣憲皇太后。
閩主立淑妃陳氏為皇后。初,閩主兩娶劉氏,皆士族,美而無寵。陳後,本閩太祖侍婢金鳳也,陋而淫,閩主嬖之,以其族人守恩、匡勝為殿使。
三月,辛丑,以前宣武節度使兼侍中趙延壽為忠武節度使兼樞密使。
以李彝殷為定難節度使。
己酉,贈吳越王元瓘母陳氏為晉國太夫人。元瓘性孝,尊禮母黨,厚加賜與,而未嘗遷官,授以重任。
壬戌,以彰聖都指揮使安審琦領順化節度使。審琦,金全之子也。
太常丞史在德,性狂狷,上書歷詆內外文武之士,請遍加考試,黜陟能否;執政及朝士大怒,盧文紀及補闕劉濤、楊昭儉等皆請加罪。帝謂學士馬胤孫曰:“朕新臨天下,宜開言路;若朝士以言獲罪,誰敢言者!卿為朕作詔書,宣朕意。”乃下詔,略曰:“昔魏徵請賞皇甫德參,今濤等請黜史在德;事同言異,何其遠哉!在德情在傾輸,安可責也!”昭儉,嗣復之曾孫也。
吳加徐景遷同平章事、知左右軍事;徐知誥令尚書郎陳覺輔之,謂覺曰:“吾少時與宋子嵩論議,好相詰難,或吾舍子嵩還家,或子嵩攜衣而起。子嵩攜衣笥望秦淮門欲去者數矣,吾常戒門者止之。吾今老矣,猶未遍達時事,況景遷年少當國,故屈吾子以誨之耳。”
夏,四月,庚午,蜀以御史中丞龍門毋昭裔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癸未,加樞密使、刑部尚書韓昭胤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辛卯,以宣徽南院使劉延皓為刑部尚書,充樞密使。延皓,皇后之弟也。癸巳,以左領軍衛大將軍劉延朗為本衛上將軍,充宣徽北院使,兼樞密副使。
五月,丙申,契丹寇新州及振武。
庚戌,賜振武節度使楊檀名光遠。
六月,吳德勝節度使兼中書令柴再用卒。先是,史官王振嘗詢其戰功,再用曰:“鷹犬微效,皆社稷之靈,再用何功之有!”竟不報。
契丹寇應州。
【語譯】
後唐潞王清泰二年(乙未,公元935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丙申,閩國大赦境內,改年號為永和。
二月初一日丙寅,後蜀大赦境內。
二月初九日甲戌,任命樞密使、天雄節度使兼侍中範延光為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
二月十二日丁丑,夏州節度使李彝超上奏說自己病得厲害,讓他的哥哥行軍司馬李彝殷暫時主持軍州的事務;李彝超不久就去世了。
二月十三日戊寅,後蜀主尊奉他的母親李氏為皇太后。李太后是太原人,本來是後唐明宗後宮的妃子,後來賜給蜀高祖當妻子。
二月二十四日己丑,追尊後唐末帝的母親魯國夫人魏氏為宣憲皇太后。
閩主冊立淑妃陳氏為皇后。當初,閩主兩度娶劉氏之女為妻,都是士族,雖然長得都很漂亮卻得不到閩主的寵愛。陳皇后本來是閩太祖的侍婢叫金鳳,長得醜陋卻很淫蕩,閩主很寵愛她,又任命她的族人陳守恩、陳匡勝為殿使。
三月初九日辛丑,任命前宣武節度使兼侍中趙延壽為忠武節度使兼樞密使。
任命李彝殷為定難節度使。
三月十五日己酉,贈封吳越王錢元瓘的母親陳氏為晉國太夫人。錢元瓘生性孝順,對待母親家族的人給予很高的禮遇,經常給他們很豐厚的賞賜,但從來沒有給他們升官,也沒有委以重任。
本月二十八日壬戌,任命彰聖都指揮使安審琦兼領順化節度使。安審琦是安金全的兒子。
太常丞史在德,生性狂放不羈,在上書中把朝廷內外的文武大臣都罵了個遍,建議普遍進行考試,然後選拔有才能的人,罷黜不稱職的人;執政大臣和朝中的文武官員們都很惱怒,盧文紀和補闕劉濤、楊昭儉等人都請求後唐末帝給他治罪。後唐末帝對翰林學士馬胤孫說:“朕剛剛君臨天下,應該廣開言路;如果朝廷之士因為提建議而被治罪,今後誰還敢說話!你替朕起草一份詔書,把朕的這個意思告訴人們。”於是頒下詔書,大意是說:“從前魏徵為皇甫德參請求獎賞,現在劉濤等人請求罷黜史在德;事情相同而評價卻兩樣,兩者的做法相差是多麼遠啊!史在德的心情是要傾吐自己內心所要說的話,怎麼能夠責備他呢!”楊昭儉是楊嗣復的曾孫。
吳國加封徐景遷同平章事、知左右軍事;徐知誥命令尚書郎陳覺輔佐他,徐知誥對陳覺說:“我年輕的時候和宋子嵩論議,喜歡互相詰難,有時是我氣得撇下宋子嵩就回家了,有時是宋子嵩氣得拂袖而去。宋子嵩有好幾次都帶著衣箱朝著秦淮門要走了,我常告誡守門的人要留住他。我現在已經老了,還沒有做到事事練達,何況徐景遷年紀輕輕就擔當國家大事,所以要委屈先生對他進行教誨。”
夏季,四月初六日庚午,後蜀任命御史中丞龍門人毋昭裔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四月十九日癸未,加封樞密使、刑部尚書韓昭胤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四月二十七日辛卯,任命宣徽南院使劉延皓為刑部尚書,充任樞密使。劉延皓是皇后的弟弟。四月二十九日癸巳,任命左領軍衛大將軍劉延朗為本衛的上將軍,充任宣徽北院使,同時兼任樞密副使。
五月初三日丙申,契丹入侵新州和振武。
五月十七日庚戌,賜給振武節度使楊檀名字叫楊光遠。
六月,吳國德勝節度使兼中書令柴再用去世。在此以前,史官王振曾經詢問他立過的戰功,柴再用說:“不過是鷹犬為國家效了一點綿薄之力,全靠社稷的在天之靈,再用有什麼功勞可言!”最終還是沒有告訴他。
契丹入侵應州。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定難節度使李彝超病逝,以其兄李彝殷繼之。吳執政徐知誥為子擇師傅。後唐末帝下詔開言路。)
河東節度使、北面總管石敬瑭既還鎮,陰為自全之計。帝好諮訪外事,常命端明殿學士李專美、翰林學士李崧、知制誥呂琦、薛文遇、翰林天文趙延乂等更直於中興殿庭,與語或至夜分。時敬瑭二子為內使,曹太后則晉國長公主之母也,敬瑭賂太后左右,令伺帝之密謀,事無鉅細皆知之。敬瑭多於賓客前自稱羸瘠不堪為帥,冀朝廷不之忌。
時契丹屢寇北邊,禁軍多在幽、並,敬瑭與趙德鈞求益兵運糧,朝夕相繼。甲申,詔借河東人有蓄積者菽粟。乙酉,詔鎮州輸絹五萬匹於總管府,糴軍糧,率鎮冀人車千五百乘運糧於代州;又詔魏博市糴。時水旱民飢,敬瑭遣使督趣嚴急,山東之民流散,亂始兆矣。
敬瑭將大軍屯忻州,朝廷遣使賜軍士夏衣,傳詔撫諭,軍士呼萬歲者數。敬瑭懼,幕僚河內段希堯請誅其唱首者,敬瑭命都押衙劉知遠斬挾馬都將李暉等三十六人以徇。希堯,懷州人也。帝聞之,益疑敬瑭。
壬辰,詔:“竊盜不計贓多少,並縱火強盜,並行極法。”
閩福王繼鵬私於宮人李春燕,繼鵬請之於陳後,後白閩主而賜之。
【語譯】
河東節度使、北面馬步軍都總管石敬瑭回到鎮所太原以後,私下裡做著自我保全的打算。後唐末帝喜歡探查諮詢外面的事情,經常讓商明殿學士李專美,翰林學士李崧,知制誥呂琦、薛文遇,翰林天文院的趙延乂等人輪流在中興殿庭值班,和他們談話有時談到深夜。當時石敬瑭的兩個兒子都在宮內擔任內諸司使,曹太后又是晉國長公主的母親,石敬瑭賄賂太后身邊的人,讓他們暗中刺探後唐末帝的一切秘密謀議,所以不論大小事情他都知道。石敬瑭多次在賓客面前說自己身體太差,難以勝任主帥的職務,希望能夠通過這個方法讓朝廷不猜忌他。
當時契丹人經常入侵北方邊境,朝廷的禁軍大多駐守在幽州、幷州,石敬瑭和趙德鈞向朝廷請求增派軍隊、運送糧草,日夜不停地催要。六月二十一日甲申,後唐末帝下詔向河東有積蓄的人家借調菽粟。六月二十二日乙酉,下詔令鎮州輸納五萬匹絹給總管府,用來購買軍糧,徵調鎮州、冀州的民夫、車輛一千五百輛運送軍糧到代州;又下令魏博開市收購軍糧。當時由於水災、旱災使得老百姓都飢餓不堪,而石敬瑭又派遣使者督促運送非常緊急,以致太行山以東的百姓都流離失散,開始出現動亂的苗頭。
石敬瑭率領大軍屯紮在忻州,朝廷派使者前來賜給軍士們夏衣,並且宣讀詔書慰問他們,軍士們一再地呼喊萬歲。石敬瑭感到害怕起來,他的幕僚河內人段希堯請誅殺那些帶頭呼喊的人,石敬瑭於是命令都押衙劉知遠斬殺了挾馬都將李暉等三十六個人以儆戒眾人。段希堯是懷州人。後唐末帝得知這件事情後,更加懷疑石敬瑭。
六月二十九日壬辰,詔書規定:“凡是盜竊的不論贓物有多少,以及放火搶劫的,一律處以極刑。”
閩國福王王繼鵬和宮女李春燕私通,王繼鵬向陳皇后請求把李春燕賜他,陳皇后告訴閩主後,就把這個宮女賜給了他。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石敬瑭回到北都,借契丹屢次犯邊為口實,多儲兵馬糧秣以自保。)
秋,七月,以樞密使劉延皓為天雄節度使。
乙巳,以武寧節度使張敬達為北面行營副總管,將兵屯代州,以分石敬瑭之權。
帝深以時事為憂,嘗從容讓盧文紀等以無所規贊。丁巳,文紀等上言:“臣等每五日起居,與兩班旅見,暫獲對揚,侍衛滿前,雖有愚慮,不敢敷陳。竊見前朝自上元以來,置延英殿,或宰相欲有奏論,天子欲有諮度,旁無侍衛,故人得盡言。望復此故事,惟聽機要之臣侍側。”詔以:“舊制五日起居,百僚俱退,宰相獨升,若常事自可敷奏。或事應嚴密,不以其日,或異日聽於閤門奏榜子,當盡屏侍臣,子便殿相待,何必襲延英之名也!”
吳潤州團練使徐知諤,狎暱小人,遊燕廢務,作列肆於牙城西,躬自貿易。徐知誥聞之怒,召知諤左右詰責,知諤懼。或謂知誥曰:“忠武王最愛知諤,而以後事傳於公。往年知詢失守,論議至今未息。借使知諤治有能名,訓兵養民,於公何利?”知誥感悟,待之加厚。
九月,丙申,吳大赦,改元天祚。
己酉,以宣徽南院使房暠為刑部尚書,充樞密使;宣徽北院使劉延朗為南院使,仍兼樞密副使。於是延朗及樞密直學士薛文遇等居中用事,暠與趙延壽雖為使長,其聽用之言什不三四。暠隨勢可否,不為事先,每幽、並遣使入奏,樞密諸人環坐議之,暠多俯首而寐,比覺,引頸振衣,則使者去矣。啟奏除授,一歸延朗。諸方鎮、刺史自外入者,必先賂延朗,後議貢獻,賂厚者先,得內地;賂薄者晚,得邊陲。由是諸將帥皆怨憤,帝不能察。
【語譯】
秋季,七月,任命樞密使劉延皓為天雄節度使。
七月十三日乙巳,任命武寧節度使張敬達為北面行營副總管,率兵屯駐代州,以分散石敬瑭的兵權。
後唐末帝深為當時的時局所困擾,曾經很平和地責備過盧文紀等人,認為他們沒能提出什麼好的建議。七月二十五日丁巳,盧文紀等人上書說:“臣等每五天一次進宮問候皇上起居,和文武兩班大臣一起進見,只能得到短暫的當面對答的機會,但眼前又都是侍衛,就算是有一點愚見,也不敢仔細地陳說。曾想到前朝從肅宗皇帝上元年間以後,設置了延英殿,有時宰相有事要報告或談話,或有時天子有事要詢問臣下,因為旁邊沒有侍衛,所以進見的人得以暢所欲言。希望能夠恢復過去這種做法,只讓掌管機要的大臣在旁邊侍候。”於是下詔,認為:“過去的制度都是每五天進宮問候一次起居,百官退朝後,只有宰相單獨留下來,一般事情當然可以仔細地奏陳。有時有事關機密的,可以不按問候起居的日子進宮,也可以在其他的時間裡先在閣門申請求見,屆時朕將屏退所有侍衛之臣,在便殿裡接見,何必一定沿用延英殿的名義!”
吳國的潤州團練使徐知諤親近小人,只知道遊賞宴集,廢棄了正務,在牙城的西邊修建了一大排商棧,親自參與貿易。徐知誥得知後非常憤怒,就把徐知諤的左右近臣叫來盤問責罵了一通;徐知諤很害怕。有人對徐知誥說:“忠武王當年最喜歡徐知諤,然而卻把身後的大業傳給了您。前幾年徐知詢失了鎮所,到現在人們還都在議論紛紛。如果徐知諤治理政務很有聲望,訓練士卒休養百姓,這對您又有什麼好處呢?”徐知誥有所領悟,從此對待徐知諤更加優厚。
九月初四日丙申,吳國大赦境內,改年號為天祚。
九月十七日己酉,任命宣徽南院使房暠為刑部尚書,充任樞密使;宣徽北院使劉延朗為南院使,仍兼任樞密副使。於是劉延朗和樞密直學士薛文遇等人開始在朝中掌起權來,房暠和趙延壽雖然是樞密院的最高長官,但是他們的意見被採納的不到十分之三四。房暠處事總是隨著不同情勢的變化而決定是否,凡事絕不爭先;每次幽州、幷州派遣使者入朝上奏,樞密院的一班大臣都環坐在那裡進行議論,房暠總是低著頭打盹,等他一覺醒來,伸伸脖子,拉拉衣裳,這時使者早已經走了。上奏和任免官吏這類事,一律都歸劉延朗辦理。各地的方鎮、刺史從外來入朝的,都是先賄賂劉延朗,然後再商量呈獻給後唐末帝的,賄賂多的就優先,可以得到內地官職;賄賂少的就後辦,只能得到邊遠的職位。為此將帥們都憤憤不平,後唐末帝卻不知道這一情況。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後唐末帝無知人之明,輔臣不敢言事。宣徽北院使劉延朗枉法為奸,末帝不能察。)
蜀金州防禦使全師鬱寇金州,拔水寨。城中兵才千人,都監陳知隱託他事將兵三百沿流遁去;防禦使馬全節罄私財以給軍,出奇死戰,蜀兵乃退。戊寅,詔斬知隱。
初,閩主有幸臣曰歸守明,出入臥內;閩主晚年得風疾,陳後與守明及百工院使李可殷私通,國人皆惡之。莫敢言。
可殷嘗譖皇城使李仿於閩主,後族陳匡勝無禮於福王繼鵬,仿及繼鵬皆恨之。閩主疾甚,繼鵬有喜色。仿以閩主為必不起,冬,十月,己卯,使壯士數人持白梃擊李可殷,殺之,中外震驚。庚辰,閩主疾少間,陳後訴之。閩主力疾視朝,詰可殷死狀,仿懼而出,俄頃,引部兵鼓譟入宮。閩主聞變,匿於九龍帳下,亂兵刺之而出。閩主宛轉未絕,宮人不忍其苦,為絕之。仿與繼鵬殺陳後、陳守恩、陳匡勝、歸守明及繼鵬弟繼韜,繼韜素與繼鵬相惡故也。辛巳,繼鵬稱皇太后令監國,是日,即皇帝位,更名昶,諡其父曰齊肅明孝皇帝,廟號惠宗。既而自稱權知福建節度事,遣使奉表於唐,大赦境內,立李春燕為賢妃。
初,閩惠宗娶漢主女清遠公主,使宦者閩清林延遇置邸於番禺,專掌國信。漢主賜以大第,稟賜甚厚,數問以閩事。延遇不對,退,謂人曰:“去閩語閩,去越語越,處人宮禁,可如是乎!”漢主聞而賢之,以為內常侍,使鉤校諸司事。延遇聞惠宗遇弒,求歸,不許,素服向其國三日哭。
【語譯】
後蜀金州防禦使全師鬱入侵金州,攻下了州城旁邊的水寨。城中的守兵只有一千人,都監陳知隱假稱有別的事情,帶著三百名士兵沿河逃走了,防禦使馬全節把自己的全部家財都拿出來供給軍用,出奇兵拼命死戰,蜀軍這才退了回去。九月戊寅日,後唐末帝下詔處斬陳知隱。
當初,閩主有個受寵信的臣子名叫歸守明,經常出入閩主的臥室;閩主晚年得了風疾,陳皇后就和歸守明以及百工院使李可殷私通,閩國人都厭惡他們,但是沒有人敢揭發。
李可殷曾經在閩主面前說過皇城使李倣的壞話,皇后的族人陳匡勝對福王王繼鵬也很無禮,因此李倣和王繼鵬都很恨他們。閩主病情加重,王繼鵬高興得面有喜色。李倣認為閩主這一病肯定好不了了。冬季,十月十八日己卯,他指使幾名壯士手持棍棒襲擊李可殷,把李可殷打死了,此事震驚了朝廷內外。十月十九日庚辰,閩主的病稍微好了一點,陳皇后向他報告了這件事。閩主強撐著病體臨朝視事,追問李可殷被打死的詳情,李倣心裡害怕,就跑出了宮外,一會兒,帶著他屬下的士卒吵吵嚷嚷地闖進了宮中,閩主一聽說發生了叛亂,就嚇得躲到了九龍帳下,亂兵們衝進去捅了幾刀之後就出了皇宮。閩主掙扎著,一時還難以斷氣,宮女們不忍心看到他痛苦的慘狀,就幫他早一點斷了氣。李倣和王繼鵬又殺掉了陳皇后、陳守恩、陳匡勝、歸守明以及王繼鵬的弟弟王繼韜;王繼韜被殺是因為他一貫和王繼鵬作對。十月二十日辛巳,王繼鵬聲稱皇太后命令他監國,當天,他就即了皇帝位。王繼鵬改名為王昶。給他的父親上諡號為齊肅明孝皇帝,廟號為惠宗。接著又自稱權知福建節度使,派遣使者向唐朝上表,並且大赦境內;冊立李春燕為賢妃。
當初,閩惠宗娶了南漢主的女兒清遠公主,派宦官、閩清人林延遇在番禺建立府邸,專門掌管兩國通使的符節文書。南漢主賜給他一所大宅,供給賞賜都很豐厚,並且多次向他詢問閩國的情況。每當此時,林延遇都是一概不作回答,退下來之後,他對別人說:“離開閩國就透露閩國的機密,離開越國就透露越國的機密,身處別人的宮禁之中,怎麼能這樣做呢!”漢主聽到這話後很賞識他,任命他為自己的內廷常侍,讓他負責考核宮內各司的事務。林延遇得知閩惠宗王璘被臣下所殺,就請求回閩國,漢主沒答應,他於是只好穿上素服,向著自己國家的方向連續哭了三天。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閩國政變,王繼鵬弒父自立,改名王昶。)
荊南節度使高從誨,性明達,親禮賢士,委任梁震,以兄事之,震常謂從誨為郎君。
楚王希範好奢靡,遊談者共誇其盛。從誨謂僚佐曰:“如馬王可謂大丈夫矣。”孫光憲對曰:“天子諸侯,禮有等差。彼乳臭子驕侈僭忲,取快一時,不為遠慮,危亡無日,又足慕乎!”從誨久而悟,曰:“公言是也。”他日,謂梁震曰:“吾自念平生奉養,固已過矣。”乃捐去玩好,以經史自娛,省刑薄賦,境內以安。
梁震曰:“先王待我如布衣交,以嗣王屬我。今嗣王能自立,不墜其業,吾老矣,不復事人矣。”遂固請退居。從誨不能留,乃為之築室於土洲。震披鶴氅,自稱荊臺隱士,每詣府,跨黃牛至聽事。從誨時過其家,四時賜與甚厚。自是悉以政事屬孫光憲。
臣光曰:孫光憲見微而能諫,高從誨聞善而能徙,梁震成功而能退,自古有國家者能如是,夫何亡國敗家喪身之有。
吳加中書令徐知誥尚父、太師、大丞相、大元帥,進封齊王,備殊禮,以升、潤、宣、池、歙、常、江、饒、信、海十州為齊國;知誥辭尚父、丞相,殊禮不受。
閩皇城使、判六軍諸衛李仿專制朝政,陰養死士,閩主昶與拱宸指揮使林延皓等圖之。延皓等詐親附仿,仿待之不疑。十一月,壬子,仿入朝,延皓等伏衛士數百於內殿,執斬之,梟首朝門。仿部兵千餘持白梃攻應天門,不克,焚啟聖門,奪仿首奔吳越。詔暴仿弒君及殺繼韜等罪,告諭中外。以建王繼嚴權判六軍諸衛,以六軍判官永泰葉翹為內宣徽使、參政事。
翹博學質直,閩惠宗擢為福王友,昶以師傅禮待之,多所裨益,宮中謂之“國翁”。昶既嗣位,驕縱,不與翹議國事。一旦,昶方視事,翹衣道士服過庭中趨出,昶召還,拜之,曰:“軍國事殷,久不接對,孤之過也。”翹頓首曰:“老臣輔導無狀,致陛下即位以來無一善可稱,願乞骸骨。”昶曰:“先帝以孤屬公,政令不善,公當極言,奈何棄孤去!”厚賜金帛,慰諭令復位。昶元妃梁國夫人李氏,同平章事敏之女,昶嬖李春燕,待夫人甚薄。翹諫曰;“夫人先帝之甥,聘之以禮,奈何以新愛而棄之!”昶不悅,由是疏之。未幾,覆上書言事,昶批其紙尾曰:“一葉隨風落御溝。”遂放歸永泰,以壽終。
帝嘉馬全節之功,召詣闕。劉延朗求賂,全節無以與之;延朗欲除全節絳州刺史,群議沸騰。帝聞之,乙卯,以全節為橫海留後。
十二月,壬申,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充樞密使韓昭胤同平章事,充護國節度使。
乙酉,以前匡國節度使、同平章事馮道為司空。時久無正拜三公者,朝議疑其職事,盧文紀欲令掌祭祀掃除,道聞之曰:“司空掃除,職也,吾何憚焉。”既而文紀自知不可,乃止。
閩主賜洞真先生陳守元號天師,信重之,乃至更易將相,刑罰,選舉,皆與之議;守元受賂請託,言無不從,其門如市。
【語譯】
荊南節度使高從誨,性情開明通達,親近禮遇賢能之士,把政事都委託給梁震,待他像兄長一樣;梁震也常常稱呼高從誨為郎君。
楚王馬希範喜歡奢侈華靡,和他遊樂閒聊的人都誇讚他的排場。高從誨對自己的幕僚們說:“能像馬王那樣氣派可以稱得上是大丈夫了。”孫光憲接過他的話頭說:“天子和諸侯在禮儀上是有等級差別的。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如此驕奢僭越,圖一時之快,不做長遠考慮,不久就要危險滅亡了,又有什麼值得羨慕的!”高從誨過了一段時間才明白這個道理,就說:“您的話是對的。”過幾天,高從誨對梁震說:“我自己反省平日的享受,本來已經是很過分了。”於是捨棄了平時所愛玩和喜好的東西,把閱讀經史當作自己的業餘愛好,減省刑罰,減輕賦稅,從此境內得以安定。
梁震說:“先王待我如同布衣之父一樣,把嗣王託付給我。現在嗣王能夠自立了,可以使先王的事業不致中斷了,我也老了,不能再侍奉人了。”於是就堅決請求退休。高從誨挽留不住他,就替他在土州修築了一處房子。梁震身披鶴氅,自稱是荊臺隱士,每次到王府,都是騎著黃牛一直進到大廳。高從誨時常到他的家中去看望,一年四季的賜贈都非常豐厚。從此,高從誨就把全部政務都委託給孫光憲去辦理。
臣司馬光認為:孫光憲看到一點不好的苗頭就能夠勸諫,高從誨聽到正確意見就能夠改過,梁震功成之後而能夠引退,自古以來擁有國家大權的人如果都能這樣,又哪裡還會有亡國、敗家、喪身的事情出現?
吳國加封中書令徐知誥為尚父、太師、大丞相、大元帥,進封齊王,為他準備了特殊的禮儀,又劃出升、潤、宣、池、歙、常、江、饒、信、海十個州為齊國;徐知誥謙辭了尚父、丞相,也沒有接受特殊的禮儀。
閩國皇城使、判六軍諸衛李倣獨攬朝政,私下裡蓄養了一批敢死之徒,閩主王昶和拱宸指揮使林延皓等人合謀要除掉他。林延皓等人假意親近依附於李倣,李倣對待他們也絲毫不加懷疑。十一月二十一日壬子,李倣入宮朝見閩主,林延皓等人在內殿埋伏了幾百名衛士,把李倣抓起來殺了,把他的首級掛在朝門示眾。李倣的部下有一千多名士兵手拿棍棒攻打應天門,沒能攻下來,就放火焚燒啟聖門,搶走了李倣的首級投奔吳越了。閩主下詔公佈李倣以臣弒君和殺死王繼韜等罪狀,告諭朝廷內外。任命建王王繼嚴暫時判理六軍諸衛的事務,任命六軍判官永泰人葉翹為內宣徽使、參政事。
葉翹學識淵博,為人質樸正直,閩惠宗提升他為福王友,王昶用師傅的禮儀待他,他對王昶有很多幫助,宮裡的人稱他為“國翁”。王昶繼承王位以後,驕橫放縱,不再與葉翹商議國事了。一天早晨,王昶正在處理公務,葉翹穿著道士服裝經過庭中匆忙地向外面走去,王昶把他召了回來,向他行拜禮,說:“軍國事務太繁雜,很久沒能向您請教了,這都是孤的過錯。”葉翹叩頭答謝說:“老臣輔導無方,致使陛下即位以來,沒有一項善政值得人們稱讚,請求讓我告老還鄉吧。”王昶說:“先帝把孤託付給您,國家的政令如有不善之處,您應當極力進言,怎麼能丟下孤不管就走了呢!”於是賜給了他很多金銀布帛,安慰勸解了他一番,讓他繼續擔任原來的職位。王昶的原配梁國夫人李氏,是同平章事李敏的女兒,而王昶寵愛李春燕,卻待夫人很冷淡。葉翹勸諫他說:“夫人是先帝的外甥女,是經過正禮聘娶過來的,怎麼能夠因為有了新歡就冷落了她呢!”王昶聽了這話很不高興,從此就疏遠了他。沒過多久,葉翹又上書建議其他事情,王昶在奏摺的末尾批寫了一句:“一葉隨風落御溝。”於是就把葉翹放歸永泰,葉翹後來得以壽終正寢。
後唐末帝為了褒獎馬全節的功勞,就把他徵召到京城來。劉延朗向他要求賄賂,馬全節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他的;劉延朗於是就想把他派任為絳州刺史,群臣為此議論紛紛。後唐末帝得知這一情況後,就在十一月二十四日乙卯,任命馬全節為橫海留後。
十二月十一日壬申,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充樞密使韓昭胤仍為同平章事,並充任護國節度使。
十二月二十四日乙酉,任命前匡國節度使、同平章事馮道為司空。當時已經很久沒有正式拜授三公了,朝臣的議論中對其職掌也弄不太清楚,盧文紀想讓他掌管祭祀掃除,馮道聽到以後說:“司空負責掃除,這是它的職責,我有什麼好害怕的。”不久,盧文紀自己也認為這樣做不合適,就不提這件事了。
閩主賜洞真先生陳守元稱號為天師,非常信任倚重他,甚至更換將相、施用刑罰、選擇賢能都要和他商議;陳守元接受賄賂,為人請託,他說的話,閩主沒有不聽信的,因此他的門庭像街市一樣熱鬧。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荊南主高從誨納諫改過,閩主王昶拒諫飾過。)
【點評】
本卷點評後唐閔帝出奔無將相相隨、後唐末帝抓鬮擇相、司馬光論荊南君臣三件史事。
一、後唐閔帝出奔無將相相隨。後唐閔帝,諱從厚,小字菩薩奴,明宗第三子。長興元年(930),從厚年十七,封宋王,鎮鄴都,秦王李從榮同母弟。長興四年秦王誅,明宗崩,宋王自鄴入都,十二月一日癸卯,宋王李從厚發喪於西宮,在明宗柩前即帝位,年二十。歐陽修《新五代史》稱其“為人形質豐厚,寡言好禮”,薛居正《舊五代史》稱閔帝年幼時就“好讀《春秋》,略通大義”。閔帝為宋王時,在大臣中有很好的口碑,遭秦王從榮之忌,從厚百般承順,得免於禍。從厚雖然才能平庸,但無過錯,加之性柔寬厚,若得良輔,不失為一個賢君。從厚無意得大位,年少居外藩,朝中無根基。樞密使朱弘昭、馮贇,以及三宰臣司空馮道、右僕射宋愚、吏部尚書劉昫,皆明宗舊臣,無一是社稷之臣。鎮守鳳翔的潞王李從珂,本姓王,鎮州平山人。明宗為李克用騎將,過平山,掠得從珂,養以為子。原名阿三,明宗賜名李從珂。李從珂英勇善戰,常立戰功,頗得莊宗嘉獎。明宗入洛,李從珂以兵從,建立首功。是以李從珂在朝內外享有很高的威望。閔帝即位,李從珂年已五十,在明宗諸子中最為年長。李從珂起兵鳳翔,唐兵往討而降之。從珂東出,傳檄諸鎮,一路望風歸降。從珂至陝,閔帝出奔,欲至魏州以圖復興,召大宦官孟漢瓊使詣魏州為先導,孟漢瓊不應召,單騎奔陝。閔帝在藩鎮時的親信牙將慕容遷時任控鶴指揮使帥兵守玄武門,閔帝出奔,密與之謀,令其帥從扈護駕。閔帝以五十騎出玄武門,慕容遷隨即閉門不行。慕容遷不扈從閔帝而待潞王,自古以來眾叛親離未有盛於此者。閔帝至衛州東衛州驛,遇石敬瑭,閔帝問石敬瑭以大計。石敬瑭謀及衛州刺史王弘贄,二人議曰:“前代天子播遷,皆有將相、侍衛、府庫、法物,四者今皆無之,獨有五十騎,即使有忠義之心,也沒辦法表現。”石敬瑭,明宗之婿,以王弘贄所言四者為辭,其實是出賣天子的託詞。石敬瑭的牙內指揮使劉知遠引兵盡殺閔帝左右及五十騎隨從,丟下一個孤零零的閔帝前去投效潞王。潞王李從珂入洛,百官奉迎。潞王以太后令在明宗靈柩前即位,是為末帝,史又稱廢帝。後唐末帝遣人殺閔帝於衛州。閔帝在位前後僅一百二十四日,死年二十一。李從厚的人生和帝王夢,恰似曇花一現。一個花樣年華的青年,一個沒有過惡的帝王,不由自主地被權力的惡浪吞沒,在五代帝王中最為悲劇,令人可憫。
二、後唐末帝抓鬮擇相。馮道、劉昫、李愚三宰臣在朝,尚能平衡。馮道出鎮同州,劉昫和李愚二人不相容。劉昫生性苛刻精明,李愚剛愎急躁,許多時候兩人意見都相左,紅著臉爭吵是家常便飯,耽誤和拖延了政事的實施。後唐末帝很是頭疼,想另外再任命一個宰相,不知道任用誰,就徵詢左右親信的意見。左右親信也拿不定主意,一共推薦了三個人:尚書左丞姚顗、太常卿盧文紀、秘書監崔居儉,三人各有長短。後唐末帝想出一個辦法,把三個人的名字寫在小紙上放入琉璃瓶中,在晚上焚香向上天禱告,然後用筷子到瓶中夾紙條,首先夾到的是盧文紀,其次是姚顗。秋七月二十三日辛亥,任命盧文紀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後唐末帝抓鬮擇相,古今奇聞。治國如同兒戲,兩年後身死國滅。
三、司馬光論荊南君臣。荊南節度使高從誨,性情開朗通達,親近禮遇賢能之士,政事悉委之於梁震,兄事之,主臣之間,如魚與水。楚王馬希範喜歡奢侈華靡,高從誨十分羨慕,對僚屬說:“能像馬王那樣氣派才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僚屬孫光憲接過話茬說:“天子和諸侯,在禮儀上有很大的差等。馬王他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如此驕奢僭越,只圖一時之快樂,不顧長遠的利害,危亡就在眼前,哪裡值得羨慕?”高從誨細細思量醒悟過來,讚賞孫光憲,說:“你的話說得好啊。”又一天,高從誨對梁震說:“我認真反省了自己的行為,平時的享受已經過分了。”於是收斂了自己的玩好,把空閒時間都用在了讀書上。省刑輕賦,從此荊南國境安定。梁震年老,高從誨長成,能納諫改過,於是辭仕告退,高從誨禮遇聽從,一年四季,君臣之間像朋友故人一樣來往。從此,高從誨把政事全都委託給孫光憲。司馬光對此高度評價說:“孫光憲看到了苗頭就能夠勸諫,高從誨聽得進善言糾正過失,梁震功成身退培植後進。自古以來,有國有家的人都這樣辦理,哪還有亡國、破家、喪身的事情出現呢?”荊南地狹人寡,介於四圍強鄰之間,居安思危,這是高氏政權產生的客觀環境。相形之下,馬王的奢靡,閩主的飾過亡身,高氏君臣兢兢為治,是值得稱道的。